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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上古秘史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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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 第 3201–3400 段

文命又作起法来,喝道:“涛神何在?”只见彭蠡之中一个波浪,涌出一个银甲白胄手执金锏的武将,气象威武,疾趋上前向文命行礼道:“涛神江胥谒见。介胄在身,恕不稽首。

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道:“彭蠡之中,涛浪甚恶,舟行危险。我现在征讨苗民,军事甚急,在我师行未竣之前,须与我约束涛头,不使它到泽中来,尊神可以允许吗?”江胥连声道:“可以可以。当然约束。”说罢,就拿金锏向泽中一指,霎时涛头平静,微波不扬。文命大喜,就向二神致谢。风神涛神俱各退去。

当下大众登舟齐向西岸迸发。但见波平如镜,真是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晚,泊在一个岛下。

次日,扬舢直进,渐达西岸。那些三苗的守兵所恃者就是彭蠡风涛之险,哪知风平浪静,文命的大兵竟到了。不禁个个惊诧,以为神助,已无斗志。虽仍是发矢投石,摇旗擂鼓,但其气已馁,全出勉强,禁不起文命大军压迫,遂立时大乱,向后而退。那时伯奋一支军,已由南方抄到。苍舒一支军,亦进驻敷浅原山下作掎角之势。三苗见唐兵势大,不敢应战,阵阵倒退。

驩兜与三苗自从源余等去后,心中疑惧万分,深恐他们或来行刺,不敢住在宫殿之中。日间则变易服式,与兵士百姓杂处。夜间则屡次变更他的寝处,就使亲信人亦不能确知其所在。

那些臣子百姓看他父子如此张皇,自然更纷乱得不了。驩兜年老,三苗庸驩,到了此刻,竟一筹莫展。惟一的希望就是彭蠡之中风涛大作,将文命全军淹死。再不然阻住他不使过来亦是好的。每日叫了无数巫觋,聚居祈祷,诅咒厌胜,无所不至。

到反将一切调兵遣将应攻应守的计划置之不顾。因此人心惶乱,守备全无。文命兵到,势如破竹,三苗兵阵阵倒退。

驩兜、三苗听了益发无主,打算逃走,但是逃到哪里去呢?

三苗主张北走,驩兜主张南走。三苗的心理以为北方还有几个平日所勾结的曹魏屈骜等国可以躲避,或者还可以借兵乞救,因此主张北走。驩兜的心理以为北方尽是唐尧势力,虽有曹魏屈骜等国,亦决不能持久,还不如南走,免得落在唐兵网罗之中。父子两个争论了许久,仍不能决定。后来驩兜说道:“我们各行其是吧。你走北,我走南,分道扬镳,有何不可,何必同在一起呢?”正说时,只听得外面一片呐喊之声,早有人来通报,说大唐兵已到郊外百里之地,顷刻就要进攻。驩兜一听魂不附体,急忙搜罗些资财,带了一个幼子和数十个从人,向西南就跑。

跃过苍梧岭,直到交趾国的一个地方住下,总算得保首领,老死牖下。后来帝尧知道了,觉得驩兜这个人亦很可怜,就叫他的幼子住在南海,奉事驩兜的祭祀。几世之后,他的幼子和几十个从人的子孙非常蕃衍,不过形状亦变得极古怪,人面鸟喙,腋下生出两翼,但是却不能飞,只能用以代杖,常在海中捕鱼而食。又在陆上种些芑苣樵杨之类以为粮食,就叫作驩头之国。

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驩兜既逃之后,三苗还在宫中,因为他几十年克剥聚敛的货财多如山积,此刻不能全数带了逃。拿了这项,又舍不能那项,正在踌躇无计,忽然又听得一片呐喊,说大唐兵已到了。三苗此刻性命为重,顾不得货财了,胡乱拿了几项,也带了几百个人,匆匆出门,径向西北逃去。

这里叔达、季狸、仲容三个先锋已经会师齐到,先派兵将各处守祝然后将驩兜、三苗的巢穴细细搜检,抄出来的奇珍异宝米粟布帛实在不少。仲容等叫且封好,等崇伯到了再行发落。一面严搜父子两个,后来知道均已在逃,暂且不追,专等文命。过了一日,苍舒、伯奋各率大队到了。又过了一日,文命率全队到了。

仲容等进见,报告一切情形。文命先出第一道文告:将三苗所有一切苛捐杂税统统革去。又出第二道文告:将三苗所用一切酷刑统统除去。又出第三道文告:禁止男女无别之事,并将理由详细说明。又出第四道文告:禁止巫蛊厌胜之事。又吩咐将三苗资财拿出来,分作三等用度:第一种是抚恤兵灾。这次师行所至,虽说秋毫无犯,但当此秋收之际,人民惊恐迁徒,难保不受损失。著横革、真窥两人会同当地公正耆民,仔细确实调查,分别抚恤。第二种是赡养穷苦。这次师行所至,看见三苗人民穷苦的实在不少。还有那种遭受非刑断足缺臂、无耳少目的,到处都有。这种人已不能自行谋生,困苦可悯。着国哀、之交两人会同当地人民,仔细确实调查,分别赡养。第三种是治理水患,三苗国中水患,虽比较他处略轻,但有云梦、彭蠡两处的修浚工程,所以应将余下的货财,统作修治之费,以免再取之于民。

自从这几种文告办法颁出之后,感激称颂的人固是不少,而反对不服的人亦甚多。第一种是少年男女。以为剥夺他们婚姻的自由,恋爱的自由,因此甚不舒服。第二种是顽固老旧。

他们对于鬼神的迷信已深入心中。现在不许他信奉鬼神,仿佛断绝了他们的依靠,因此亦啧有烦言。还有一种,是三苗的走狗。一班贪宫酷吏平日倚势作威,靠此肥其身家。一旦冰山倾倒,根据全失,衣食饭碗无着,那个怨毒,自不消说。还有一种,是三苗、狐功的信徒。对于三苗、狐功的遗教是极端赞成的。现在给文命来了全部推翻,他们以为从此天下就要大乱了,所以诽谤诅咒,亦非常之激烈。

文命本意取宽大主义与三苗之民更始,以前的一切不问。

哪知住了多日,苗民反抗的情形渐渐显著。始则各处揭示任意诋毁;继而竟是据险图叛。皋陶看到这种情形,就和文命说道:“古人说得好,刑乱国用重典。我看三苗之民,陷溺已久,受毒甚深,决非‘仁惠教导’四个字所可转移。不如严加惩处,歼其渠魁,使他们有所畏惧然后再以仁德怀之,或者可以从风而服。若照此过去,我们去治水了,兵备一弛,难保不变生肘腋。就使不变,永永用兵镇压,亦万无此理,恐怕总有溃决之一日。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如早点严治吧!”文命颇以为然。于是下令严捕反抗之人。哪知这样一来,倒反激变了。一时之间揭竿而起者,不下十几处,都是啸聚在湘水一带的山林之中。文命见事已如此,知道非大张挞伐不可,于是叫苍舒、伯奋两军前往攻剿。自己却同了皋陶、伯益等来治彭蠡。

先从东岸泛舟向南沿途考察,再转西岸。一日,到了一处,只见一山矗立水中。上面栖息的居民不少,文命问他们:“这山叫什么名字?”那些百姓道:“我们都是从各处避水来的,不知道它本来叫什么名字。现在我们给它取一个新名字,叫作免水山,亦叫作圣天子山。”文命道:“怎样又叫圣天子山呢?

”那些百姓道:“洪水为灾数十年,我们还能够逃得性命在此山中过活,全是仰赖圣天子的仁德,所以取这个名字,以做纪念。”文命听了,奖赏他们一番,随即起身。细看那彭蠡的为害,原不过受了风涛,遂致泛滥,并没有如此北方各地为灾之甚。于就是叫众人在四围吃紧的地方筑起堤防来,使它与大江渐渐隔绝,减少海潮的冲突,水患自然可以平静。

一日,文命督工之暇,带了皋陶、伯益一千人乘坐船舶来到敷浅原游历。原来那时的彭蠡大泽,虽则就是现在的鄱阳湖,但是它的面积,要比此刻要大到十几倍。那敷浅原山就是现在的庐山,还没有全部出水,不过几个山峰自西方连绵而来,矗立于鼓蠡之中而已。但是它的山势甚为广博,其中原田连亘,人民奠居,所以有敷浅原之名。文命船到山边,系舟登岸。忽见前面山上停着一辆彩车,有一道者服朱绯之袍,戴平华之冠,佩三天真形之印飘然而来,向文命拱手道:“崇伯请了。”文命慌忙答礼。便问道:“足下何人?”那道者道:“某乃庐山使者是也。当初黄帝轩辕氏游历到此,说道此山虽小,然将来必能拔地矗天,成为中国一座风景极胜之山。因此封某一个使者,秩比御史,主总仙官之位,盖五岳之监司也。现闻崇伯治水到此,所以特来迎接。”文命谦谢几句,就问道:“此山明明叫敷浅原,何以叫作庐山?此山甚小,何以能变成高大?”使者笑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两句古诗,难道崇伯没有读过吗?沧海桑田之说,难道崇伯没有听见过吗?”文命道:“这座山须过多少年才能高大?”使者道:“亦不甚远,大概不过一二千年而已。现在已五日不在这里继长增高,不过每日所增长的极微,而世人的寿命太短,不能觉察就是了。据黄帝轩辕氏的推算,这座山名叫敷浅原,不过千余年。

千余年之后,有著名的七兄弟爱此山风景,来此结庐隐居。大家敬重其人,因而敬重其庐,必须改叫庐山。因此不封某为敷浅原使者,而封某为庐山使者,就是这个原故。”文命道:“某受命治水,现在对于彭蠡用四个防障,尊神看妥当吗?能够经久无弊吗?”使者道:“此法甚妥当。天下虽无历久不敝之法,但是彭蠡之水经崇伯施治后,可以历四千年永无水患。四千年之后却难说了。”文命道:“某意能得千年平安足矣。况且堤防虽固,年久必坏,哪里能到四千年呢?

”使者道:“这个不必是崇伯之功,亦是地理使然。某刚才不是说这座山日日在那里继长增高吗。此山升高,则附近之地而高。到那时彭蠡面积渐渐缩小,已包围在陆地之内,仅留一口与大江相通,就使崇伯所筑的堤防尽坏,哪里还愁有水患呢!

四千年后,那却难说了。彭蠡面积愈缩愈小,四面群山冲下之水已经不能容,再加以大江之水夏秋之间倒灌而入,哪里容得住?所以某说水患在四千年后呢。依某的意见,最好请崇伯将彭蠡周围的丈尺里数一一刻明在这山的石壁上,使后世之人知道现在的情形,作为地理历史的考证。未知崇伯以为如何?”文命道:“极是,极是。”庐山使者告辞而去。文命就和皋陶、伯益商议,做了一篇文字,叙述修治彭蠡经过情形。又将四周丈尺里数分记清晰。次日,再登山,叫工人摩崖勒石,刻在上面。

刻好之后,伯益向文命道:“我看还不对。撰文刻石,要使它垂诸久远。现在刻在石壁之上,经过风、雨、霜、雪、烈日、空气的剥蚀,恐怕不到千年已漫漶不可辨识,岂不是和不刻一样吗?那边过去有一石室,某看再刻一分在石室中,庶几较为耐久,不知尊意如何?”文命道:“亦好。”于是叫工人又刻了一分。

那时彭蠡已治好,北面直至霍山之阳,凡现在安徽省龙宫湖、泊湖、武昌湖等,在当时都是彭蠡的北部。西部几乎与云梦相连,中间仅隔东陵一阜。东面直到黟山脚下。各处山中之水统统都汇进去。大江之水由云梦吐出来径人彭蠡,再由彭蠡吐出去,以渐分为北中东三江。这是当时的地形,并不是同现在一样,江是江,湖是湖,湖与江之间,另有通路的。所以《禹贡》上说:“东汇泽为彭蠡。”汇者,就是众水汇集之义,所以下面又说道:“东迤北会于汇。”简直拿“汇”字来作彭蠡之代名词了。假使当时彭蠡与现在鄱阳湖一样,仅在大江之南,江是江,湖是湖,那么夏禹导汉水,应该导到大江为止,何必要说汇为彭蠡?又说东为北江人于海?难道汉水合江水,进了鼓蠡之后,再流出来,改称北江,还认得出这股水是汉水吗?

唯其彭蠡水大,北面直到霍山,江汉两水并流进去,再分流出来,辨不出哪一条是汉水的尾闾,哪一条是长江的尾闾;所以只好以江汉二水的位置为区别。在北的北江,就算是汉水的尾闾;在南的中江,就算是长江。实则二水既汇之后,是江是汉,已辨不清了。所以下文,又有“江汉朝宗于海”之说。如果如现在地形,则汉水不过大江之一个支流,何得与江并称而入海?这个理由一想就明。后世经学家不知道有高岸深谷桑田沧海的变异,往往喜拿了后世之地理去蛮解上古的地理,所以往往说不圆,恐怕还不及我的想当然耳不错呢!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治好鼓蠡之后,那时正值江南木落,天下皆秋。

长空一阵一阵的鸿雁,排着人字式,咿哑嘹唳千百为群的飞来。

看见彭蠡两岸芦荻瑟瑟,风涛不惊,都扑落来,在芦荻中渡它的夜宿。文命看到鸟类亦受治平之惠,不觉欣然。于是带了大众溯彭蠡而西,就是云梦大泽了。那云梦大泽在荆州中部,面积大于彭蠡,因为离海较远,所以受海潮的影响不如彭蠡之大。

而漫溢的情形则比彭蠡为甚,因为四面大山围绕,千支万派之水奔注而下,夹带之泥沙甚多。因此大泽受其淤填,有无数渊渚潜伏水底,无形之中已将云梦分而为二,水势格外觉得弥漫了。文命先向各处考察一转,知道这个水患的原因,是在梁荆二州之间,遂率众西行。

路上向庚辰道:“前面渐到夫人所住的地方了。我治水至此,已有十分之六七成功。现在只有荆梁二州未治,不知道有无困难?我想趁此见见夫人,拜谢拜谢,并且再求帮助。你可替我去说一声。”庚辰答应去了。只见苍舒、伯奋两处各有人来报告。说奉命攻剿苗民,越过云梦大泽之西,他们分作两股分窜。一股向西,往梁州而去。一股向南,逃出荆州界外,直向南海窜去。应否再行穷追,请令定夺。

文命道:“不必了。南窜之寇已入蛮荒,听他去吧。西窜之寇且待将来治水梁州时再看。此时毋庸穷追,可即班师。”来使领命而去。伯奋、苍舒两军遂即振旅而归,与文命合在一处。次日,庚辰回来报命,说夫人近日已往瑶池,约有多日勾留,请崇伯努力工作,大功告成,就在指日,将来再相见。至于困难之事当然有的。如果有须效力之外,定来帮忙,可以放心。文命所了,不胜怅然。

第一百一十回 大禹破三苗 骓驩窜南海第一百一十一回 围计蒙误冲突 云林宫右英解围且说文命率领大众沿云梦北岸而西,要想到梁荆二州交界之处去考察。一日,行到一座山,名叫骄山,就在那里住宿。

那山的南面就是云梦。山的东面是漳水。西面是沮水,一名睢水。两水交流,同流到云梦大泽中去。山上桃枝松柏等树很多,因为天气晴明,文命等晚餐后,大家踱出帐外来望望,但见星月皎洁,秋高气爽,满山中但闻黄叶之声。忽见远远西南角上,仿佛一片火光,文命指着问众人道:“那边不知是什么?”众人有猜是居民夜炊的,有猜是妖物的。

天地将听了,都说道:“怕什么?有我等在此,妖怪敢出现,包管他们个个都死。”文命道:“汝等虽有神力,但切不可太骄。古人说,骄者必败。还须小心!”黄魔听了,就要去考察,文命尚未答应。忽然一阵飘风,接着一阵暴雨,吹得来众人几乎立足不住,衣裳个个尽湿。正要急急奔回,陡然之间,风也止了,雨也止了,依旧是星月皎洁,碧空无滓,大家都不免诧异。

四处张望,忽然伯益指着山下道:“那是什么?”众人随着他所指一看,只见山南脚下有一道白光,缓缓向水边移去。

白光之中仿佛一个动物,蠕蠕而动。文命道:“这个一定是怪物,刚才的飘风暴雨,或者就是他作的怪亦未可知。”说着,就叫天地将去看,黄魔、繇余应声而去。不料那道白光已潜入水中,二人无处寻觅,只得归来。兜氏、卢氏道:“水中之事,某等能干,请让某等去看来!”文命答应,二人遂人地而去。

过了许久不见回来,大众诧异。鸿濛氏、犁娄氏禀知文命,要去寻觅,文命亦答应,但吩咐小心,不可大意,如有危难,速归通报。二人领命,亦人地而去。

过了片时,气吁吁的从地下上来道:“不了,不了!兜氏、卢氏都被妖怪生擒,此刻高挂在那里呢。”文命忙问道:“是何妖怪?”鸿濛氏道:“其状如人,而羊角,虎爪。正不知是何妖怪?”文命道:“住在水中吗?”犁娄氏道:“住在水中,有宫有殿,甚华严呢!大约是巫支祁之类。”庚辰问道:“你们和他打过吗?”鸿濛氏道:“我们未曾去打他,但是他两根无数钩刺的军械已是盖顶而来。我们深恐被他钩住无人报信,所以只好赶即跑来。”文命道:“想来必是一种水怪,让我叫山泽之神来问。”说着,作起法来,喝道:“骄山之神何在?”只见帐外飞进一只人面的鸟儿,向文命点首道:“骄山神进见。”文命道:“汝是骄山之神吗?”骄山神应道是。文命道:“前面水中有何妖怪,汝可知道?”骄山神道:“前面是睢漳之渊,并无妖怪。只有本山神祗,名叫□围的常到那边去游玩。并在水中筑有宫殿,仿佛别墅,并不是妖怪。”文命诧异道:“汝已是本山之神了,怎样还有一个本山之神?难道一座山上,有两个神祗吗?”骄山神道:“不是如此,某等神祗是受上帝之命而来的。一山只有一个。彼等则系修炼而成,爱居哪一座山,就称为哪座山之神。这个□围住在本山已有久远的历史,所以亦叫骄山之神。”文命道:“他的状貌如何?”骄山神道:“状貌人面、羊角、虎爪,出入有光,极有本领。”文命道:“上帝既命汝管领此山,有这种恶魔前来居住,汝为什么不加以驱逐,或奏知上帝呢?”骄山神道:“小神技术低微,远非他的敌手,讲到驱逐,实无此能力。况且他平日并不作恶,故亦无奏知上帝之必要。”文命道:“他不作恶,为什么拘捕我的部将?”骄山神道:“这个理由小神不知道。

但他平日确不作恶,小神可以担保。”文命听了,沉吟一回,就说道:“既然如此,有劳尊驾,请转吧!”骄山神点头为礼,翻身飞去。

当下文命就向鸿濛氏等说道:“汝等再往睢漳之渊去走一遭,看看兜氏、卢氏现状如何?如看见那个□围,须细细和他讲理。问他为什么这样无礼拿捉我们的人?看他答词如何,我自有道理,切不可和他战斗。”鸿濛氏、章商氏、犁娄氏三人领命,人地而去。

过了一回,一齐出来忿忿的向文命说道:“可恶,可恶!

”文命一看,只见章商氏满面流血,便问怎样了,鸿濛氏道:“我们到了那里,看见了妖魔,正要和他讲理,哪知他不由分说,劈面就是一械打来,章商氏猝不及防,所以受伤。我们因为崇伯吩咐不许战斗,所以只好退回。但是这妖魔可恶已极,非和他拼命不可!兜、卢二氏现在还高挂着在那里叫喊呢!”文命听了,也不觉动怒,便说道:“既如此,汝等去战吧。

但须小心,最好诱他出水,以便天将协助。”鸿濛氏等五人一齐答应,入地面去。庚辰等亦腾起空中,用眼注定漳渊,专等□围出来可以邀击。哪知歇不多时,漳渊之上水波沸腾,仿佛有人要冲出来似的。黄魔举起双锤道:“来了,来了。”急忙想向下击,庚辰止住道:“且慢,且慢。一则恐伤了自己人,二则恐怕惊了他,再缩进水中到不妙了。我看不如等他们诱到离水远一点的地方,我们截住他后路,那么可以擒捉了。”众天将都以为然。

正在说时,只见漳渊里面水势更觉汹涌,许多人窜出水面,原来是陶臣氏等五个。最后一道光芒,跳出一个人面羊角虎爪的妖物,爪中执着两根有钩刺的军器奋勇追赶。鸿濛氏等则且战且走,内中却不见乌涂氏,众天将颇为诧异。过了一回,庚辰道:“可以了,我们下去吧。我与繇余、大翳、狂章四人分向漳渊去,绝他的后路。黄魔、乌木田、童律,从上面打下去。

”众天将答应,纷纷从天而下。

黄魔两柄大锤早向□围打去。接着童律的枪,乌木田的双锏也都到了。哪知□围浑身上下都有光芒护着,三般军器到了光芒之上,但见万点火星向外迸射,竟不能伤他分毫。童律等诧异之至,但是□围亦大吃一惊,疾忙将身跳开,举起钩刺的军械想来迎敌。瞥见漳渊之上已有四员神将分布站着,料想这个情形与彼不利。便施出一种极神速的手法,出其不意,忽如电光一道,已钻入漳渊之中而去。等到庚辰等四将赶到,已是无影无踪,不免个个愤怒,大骂可恶,狡狯。

这时童律等三天将与鸿濛氏四地将亦都赶到,个个面面相觑,懊丧之至。黄魔便问鸿濛氏道:“乌涂氏何以不见?”鸿蒙氏顿足道:“又被他擒捉去了。我们五个人的本领,并非打他不过,但因为我们打他,他总有火光进出,始终不会受伤。

我们给他军器钩住,无论如何总逃不脱,真是奇事了。”黄魔道:“我想这事只有求夫人去。”狂章道:“我亦如此想。”正说到此,忽觉空中一阵飞扬之声,陡见一条长龙,张牙舞爪直向漳渊中钻进去。众人一看,原来是应龙,不禁大喜,料想它必定是去捉□围的。果然,隔不多时,只见漳渊中波浪连天,水势壁立。隔了一回,应龙已窜出水来,两爪中拿着两根有钩刺的军器向地上一丢,依旧拿空入云逍遥而去。众人看那军器的确是□围所用的。军器既被应龙夺来,那盟围哪里去了?或已给应龙咬死了?

大家正在猜疑,只见水中突然又钻出几个人来,大家还道是□围,忙掣武器预备抵敌。哪知却是兜氏、卢氏、乌涂氏三个,众人大喜,忙问:“你们何以得脱?”又问□围消息。兜氏、卢氏被吊日久,颇觉狼狈。乌涂氏道:“□围被应龙杀败,躲到水底去,不知何往。应龙便将我们捆绑的绳索扯断,所以我们才得出来。”黄魔道:“□围没有死吗?”乌涂氏道:“没有死。”黄魔道:“既然未死,仍必为患。此事未了,如何如何?”童律道:“此时天已向晚,我们且归去,明日再说吧。

”于是大众拿了□围的军械,一齐上山,将大略告知文命。

文命道:“明日拿我的赤碧二珪去照,看他躲在何处?”众人答应。横革、真窥等拿了□围的军械细细一看,说道:“这军械形状与山上树木一样,想来是取这树枝炼成的。”大家一想不错。吃过晚饭,大家正在谈论,忽然帐外又是一阵飘风,接着又是一阵暴雨,庚辰等七将不待文命号令,一齐出帐向那风雨所过的地方追去。追到漳渊,绝无踪迹,那风雨也停止了。

大家又猜疑起来,说:“这种现象还是□围那妖作怪呢。

我们向崇伯借了赤碧二珪,不必等明朝了。想来两珪是宝物,就使深夜,亦总可照的。”说罢,大翳就上山去借了二珪来,展开向渊中一照,哪知此二珪真是宝物,两道光芒,直从水面穿到水底,又从水底再照到几十丈以下,所有形形式式,无不轩豁呈露,仿佛水中点了几百枝明灯一般。又仿佛水底泥土都变成水晶一般,清楚极了。众人细看那水底,果然有几所极华丽的宫殿,无数小妖水怪,在那里奔走跳跃。一触到神珪的宝光,顿觉惊惶无措,东逃西躲,要想避过这个光,却终究无可躲处,其形状甚为可笑。

另于一座宫殿里果然有两个大妖坐着。一个羊角虎爪,就是□围;一个人身龙首,那两根龙须,翘得非常之高,受到了神珪宝光,亦似有极不安宁的样子。忽而之间,只见无数小妖都拿了物件,纷纷向南方而跑。大家看得稀奇,将二珪偏向南方跟着这许多小妖照去,要想看他一个究竟。哪知小妖等走到一个地方,像个受不住光芒的样子,一齐都向地面倒了。再将二珪移转来回照原处,那两个大妖已不知所在。众人大惊,将二珪向各处周遍寻找,总找不出踪迹。忽而之间,狂风大起,暴雨如注,众天将还道又是妖怪来了。藏起二珪,绰起兵器,四面探望,觉得这风雨非比寻常。

忽而童律叫道:“山上大营中灯火齐灭了,不知有否受损伤,我们去看吧!”众人被他提醒了,急忙飞上山来。但觉风势更猛,雨势更狂,瞥见一个人身龙首四面有光的怪物,正在空中作怪。庚辰大怒,提起大戟直向妖物刺去。那妖物亦非常灵敏,觉得有人赶来,便向东北而逃。庚辰哪里肯舍,紧紧追随,到得一座山边,妖物将身落下,倏已不知去向。这时风雨已息,然而夜色冥蒙,正不知妖物藏在何处,庚辰暗想:“且待天明了再来寻吧。”于是回到骄山。

那暴雨狂风早已止了,细看那篷帐器具等一概被大风刮去。文命以下至兵土等个个都与落汤鸡相似,可谓淋漓尽致。

时当初冬,夜深寒重,大家都瑟缩不堪,好容易捱到天明,寻得火种,又苦于没有干草,原来都被大雨淋湿或大风吹去了。

文命一见庚辰,便问妖魔怎样,庚辰将情形说了一遍。文命道:“此刻天已大亮,料想妖魔不敢再来,我等一时吃些苦,尚无大碍。妖物不除,终为人患,汝等且作速擒妖去吧!”庚辰领命,邀黄魔、大翳两个同去。

到了那山上各处搜寻,杳无踪迹。黄魔向庚辰道:“莫不是你错认了一座山吗?”庚辰道:“哪里会错认?我明明记得是此地。”正说间,忽见大翳向东指道:“那边有人来了,我们且去问问,此山究竟有无妖物。”庚辰黄魔举首看时,果见前面一个方面的人彳亍独行,三人就一同迎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有二脚指的,所以那个走相非常奇异。

黄魔禁不住喝问道:“你是人,还是妖?”那人向黄魔等个个看了一眼,才答道:“你且不要问我。我先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黄魔听了,不禁喝道:“你这怪物,竟当我是妖吗?”那人冷笑的说道:“你既然是人,应该有人的礼性。

何以开口就大声呼喝,仿佛待奴隶似的,请问有没有这种人格?况且做人之道,恕字为先,我回问你一声‘是人是妖’,你就气到如此,那么你问我‘是人是妖’,我应不应该生气吗?”这几句话,将黄魔驳得哑口无言。

大翳忙上前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们见足下有三只脚,所以起了疑心,并非有意侮辱。”那人又冷笑道:“天生人类,万有不齐。你们以为凡是人类,总得两只脚吗?那么你们朝廷上的夔只有一只脚,并没有人叫他妖。我生了三只脚,就以为妖。宁可少,不能多,真是井蛙之见了!”庚辰忙接着说道:“足下不要生气。我们连日因为受了妖魔之累,寻觅到此,见足下生有异相,所以就起了疑女,以为是妖,实在出于误会。请足下原谅!”那人道:“你们所遇着的是怎样一种妖魔?”庚辰便将前两日情形细细说了一遍。那人道:“据此说来,这两个人我都认识,而且都很有交情,但是他们并不是妖怪。”刚说至此,黄魔就插口骂道:“你这个泼妖,原来就是妖魔的党羽。刚才还要混赖,破口骂人,现在竟自己招认了。我只要问着你,那两个妖魔在哪里?快快说!

”庚辰听了,忙来拦阻。

哪知黄魔因受了“井蛙”、“非人”的抢白,阴怒勃勃,得隙而发,哪里拦阻得住?只见那人又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不管了,看你们闹去。”说罢,将身一摇,渺渺茫茫,顿失所在。庚辰便埋怨黄魔,说他不应该如此卤莽。黄魔嚷道:“这个明明是妖魔,而且自己承认是那两个妖魔的党羽。你受了他的骂,还要赔他的礼,我实在气不过。”庚辰道:“不是这样说,我看他神气很纯正,不像妖魔模样。而且词气冷峭,恐怕有别种原因在内。就使他确是妖党,亦应该等他说完了再定主意,不应该将他骂走。”二人正在争论,只见西南角上一片祥云,许多侍卫簇拥着一轮香车,冉冉的向东南而去。大翳忙道:“这是云林宫的右英夫人呀。劝庚辰等不要争了,现在去求右英夫人,请她和我们帮忙吧。”黄魔等均以为然,于是急急的赶上去。

到了香车面前,三人齐向夫人躬身行礼。这时夫人香车已停,夫人便问道:“闻说汝等已到下界去帮忙大禹治水,此刻在这里做什么?”庚辰便将前事说了一遍,并恳求夫人援助。

夫人道:“这都是汝等骄傲卤莽惹出来的事。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们处置吧。”庚辰等大喜,慌忙叩谢。夫人吩咐,就到骄山去。又叫庚辰先回去通报。黄魔、大翳随着夫人香车,缓缓下降。

且说庚辰到了大营,将此事原委细细票知文命。文命便问这位夫人是何处真仙,庚辰道:“她是我们夫人的胞姊,排行第十三,名叫媚兰,号叫申林,受封为云林宫右英夫人。她的治所在沧海山。”正说时,黄魔、大翳二人进来说道:“夫人请见。”文命慌忙迎出去,说道:“承夫人光降,感激之至!”让进里面,行礼坐下。乌木田等天将都来谒见。文命细看那夫人,年纪亦不过十几岁样子,心中暗暗称奇,便问夫人捉妖之法。夫人道:“这三个都不是妖,是个地祗。”说罢,叫过庚辰来,在他手掌上画一道符,吩咐道:“你到离此地东北二百六十里一座岐山上,将手一招,叫声涉□,那涉□自会跟着你到此来。”庚辰受命去了。夫人又叫过狂章来,亦在他掌中画一符,吩咐道:“你到离此东北一百三十里一座光山上,将手一招,叫声计蒙,那计蒙自会跟你来的。”狂章去了。夫人又叫过童律来,在他掌中亦画一符,命他到睢漳之渊边叫□围同来,童律去了。

夫人就向文命道:“这三个地祗向来安分,不为人害。□围就是此山之地祗,和计蒙两个常在睢漳之渊游玩。此次崇伯大营扎在此山,□围不能归来。计蒙出入必有飘风暴雨,因为他本身是龙的原故。那天计蒙从漳渊归去,因风雨而惊及崇伯的部下,因□围的出入有光,遂疑心他是妖,两员地将不问情由,率尔就打,以致遭擒。天将等亦太卤莽,以致计蒙生出毒计,用风雨荼毒众人,累及崇伯。今日涉□出来想做调人,又被黄魔骂走,这更是卤莽了。”正说到此,童律己领了盟围进来。隔了一回,狂章又领一个龙首人身的计蒙进来,庚辰又领了一个方面三足的涉□进来。三个地祗见了右英夫人,一齐稽首。夫人道:“这回之事涉□最无罪,但刚才调停不肯终局,亦是负气之故。□围捆缚地将兜、卢二氏,虽说由于被逼,情有可原。但第二次鸿□氏来问,何以亦不问情由,举械就打?致使章商氏受伤,岂不是尤而效之吗?至于计蒙,不问情由,不计利害,以一时朋友之私情,兼怀宝光罩射之忿,辄尔施逞毒计,害及众人,且惊崇伯,其罪甚大!虽说事后知悔,挽请涉□出来调停,但已迟了。

现在我判决:计蒙、□围二人先向崇伯道歉。计蒙兼向崇伯部下诸人道歉,然后计蒙监禁光山五年,□围监禁漳渊二年,均不许出来。涉□无罪省释。如此判法,汝等服吗?”三个地祗皆稽首称服。夫人道:“既然如此,就去吧。”涉□先出,计蒙一阵风雨亦去了。□围向夫人道:“我们闯祸,应该监禁,那第一个肇祸的人如何办法?”夫人喝道:“汝吊了他们几日夜还不够吗?”□围听了无语,亦退去。夫人亦向文命告辞。文命再三称谢。夫人香车冉冉升空而去。文命亦将天地各将诰戒一番。

次日,从骄山乘舟西进。但见无数难民都避在山顶上。前日因晚炊不戒于火,茅屋荡然,露宿可悯,大众才悟到前夜火光原来是此地失火。文命吩咐尽力救济之。

第一百一十一回 围计蒙误冲突 云林宫右英解围第一百一十二回 黄魔破土凿黄牛 禹凿巴山开三峡且说文命治水荆梁二州之间,一日行至一处,但见四山洪水喷薄而下,其形势正与孟门山未开凿时一样。云梦大泽仿佛就是山海,此处就是孟门山。不过山海是无出口的,所以水患甚大。云梦大泽是有出口的,所以水患比较的校文命考察那山水的源,都是从梁州而来。后来又发现一个山口,想来是从前流水的缺口。不过从前梁州地势尚未发生变化,这条水源短而量校现在不然了,梁州地势升高,愈西愈高,西部的水都向梁州东南部而泛滥,以至由山顶冒到荆州来,水量增加到几万倍。而那个流水的缺口,还只有这一点点,哪里排泄得及?

所以不能不从四山喷薄而下了。

文命将形势相度一回,觉得旧时的流水故道,口门既狭,且太迂曲,于山势的高低亦不对。因此拿玉简细细量过,然后指定一处山脉叫工人开凿。那山脉连亘足有二十里,天地十四将带了—正人,日夜动手,足足开了两个月,方才开通。水势滔滔直滚而下。但是下面还有两山阻隔,文命又叫工人将下面的山再凿开一点。水势方得直流,直放云梦大泽而去。四山的洪水,顿时并到此处,一总下泻,不由各处喷而下了。这下面的两座山,就是现在湖北宜都县两岸夹江而立的荆门、虎牙两山。凿了两月方才开通的山,就是现在湖北宜昌县西的西陵峡是由湖北到四川最险的三峡中之第一峡。那旧时口小的水道,在西陵峡之东。自从西陵峡开通之后,水势都向西陵峡而流,那条江渐渐干涸断绝,所以现在大家就叫他禹断江。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开通了西陵峡之后,远望西边,连峰际天,愈西愈高。但是那一股水势还是从梁州山上冒下来。因为梁州地势从前濒于西海,水都向西而流。后来地壳剧变,南西部耸起无数大山脉,西海之地,愈升愈高。因此所有海水分作三方面面倾注。向东北流的就是大河,酿成北方洪水之灾。向东流的就是大江,酿成南部洪水之灾。向南流的直向南方流去,倒亦不生问题。

梁州境界,东北从华山之南起,西南至黑水止,四面群山环绕,中间又有一个大湓地,本来是一个大湖。西海之水既然向东倾注,所以现在四川地方就受了极大的水灾。水既积满,当然从巴山、巫山溢出去。这种情势,与龙门、吕梁未辟凿以前的冀雍二州真差不多。所以夏禹治水,在北方是凿龙门、擘太华、辟砥柱;在南方就是凿三峡。但是龙门山高,下面临着山海,施功难而日期较短。三峡之中绵亘七百里,山山相连,峰峰不断,施功易而日期反长。这次最告奋勇是七员天将。一因地方平静,并无妖怪,闲空之至。二因此地巫山是云华夫人所住,他们仿佛家乡之地,一切形势,颇为熟悉,所以特别出力。而七将之中尤以黄魔为最。

一日,开凿到一处,只见一座大山迎面而立。黄魔兴之所到,就将它凿了几下,顿然成了一个老者之形。又将旁边一座较小之山凿了几下,成了一只黄牛之形。凿好黄牛峡之后,一路又凿上去,又开了好几重山峡。那水势奔腾而下,更是迅疾。

一日,正在开凿之际,一块大石陡然崩落,山洪就从缺口中冲来。七员天将赶快升天。七员地将赶快入地。独有那苍舒等及工人等,无从逃避,被石头打伤而死。及被水冲去受伤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幸而文命、皋陶、伯益等此时适在他处,未遭此险。

后来仔细调查,知道苍舒、叔献二人系在旁边监工,大石崩落之时急急奔避,足绊而仆,头颅触着岩石受有重伤,叔献并伤及左臂。庞降、仲容、仲堪、季狸四个被山洪所冲,随流而下,幸喜前有大木攀住,得以不死。其余都尚无恙。惟工人之受伤者,及为巨石所压而成齑粉者,以及为洪水冲去而失踪者不下百余人。后来由天地十四将急入下流寻觅,因而救生者约十余人。

文命睹此情形非常痛悼。一面先将受伤者叫医生从速妥善医治;一面暂停工作,叫工人将附近山上大木,斩伐制造棺木将死者盛殓。那死于伤、死于水的,还不算惨。最可惨的,是被巨石压死之人。众人将巨石移去之后,但见一大块人饼,血肉模糊。究竟总共死了几个人,一时亦查不出;究竟这颗头胪是哪个的,那两只手脚是哪个的,亦莫名其妙。要想棺殓,竟无从着手。有人主张将这许多辨不清的尸骸索性用火化了。文命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太忍心,太忍心!”横革在旁说道:“人已死了,知觉全无,何谓忍心?”文命太息道:“你道棺葬之礼何以通行起来的呢?上古之时,人死原是不葬的。父母死了,兄弟妻子死了,总是扛出去向旷野一丢,以为他已无知觉了。后来走过一看,只见他父母兄弟妻子的尸骸,竟在那里给狐狸吃,给豺狼咬,你想心中过意得去吗?过意不去,所以要葬。葬就是藏的意思,就是保护的意思。于万万无可保护之中,想出一个葬法来保护。又恐怕赤体埋在土中,虽则免了狐狸豺狼的咬嚼,仍逃不了虫蚁蚯蚓等的攒噬,所以从前葬法总是厚衣之以薪。为什么要厚衣之以薪?就是为保护。为什么对于已经灭了知识的尸体,还要保护?这就叫作事死如事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有狐狸豺狼来咬他,有火来烧他,你看了忍吗?活在这里的时候,既然看了不忍,到得一死,相隔不到几时,就拿了火来烧去他,试问良心到哪里去了?离我们中国西面几万里之外有一个国家,比我们中国的开化还要早。他们人死之后,就用药周身涂擦,保护尸体,可以历几千年而不坏。以为几千年之后,这尸体会得复生,所以需如此保护他。并且他们的君主,特别造起一个极大的大坟,专为储藏尸体之用,以至于尸体堆积得很多。这种叫作迷信,叫作太过,原是不可为训。还有一个国家,在我们中国的南方,几千里之外。他的开化比中国稍为迟一点。在现在亦算文明之国了,但是他们于人死之后就用火葬,而且以烧得净尽为主。烧剩的灰和烧不尽的骨殖,则拿来丢在水里。这个依我看起来,似乎太忍,似乎太觉不及。但是细细考察他们所以必定要火葬的缘故,亦有他们不得已之苦衷。原来他们那边天气甚热,本来容易得到疫疠。人死之后,尸首更容易腐烂。一不小心,尸气传染,就是疫疠的根原,所以他们急急举行火葬。

还有一层,他们那边土地尽是平原,而且极为膏腴,如果拿了葬起尸体来,很是可惜,这亦是他们发生火葬的一个原因。此外还有许多岛国,面积甚小,而人口日多。如其不将尸体火葬,或丢在海里,都要拿来和中国一样的葬起来,多少年之后,简直可以连种植居住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有些地方,我们当加以原谅,不能概以夷狄目之,说他是无仁心的,说他是太残忍的。

至于我们中国,现在地大人稀,没有开辟,没有人迹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多少少。正可以在两个古国,一过一不及之中立出一个中道来。哪里可以开一个火葬的恶例,给后人做口实呢!

”真窥道:“将来几千年之后,人数增多,那葬法必定要改良。或者通行火葬,亦不可知。”文命道:“这个自然。但是我看亦不至于一定如此。因为一个民族能够立国到几千年之久,必有一种特殊之才能。既然有特殊之才能,那么几千年之后,人口增多,版图亦必定跟着加大,何至于就有人满之患呢?况且无论如何文明的国家,一治一乱的公理,总是逃不脱的。经过一次大乱,那么人口就要灭去不少。同时那些无主的坟墓,亦要削平不少。盈虚消息,冥冥中自有主宰。我们此刻正不必代后世抱杞人之忧。如果几千年下去,但有治,没有乱,那么人口之增殖一定非常之多。

人口既多,则生活困难,竞争必烈。但求可以谋生,一切现在的仁义道德,都可以置之不顾。不要说父母死了拿他来火葬视为天经地义,就是拿父母的尸体来熬油来喂牲畜,或拿他烧剩的灰来壅田,亦自以为能废物利用呢!就使活的父母杀了他拿来吃,亦可以算孝道呢!”皋陶在旁,听到此处,哈哈大笑道:“崇伯你这话太愤激了。”文命正色道:“某不是愤激话,的确有这种人呢。离我们中国南方几千里以外一个岛上,有一种民族,他们的父母假使活到五十岁以上,他的子孙就要请他举行爬树大典了。父母爬在树上,紧抱着树枝,他的子孙在下面将那树干尽力的遥不知道要摇多少时候,假使仓促父母抱得牢,不跌下来,那么说他这个人还有用,放他下来,过几年再举行这个典礼。假使抱不牢,跌了下来,那么他的子孙老实不客气就得将他父母杀来吃,还要将肉分赠亲友呢。”梼戭听到此,不禁怒发冲冠,拍案大叫道:“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兽之中有獍,食其父;禽之中有枭,食其母。枭獍是兽,圣王尚且要教百姓搜寻而戮之,殄灭其种类以儆不孝。现在他明明是人,竟敢如此!这个岛在哪里?我们奏知天子,等治水成功之后去剿灭他吧。”文命太息道:“就我们的眼光看起来,自然他们是残忍不孝。但是他们亦自有不得已之苦衷。这个苦衷,就是土地狭小,人满为患。所有的食物不够分配。没有他法可想,只有将年老无用之人杀去,以节省食物。他们的心理,以为年老无用之人生在世间,徒然消耗世间的食料,一无利益,所以杀死了他,不但无罪,而且有功。那被杀的人,他的心理亦以为应该。一则习惯使然,二则以无用之人,还能够拿了他的血肉供子孙及亲友的一饱,岂非大快!所以就他们说起来,亦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呢。我们中国几千年之后,人满为患,会不会行这个方法,却不可知。而那水葬、火葬的风气难免不实现。因为杀去无用的老人,以救有用的少壮,尚且有词可藉。消灭死人的尸体,以广地利,那更振振有词。一班好新喜奇、自命有远见的人,哪一个不提倡主张呢?到那时候,一切道德的标准,必须种种变过。或许现在我们所以为残忍不道的事情,到那时反以为仁慈博爱亦未可知呢。不过就现在而论,这个火葬万万不可用。况且这次死的工人,都是为国宣劳的人,不幸惨遭压死,虽则尸骨莫辨,怎忍再加以一重的惨毒呢!我看不如大大的作几口棺木,将他们一总殓进去。虽非夫妻,朋友同穴,亦是好的。”众人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做了几口大棺,将被压的尸体辨不清楚的,一总都盛进去,其余则各自棺殓。大家又商量安葬之地,文命道:“就葬在这座岩石之上吧。我看那岩石上有许多空穴,尽可容棺,岂不省事!”于是众人依言,将大小棺木百数十具都安葬在岩穴之中,用砖泥封固。后来地势又渐升高,砖泥脱落,棺木大半露出。现在过路的,大家看见了,就给此地取名叫棺材峡。棺材峡既凿好之后,又接连凿了好几个峡,都是黄魔当先,有时热汗淋漓,竟是裸体掭作,实在奋勇之至。

文命非常奖勉。一日,他忽觉有点倦了。庚辰劝他道:“不要怕辛苦,困难的工程还有呢。你如果始终不懈,这里的大功总推你第一。后人纪念你的功劳,也许立庙来祭祀你,可以俎豆千秋呢。不可懈怠!不可懈怠!”黄魔听了,果然重打精神,再奋力踊跃工作。

一日,开凿到一处,文命来巡视工程。黄魔向文命道:“前面就是夫人所住的巫山了。”文命仰面四望,不见踪迹。便问道:“宫殿在哪里?”黄魔道:“前面山上就是。”众人听了,再细细观看,仍旧不见。再间道:“我们如何不见?”黄魔道:“神仙之事,有缘则见,无缘则不见,老实说起来,神仙所居,有时实在离人不远,但人不能看见。有时人与神仙遇着,有时或与人谈话,而世人始终不知道他是神仙。当面错过的,亦非常之多,这个就叫作无缘。即如那边山上明明是我们夫人的宫殿,崔巍盘郁,金碧辉煌。我们看过去清清楚楚,而诸位竟说未见,岂不是无缘吗!”众人听了,不胜怅然。

但是文命还是仰着脸观看。忽然指道:“那山上不是有人来往吗?”众人依着文命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像有三四个人在那里走来走去。黄魔笑道:“这个不是人,是夫人所养的几只猿。”说罢,撮起嘴唇,又用两指搁着嘴尖,发出一声长啸来。那声音悠悠扬扬,连续不断。过了些时,只见那岩石之顶有许多毛头攒簇,众人一看,果然是猿。但是那些猿看见这里有大队的人,颇自惊疑,探头探脑,不敢下来。黄魔嘴里又发出一种啸声,那群猿才敢从那巉岩削壁之上攀援而下。原来猿臂甚长,善于攀援树木,虽在那绝壁数仞之上,亦能百臂相联倒挂下来饮水。所以古人制字,叫它作“蝯”,就是为它善于攀援援引的原故。现在写作“猿”字,是后人改的,闲话不提。

且说群猿下来之后,黄魔又发啸声,它们就聚到黄魔和众天将面前。众人一看,共有十二只。内中有两只俨如老人,毛色纯白。其余有四只色黄,六只色黑。眼光闪闪向着众人不住的乱看,像个有疑惧的意思。

文命便问黄魔道:“你刚才长啸是叫它们下来的意思吗?

”黄魔直:“是。第一声是叫它们下来,第二声是叫它们不要怕惧,第三声是叫它们走近来。”国哀听了,诧异道:“它们亦有言语吗?”黄魔未及答言,梼戭在旁说道:“这个某知道,凡是禽兽的鸣声,就是它的言语,都在那里发表它的意思。不过能明解它们言语的人很少就是了。从前有一个贤人,能通禽言。一日邻人失去一只羊,原来是被虎衔去的。他听见鸟鸣声,知道羊的所在,跑过去寻,果然还有虎吃剩的羊肉羊骨在那里。

他拿回来告诉邻人,邻人不信,反冤枉他,说是他偷杀的,就去报告了官。官将他捉了去,关在监牢里要治他的罪。他辨说是听了鸟言知道的。官哪里肯相信?以为天下必无此事。一日,正在讯审时,忽听得树上鸟儿又不住的乱叫。他就向官说,现在鸟儿又报告我,说道:‘有某国之兵,暗暗来攻打我国。现在已到某处了。如不相信,可以去探听。’官叫人去探听,果然是真,才知道他真能通鸟语,立刻将他放出。这是通禽言的人了。又有一个诸侯到邻国去走走,邻国诸侯请他宴会,忽听见墙外牛鸣,它就说道‘这只牛生过三只小牛,都给人拿去吃掉了,它正在那里悲痛呢。’邻国诸侯不相信,叫人去一问,果然不错。才知道它能通兽语。所以照这样看来,禽兽的鸣声,就是它的言语一定无疑了。不过黄魔君怎样能通猿语?某很喜欢研究这种学问,尚请指示!”黄魔道:“我们在山上无事时,常和他们玩玩。学着它们的玩玩,留心它们的动作,久而久之,便能明白。其它并无诀窍,就是声音最难学。”说完之后,伯益指着白色的两只道:“这两只好像个人。”黄魔道:“这是它们队里的祖宗呢。黄色的是它的子女,黑色的是它的孙曾。猿初生的时候色黑而都是雄的。年纪渐老,则变黄色,下体烂去转而为雌,再与黑者交而成孕。又过数百年,黄色又变而为白,形状亦如老人,寿亦至千岁矣。”众人听了这种传种之法,都诧为异事。

忽然庚辰撮着嘴,又发出一种啸声。只见那些猿类都走过来向庚辰伏着,随即走到庚辰后面站祝众人不解,便问庚辰:“说什么话?”庚辰道:“我叫群猿替我们工作,搬运石块,传递器具,问它们肯不肯?它们都表示肯的,所以站在我后面。

”文命道:“它们如果肯效劳,我就允许它们子子孙孙永远蕃殖在这山里。”庚辰又将这话翻译给群猿听,群猿得意之至。

从此跟着七员天将竭力的工作。性既灵敏,身体又矫捷。巫山之长一百六十里足足开了两月方才竣工,群猿出力不少。后来功成之后,散居在巫山四周。数千年来,猿子猿孙非常蕃衍。

每当月白风清之夜引吭而欢,其声至清,诸山谷传其音响泠泠不绝。过路的人听了,都能够引起悲伤。所以后人有两句歌词,叫“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到现在还是如此。

第一百一十二回 黄魔破土凿黄牛 禹凿巴山开三峡第一百一十三回 掘昆仑息土治水 三过家门而不入且说文命将巫峡开通之后,梁州大部之水,就滔滔向东而下。文命深恐下流又受水患,遂再向云梦大泽而来。哪知果然,水势非常漫溢。从前所看见隐在水面下的沙洲,至此都已不能看见了。测量水势,较从前增加到一丈多高。文命觉得不对,越过汉水,径向云梦与彭蠡两大泽地连接之处察看一会。觉得两山夹束,水路虽不甚宽阔,而流势尚畅,要想再凿广些,深恐反引起海潮之激荡,踌躇许久,不得主意。于是又折而西南,径上东陵。四面一望,但觉东西两面都是茫茫巨浸,极目无际。

心想此地虽不是海,但看此情形,称他为南海有什么不可呢。

下了东陵,从泽畔下船,向云梦大泽中流摇去。经过象骨山和巴陵两处。大家想起老将的英风,齐声叹息。有的说:“巴蛇之大,不如比较到相柳究竟如何?”有的说:“可惜老将这个人竟不得其死!”有的说:“到底老将是否死于逢蒙之手?逢蒙这个人,始终并未获到,真是疑案。”有的说:“逢蒙所著的《射法》两篇,实在精极,的确是个善射之人。可惜他心术不正。”大家说说谈谈,不觉日暮,那只船已停泊在一个岛下歇宿。

次日天晓,文命看那座岛还有点高,遂与皋陶、伯益等直登其巅,眺览了一会。再下山上船,向西岸进发。又考察了一会。但见西岸都是崇山峻岭,从那山岭间流出的水,千派万歧,正不知道有多少,都向云梦大泽中流进去。西岸考察完毕,仍旧想不出一个办法。便来南岸,打算上衡山一看。

到得衡山脚边,只见小山纵横,将南面来的水势阻住,里面形成一个湖泊,步行既不能过,坐船又无可坐。文命便叫从人将船拖过山去。再坐船前往,到得衡山相近,舍舟登山。

只听得山头笙簧阵阵,香气飘飘。抬头一看,但见翠幢羽葆,仙人灵官之属满山满谷。当头一个服朱光之袍,戴丸丹日精之冠,佩夜光天真之印,骑着赤龙迎面而来。文命料到是衡山之神了,刚想迎上去,那山神赤龙已到面前,随即下龙与文命施礼,口中说道:“衡山神丹灵峙泰谒见。”文命慌忙答礼,说道:“某治水失效,惶窘之至,特来贵山一眺形势,承蒙相迎,益觉惭隗。”丹灵峙泰道:“崇伯治水功成大半,何谓失败?未免太客气了。”文命道:“不然。现在巫山已经开通,梁州之水统统向云梦大泽而来。某细细考察,觉得水患反比从前厉害。从前大泽已有沙洲涌起,现在倒反陷下去。测量地势,觉得比从前又低了许多,正不知是何,无法可想,岂非失败吗?”丹灵峙泰道:“原来为此。小神略有一点知道,这是有原故的,但说起之后,崇伯切不可伤心。原来荆梁二州洪水未泛滥之先,天帝早知道此二州将有水患,所以预先叫各种神祗,将昆仑山的息土分配在荆梁二州境内。在荆州的,一处在衡山之南,一处在云梦大泽之西。在梁州的,只有一处,在它中部。天帝的意思,原是要使洪水来时有所抵御。不料令尊大人老崇伯神机独运,识透天帝之心,知道这息土之功用甚大,并将他三处藏息土的地方都能知道,遂于他受任治水的那一年,叫人将三处息土统统偷去。以致梁荆二州的百姓,受洪水之灾不小,所以天帝震怒,老祟伯的功绩,遂因此失败。现在此处既无息土,被各处之大水一浸,自然渐渐下沉了。此刻崇伯可立刻遣天将到昆仑山请求西王母转奏天帝,赐以息土,拿来一填,大功就可以告成,何必踌躇呢。”文命听他说出父亲偷窃息壤的一段臭历史,不觉心中万分难过,眼泪纷纷而下,真是又伤心,又惭愧,又诧异。心想:“天帝秘藏的息壤,不知我父亲如何能知道?又如何能知道他的藏处?岂不可怪!可惜弄巧成拙了。”丹灵峙泰说完,看见文命垂泪不语,知道他心中伤感极了,忙接着安慰道:“崇伯切忽伤心,要知道令尊大人老崇伯,功绩虽然失败,但亦可算得千古以来第一个人。因为天帝所秘藏的物件,他是凡人,竟能知道,这个本领,哪个及得来呢?况且他偷窃息壤,并非为已,实系为百姓,与寻常的偷窃,大大不同,崇伯可不必介意,快快遣天将等去请求吧!”文命听了非常感激,收泪致谢,说道:“既承尊神如此指示,某当即刻去遵办。且俟异日再到贵山稽首。”说罢,与众人下山登船,仍回原处。那丹灵峙泰带了七万七百个群仙,亦顿时不见。

且说文命回到原处,就叫过七员天将来,说道:“刚才衡山神君既如此说,只能叫汝等前往昆仑山向西王母敬求赏赐息土。我不能亲往,汝等就代表我吧。”说道就叫从人焚起香来,自己具了衣冠,先向西方昆仑山拜了八拜,然后又向七员天将拜了八拜,仿佛亲往之意。弄得各天将惶窘之至,受既不可,答又不能,避又不能,只得半受半避半答的敷衍了过去。

文命立起身来,说道:“汝等早去早回。”七员天将答应,一齐升空而去。过了一日就回来了。每人挑了一副大担,每担之中满满盛着泥土。到了文命面前放下,上前复命道:“某等到昆仑山时,我主人云华夫人亦在那里,已经知道崇伯的意思。

不等某等开口,先说道:‘崇伯叫你们来取息壤,我早已预备好了,你们挑去吧。’某等因此就挑了来。”文命大喜,又向着昆仑山八拜致谢。然后吩咐庚辰等道:“汝等先取三担,填在云梦大泽之中。又取一担,填在湘水上流与潇水合流之处。”庚辰、狂章、童律、繇余四将答应,每人一担,分别前去填塞。说也奇怪,挑息土之担并不甚大,但是倾出来续续不绝,非常之多。顷刻之间,一担的土已成为邱陵,三担的土更顿时布满各处。隔了两日,那汪洋无际的云梦大泽中间已渐渐涨起陆地来,将大泽中分为二。漫溢的水患,就自此平息。还有三担息土,文命吩咐且留着,预备到了梁州再用。

一路带了大众,径从巫峡之中向梁州而来。那时水流喷薄,虽较减低,但是那凿不尽的山石,处处横塞峡中,狰狞锐利,船只万不能行,只能爬山越岭而上。

一日到了一处,文命正用玉简在那里测量地势,忽见一人,飞奔而来上前行礼。文命一看,乃是大章。不禁问道:“汝在此做甚么?我妻我子好吗?”大章道:“夫人和公子都安好,现在在前面等候呢。”文命道:“他们为什么跑到此地来?”大章道:“小人随夫人公子到石纽村去祭扫,那边房屋坟墓一切俱安全,甚可放心。事毕之后随着夫人公子东还。哪知到了梁州东境,忽然遇着形似寇盗的一大队兵士,夫人公子几乎被掠。幸得一个名叫奚仲的号召了许多人,死命的将夫人公子救出,依旧退回原路。”文命忙问:“这形似寇盗的兵士究竟是哪一国的兵呢?汝后来知道吗?”大章道:“小人探听过,说是骛国的兵士,内中听说还杂有三苗国的兵在内,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些兵逐渐西侵。小人一想,石纽村恐不可去,只怕愈走愈远,道途梗塞,无法东旋。所以和夫人商量,想从梁州径下荆州,再到扬州,回到涂山。哪知洪水甚大,路中非常险阻,因此就在此处留住了。现在四面洪水忽然低减,仔细打听,才知道崇伯治水已到此间,所以小人特来迎候。夫人公子都在前面。崇伯此去,可以相见了。”文命道:“离此地还有多少路?”大章道:“大队前去,约有十日路程。”文命听了,心中颇慰。便向大章道:“那么汝先归去报知,待我经过时再相见吧。”大章领命而去。

这里文命依旧到处测量地势,督率众人前进。所过之处,但见汪汪洋洋,都是大水。山上树木尽被漂去,有的为百姓取作燃料,大半成为童山。一日行到一山,只见山上所有木枥依然不动,可算不常见之事。文命大喜,就在此山下住了一夜。

从此这座木枥山,就有名于后世了。

次日,大章又跑来说道:“夫人听见崇伯治水要经过家门,可以相见,非常欢喜,正抱了公子站在门外一块大石上盼望呢!

文命听到他夫人如此的盼念他,心中非常感动,便再问大章道:“离此地还有多少路?”大章道:“快到了,大约不过二三百里。”文命听了亦是欢喜。暗想:“我成亲之后,在家中居住不过四日,别离忽已数年。女攸不幸已化去,只剩女娇一个。这种夫妻真是苦的。现在水患大致将平,不比从前的急迫,地方既然相近,可以归去聚聚。虽不能住宿一宵,但是在家中盘桓一晌,左顾右弄,共牢一餐,亦是好的。”一面想,一面打发大章回去,一面仍旧和众人前进做他的工作。看看近着涂山了,遥见前面一座小山浮在水中,想来亦是高峻之处,人民可以避难的地方了。

正在看时,忽见北方水面无数浮尸蔽江而下。文命太息道:“这又是洪水中的牺牲者了。”转念一想:“我受命治水多年,到今朝还不能使人民免于陷溺,这是与我去陷溺他何异?”想到此际,忧心如焚。把刚才急于见妻子,叙契阔的心思,都打消了。两只眼尽管向那水面望,忽然诧异,回转头来向皋陶等道:“遭水溺死的应该全尸,何以这浮尸之中竟有许多断头折足之人,是什么原故?”大家看了亦是不解。后来上流又是一阵浮尸氽来,仍有头断足折之人。伯益道:“据此看来,决非溺水死的。或者是剧盗窃发,恣意屠戮,亦未可知。”文命颇以为然,急叫狂章、童律两将过来,吩咐道:“你们赶快溯流而上,去察看情形,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二人领命,蹑空而去。过了多时,早已飞回,手中都用绳索捆绑着数人,放在地下。文命忙问他们原由,童律道:“这班人并不是剧盗。某等过去离此地约三百余里之地,果见无数强人正在那里杀人放火。所杀之人尸首都抛在江中。某等不禁大怒,下去打死了他们几个。他们见某等从天而下,以为是天神,都慌着俯伏稽首,口称神人饶命。某等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有的说是曹国人。有的说是骜国人,某等深恐崇伯悬念,不敢多问,就随手活捉了几个来,请崇伯细问他们吧!”文命听了,先叫人将他们捆绑的绳索松去,然后叫他们上来审问。仔细一看,共有六个人,有老有少。文命就问那老者道:“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杀人放火?不怕王法吗?”那老者战战兢兢的答道:“小人是曹侯部下的兵士。奉曹侯之命,来攻城略地。君主号令,不敢不从,并非小人本心,敬乞原谅饶命!”文命道:“你们曹侯,何以不守法度,要来攻城掠地?

这个原因你知道吗?”那老者道:“小人不知道。”顺手向一壮年的俘虏指道:“他是将官,一定知道的。”文命就问那将官。那将官道:“我们曹侯素来是服从天子的。后来与北面的共工、南面的三苗国交结了,就有不臣之志。这次三苗国为天朝大兵所灭,三苗国君带了他的许多兵逃到敝国,竭力劝敝国君出兵反叛。他又去连合了魏屈骜三国共同商量,先并吞西土,然后东向而争天下,所以叫某等率兵来的。所供是实,乞饶命!”文命道:“现在屈骜魏三国的兵呢?”那将官道:“屈魏两国的兵是攻西北方去了。骜国的兵与敝国合攻西南,所以在此。”说着,就指俘虏中一个少年道:“这就是骜国的兵士。

”文命听了,便不再问,吩咐将这些俘虏暂且监下。

一面命苍舒、伯奋等仍旧率了两大军,向北方进发。一面叫过大章、竖亥来,吩咐道:“我本想归家一行,与夫人公子相见。现在遇到这种急事,立刻就要督师去征剿,不能回家了。

你们可传言与夫人,说我有天子封我的封土,在大河之南。但是我因为治水未成,没有工夫去经营城邑。如今夫人和公子在此寄居,终非善策。石纽旧居不可去。我看还不如回到涂山去吧,或者径到我的封土内暂住,亦未始不可。一切请夫人自己斟酌,我不遥定。总之费汝等的心力代为照料。我就要北行了。

竖亥在此无事,亦同了去。”大章道:“此刻离夫人所居不过里余。崇伯何妨即去一转,再来督师,不过破费半日功夫,料想没什么紧要呢?”皋陶、伯益等在旁亦都相劝。文命决定不肯。大章等无法,只得同到夫人处传命。可怜涂山氏记念多年,如今得到这个机会,满望可以得片时之聚首,少叙离情。启子已稍稍解事,能哑哑学语了,亦可以使他认识父亲。一切酒肴之类,因大章说文命已答应必来,所以统统都备好。谁知日日立在石上,抱子望夫,竟望了一个空,不禁惆怅之至。

另有一个侍妾,涂山氏刚才叫她去门外等候,哪知亦接了一个空。那侍妾禁不起相思愁绪,就做了一首《彼候人猗之歌》。

据音乐家说起来,这首歌词是南音之祖,足与简狄、建疵做的那北音之祖的歌词相匹敌。可惜全首失传,古书上只有此“彼候人猗”一句,编书者不敢乱造,只好随它去了。

且说文命自遣发大章、竖亥二人去后,即刻登舟向北进发。

沿途逆水,不免担搁。一日,又见北方一山特起于巨浸之中,上面有人民无数,大约都是避难者。文命看了,总是恻然。

过了数日,到了那曹骜两国屠戮人民之地。但见颓垣败壁,兵燹之迹犹存,人民早已一空,地上却尚留有尸骸数具。那曹骜两国之兵却不知所在。文命叫天地将前去探听,后来回营报告道:“两国之兵都在北面二百里外高山上据险以守。曹国在东,骜国在西。”文命听了,就命苍舒去攻打曹国,伯奋去攻打骜国,二人领命率师而去。天地十四将亦请同行,文命不许。

说道:“我不能以德服人,而以力服人已觉惭愧了。假使再参以神道,虽使大胜,亦属可耻。倘有妖异,再烦劳汝等吧。”天地十四将亦不复言。

且说苍舒、伯奋,领了大军径向北走。打听得两国兵在一座高梁山之附近,曹国兵靠东,接着东四百里之蛇山。骜国兵在西,接着西一百五十里之崛山,军容甚盛。但是他们亦仿佛知道大兵到了,专务守险,不出来攻击。苍舒、伯奋探知这座高梁之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进的险地,就商量先攻他的旁翼,以分他的兵力。计议定了,苍舒就叫梼戭、大临各带一千兵向东去攻蛇山。伯奋亦叫仲堪、叔献各带一千兵去攻崌山。

东西齐举,使他兵力不能不分。四人各领命而去。

且说仲堪、叔献到了崌山之后,只见满山森林甚茂,山下横着一条大溪。从那森林之中,隐隐见有许多旌旗营帐,想来就是骜国的兵了。叔献遂传令军士在大溪上先搭浮桥数座,以便进攻。哪知军士等到了溪边刚要兴筑,忽然水中伸出两条像绳索的物件来,将兵士一钩,早有几个军士给它钩人水中。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向后面退走。有几个胆大的,停了一会,见溪绝无动静,再到溪边去窥探,哪知又被绳索出来钩去。

如此几日,接连好几次,刀剑不能御,矢石无可施。仲堪、叔献无法,想寻个土人问问,又遍寻不得,原来已被骜国兵杀完了,只得退兵来与伯奋商议。哪知到得营中,东路攻蛇山的兵亦早退回了。问起原因,因为梼戭、大临之兵还未到蛇山路上,就遇到一道白光,那白光闪过之处,军士的心思顿然迷乱,不知道路,不守纪律,有时竟自相残杀起来。结果计算,兵士之失踪者不下数十人,不知究竟什么原故,所以只好急急退回。

苍舒、伯奋闻知这个消息,亦无法可施。慌忙用公文报知文命,请派天地十四将前来助战,以擒妖怪。

第一百一十三回 掘昆仑息土治水 三过家门而不入第一百一十四回 天将驱除犯狼 大禹二次遇疫且说文命接到苍舒、伯奋之报告,忙叫童律、兜氏、乌木田、乌涂氏、繇余、陶臣氏、大翳、卢氏四正四副前往助战。

苍舒、伯奋商议道:飞口今既然遇到妖魔,我们两军并在一起吧,不必分兵了。”先叫天地将跟了仲堪、叔献去攻崌山。乌木田道:“我们看不必。据所说崌山之妖在水中,地将足以了之。蛇山之害在空中,某等足以了之。尽可仍旧分头并进,何必并在一起呢?”苍舒、伯奋见他如此说,于是仍旧两路并进。

四员地将跟着叔献等来到崛山。叔献就将上次遇险的情形与地址告诉了。陶臣氏道:“那么让我们去看来!”说罢与兜氏、卢氏、章商氏一齐人地面去。过了些时,只见溪中水溅浪激,非常不安。又过了一回,章商氏从水中拖了一条大蛇出来。

众人细看,足足有八九丈长,其尾细而分歧,仿佛两条绳索,原来就是屡次钩人的妖物。接着,陶臣氏又从水中拖了一条出来,其长相等。接着兜氏、卢氏亦各拖了几条较小的出来,但是其长亦有六七丈,或七八丈,巉牙锐齿。虽则都已打死,而其状尚觉可畏。众人忙问兜氏道:“只有这几条吗?”兜氏道:“蛇子蛇孙多着呢!”说着,又与章商氏等入水而去,接连又拖出几条来,总共杀死了几十条。卢氏道:“好了,虽则不能绝它的种,但是几十年之中不会再害人了。”仲堪忙叫兵土将蛇类剁碎掩埋。一面将预备的浮桥再向溪上搭起,果然顷刻造成,一无危险。叔献向四员地将深深致谢。四地将见事已毕,辞了仲堪、叔献,径到伯奋处报命。不提。

且说四员天将随着梼戭等向蛇山进发。走到半途,果然见前面一道白光闪耀,兵土们大叫一声不好,多有向后退的。童律等四天将早各执兵器向白光发现处冲去。众人遥见那白光逐渐微薄,众天将亦愈追愈远,看不见了。过了多时,忽见四将从空而下。童律枪上挑着一只死兽,仔细一看,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梼戭问道:“刚才那白光就是这兽为患吗?”繇余道:“怎么不是。它的名字叫作狏狼,其性很贪,其心思尤狡,善于狐媚,将它的白尾连摇几摇,变成白光,便是它迷人的方法。

人遇到它,就中其圈套,任它为所欲为。实则功行浅薄,还谈不到‘妖怪’二字呢。”大临道:“这种情形尊兄何以知之?

见于古书吗?”繇余笑道:“我们是从来不知道书的。我们随夫人住在巫山,离此地甚近,差不多四面的怪物统统都知道。

我还记得夫人曾经说过,这只狏狼如果出现,则国内主有兵灾。

现在果然骜曹二国来打仗了。”梼戭听了,忙深深致谢。四员天将见已无事,亦回苍舒处来报命。

刚与四地将会着,苍舒伯奋慰劳一番。又说道:“八位已经烦劳了,还要诸位烦劳一次呢!据仲堪等来报说,妖蛇虽除,但是兵事上仍不能顺手。因为敌人依险坚守,不肯出战。仲堪等之意,要想趁着森林茂密,用火攻之法以破之,哪知接连两次火都不能着。如今只好顿兵在那里,只图他法。但是如此高山,如此险隘,非诸位何以破之?所以某说还要诸位烦劳一次呢。”乌木田想了一想,忽然笑道:“是了,是了。那边山上好像有一种鸟类,名叫窃脂,能够御火。两次火攻不着,不要是这个原故吗?”大翳道:“是,是。我们去看来。”说罢,即各腾空而去。过了片时,每人手中多捉到两只异鸟。众人细看,其状如鹗,赤身而白首,身体亦不甚大。大家似乎有点不信,说道:“这小小鸟儿,能御火吗?”童律道:“这是我们常捉来作玩意儿的,如不信,请取火来玩玩吧。”伯奋果叫人取了许多干柴来放在空地之上,堆高约丈许,燃起火来,烈焰上腾。

那许多窃脂鸟看见了火,已是不住的乱鸣。及至火起时,各天将将手一放,所有窃脂鸟都飞到火边,鼓起翼膀,连扇几扇,烈焰顿然熄灭。众人到此,方才相信。

苍舒道:“崌山的窃脂鸟,只有这几只吗?”乌木田道:“这种异鸟本来不多,统统被我们捉来了。”苍舒道:“那么再用火攻吧!”于是急发命令,叫仲堪等再用火攻。果然烈焰一焚,敌人不能坚守。仲堪等乘势一涌而上,遂夺得崌山。恰好那边梼戭之兵亦夺了蛇山。两边兵向中路会合拢来,苍舒、伯奋率大军直攻高梁山。敌人不能支持,尽向北面窜去。

捷报到了大营,文命吩咐:“且慢穷追。”因为近日得到探报,屈魏二国之兵已深入西方,与和夷勾结,有转南而东之势。深恐向北追去,屈魏二国来援,后方倒反不妙。因此定计:北方一面,暂令伯奋等反攻为守。苍舒之兵则移而西讨,文命自率中军作后盾。一路向西南行去,水势愈深,波浪愈大,兵士多而船只苦不敷。本来师行所至系随时随地向民间借用节节归还的。现在沿路人民船只大概多为屈魏二国之兵掳去,或为人民乘以避乱,因此竟寻不到几只船舶。而前路所借来的定期应该归还,文命又万万不肯失信。于是愈形竭蹶,不得已,只能叫匠人砍伐材木造以应用。但是造胶漆之船,则旷废时日,缓不济急;造独木之舟,苦无大材。正在踌躇。

一日,行到一处,忽见对面山上有一株大木,扶苏茂密,荫蔽甚广。文命大喜,就叫季狸督率匠人前去斩伐。季狸领命,和匠人到得对山,只见那株大木是个梓树,径约一丈八尺,确系美材,取以为独木舟足有多人可容。就叫匠人先将上下周围量度一番,然后动手砍伐,免致错误尺寸。

哪知匠人刚刚走近树身要想量度,忽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众人慌忙将他扶起,正想施一种外治之法,不料那匠人眼晴一翻,两足一蹬,顿时呜呼了。众人看他死得这样快,都觉诧异。季狸道:“这是中染邪气,偶然之事耳!你们不必疑畏。死者不可复生,过一会抬回去,从优棺殓厚加抚恤就是了。崇伯命令不可违误,你们再动手量度吧。”匠人听了再来量度,哪知刚近树边又立刻倒,依然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过一刻又呜呼了。众人大骇,都说:“有鬼有鬼!”季狸道:“决无此事。想来此地树林阴翳,日光不照,人迹尤少,诊气潜滋,中了山岚恶毒了。我们且回去取了辟恶驱秽的药,先来熏它一熏吧。”于是众人抬了两个尸首,回到大营。

文命知道此事,不胜悼惜,使命优殓厚恤。一面依季狸之言,取了些雄黄苍术白芷之类,亲自率领匠人到对山来。先将各药用火燃起烧了一会,匠人取出绳尺再来量度。哪知刚近树身,又猝然跌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而死。

文命及众人皆大惊异。梼戭道:“某闻年久大树多有神灵,不要是树的神灵,在那里为祟吗?”文命听了道:“那么不必量度了,竟用斧斤来斩伐,看它如何?果有神灵,应该现形出来与我理论,或求恳,不应该擅杀无辜的匠人。”言未毕,忽见梓树之上飞下一个童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指着文命说道:“我好好的在此深山独自修炼,已及几千年。

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你为什么要叫匠人来斩伐我,绝我的命?

我和你并没有仇呀!”文命出其不意,颇觉惊讶。便是众人亦都看得呆了。

只听见文命问道:“汝就是此木的神吗?”那童子应道:“是”。文命道:“天生万物,皆为人用。树木亦是万物中之一种,所以筑宫室,造器械,制舟车,以及烹烧炊爨等等,无不用树木。这是历古以来都是如此的。我现在师行所至,缺少船只,要造独木舟,取汝之木来应用,亦是理之正当,何必一定要有仇呢?”那童子道:“天生万物,一切平等。你们人类,亦不过万物中之一种,何尝有‘万物皆为人用’的这句话?都是你们这班倚强凌弱的人类捏造出来的。几千万年以来,我们草木之质因为没有抵抗能力,给你们这班人类戕贼而死的,并吃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亿兆京垓?这是多么可惨可忿之事!你们人类习矣而不察,还以为天生万物,本为人用。这句话,岂不是丧心病狂的话吗?天道好生,是不喜欢杀的。你们人类贪生,我们草木之类亦何尝不贪生!生意勃勃的草木,你们一定要杀死它,供你们所用,快你们的意,这是什么心思呀!毒蛇猛兽要害你们人类,你们人类为自卫起见,拿来杀死它,倒亦有理可说。

我们草木何所害于你们人类?我住在这深山之中几千年,更何所害于你们人类,一定要弄死我?这个理由,你且说说看!”文命道:“不然,天生万物,在贵有贱。贱的应该供贵的使用,这是一定之理。譬如我们人类之中,亦分贵贱,贵者劳心,贱者劳力,劳力者食人,劳心者食于人。我们人类对人类,尚且如此,何况对汝等不同类之草木呢?”那童子听了,冷笑道:“‘贵贱’两个字,就是你们人类制造出来,最残忍、最惨酷、最不通的名词。以天理看起来,决没有这两个字的。现在我且问你:怎样叫作‘贵’?怎样叫作‘贱’?拿什吗来做标准?你说出来!拿了大小来做标准吗?拿了历年的多少来做标准吗?还是拿生的先后来做标准吗?还是拿了道德品格的高低来做标准吗?还是以蕃衍的多寡为标准吗?这五项,你都说说看。如果以大小为标准,大的是贵,小的是贱,那么我们树木的躯干比你们人类,不知道要大到多少倍以上,请问你,哪一个贵?如说以蕃衍多少为标准,善衍多的贵,蕃衍少的贱,那么普天之下,人类总算共有多少,能够和我们草木比较吗?恐怕亿兆分之一还不到呢!如以历年的多少为标准,历年多的贵,历年少的贱,那么我们木类的寿数,平均计算起来,起码总比你们人类要长到几十倍以上。即如我这株梓树,生的时候,不要说你没有生出世,就是你的高高祖,恐怕亦未必出世呢!还是你贵,还是我贵,请你说说看?

如若以产生的先后为标准,产生先的贵,产生后的贱,你知道吗?洪荒之初,天地始辟,只有草木,并没有各种动物,更没有你们这种人类。所以拿了产生先后来比较,你们人类给我们草木类来做礽孙玄孙都着实不够,你还可以来和我讲贵贱吗?

假使以道德品格来做标准,道德品格高尚的贵,道德品格低落的贱,你们人类能够和我们相比吗?我看起来,天地间的生物,只有我们草木为第一了。道德最高尚的是仁,品格最低落的是贪,你们人类可算没有一个不以杀生肥身为事业。禽兽鱼鳖供你们的膳馐,不必说了。即如那自命为大慈大悲的人,蔬菜莱菔,自以为戒杀,其实蔬菜莱菔,种在地上,生意葱茏,活活的去割来饱我肠腹,何尝不是杀生吗!杀生就是不仁,道德在哪里?杀生肥身,就是贪,品格在哪里?至于我们草木则不然,食风饮露,呼吸炭气,根生地中,吸食水土之精华,除出少数不良分子外,可算没有杀生肥身的事情。而且所结的果实,还可以供其它动物之食。所落的败叶,还可以供人类的炊燃。你看这种品格,何等高尚!这种道德,何等仁厚!你们人类及得来吗?你说哪一个贵,那一个贱?”文命给他这一番利口驳诘,颇有对答不来之势。忽而想到一句话,就说道:“你既然自称仁厚,不伤人,不害人,为什么连杀我三个匠人?”那童子道:“这是我正当的防卫,并非出于敌意,因为他们要来害我。”文命道:“来害你的是他们,叫他们来害你的是我。你既然有知觉,能变化,通神灵,应该知道他们来害你,不是他们的主意,是我的主意,为什么不径来害我,而害他们?况且你既能变化,通神灵,竟会得现形来见我,和我辨驳,那么当匠人要来害你之时,何以不现形出来,和他们商恳?或者竟现形到我面前来,和我商恳,亦未始不可,为什么不分皂白,不讲理由,阴谋很毒,杀害多人?这个罪岂可逭吗?看你这个妖精,决不是善良之辈。凭你强词夺理,我今日决不能饶恕你!”文命说到此,声色俱厉。

那童子却哑口无言,做声不得。文命吩咐天地将:“先与我擒此妖,再伐其树。”天地将应声过来,那童子料知不敌,恨恨的隐入树中。天地将遂各执军器,齐向树根斩伐,顷刻间倒在地上。仔细看那根上血流成汪,原来那树的确成妖了。文命就吩咐匠人造成一只独木舟,放在水中可容数十人,颇为平稳,后来这个地方就取名叫梓童,因为梓神化童子的原故。据《梓潼志》上说:县因背梓林而带潼水,故名梓潼。恐系望文生义,靠不住吧。闲话不提。

且说独木舟造成之后,又造了无数小独木舟,于是文命就统率大军向西南进发。到处平原高阜尽为洪波浸没,只有一山巍然矗立在洪波上面,栖息不少难民,想来地势最高峻了。

一日,到了西岸,只见庐舍房屋,到处皆有,而人烟甚少。

仔细探听,原来从此地一直到西南,自去年以来,疫气大盛,死亡者不可胜计。屈魏二国之兵亦曾到此,因染疫而退回西北去了。文命士众有些是受过疫病之苦的,听到“疫”字,不免惊心。然而又不能立刻就退回去,只能将几种芳香辟疫的药分令军士个个佩带服食,以防传染。

这日傍晚,叔豹带了三五个巡逻兵士行到一处,只见喧闹繁盛,骈望叠背,熙来攘往的都是人民。叔豹大为诧异,暗想:“此地表面虽则萧条,内地尚有如此热闹之所在,他们何以不会染疫,必定有一种预防的方法,何妨去问问呢?”说着,就在众人之中拣了一个老者,拱手去问他。

那老者听了,笑笑的说道:“我们这里从来无疫气的,我们亦不知是什么原故。足下如不相信,何妨搬到此地来住住!

”叔豹听了这话,莫名其妙。那时环而围观的人,愈聚愈多,个个朝着叔豹等抿嘴而笑。叔豹等更是不解。正要转身,忽听得背后鼓角钲鼓之声自远而近。原来是大营里传晚饭,招部曲了。从这鼓角之声一震,那些观看的人,和那谈话的老者忽然一齐不见,但见一片茫茫,白杨衰草而已。叔豹等至此才知道是遇鬼了。陡觉一惊,寒毛直竖,急急的和巡逻兵士回到营中。

哪知晚饭之后,这几个人个个都发热了。到了次日,渐觉神昏。而那连营接帐的人员兵士,亦逐渐传染。文命知道不妙,大家聚议救治方法,有的主张暂时班师东归的,有的主张请庚辰再到灵华夫人处去求救的。文命道:“百姓倒悬,望解甚急,东归万无此理!且此刻已经染疫之人,还是舍之而去,还是舁以同归?舍之而去,无此忍人。异以同归,难保不再传染他人。

所以东归之说,可不必谈。至于求灵华夫人,时候似乎尚早,现在不过一部分人患病,而且尚无死亡,就去惊动夫人,未免太烦渎了,未免太怕死了!”横革道:“崇伯是否要和上次一样,大家死完了,才去求救吗?未免太迟了!此地炎热,尸体易腐,恐怕虽有返魂香,不死木亦救不转呢!”文命道:“不然,我另有道理。”说罢,即起身沐浴更衣,朝天摆了香案,至诚的拜了下去,默默祈祷。

忽然一阵香风,只见东南方一朵彩云,拥护着一辆凤辇凌空而下。

七员天将看见,忙报告文命道:“崇伯请起来,紫微夫人来了。”文命慌忙起立,那夫人凤辇已经停下。文命看那辇中又是一位绝色美人,由侍女扶着慢慢下车。文命赶忙过去,躬身行礼迎接,说道:“有劳夫人了,请帐中小坐吧!”夫人连声道:“不必,不必。妾刚才从空中经过,知道崇伯治水阻于疫鬼,所以特地下来为崇伯略效微劳。事毕即去,无须入内。

”文命听说,便问治疫之法。夫人道:“这个纯是疫鬼为患,宜分作两种办法。一种治标,是驱疫鬼,妾此刻即来效力。一种是治本,回来叫庚辰等去做吧。”说着将手向空中一招,顷刻之间从天空飞下一个似人似兽的怪物来,面作黄金之色,眼睛却有四只,穿的玄衣,系的朱裳,一手执着长戈,一手执着大盾。那手上,足上,头上,黑毛碜碜,极像个熊,岂非似人又似兽吗!那怪物走到紫微夫人面前,行了一个军礼。只听夫人吩咐道:“此间疫鬼为患,限你就去与我祛除净尽,不得有违。”那怪物嗷然答应,执戈扬盾,舞蹈而去。

夫人向文命道:“崇伯认得这位神君吗?”文命道:“不认识。”夫人道:“是崇伯的亲属长辈呢。她就是令高祖黄帝轩辕氏的次妃,如今北海神禺疆的母亲,名叫嫫母的便是。当初令高祖母嫘祖,跟了令高祖到处巡守,后来死在半路上。令高祖就祭祀她,封她做一个祖神。又叫这位嫫母监护她的灵柩,一路祭祀。所以后来令高祖就封这位嫫母做一个方相之神,专驱疫鬼。明日此刻,疫气必然净荆未染疫的,决不会再染。

已染疫的人,只须服药调理,决无性命之患,崇伯放心吧。”大家听了,都暗想嫫母的丑久已闻名,不想竟丑到如此模样。

当初黄帝娶她做次妃,和她同床共枕,生男育女,真是亏他的。

不言众人乱想。且说紫徽夫人又回头叫七员天将过来,吩咐道:“此去西面有一座山,名叫复州之山。山上有一只异鸟,其状如巘而一足,跂尾,其名曰彘踵。是个致疫之根本,它一出现,四近必发生疫疬。自去年它出现之后,以致此地发生大疫,死者千计。但是它今年还不隐藏,因此疫气愈甚。而去年死的一大批疫鬼,跋扈弄人。你等须从速前往,将此鸟打死,则疫气的根本自绝了。”庚辰等唯唯听命。

夫人又回头向文命告辞。文命极道感谢,夫人道:“家母家姊因崇伯治水之故,曾吩咐亲姊妹弟兄等倘遇见崇伯治水困难,不拘何时何地皆须尽力帮助。妾此番之来,亦家母家姊之意也。崇伯何必谢乎!”夫人一面说,一面上辇。及至于文命再要问时,那凤辇已腾空而上,不知去向,惟留有香风阵阵而已。

文命感激不已。便问庚辰等道:“这位亦是夫人的姊妹吗?”庚辰道:“是。她姓王,名清娥,号愈音,封紫微夫人,是我们夫人的胞妹王母的第二十四位女公子。”大翳在旁插嘴道:“不是。是二十六位。”乌木田道:“不是。是第二十四位呢。”繇余道:“我亦记得是第二十六位。”庚辰道:“夫人姊妹真太多,我们只记得她的封号名字,她们的排行,实在弄不清楚。总而言之,这位夫人是我们夫人的妹子就是了。”第一百一十四回 天将驱除犯狼 大禹二次遇疫第一百一十五回 方相氏驱疫 云梦遇神女当下文命就向各天将道:“那么汝等就去捉拿妖鸟吧。”各天将答应,飞身而去。那时大众的视线,都注射在方相氏嫫母身上。有几个胆大的,禀过文命,竟跟着她去看。只见那方相氏先走到染疫军士营帐之中,将戈盾舞了一回。随即出来,向街上或荒地各处乱走。忽而将戈一挥,忽而将盾一扬,那戈盾所挥之处,仿佛闻有吱吱之声。有时方相氏将戈与盾并在一只手中,腾出一只手来,向屋隅墙角,街头巷尾,荒草孤坟等处乱抓,抓了之后,就向她穿的朱裳里面塞,仿佛有物件给她捉住塞在袋中似的,如此跑来跑去,不到两个时辰,已跑遍了各村。又跳起在空中将戈盾大舞了一阵,戈与盾屡屡相触,砰訇有声。忽然降下来,一径向西南而去,其行如电,顷刻不知所在。

大家方才回来,都说道:“看了这副形容,实在可怕,哪里知道她是个女身呢!”文命等了一回,不见方相氏转来,料想是已经去了。遂忙叫人到各处患疫的那里去探听,果然都说神志清楚,好得多了,大家皆感激方相神不止。后来历代因此就兴出一种傩法来。周朝夏官之中,更特设一个方相氏之官,专掌此事。一年四季之季月,举行此事。用寻常人扮出一个方相神来,穿了玄衣朱裳,蒙以熊皮,头上蒙以黄金色的布,画出四只眼睛,叫他执戈扬盾,在街前街后各处乱走乱舞,说道可以祛逐疫鬼的,就是这个出典。直到现在,各处的迎神赛会亦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有方相氏这种形状,用神的偶像来替代就是了。闲话不提。

且说七员天将到了复州之山,但觉阴气惨惨,妖雾昏昏,果然不是个好地方。那山上檀树最多,连枝接叶,下面白昼如晦。七员天将从林中乱寻,果然见一只彘尾独足的异鸟,栖息在树上。黄魔性急,举起大槌就打,哪知被斜出的横枝挡住,树枝打折,而异鸟忽然不见。四处寻觅,终无着落。狂章道:“不要飞到别处去吗?”大翳道:“不会,我刚才看见它在这里,如其飞去,必有声音,必有形迹。难道我们七个人都没有看见听见吗?”庚辰忽然想到,说:“是了,你们且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来。”说罢,已如电而去。

隔了一会,即已转来。原来向文命去借了七面轩辕宝镜,一人一面,分配齐了。庚辰道:“我想这妖既能致疫,必是阴类,或许有潜形之术,我们照它一照吧。”大家都以为然,将宝镜拿在手中一齐晃动。哪知妖鸟并未移过地方,依旧在原处栖着。现在给宝镜之光一照,它无可逃避,且亦受不住宝光之灼烁,才向树林深处逃去。七员天将哪敢放松,一面照,一面追,叵耐树林太密,长枪大戟无所施其技,刚刚要刺着,又给它躲过了。

后来议定庚辰等六人用六镜团团照着,繇余觑准了一剑飞去,那妖鸟才狂叫一声,从林中坠下。众人一看,已经死了。

繇余忙捉了,与各天将飞回大营献俘。文命等一看,果然其状如巘,一足而彘尾。大家都道真是天地间戾气所钟,索性烧了它,以绝后患吧,于是就在帐外烧化了。一场疫病的恐慌,总算告了个结束。过了两日,染疫的士卒已经全愈,文命遂发令再向西进。

那时屈魏二国之兵早已退去。文命治水心急,也不穷追。

但是细考梁州地势,原是西海向东支出之一部。北面有蟠冢山之脉,西北有岷山之脉,西面有蔡山、蒙山之脉,南面亦有大山横亘。四面环抱,当中一片汪洋,仿佛釜形,人民所居的就是几个高山之顶,当时都是水中一岛。

沿蟠冢山西至岷山,南至蔡山、蒙山,更南到南部横亘的大山,当时出水较早,一片相连,可以往来,仿佛是个桥梁,亦仿佛像个防水的梁堰,因此当时取名叫作梁州。文命本来是岷山脚下的居民,于梁州地势研究最熟。此番已到蔡蒙两山之麓,便用玉简来量一量,觉得水势已比从前大减,有些地方已现出平地,可以耕种了。想来是巫山开通,水有宣泄之故。

于是带了众人登蒙山之巅。四面一望,但见东面仍是大湖,波浪汹涌。西南北三面俱有山岭遮蔽,不能望远。文命便叫天将分头去察看西面是何地,南面是何地,北面是何地,各天将领命而去。过了一会,陆续归来,报道:西面山岭之外,就是西海。南面亦是西海之南部。北面坂道千折,直接岷山,都有路可通。文命听了,便说道:“西面、南面既是西海,此处东部之水应该向西流入西海,何以反向东流?想来地势又起变化了,和雍州之水向东流一样。”说着,就取出玉简来递与庚辰道:“汝等再与我去量一量,究竟西部地势高,还是东部地势高?”庚辰领命,与各天将飞空而去。

这里文命等在蒙山顶上休息。皋陶忽然口渴思饮,叫从人去觅水。鸿濛氏指道:“那边有井呢。”从人果去取了水来,皋陶饮了几杯,觉得很甘,后人就将这口井,取名叫甘露井。

过了一回,庚辰等回来缴上玉简,说道:“某等各处去量过,北部岷山最高,西南部亦高,东面最低。岷山以南之水都向东南流,即西南部海中之水亦向东北流,仿佛西海之地正在上升呢。”文命听了恍然大悟,遂率众下山。又问各天将道:“上次从昆仑取来的息土,尚有三分之一,藏在何处?”童律道:“都在大营辎重之中。”文命道:“汝等量过地势,知道浅深了,可将此息土填在东部低浅之地。”天将领命,将息土去填,果然是仙家至宝,过了几日,那波浪汹涌的大湖中间,渐渐有泥土涌现。

那时居住蒙山西南和水左右的夷人,名叫和夷。受了屈魏二国的勾结,本来想和文命反抗。因为疫气的原故,死亡不少,暂时不动。后来看见文命部下的将官都能飞来飞去,向空中行走,因此心中畏惧,不敢反侧。到得后来,看见东部的水患竟为文命平定,不觉倾心吐胆,前来降服。文命抚慰了他们一番。

又率领众人备了牲醴,向蔡山、蒙山行了旅祭之礼。然后再向北行。

一日,到了一处,但见有一条大水,从上面山间喷薄而下,极为猛烈。文命看了周围地势,又用玉简量了一量,就决定了主意。叫天地各将督率众人,在水势冲激的下面,因山势凿成一个大堆,北西尖而南东渐阔,尖口紧对冲击的水源。伯益看了不解,忙问文命。文命道:“水的为患,就是‘冲击震荡’四个字。因为它震荡,所以四面和泥沙土石都给它剥蚀,而流到下流去,以至下流有淤垫泛滥之患。因为它冲击,所以虽有坚固的堤防,亦不能持久。我现在打算将这条河水,分而为二,水分则力薄,比较的可以经久了。我前此在河水下流开了九条支道,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河水从龙门下来,经过华山底柱,地方千里,两岸到处都有山脉为之拦阻,直到大伾山以东,才是一望平原,所以九条河从大伾山以东掘起。此地北面西面山势均高,到此地陡落为平原,这个势力是不可挡的。从前东南是个大湖,灌到大湖之中,不过水满而泛滥,尚不为大患。如今巫峡既开,水势尽泄,息土一填,大湖变成陆地,然而形势甚低,将来难免为灾。所以我打算分它做两条,一条是原有的江之上源,一条引它向东南行,曲折而仍入于江,可以减少水患,好在工程是有限的。”伯益听了,方才恍然。

过了多日,这条支江曲曲折折,趁着湖水新涸沮淖尚多的时候,联络贯串,极其容易,一千八百九十里的工程,已经完毕。而那尖锥的工程亦早完工。果见江水滚滚,到此触着尖堆的尖端,竟别分一支,向新开的支流滔滔向东南而去。伯益看了非常有趣,又向文命道:“看此地下流,大湖所涸,平原甚广,将来灌溉田亩,交通舟楫,水流不嫌其多。何妨照此式样多开几条呢!”文命道:“你这话亦甚是。不过此刻我尚无此闲暇。即以此地情形而论,一时亦似乎尚可不需,将来恐怕自会有人依照我的式样去推广的。”伯益听了不语。

后来这条新开的支流,文命给它取名叫沱江,沱者他也,江之他出者也。那个尖堆,给它取名叫离堆,取分离的意思。

考这个离堆,后世书上颇有人以为是秦守李冰所凿的。但是查《水经注》云:“沫水自蒙山至南安溷崖,水脉漂疾,破害舟船,历代为患。李冰发卒,凿平溷崖,通正水路。”据此则李冰所凿,当在南安界之沫水中。汉南安今为乐山县。其离堆,盖即郦道元所谓溷崖者是也。如谓灌县之离堆为李冰所凿,则当夏禹之时,岷江流到此地,何以忽然会得东别为沱?这种水流的方法,别处并没有见过,可见是夏禹所凿的了。但是后世误传为李冰所凿,亦有原因。因为李冰那个时候,郸江已渐淤浅,李冰又开浚之,又在它旁边再新开一条江,就是现在的流江。对于夏禹所凿,当然必须另加一番整理,所以大家误会,都说是李冰所凿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分疏岷沱之后,再向北行来探岷江之源。前面探报说道:“屈魏二国之兵,还在前面呢。”文命听了,苍舒率兵往讨。

原来那屈魏二国之兵,所骑的都是犀象夔牛等兽。犀象之皮极厚,寻常刀剑急切不能伤它。那夔牛尤生得伟大,重者至数千斤。二国之兵,仗着这种大兽,所以敢于背叛中国,侵陵人民。但是苍舒所带的是节制之师,兼且部下,有陵教、朱、虎、熊、罴等善于制服猛兽之人。二国之兵,哪里抵挡得住?

两仗之后,即大败而逃。纷纷逾过岷山归本国而去。文命叫苍舒乘势追赶,底定其地。一面又叫童律到蟠冢山去知照伯奋,叫他亦同时进兵,攻伐曹骜之戎。苍舒、童律均领命而去。

这里文命带了中军径往岷山探岷江之源。其初水势很急,后来翻过一个山顶,那水势分为两岐。一支是北源,一支是南源,渐渐舒缓了。文命溯北源而上,到得一座岭边,但见湖泊点点,远望如星,汇合拢来成一小水,可以滥觞,这才是岷江之源了。

文命带了众人,崎岖险阻,想登它的绝顶一望形势。哪知愈走愈高,而且满山云气,如搓绵堆絮,氤氲迷离,到处晦冥,数丈之外,即无所见。大家说:“不要上去了,就使登到绝顶,一无所见,何苦呢?”文命道:“不妨。”说着,作起法来,喝道:“云师何在?”忽然之间云师到了,口称:“屏翳进谒,崇伯见召何事?”文命道:“我欲登山一看形势。奈为云气所阻,可否请尊神暂时将云气收敛,俾我得扩眼界?”屏翳连声道:“可以,可以。”说罢,即将袍袖向上一扬,霎时间云雾遂渐散去。文命即向云师称谢。屏翳告辞,腾空而去。

文命与众人再向上行,到得山顶,一轮红日,斜挂天空,万里之外,纤屑的云影都不见,众人皆大欢喜。文命先去北一望,但见仿佛是一个大湖,其中岛屿错列。向西一望,纯是崇冈叠宕,无可看处。向东一望,觉得那边隐隐似亦有一条河。

向南一望,就是来时之路了。文命吩咐乌木田、繇余、狂章三天将分头去察看,自与众人在山顶小憩。因为走了半日,亦觉得吃力了。

须臾,乌木田归来报告道:“西面之山,直接昆仑。从前都是西海里面的小岛如今都出水变成高山了。”狂章回来报告道:“北面就是西海之东部,弱水就在那里。如今渐成陆地,将弱水隔绝在一部,真是沧海变成桑田了。”独有繇余隔了良久良久,方才归来报告道:“东面过去的那个山下,有一条大水,直向东方流去,折而向南,从上次我们捉妖的那座高梁山下流出,想来亦流到大江中去了。”文命听了,想了一会,又问道:“汝何以去了如此之久?

”繇余笑道:“某一路过去,正遇见苍舒之兵与敌人隔水相拒,不得渡过。某下去略略帮了一会忙,所以来迟。”文命道:“胜败如何?”繇余笑道:“当然打胜了。”文命亦不言语,就与众人下山。

走到一半,再回首望那山顶,依旧是云封雾锁,一片模糊。

于是文命就给这座山取一个名字,叫作□山,因为昏沉的原故。

后来篆字省写作婚,棣书又变写作(山旻)、作(山文),现在的岷字是省写俗写。但是千载以来,俗字已当作正字。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下了岷山,回归旧路。走了几日,忽接苍舒、伯奋的军报,说道:“曹魏屈骜四国均已平定,只有那戎首三苗又向雍州逃去。应否跟踪追捕,以除后患,请令定夺!”文命道:“不必了。谅三苗釜底游鱼,何能为患?且待将来我将梁荆扬三州治好之后,再去处置他吧。汝等可以班师回来。”来使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