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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上古秘史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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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 第 4801–4960 段

土田分给他们,叫他们种,但不是白种的,所以要收他们的租。

住宅分给他们,叫他们住,但不是白住的,使他们艺麻、织布、种桑、养蚕,所以要收他们的布帛。人民亦是国家所有的,那么对于国家应该报效,尽点义务,所以要用他们的力气。还有一层,人民的心理,要使他们知道急公去私,地方才能够治。

道路、桥梁虽说是国家之事,实则就是人民的公事。假使道路崎岖而不修,桥梁破坏而不整,这种人民的心理已不可问了。

但是人民知有自己而不顾公益的多,所以必须政府加以督促,规定时间,订为法令使他们做,才可以养成他们的公益心。”夏禹听了,点头称是。又看下去,只见对于百姓的农工亦有按时诰诫之语,叫作“收而场功,待乃畚桐。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其于司里,速畦塍之就,而执男女之功。

”夏禹看了,极口称赞,说道:“小民知识短浅,不时加以指导,未有不日即偷情者,编成短句,使他们熟读,亦是一法。

”须臾,看完全文,便吩咐照行。

刚要退朝,只见伯夷拿了他所拟定的礼制呈上来。夏禹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开着:第一条,是天子的祭礼。春中所用的祭器新制不少,具有图说,绘到旁边。一项是簠,一项是簋,一项是嶡俎,一项是鸡彝,一项是龙勺,都是前代所无的。夏禹看了,非常欢喜,说道:“致孝鬼神之物,朕不厌其华。这几种祭器,可谓华美了。但是朕意还要施以雕刻,方为尽美,现在仅用墨染其表,朱画其里,似乎还有点欠缺。”这时群臣列席者知道夏禹平日极俭的,现在忽然有这个表示,都非常诧异。皋陶首先谏道:“这个未免太侈靡了。从前先帝仅仅将祭器加漆,非但为美观计,亦为经久起见。但是群臣谏阻的已经甚多,现在于加漆之外,还要加之以雕刻,恐怕不可以示后世呢!”皋陶说完,一时大小臣工起而谏止的足有十余人。

施黯独说道,:“这有什么要紧呢?大概自奉与奉先是两项事情。自奉宜薄,而奉先则不妨过厚。即如帝尧和先帝,都可谓盛德之君。论到帝尧,堂高三尺,士阶三等,茅茨不剪,住的是白屋,穿的是大布鹿裘,吃的是粝饭、菜粥、藜霍之羹。

用的是土簋、土瓮,乘的是素车、朴马,可谓俭之至矣!但是他祭祀之服却用冰蚕之丝做成,华贵美丽,稀世所无,岂不是奉先不妨过厚吗?论到先帝,甑盆无华,饭乎土簋,啜乎土型,亦可谓俭之至了!但是他穿的祭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腙、絺、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亦是华美无伦,岂不是奉先不妨过厚吗?现在我王平日宫室极卑,衣服极恶,饮食极菲,俭德与二帝相晖映。为奉先起见,所用之祭器奢侈些,正见我王之孝敬,有什么妨害呢?”大家给他这番话一说,倒也无可批驳,那提议竟就此通过。

夏禹又提议道:“先帝在位,封弟象于有庳,而对于瞽叟未有尊号,以致民间有卑父之谤,朕甚惜之。朕先考崇伯治水九载,劳苦备尝,不幸失败,赍志九原。朕每一念及,摧折肝肠。今朕上承皇天脊佑,并荷二帝盛德之感,又获诸臣僚翊助,得将此洪水平治。但是回念皆缵修先考之绩,即治水方略,亦大半禀承先考平日之训诲。朕成功而先考失败,皆时、运、命三者为之耳。今朕忝膺大宝,而先考犹负屈未伸,朕清夜以思,真不可为子!不可为人!现在对于先考宜如何尊崇之处,汝等其细议之,加入天子祭礼之中。但如果于理未合,即行作罢,朕不敢以私恩而废公议也。”皋陶道:“老臣思之,窃以为不可。先崇伯是曾奉先帝尧。

先帝舜之命诛殛之人。假使先崇伯果然无罪,则二帝之诛殛为失刑;假使不免于罪,则今日之尊崇即不合。况且尊崇之法,不过爵位、名号而已。爵位、名号,是天下之公器,不是可以滥给人的。人子对于父母但能尽其孝养之诚,决不能加父母以名爵。如果加父母以名爵,则是人子尊而父母卑,名为尊父母,实则反轻父母了。先帝不尊瞽叟,不但是天下为公之心,亦是不敢轻父母之意,所以老臣以为不可。”皋陶说时,那张削瓜之面上颇露出一种肃杀之气,大家望而生畏。夏禹忙道:“朕原说于理不可,即行作罢。现在既然士师以为不可,毋庸议吧。”轻玉站起来说道:“臣意不是如此。臣闻圣人之训,母以子贵。母既可以子而贵,当然父亦可以因子而贵了。除非圣人之言不足为训,否则父以子贵即不成问题。况且平心论之,子贵为天子,享天下之尊崇,而其父母犹是平民,反之良心,未免有点不安。先帝之不尊瞽叟,是否无暇议到此处,或者是瞽叟的不愿意,或者别有苦衷,不得而知。然而先帝所作的,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滨,莫非王臣’这四句诗,小臣无状,诽谤先帝:窃以为总是错的!试问瞽叟在不在率土之滨?是不是王臣?如是王臣,则诗句错了,这个恐怕不能为先帝讳的呢!当时东方的野人曾有一种谣言,说道:“先帝在位的时候,每日视朝,瞽叟总是随着臣工一体觐见。’皋陶君当日身列朝班,想必知道这种谣言之不可信。但是何以有此谣言?就是为不尊瞽叟之故。现在我王想追尊先崇伯,固然是不匮之孝恩,亦为要避免这种无谓之谰言。为人子者,固不可以封其父母,然而臣民推尊,总无不可。古人说:‘爱其人者,爱其屋上之乌’,乌尚应推爱,而况及于天子之父呢!天子有功德于万民,万民因感戴天子,并感戴天子之父,尊以天子之名爵,是真所谓大公,岂是私情呢?如说先崇伯以罪为先帝所诛,无论当日所犯是公罪,非私罪,就使是私罪,而既已有人干蛊,有人盖愆,多做善事来赎罪,那么其罪早已消灭,与先帝的失刑不失刑更无关系。假使有罪者总是有罪,虽有圣子干蛊盖愆,亦属无益!那么何以劝善?何以对得住孝子呢?”夏禹听到此处,伤心之极,忍不住纷纷泪下。皋陶听了,明知轻玉是一片强词,然而看见夏禹如此情形,亦不忍再说。

其余群臣亦不敢再说。只有杜业站起来说道:“现在此事不必由我王主张,由某等臣下连合万民,共同追尊就是了。”夏禹忙道:“这个不可。这个不可。”既将道:“自古有君行意臣行制之说,现在就由臣等议定手续,加入祀礼之中,请我王勿再干涉吧。”夏禹听了,亦不再说。

于是再将伯夷所拟的礼制看下去,看到丧礼中有两条:“死于陵者葬于陵,死于泽者葬于泽,桐棺三寸,制丧三日,无得而逾。”国哀立起说道:“从前洪水方盛,这种制度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天下治平,再说短丧薄葬,恐于人心过不去吧!况且至亲骨肉,最怕分离,人情所同,生死一理,应当归葬祖墓,使之魂魄相依。俗语说:‘狐死正丘首,仁也,不忘其本也。’今规定死于何处,即葬于何处,岂非使人忘本而不能尽孝吗?”季宁道:“不然。孝的原则,生前是奉养,死后是祭祀,与坟墓无关。披发祭于野,是夷狄之俗,不可为训。从前神农氏葬茶陵,黄帝葬桥山,都是死在何处即葬在何处,并无葬必依祖墓之说。千山万水,一定要搬柩回去,既然伤财,而且使死者之遗骸亦濒于危殆而不安。孝之本原,似乎不在此!况且现在丧礼宗旨以俭为主,如要搬柩回去,势必用坚美的材木,桐棺三寸,万万不可!那么丧礼的根本一齐推翻了,如何使得呢?古人说得好:“形魄复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可见得父母的形骸虽葬在他处,而父母魂气仍可依着人子而行,何嫌于不能尽孝呢?至于制丧三日,并非短丧,乃是在父母初死,三日之中,诸事不作,专办大事,以尽慎终之礼。

三日之后,农者仍农,工者仍工,商者仍商,不以父母死而废其所应做之事。有种制度,父母死了,限定几日不出门,几年不作事,甚且在父母墓前结庐居住,自以为孝,实则讲不过去。

圣人制礼,须使其彻上彻下,无人不可行,方为允当。几日不出门,几年不作事,庐墓而居,在有赀财的人可以做得到,倘使靠力作以度日的,那么怎样呢?都是无礼不孝之人吗?制丧三日,所谓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使彻上彻下,人人可行,如此而已。况且孝之为道,在于真心,不可伪托。

外面装得极像,而心中一无实际,何苦来呢?现在是尚忠时代,以诚实为主。与其定得过分,使大家不能遵行,而又不敢不遵行,弄得来全是虚伪骗人,还不如索性短丧,到也爽直!从前有一位大圣人,他一个弟子问他道:“三年之丧未免太久,一年恐怕已够了。’大圣人反问他道:‘父母死了,你穿的是锦,吃的是稻,你中心安吗?’那弟子答道:‘安的。’大圣人道:“既然你心里安,那么你去短丧就是了。君子居丧,因为居处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所以不肯短丧的。现在你既然心中安,那么你去短丧吧。’照此看来,这个弟子虽则不能为孝,尚不失为直。比到那苫块昏迷,罪孽深重,一味饰词骗人,而实则一无哀痛之心的人究竟好些!所以大圣人亦就许他短丧,就是这个意思。”国哀听了,亦不言语。夏禹又看下去,只见写着道:“祝余鬻饭,九具,作苇荒茭而墙置翣,绸练设旐立凶门,用明器,有金革则殡而致事。”便问道:“怎样叫明器?”季宁道:“就是寻常日用之物,如盂、盘、巾、栉等,埋之于土中,亦是事死如事生之意。”夏禹听了,亦不再说。时已不早,即便退朝。

第一百五十六回 改封丹朱商均 作乐雕俎臣谏第一百五十七回 柏成子高逃禹 阵涂民代皋陶这年正是仲夏之时,天降大雨,数十日不止。安邑附近水深数尺,平地尽成泽国,小民荡析离居,苦不胜言。大家以为洪水之患又要复现了。夏禹忙与群臣商议急赈之法,并教百姓聚起土来,积起薪来,以为堵御之用。又教那些低洼地方的百姓都迁向丘陵之地,暂时居祝隔不多时,四方诸侯纷纷奏报,都说大雨水溢。夏禹仍旧用堵御、迁徙两个方法叫他们补救。一面又通告天下,注意沟洫,尽力的开浚。足足闹了大半年,方才平靖。然而百姓元气不免暗伤。夏禹因此不免疚心,总以为是自己德薄之故,胸中郁郁不乐。

一日,西方诸侯柏成子高忽然上书辞职,夏禹看了大惊,谓君臣道:“柏成子高是个仙人,从帝尧时代已做诸侯,经先帝时并无退志。现在朕初即位,他忽然辞职,不知何意?”昭明道:“这个照例须加挽留的,先降旨挽留吧。”夏禹沉吟一会道:“他的词气很决绝,空空一道挽留的文字恐无济于事,朕亲自一行吧。”施黯道:“诸侯辞职,我王亲往,未免太屈辱了。”夏禹道:“不然。柏成子高非他人之比,他的辞职,必有原故,非朕亲往,不能明白。况且他是三朝老臣,论理亦应该亲往为是。”说罢,就叫皋陶援国政,自己带了真窥、横革等,驾着马车,车上建着大旗,径向华山而来。

原来车上建旗,以别尊卑等级,亦是夏后氏之制度。夏禹叫车正奚仲制造的,有绥,有旗。还有大司徒契的孙子相土,那时正代阏伯而做火正。但是他亦精于制造,想出方法来,用六马驾一乘车,走起来非常之迅速。从此以后,皇帝所乘的车子叫作六飞,就是这个典故。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驾着马车,径到华山,哪知柏成子高已不知去向了。再三探听,才知道他在一处地方耕田。夏禹乃带了真窥等步行过去,果见柏成子高身衣袚,手执锄犁,低着头,在野田中耕作。夏禹忙跑到他下面立着,问他道:“从前帝尧治天下,你老先生立为诸侯:帝舜治天下,你老先生不辞。现在先帝传位于我,你老先生竟辞为诸侯,而来此为农夫,究因何故?尚乞明示!”拍成子高道:“从前帝尧治天下,不必赏而百姓自然相劝于为善,不必罚而百姓自然相戒畏为恶,帝舜亦是如此,所以我都愿做一个诸侯。现在你赏了,百姓仍旧不仁;罚了,亦依旧不仁。恐怕天子之德从此而衰,刑罚之制从此而立,后世之乱从此而始矣。夫子,你作速回去罢,不要在此地耽误我之耕作。”说罢,装起一副很不满意、很不高兴的面孔,低着头,依旧去耕作,再也不回头一顾。夏禹受了这场斥骂,大下不去,木立了一晌。料想柏成子高不会再来理睬,无磋商之余地,亦只得同了真窥等快快而归到了安邑。

左思右想,心中总是不快。尧舜之时,何以大家总是恭维他们,没有斥责的?如今我新得即位,何以就有人鄙弃我,连诸侯都不要做呢?再想想看,柏成子高所说:赏了百姓仍旧不仁,罚了百姓依旧不仁,这个现象的确有之。从我摄政到现在,年数不为不多,这种过失不能推倭到先帝身上去,完全是我不德之故。况且天下大雨,酿成空前之奇灾,亦是不可掩之咎征,这事如何是好呢?越想越闷,忧从中来,不觉饮食无心,坐卧不宁起来。

这时宫中除涂山后之外,还有三妃、九嫔,共十二个。天子一娶十二女,这是夏朝的制度。三妃之中,自然以王母送来云华夫人的侍女玉女为第一。大家因她是天上神仙,特别尊重她,就是涂山后对于她亦另眼相待,因此都将她叫作“帝女”。

那帝女是天上住惯的,于天上的一切饮食等等都非常熟悉。她到了夏禹宫中,赏识了一个宫女,名叫仪狄。因为仪狄生得敏彗,一切都教导她,便是夏禹亦非常宠爱她。这仪狄在不在九嫔之列不得而知,但是总要算夏禹贴己之人了。

这时夏禹从华山回来,忧愁连日不解,大家都仿惶无计。

帝女忽然想到一物,遂和涂山后商议道:“妾从前在敝主人云华夫人处,知道解忧最好的良药无过于酒。饮了之后,陶陶遂遂,百虑皆忘,所以有万事不如杯在手之说。现在我王这几日忧愁不解,年龄大了,恐怕弄出病来。妾想请我王吃一点,解解闷,不知我后以为何如?”涂山后道:“果然可以解忧,亦不妨一试,但恐无效耳。”帝女道:“寻常之酒无效,妾有天厨旨酒,是从前教仪狄制造,酝酿稷麦,醪变五味而成,与寻常之酒大不相同。到现在已有多年了。此等酒愈陈愈好,一定能够解忧的。”涂山后道:“既如此,姑一试之。”到得晚间,夏禹退朝归来,那一双愁眉愈觉不展,不住的长吁短叹。涂山后便问:“今日外朝,又有何事,累我王如此忧愁?”夏禹叹道,“前日柏成子高责备我,我原想和皋陶商量,怎样明刑弼教以为补救的。不料皋陶老病愈深,不能出来。

今日朕亲去访他,见他行动艰难,语言蹇滞,实在不好和他多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看可叹不可叹呢!”说罢,又搓手顿足,连连长叹几声。

帝女在旁说道:“叹也无益,想来外朝贤智之臣甚多,明朝朝会,提出商议,总有一个妥善办法,现在姑且丢开吧。再如此忧愁下去,恐怕于身体不甚相宜呢!”正说到此,晚膳已开。帝女道:“安有斗酒,藏之久矣,其味尚佳。今日拿出来,请我王及我后饮一杯,何如?”夏禹此时,心中实在还在那里想皋陶之病,帝女之言并未十分听清楚,随口应道:“也好。

”于是帝女就叫仪狄去温酒来。少顷取到,其香四溢。当下夏禹、涂山后和帝女等就团坐起来,夏禹先饮了一杯,觉得其味甘美之至,便说道:“好酒好酒!”仪狄听了,即忙捧壶再斟一杯。夏禹又饮完了,顿然眉宇舒展,便问道:“这酒是哪里来的?”帝女道:“这是瑶池酿法,妾教仪狄照法去制造的。

她这人真聪明,酿得来真不错!我王既以为好,再饮一杯吧。

”于是取过壶来,又斟了一杯。夏禹听了,便想到从前在王母处的大会,这是生平最得意之遭,不知不觉悠然神往,连日忧愁,尽行忘却了。又连饮几杯,渐渐谈笑风生,与一妻众妾追述往事,精神百倍。仪狄见夏禹如此,又频频斟酒,足足又饮了十余杯。夏禹的酒量,本不如尧饮千盅,舜饮百觚,况兼又是旨酒,格外禁不住,不觉醺醺有醉意。

仪狄还要斟酒,涂山后见夏禹有点失了常态,便阻止道:“够了,不用再斟了,吃饭吧。”夏禹道:“其味甚佳,不打紧,再饮几杯。”于是仪狄又斟了几杯。还是涂山后竭力劝阻,方才罢饮。饭罢之后,又和涂山后等嬉笑闲谈,直至更深,方才胡乱就寝。这是夏禹从来所未有之事。

一席醒来,已是红日三竿,这时大小臣工在朝堂上已等久了,人人无不诧异。原来夏禹视朝,承帝尧、帝舜成规,总在黎明时候。此刻到了红日三竿,还不见到,大家疑心他是暴病了。后来伤人到宫中探听,才知道是因酒未醒,大家都觉出于意外,只得纷纷归去。

且说夏禹醒了之后,见红日大明,不觉大惊道:“今日睡失觉了!赶快去视朝呀!”说着,便翻身而起,那知鼻管喉间尚含有酒气,猛然想起昨晚饮酒之事,不禁爽然,暗想道:“我受酒之害了!”适值这时,仪狄走来伺候,夏禹想起她昨晚殷勤劝酒之事,更觉惊然。又想道:“酒之为物,已足误事,再加之以女色,其何以堪!”究竟夏禹是个大圣人,勇于改过,当机立断,立定决心,从此之后,旨酒永不沾唇。对于仪狄,亦渐渐疏远。倒是那仪狄为好翻成怨,未免太冤枉了。但是夏禹亦并不是怨仪狄,不过怕再受她的迷,防微杜渐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起身之后,知道众臣工已来问过,早朝已散了,不禁大悔大恨。这日在宫中亦不他出,便将昨日之失误,及凡有可以害人之事及治民之法,随手写了几条,预备传之于孙,作为训诫。内中有一条叫作“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有一条,叫作“内作包荒,外作禽荒。甘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这两条是后来夏禹的孙子太康失国了,太康之弟兄追述祖训,作了歌曲,方才传到后世的。其余还有怎样几条,却无从查考了。

到了次日,夏禹视朝,群臣纷纷进谏。夏禹完全认错,并说道:“酒之为物,误人至此。朕想起来,后世君主,必有以酒亡其国者。”说完,又将所以然的原由说明。施黯道:“柏成先生的话未免太过了。文明日开一日,那么人民知识日进一日。同时道德方面,即日退一日,这是一定的趋势。臣以为尧舜之世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从,不必一定是天子德盛之故。

现在之民赏而不劝,罚而不从,不必一定是天子德衰之故。文明进步,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要想补救之法,臣以为宜加重刑罚,最好仿照三苗国的办法,创立肉刑。从前唐、虞两代,主张用象刑,纯是从良心上着想,希望激起他们的羞耻,而且使他们可以改过,不致终身废弃,固然是仁爱之心。但是人的良心微乎其微,第一次,第一人,或者还有几分羞耻之良心发现。次数多,人数一多,那么就觉得数见不鲜,恬不为耻了。

况且犯法的人,或者杀人,或者伤人,人家受他的损伤不少。

而伤人杀人的人,仅仅乎在他衣服上做一个记号,既不痛,又不苦,何所惮而不为!而那个被杀的人,倒反是残废终身,或者含恨于九泉,是真所谓宽以待莠民,刻以待良民,不平之事,无过于此!臣愚以为现在民风浇薄至此,未始非唐、虞两代刑罚过宽之所酿成。天有雨露,不能无风霜;时有春夏,不能无秋冬。宽仁之后,非继以威猛不可,未知我王以为何如?”夏禹未及开言,横革道:“这个恐怕太不仁吧。从前三苗乱政,沿蚩尤之弊,作此惨酷之肉刑。我王治水到荆州之时,曾经声其罪而讨之。现在自己来作肉刑,岂不是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吗!”施黯道:“不是如此!仁有大校小仁者,大仁之贼也。所以古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刑罚的用意,不但是对于已经犯罪之人施之以儆戒,是要使未曾犯罪之人使之知畏惧。已经犯罪之人,譬如他伤人已经伤了,杀人已经杀了,追悔亦已无及,就是将他刑戮,或诛杀,亦何补于被伤被杀之人?然而因为已无所补,竟不办他之罪,或办以不痛不苦的罪,那么不但使受害者不平,就是犯罪者一想:我伤了人,杀了人,所得的结果不过如此,下次何妨再一试呢?那旁边观看的人心里一想:他伤人杀人,结果不过如此,我何妨亦来试一下呢?照这样一来,要想保全一个犯罪的人,而使被害者不平,又使犯罪仍复乐于犯罪,不犯罪者亦想落得犯罪,岂非小仁是大仁之贼吗?假使严重刑法,哪个敢来尝试呢?先帝所谓辟以止辟,刑期无刑,如此才可以得到这种效果。岂是妇人之仁,养瘫成患的方法所能做得的!至于三苗之所以用肉刑,与我们现在所以要用肉刑的意思,完全不同。三苗的意思是在立威,使人民怕他。我们要的意思是在惩凶,使人民不敢犯法,哪里是尤而效之呢?”横革道:“同一肉刑,他的用意如何,哪个能辨得出呢?”施黯道:“这个容易。以立威为主的,不论是非曲直,以从顺违忤为标准,冤枉惨死之人必多。以惩凶为主的,专论是非曲直,以法律刑章为标准,冤枉惨死之人绝少。这就是分别了。”夏禹听了,叹道:“朕德不能及先帝,讲到用肉刑,恐怕真是势所必至,别无他法了。不过既用肉刑,一出一入,关系甚大,万万不可稍有冤枉的。皋陶老病,能否复原,殊不敢必。

假使没有如皋陶这样的人,还以不用肉刑为是。”季宁道:“皋陶的治狱,固然是他的聪明正直,能服民心。但是他遇到疑难之处,退迟不决,亦须要叫獬豸来试一试,方才明白,可见一半亦全在那只獬豸之功。如今獬豸已死了,以我王请召鬼神的能力,只要向鬼神再讨一只獬豸来,何事不可了?何必一定要皋陶呢?”夏禹刚要开言,杜业立起来说道:“这倒不必如此。某有一个相识之人,性孟,名涂。他不但有折狱之才,而且还有一种异术,在那听讼之际,两造曲直如果难分,他只要作起法来,那不直之人或有罪之人,衣上就有血迹发现,证据立刻确凿,无可抵赖,岂不是怕不冤枉吗?”夏禹听了,大喜道:“果然如此,较獬豸还要好了。獬豸虽能触邪,但究是兽类,且不能说话,人心或者还有些不服。

至于衣现血迹,那么真神妙了。这人现在何处?可肯出仕吗?

”杜业道:“此人居住离京都不远,臣以君命召之,当肯来就职也。”夏禹道:“那么汝去召他来,朕当重用。”杜业稽首受命。当下肉刑议案遂通过了。但是为慎重起见,又定了几条赎刑。犯死罪者,如证据尚差,而有疑心,可以千鐉为赎。

中罪,五百鐉;下罪,二百鐉。每一鐉合六两。过了几日,孟涂到了,夏禹就叫他做理刑。皋陶之后,刑狱之事总算有继人了。又过了几日,扶登氏报告:“乐已制成,自始至终,亦是九成。”夏禹遂定名叫作“九夏”。

这时适值各方诸侯来朝,夏禹趁此举行郊祀之礼,众诸侯都留京助祭。祭祀之先,众诸侯听见说那配天的是个鲧,都很不舒服,纷纷议论。有的说:“什么功德,可以配天?未免太私心了!”有的说:“从前帝舜的郊祭用帝喾来配天,不用瞽叟。”有的大笑说:“夏后氏号称尚功,以鲧配天,不知道有什么功?”有的太息道:“我们的见识,究竟不曾料到有这一着,所以预先将诸侯辞去。现在我们怎样呢?助祭的时候,还是拜他的老父,心里难过;如果竟不拜,于势似有所不可,这真是为难了!”有一个说道:“如果他老子有名望的,我们崇拜英雄,当然拜。可是论到名望,他是四凶之一,论到功绩,他是湮洪水害,他是畏罪潜逃拘获被戮的人。这种人配我拜吗?我们的气节在那里呢?”内中有一个诸侯,封嵎之山,姓厘,有的说姓漆,名叫防风。身长十丈,连眉一目,状貌与众不同。他的气性是很激烈的。听大家说到此处,便气忿的叫道:“我告病,我先回去!

”这一阵大噪,好似半空中起了一个霹雳,于是接连有几个同样激烈的诸侯一起响应,嚷着不参加效祀,回转自己的封国。

此时,另有几个性情较为平和的诸侯劝道:“我们既然到了此地,为这项一个问题,忽然散去,题目未免太校然我们留在这里的参加郊祀,本与那种谄媚无耻之徒,甘心拜人家的祖宗,自以为荣的不一样。但是亦不可为已甚,大家就此难堪了。我们且看他在郊祀的时候,另外有没有不合礼之处,再作计较,诸位以为何如?”与夏禹接近的都赞成道:“是。是。”计算起来,却是多数。

于是防风氏和那些激烈的诸侯亦只祭这日的鸡鸣时候。夏禹穿了法服,戴着皮弁,乘了钩车,建着旌旗,由群臣簇拥着,径向郊祀之地而来。各地诸侯,都已到齐,人数众多,挤在一处,且各有职司,不能一一细看。独有那防风氏,因都不适宜,只得派他做个纠仪之官。他站在一边,举起一只大眼,将那祭祀场中所有物都看得一览无余。他觉得迎尸、省牲一切典礼都与前代无大分别,只有那乐舞用六十四人,是前代所无的。还有那乐器。礼器陈设等亦有与前代有不同之处。鼓是有脚的,安乐器的簨虡是雕龙形的,鸡彝是雕出一个鸡形,龙勺是雕出一个龙形。盛牲之俎在虞舜时代只有四足。此之以嶡木,又施之以文彩,其名曰嶡俎。各种器具都有雕勒粉泽流髹其上,又缦帛为茵,蒋席有缘,觞酌有彩,笾豆有践,尊俎有饰,五光十色,华美非常。防风氏亦觉得很不满意。

到得祭的时候,夏禹稽首伏地,深深祝祷。杜业在旁高声朗诵祝文。各方诸侯细细听去,大略前半是为国祈福,为民祈年的意思。后半说的乃是“自己的天下受之于舜,将来亦必定传之贤人,决不私之一家一姓,以副列圣授受之意。兹查群臣中惟皋陶老成圣智,夙著功德,今谨荐于皇天,祈皇天允许,降以休征,不胜盼祷之至”等语。

祭毕之后,诸侯纷纷散开,又复聚拢来。大家对于夏禹深深不满。防风氏道:“夏禹向来是以俭著名的,而且以俭号令天下的,现在所用器具如此奢靡,简直是言行相违,何以服人?

”有一个诸侯说道:“最好笑的,是他荐皋陶于天,皋陶老病垂危,朝不保暮,哪个不知道?他倒要久后禅位于他,岂不是虚人情吗?”有一个诸候说道:“我听见说夏禹的儿子启纠合了无数心腹之臣,正在四出运动,传播声誉,要想承袭这个王位。夏禹果然死了,哪里肯传贤呢?”旁边有一个扈国的诸侯,是夏禹的本家,听了不以为然,代夏禹辩道:“决无此事。夏禹是至公无私,一定传贤,决不肯上负二帝的。至于启的阴谋运动或者有之,但是我相信夏禹决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如果知道,决不许他们做的。”有一个诸侯笑道:“贵国系夏禹同宗,果然君位世袭,于贵国君亦有光宠,恐怕到那时,贵国君亦甚赞成呢。”有扈国君大怒道:“岂有此理!果然到那时不传贤,我决不与之干休!

”说罢,忿忿。众诸侯见他认真了,齐来解劝。防风氏道:“将来的传贤不传贤,是另外一个问题。即以现在之事而论,总觉使人不服。”这句话说完,只听见“不服,不服”各处响应,不下二三十声。

后来众诸侯商议道:“既然不服,在此何事?回去吧。”那不服的诸侯就都纷纷归去,总计共有三十三国。其余信服夏禹的各诸侯仍旧依礼,告辞而去。

第一百五十七回 柏成子高逃禹 阵涂民代皋陶第一百五十八回 作城郭大会诸侯 铸九鼎海神来朝且说夏禹郊祭之后,看见诸侯之不服而去者有三十三国之多,心中不免纳闷。正要想和群臣商量如何修德以怀柔诸侯,哪知四方接二连三的来报告,说道:“某某国宣告不服了,某某国诸侯又宣告不服了。”总计起来,又有五十三国之多,为什么原故呢?

原来那起初不服的三十三国诸侯归去,沿途传说夏禹如何如何的奢侈,以致不服的愈多了。夏禹听了,格外忧虑,当下与群臣商议,既将主张用武力征服。伯益道:“这个恐怕不可。

从前三苗不服,曾经试过武力的,那时还在先帝全盛之时,尚且无效。如今不服之国又如此之多,万一武力失败,那么岂不是更损威严吗?臣意总宜以修德为是。”季宁道:“依臣看起来,先王鲧创造城郭,以保卫百姓,这是有功千古的善法。现在各地虽有仿造者,但尚是少数。臣的意思,最好饬令效忠朝廷的国家,于所有要害地方一律都造起城郭来,以免受那背叛国的侵迫。王畿之内亦择地建筑,示天下以形势,庶几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待时而动,较之空谈修德而一无预备的究竟好些。”杜业道:“臣的意思,这次诸侯背叛,其中总有几个心怀不轨的人在那里煽惑。名虽有八十六国,实际上恐怕不过四五国。天下之事,隔阂则误会易生,亲近则嫌隙自泯,推诚则怨者亦亲,猜疑则亲者亦疏。现在诸侯之变叛尚是极少之少数,假使朝廷先筑起城郭,修起武备一来,那么诸侯将互相猜度,人人自疑,岂不是抱薪救火的政策吗?臣的愚见,我王遍历九州,平治水土,救民涂炭,这种神武与恩德是大多数的诸侯所佩服与感戴的。现在既然生有隔阂,应该召集各方诸侯在某处地方开一个大会,开诚布公,和他们彻底的说一说明白。那么本来没有嫌隙的诸侯可以因此益亲,决不会再受他人之煽惑。

有些误会的诸侯亦可因此解释,不致愈弄愈深。这个方法,未知我王以为何如?”夏禹听了,点头称善。季宁道:“那些背叛的诸侯,到那时未必肯来。来的必是忠顺之国,于事何补呢?”杜业道:“依我想起来,未见得不来。一则鸾车所到,不免震惊,岂敢再露崛强之态!二则背叛之国,未必皆出本心。三则邻近诸侯,可阴饬他们代为疏通,那么不会不来了。来的既多,不来者势成孤立。到那时,就是真心背叛的诸侯恐怕亦不敢不勉强不来。

兵法所谓代交就是此种政策呢。”夏禹听了,又连声称是。

这时计算起来,不服之国以东南两方为多。于是酌定一个适中的地点,是在涂山。又选定日期,分遣使臣,如飞而去,令各方诸侯克期到会。

过了多日,夏禹留伯益、真窥、横革等诸老臣在京留守。

自己带了杜业、季宁、既将、施黯、轻玉、然湛等新进的六人径向涂山而来。这时涂山后的父亲老涂山侯早经去世,现在的涂山侯已是涂山后的侄孙。听见夏禹驾到,竭诚欢迎,自不消说。一面又引导夏禹,看他所预先选定的开会地方。夏禹一看,依山临水,一片大广场,果然好一个所在。”广场之中,朝会之所、宴享之所;广场之外,休息之所、居住之所都已布置得整整齐齐。

夏禹大为诧异,问道:“朕发令通知,计算没有几日,汝能布置得如此,真神妙了”涂山侯道:“臣布置此会场,差不多已有半年多了。”夏禹听了,益发诧异,便问道:“半年之前,汝尚未奉到令文,并且朕亦还没有在此大会诸侯之意,汝何以能预知呢?”涂山侯道:“这是臣老祖宗所教的。”夏禹一听,恍然大悟,忙问:“现在老祖宗供在何处?朕欲前去一拜。”涂山侯固辞不敢。夏禹道:“朕另有道理,汝不必谦辞。

”涂山侯不得已,只能领夏禹到那间供老祖宗的屋里。

夏禹一看,屋中并无别物,只供着那九尾白狐的化像,白发飘拂,潇洒欲仙。夏禹连忙下拜,秉着虔诚,轻轻祷祝。涂山侯在旁回叩,但觉得夏禹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出他所祷祝的是什么话。哪知到了夜间,那九尾白狐果然仍化一老翁来与夏禹晤谈。杜业等在外室窃听,但觉喁喁细语,一字也不能清楚,最后仿佛有两句,叫作“功成尸解,还归九天。”大家听了,亦莫名其妙。

过了几日,各路诸侯陆续到齐。果然不出杜业所料,忠顺者回来,就是那从前宣布不服者亦来,真是不可思议之事。计算起来,足足有一万国,真可谓空前之盛会了。而会场所设席次、住处恰恰足数,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那些诸侯看了,都诧为奇异,而不知全是九尾白狐弄的神通。

到了正式大会的这一日,夏禹穿了法服,手执玄圭,站在当中台上,四方诸侯按着他国士的方向两面分别,齐向夏禹稽首为礼,夏禹在台上亦稽首答礼。礼毕之后,夏禹竭力大声向诸侯说道:“寡人这次召集汝等到此地来开这个大会,为的是汝等诸侯中有许多宣布不服寡人的原故。寡人德薄能鲜,原不足以使汝等诸侯佩服。但是汝等诸侯前此已推戴寡人为天子了,既然推戴寡人,即使寡人有不是之处,亦应该明白恳切的责备、规戒、劝喻,使寡人知过,使寡人改过,方为不错。决不可默尔不言,递加反对,是古人所谓狐埋之而狐搰之也。寡人八年于外,胼手胝足,平治水土,略有微劳,生平所最兢兢自戒的是个骄字。即先帝亦常以此戒寡人,说道:‘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古来盛名之下,有功之下,其实是最难处的。现在众诸侯之不服寡人者,是否以寡人为骄吗?人苦不自知耳,如果寡人有骄傲矜伐之处,汝等诸侯应当面语寡人。其有闻寡人之骄,而不肯当面语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残道也,是灭天下之教也。所以寡人之所怨恨于人者,莫大于此。请汝等诸侯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寡人不胜盼企之至。”演说既毕,这时众诸侯听了,纷纷各有陈说。夏禹听到那言之善者,无不再拜领受答谢。过了多时,大会礼节告终,诸侯各退席休息。

到了晚间,夏禹盛设筵席,大享众诸侯。广场之上,列炬几万,照耀如同白昼。再加以时当望后,一轮明月高挂天空,尤觉得上下通明,兴趣百倍。正在觥筹交错之际,忽然大风骤起,四面列炬一齐吹灭。大众顿时喧乱起来,幸喜得明月在天,尚不至于黑暗。耳边又觉得雷声隐隐,而细看天际,又并无纤云,不胜奇异。

陡然之间,只见东方一大队人马从空而来,陆续跟在后面的还是不少。转眼间已到会场,纷纷降下。众人一看,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披金甲的,有被铁甲的,有不披甲而用红绡帕袜其首额的。估计起来,足足有千余人之多。最后又有无数甲胄大将,乘着龙蛇车子等纷纷下来。又有几个女子,亦都下来了。这时万国诸侯在月光之下都看得呆了,又惊又奇,又骇又怪。正不知他们是什么东西,是神呢?是妖呢?为祸呢?为福呢?看看那些人的面貌虽不甚清晰,然而似乎丑恶的多。大众至此,默默无声,都用眼来看夏禹。

只见那时夏禹早已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寡人在此大享诸侯,汝等何神?来此何事?”只见最后从空中下降的甲胄大将有四个,先上前向夏禹行礼,并自己报名道:“东海神阿明,西海神祝良,南海神巨乘,北海神禹强,听见说夏王在此朝会诸侯,特来朝见。”夏禹听了,慌忙答礼,说道:“从前治水海外,深承诸位帮忙,未曾报答,今日何敢再当此大礼?请回转吧!”四海之神即鞠躬转身,各驾龙蛇,冲霄而去。

转眼又是四个大将上前向夏禹行礼,并自己报名道:“东海君冯修,西海君勾太丘,南海君祝赤,北海君张里。闻说夏王在此地朝会诸侯,特来朝见。”夏禹又慌忙答礼,说道:“从前治水海外,深荷诸位援助,未曾报答,今日何敢当此大礼?

请回转吧!”四个海君即鞠躬转身,各上车乘,腾空而去。

转眼又是四个女子上前向夏禹行礼,并自己报名道:“东海君夫人朱隐娥,西海君夫人灵素简,南海君夫人翳逸廖,北海君夫人结连翘。闻说夏王在此地大会诸侯,特来朝见。”夏禹亦答礼,说道:“从前治水海外,深蒙诸位夫人扶助,未曾报答,今日何敢再当此大礼?请转身吧!”四海君夫人听了,亦各点首行礼,转身各上云车,昂霄而去。

其余甲胄之土,红绢帕首之卒,亦一队的簇拥着各人的主人纷纷而去。霎时间风声也止了,雷声也寂了,依旧是万帐深沉,月华如泻。四方万国诸侯仿佛如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才知道夏禹有这般尊严。虽神祇对于他也如此十分的尊重,因此才倾心归附。就使有不满意者,亦不敢再萌异志。有人疑心世间君主朝会诸侯,与海神无涉,无来朝之必要,或者亦是那九尾白狐去代为运动出来,以震慑诸侯的。但是事无确证,不敢妄断。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大享诸侯,宴饮完毕,诸侯各归帐次。到了次日,夏禹对于各诸侯又重加赏赐,并申明贡法,以后务须按照规则缴纳,毋得延误。众诸侯皆唯唯听命,分道而去。夏禹亦率领群臣国都。刚到中途,忽然都中有急报递来,说道:“皋陶薨逝了。”夏禹听了,不胜伤悼,急急趱行。到都之后,亲往皋陶家中临奠,并慰唁伯益弟兄。过了三日之后,举伯益为相,继皋陶之任。又将皋陶庶子二人各封之以地,一个地方在英,一个地方在六,以奉皋陶之祀。皋陶还有一个儿子,名叫仲甄,才干优越,夏禹亦加重用。后来对地在何处,因历史失传,已无可考了。到得这年冬天郊祭之时,夏禹又改荐伯益于天,希望将来可以传位。这亦可见夏禹不私天下之一端,从前诸侯疑心他荐皋陶是虚人情,的确错的。

且说夏禹自涂山大会归来之后,于政治一切绝少革新。而对于臣庶愈觉虚心而谦恭。每月的朔日,多士前来朝见,夏禹必问他们道:“诸大夫以寡人为汰吗?知道寡人有汰侈的行为,而不肯面语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

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这两句话是涂山大会时对诸侯演说之词。然而后来每月必说,亦足见夏禹行己虚心,知过必改。

有时夏禹出行,看见耕田之人,相并而立,必定对着他凭轼而致敬,说道:“这是国家根本之人呀。”走过一个十室的小邑,亦必定为它下车致敬,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况十室,岂无忠信之士!寡人安敢不致敬吗?”因此之故,各处士人仰慕夏禹的谦德,纷纷前来求见。有的陈说事务,有的指摘过失,络绎不绝。但是夏禹对于这种人,无论何时,随到随见,决不肯使他们有留滞在门口之苦。假使他的话语说得善,很有理由,必对他深深拜谢。因此来见之人越多,夏禹亦越忙。

夏禹的从人代他计算:有一年夏天,夏禹正在栉沐,忽然有士来求见了。他即忙辍沐,握发而出见。见过转来,刚要再沐,又有士来。再握发而出,如是者有三次。又有一天,正在午餐,忽有士来,即忙将口中之饭吐了,就去见他。客去再食,客来又吐饭而出,如是者有七次。有一天见客,跑进跑出,吐哺握发足有七十次,这个亦可见夏禹之勤劳好善,不自满假了。

夏禹在政治闲暇的时候,亦常练习神仙之术。自涂山归来之后,更抽空著了两部书,一部名叫《真灵玄要集》,一部名叫《天官宝书》。这两部书都是讲究神仙之法的。原来夏禹自遇到云华夫人以后,号召百神,所交际的真仙不少,耳濡目染,于仙术早有研究。后来又得到灵宝长生法,时常服习,因而更有冲举之志。这两部书著成之后,适值三载考绩,政治又忙,猝猝未暇。

等到考绩办了,施黯来请示道:“现在九州所贡之金年年积多,作何用处呢?”夏禹想起从前黄帝轩辕氏功成铸鼎,鼎成仙去,现在何妨将这许多金来铸鼎呢?后来一想:“不好,果然如此,又要引起诸侯之责备了。”后来又一想:“我可以变通办法,何在一定要学前人呢?”于是决定主意,遂说道:“朕的意思,拿来铸九个鼎吧。哪一州所贡之金,就拿来铸哪一州的鼎,将哪一州内的山川形势都铸在上面。还有寡人从前治水时所遇到的各种奇怪禽兽神怪等等。寡人和伯益都有图像画出,现在一并铸他在鼎上。将来鼎成之后,设法将图像拓出,昭示九州之百姓,使他们知道哪一种是神,那一种是奸。庶几他们跑到山林川泽里面去,不会得遇到不顺的东西,如同魑魅魍魉之类亦决不会得见到,岂非亦是与百姓有益之事吗?”施黯道:“那么这九个鼎重大非凡了。”夏禹道:“是要它重大,愈重大则愈不可迁移,庶几可垂久远。”施黯道:“这样大工程,在何处鼓铸,在都城之内呢?还是在都城之外呢?”夏禹道:“不必限定,由汝自择适宜之地罢了。”施黯领命,向伯益处取了《山海经图》,自去择地经营,悉心摹铸不提。

又过了几月,已是夏禹在位的第五岁。夏禹承帝舜之制,亦定五岁一巡守。这岁是巡守之期,正月下旬动身。凑巧去年一年天气亢旱,四方纷纷告灾。这年立春以后,仍是红日杲杲,一无雨意。夏禹从安邑一路向东行去,看见那田亩龟坼,人民暵干之象,不禁非常忧虑。一日,行到析城山东麓,但见一片桑林,有许多百姓正在那里斩伐。夏禹见了大惊,忙问道:“桑林是很有益的,何以去砍它?”百姓道:“去年无雨,直至今日,树已枯了,横竖无用,所以斩伐。”夏禹听了,大为叹息。忽然一转念,仍叫百姓:“不要斩伐,寡人自有道理。”百姓听了,只好停止。夏禹吩咐从人就在此处住下,斋戒沐浴起来,一面吩咐预备祭品。

三日之后,夏禹就在桑林之旁向空设祭,秉着虔诚,祷求甘雨、哪知诚可格天,不到一时,风起云涌,大雨旋来,足下了三日三夜,四境沾足,方才住点。夏禹此时阻雨不能上道,亦只得留祝三日之后,那些拓桑居然都有了生意,百姓的歌颂仰戴自不消说。后来隔了四百年,商朝之初,天又大旱至七年之久。商汤祷雨,亦在此地。一个桑林,竟有两个圣主祷雨的故事,亦可谓先后辉映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在桑林祷雨之后,即便动身,二月中旬到了泰山。

觐过东方诸侯,都是循例之事,无甚可纪。从泰山下来,径向南行,到了云梦大泽之旁、大江之滨,舍车登舟,扬帆前进。

忽然船身颠簸欹侧,舟人不解,叫水手入水一看,原来有两条黄龙夹住了船,正背着走呢。舟中人听见这个消息,都吓得魂不附体,顿时五神无主。只有夏禹是经惯的,神色不变,笑笑说道:“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是我的性,死是我的命。龙有什么力量?它来做什么呢?我看到这两龙,老实说,不过如两条蝘蜒罢了。”说完之后,但觉船身平稳如常,想来那两条龙已俯首低尾而逝了。众人益佩夏禹的盛德能够胜过妖物。

五月,到了南岳。朝觐礼毕,遂到苍梧之野去省视帝舜的陵墓,低回俯仰,不胜感慨。刚才回车,忽见市上簇拥着一大堆人,夏禹不知何事,忙饬左右前去探问。左右回来报告道:“那边正在杀一个有罪之人呢。”夏禹听了,心中老大不忍,即忙下车,步行过去,直入人从之中,抚着那罪人之背,问道:“你为什么要犯到这种死罪呢?”那罪人知道是夏禹,以为天子怜恤他,亲来抚问,一定有赦免之希望了,便仰面求赦。夏禹又问道:“你究竟犯的什么罪?”那人迟疑一会,说道:“是打死人了。”这时典刑之官亦立在旁边,夏禹便问证据确凿吗,那典刑官道:“确凿之至,一无疑义。”夏禹道:“那么无可有免!”即立着看犯人斩首。

斩首之后,夏禹看着那尸首不禁纷纷泪下。左右之人问道:“这罪人证据确凿,罪应该死,我王又可惜他做什么?”夏禹道:“民之犯法,不是由于失养,就是由于失教。教养两项的权柄操之于君主,犯法是犯人的罪;失教失养、而使他们至于犯法是那个之罪呢?古人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就是指此而言。寡人听见古人说,天下有道,民不离幸;天下无道,罪及善人。尧舜之民,人人能以尧舜之心为心,所以犯法者绝少。

现在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所以犯法的人多。今朝这个人的斩首虽则咎由自取,然而推原其始,未必不是寡人害他的,所以不能不伤感他、矜恤他了!”这时四面百姓听了,无不感诵夏禹仁德。

第一百五十八回 作城郭大会诸侯 铸九鼎海神来朝第一百五十九回 禹让天下于奇子 分散藏书于各处且说夏禹自在苍梧下车泣罪之后,转身北上,渐近西岳。

这时适值秋收之际,四野黄云,年歌大有。夏禹见了,非常快乐。一日,到了一处,瞥见水边树下有一个人坐在矶头钓鱼,头戴箬笠,手执鱼竿,黑发修目,气象深洒。树旁站着一只黄犊。夏禹觉得他有点古怪,一路暗想。车子已经过去,夏禹仍旧叫停止,下车步行,想到水边去和那人谈谈。哪知回到水边,那钓鱼人已不知去向。夏禹不胜怅怅,只得上车再行。

过了一会,左右报告:伊国候来迎接。原来此地在伊水之旁,是伊国的境界。夏禹与伊侯相见,寻常慰谢寒喧的话说毕,便问他境内有无隐逸的贤人。伊侯道:“有一个名叫奇子,才德兼优,惜乎是巢、许一流人物,不肯出仕的。”夏禹忙问他的相貌、年龄和职业,据伊侯所说,确像刚才所见的那个钓鱼人。夏禹益发钦慕,便想去访他。伊侯道:“他住在南门外山下,正式去访他,他一定不肯见的。如我王果要见他,只有改易服式,出其不意的前去,或者可以见到。”夏禹答应,立刻改换衣服,伊侯也改换了,屏去从人,君臣两个径向南门而来。

到得山下,只见一带树林里面隐隐露出几间茅屋,伊侯道:“从这里右边过去第三间,就是他的住所。”两人刚转过林,只见一人骑犊肩竿,手中提着鱼篮,刚刚到他门口。伊侯一看,正是奇子,忙指与夏禹。夏禹一看,正是刚才所见之人,不禁大喜。原来奇子刚才钓鱼之后,骑犊向他处购物,从别路而归,故此恰恰与伊侯、夏禹同到。回转头来,看了伊侯、夏禹,便想逃避。伊侯是他素来见过的,夏禹是从前治水之时到此地,亦认识面貌。现在看见他们微服而来,料想一定是又要拉他出去做官,因此便想逃避。

伊侯忙上前扯住道:“圣天子特地下顾,先生如再隐遁,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面说,一面介绍与夏禹。夏禹先上前施礼道:“久仰大名,特来造访,尚乞勿拒为幸。”奇子不得已,亦放下鱼竿,还礼道:“世外之人,辱承枉顾,未免太屈尊了。既如此,请到蜗居中坐坐吧。”于是三人一同进入茅屋之中,分宾主坐下,彼此闲谈。渐渐说到道德政治。奇子所说别有见解,与人不同,夏禹甚为佩服。暗想从前帝尧让巢、许,帝舜让石户之农、善卷、子州支父等,今我遇着这位高贤,何妨效法尧舜,让他一让呢。”想罢,便邀请奇子出山辅佐,且吐出愿以天下相让之意。

奇子笑道:“老实不瞒你圣天子说,官不是人做的,天子尤其不是人做的。即以圣天子而论,从前辅佐帝舜,可谓辛苦极了,凿山川,通河、汉,弄得来头上没有发,股上没有毛,所以舜的让你并不是爱你,是拿了来送你。我生出来是舒服惯的人,决不能学你这样的劳,请你不必再说了吧。”夏禹起先听伊侯说,已知道他是巢、许一流的人,如今听他的话,又说得如此不客气,料想再让也无益,又谈了一会,即便兴辞,在路上与伊侯嗟叹不已。

过了几日,夏禹到了华山,朝觐之礼一切均循旧例。礼毕之后,又向北行。原来施黯铸九鼎,选定的地方是在荆山之下,夏禹因此特地绕道前往视察。只见许多工人技师等正在那里绘图的绘图,造胚的造胚,锤炼的锤炼,设计的设计,非常忙碌。

夏禹向施黯道:“朕闻这种金类有雌有雄,最好选择雄金,铸五个阳鼎;选择雌金,铸四个阴鼎。五应阳法,四象阴数,方为适宜。至于九州之中何州直属阳,何州宜属阴,由汝等自去悉心研究分配,寡人不遥度。”施黯听了,唯唯受命。

夏禹离了荆山,又上龙门,直向恒山而行。朝觐过了,已近残冬,匆匆回都。一日,经过一处山僻之地,茅屋之外有一个土人负暄读书。夏禹过十室之邑,照例是必定下车的,如今又见那人读书,益发钦敬,就下车步行过去一看,原来他所读的是《三坟》。那士人看见夏禹走到,亦起立致敬。夏禹问他姓名,那土人道:“姓东里,名槐。”夏禹和他立谈几句,听他口气,似乎是很有学问的贤者,便问他道:“寡人看汝颇有才识,何以隐居不仕?”东里槐道:“遇到这种时世,做什么官呢?”夏禹听他口气不对,便问他道:“寡人多过失吗?”东里槐道:“多得很呢。从前尧舜之世象刑以治;现在你改作肉刑,残酷不仁,是乱天下之事一也。尧舜之世,民间外户不闭;现在你作城郭以启诈虞,以兴争斗,是乱天下之事二也。

尧舜敬奉鬼神,而不尚神道;现在涂山之会,你号召些神怪来威吓诸侯,是乱天下之事三也。尧舜之世,不亲其子,丹朱、商均早封于外;现在你的儿子启仍在都中,与各大臣交结,干预政治,将来难免于争夺,是乱天下之事四也。尧舜贵德,而你独尚功,致使一班新进浮薄之少年遇事生风,以立功为务,是乱天下之事五也。在这种时代,我哪里还肯出来做官呢。”夏禹听了这一番责备,做声不得,只得敛手谢过,就匆匆上车而归。

回到安邑,次日视朝,便将处士东里槐所责备的五项与群臣说知,并说道:“外间舆论对于寡人如此之不满,寡人看来,终非好气象。”杜业道:“这些议论。臣亦早有所闻。不过这种事实都是气运使然,或者时势所迫,不能不如此,没有方法可以补救,我王何必引以为忧呢?”季宁道:“城郭一项,照那处士所说是乱天下之事。臣看起来,实在是固国卫民的极好方法,弊在一时,利在万世。愚民无知,但顾目前,不识大体,所以有这种非议。请我王宸衷独断,照臣前所建议饬令各处都建筑起来,并且缮修甲兵,以为预备。臣闻古人有言:“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又说:‘天生五材,谁能去兵?’况且现在天下汹汹,既有这种猜疑,难保不有蠢动之诸侯借此以为背叛之端。假使另外没有消弭的善法,而又不急修城郭,急治甲兵,是坐而待亡之道也。”然湛道:“臣意亦是如此。臣闻上古之世,以石为兵,神农氏之时用玉,到得黄帝之时才用铜。我王从前凿伊阙,通龙门,仍是用钢作器具。自从发明了用铁之后,那个锐利远胜铜器万倍。假使用它鼓铸起来,制为兵器,威服三军,天下诸侯那个敢不服呢?”杜业、轻玉等听了,对于两说都非常赞成。夏禹不得已,于是饬令各地修造城郭,缮具甲兵。并且作法三章:一曰强者攻,二曰弱者守,三曰力量相敌则战。这个法令一下,天下诸侯又纷纷怀疑,这亦是夏禹时代不及尧舜的一端。但是夏禹虽然德衰,天下却非常太平,公家有三十年的积蓄,私家亦有九年的积蓄,所以仍不失为隆盛之世。

有一年,天上接连雨金,先后共有三日,人民损伤虽多,而金之所人足以补偿而有余。有一年,天上接连雨稻,先后亦是三日,人民非常获利,究竟是何理由,不得而知。但是在当时的百姓都以为是禹德格天,得到上天的瑞应。夏禹自此之后亦绝少兴作,闲暇之时,不过修习仙术而已。

过了两年,天上忽然发现一种怪象,原来是太白星日间都能看见,一连九日,方才灭没。大家正猜不出它是样是灾,纷纷议论,忽然施黯来报道:“九鼎铸成功了。”夏禹大喜,知道太白昼见是为这个原故,便吩咐将那九个鼎都迁到安邑来。

但是那九鼎非常重大,荆山到安邑路又甚远,中隔大河,迁移不易,足足用了几十万人夫,费了三四月光阴方才迁到。夏禹一看,阳鼎五,阴鼎四,上面图书都非常精妙,遂将施黯及他手下的工人技师优加慰劳赏赐。

从此之后,这九个鼎就算是国家最紧要的重器,大家要想夺天子做的,不说夺天子,只说要问这九鼎的大小轻重,就可知他是要想夺天子位了。后来夏朝为商所灭,九鼎就迁于商朝的都城毫邑。商朝为周所灭,九鼎就迁于周朝的镐京。后来成王在洛阳地方营造新都,又先将九鼎安置在郏鄏地方,其名谓之定鼎。直到战国之末,周朝为秦始皇的父亲昭襄王所攻,取了九鼎,迁之于秦。但是有一个忽然飞人泗水之中,求之不可得。另外还有八个到秦灭之后,究竟如何结果,却无可考。不过这九个鼎居然能传到二千年之久,有一个而且通灵能飞,真可谓神异之物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自从九鼎铸成之后,知道自己脱离尘世之期近了,种种的预备打算。过了一年,正是夏禹即位的第八岁,正月初吉,就下了一道命令给万国诸侯,定于某月某日在扬州之苗山大会。命令发出,夏禹自己亦整备行装,叫伯益摄政,和杜业、轻玉、季宁、然湛、施黯等在都留守,将平日所著的《真灵宝要集》、《天官宝书》、《灵宝长生法》等书、又治水时所用的赤碧二珪、伏羲氏所赐的玉尺、轩辕氏的铜镜等等统统带了走。又自以为年届百岁,起居需人伺候,特引古人行役以妇人之札,叫帝女亦随侍而行。

到得动身的前一日,叫过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四个人过来吩咐道:“汝等四人随寡人平治水土,历尽勤劳艰辛,现在年纪尽老缮了,好好保养余年,俟寡人归来再见吧。”真窥听了这话,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话中含着什么意思,只得唯唯答应。夏禹回到宫中,又叫过儿子启来吩咐一切,并且赐启一块美玉,名叫延喜之玉。说道:“我向来不贵宝玉的。但是从前捐璧于山的帝尧亦曾经授帝舜以苕华之玉,照这样看来,玉之为物,亦未始不可宝贵,汝其善藏而善守之。”启再拜而受。

夏禹又与涂山后话别,回转头来,看见一个少子站在身边,是平日所钟爱的。因又想起一事,再叫过启来吩咐道:“汝这个小兄弟,我打算给他一个封国,在褒的地方。我明日即须动身,已来不及,将来又恐忘却,汝须代我记着。”启唯唯答应。

到了次日,夏禹起程,宰相伯益率领百官至南门外恭送。

忽见有两人匆匆而来,原来是大章、竖亥二人。夏禹在帝舜未崩时,叫他们去测步大地的,如今方才回来报告。大章所步的是东极至于西极,共总有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坚亥所步的是南极至于北极,共总有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两数相同。所以他们两个同时出去,同时回来。夏禹看了,遂慰劳道:“汝等多年在外,仆仆奔走,辛苦极了,作速去休息吧。”又吩咐伯益对于二人须重加赏赐。伯益听命,和群臣自回朝中不提。

且说夏禹这次出行并非直到扬州,他的心思,是要将他所有的秘书宝物等分藏在各山,以便后世有缘的可以得到。所以他的出门先向西南行,从风陵堆逾过黄河,直到熊耳山,选择了一块地方,叫从人开凿一间石室。夏禹本来有预备好的一个金匮,石室凿好之后,便将他携来各种图书宝物之中拣了几种放在金匮内,就拿到石室之中去藏着。然后又叫从人用土石将石室遮住,隐在里面。到得后来,士人但知道夏禹曾经在此山藏书,究竟所藏何书及藏在何处,均不得而知了。

这时帝女在旁问道:“天下名山有九,熊耳山并非天下名山,藏在此地是什么原故?”夏禹道:“熊耳山是洛水发源之地。洛水最有神灵,当初帝尧授帝舜及帝舜授寡人以天下皆于此水中得到祯祥。又从前寡人治洪水时,亦曾在此水中得到宝书及九畴等等。水中不可藏书,所以藏在此水发源之山中以作纪念。”帝女听了,方始明白。熊耳山藏书之后,夏禹又向王屋山而来。

帝女又问道:“我王本来说要到泰山去行封禅之礼,现在何不一直沿大河之南岸而走呢?”夏禹道:“不然。寡人尚有事未了。当初寡人治水到王屋山时,曾承王屋山清虚真人西城王君传授宝文,是为朕有志学仙之初步。原约功成之日,送还原书,所以现在不能不绕道一往。”过了两日,到了王屋山,访问西城王君,又到非想非非想处天去了。那留下守洞之人已得到西城王君的预告,即领了夏禹入洞。帝女本来是天上神仙,亦得随入,其余之人皆在洞外守候。夏禹等人洞之后,经过小有清虚之天的正殿清虚宫,曲曲弯弯又到了南浮洞室,天生石匮依然尚在。夏禹遂将宝文放人匮中,与帝女辞了守洞之人,循旧路出洞,再向东北行。

一日,到了一山,水石清秀,仿佛仙家之地。夏禹爱其风景,又择了一块地,命左右将山石凿成一洞,将自己所著的一部真经藏在里面。左右的人偷看那书,觉得是刻以紫琳,秘以丹琼,装璜得非常华丽。这个洞,就叫作林屋洞。

夏禹藏过书之后,才直向泰山而来。那时秩宗伯夷和那些属下的礼官都已在此等候了。东方诸侯来参加的亦不少。夏禹遂率同登到顶,将预备好的文字掘坎藏埋。又用土石堆积得甚高,这就是封禅之礼之“封”字。下了绝顶,秩宗就请夏禹到云云山去行排礼。因为从前帝各帝喾、帝舜都是如此,所以早在那边预备好了。夏禹道:“禅礼照例是应该在泰山下举行的。

不过寡人此次各处一走,太迁延了。苗山大会之期已近,再在此举行禅礼,迟留数日,恐怕误期,寡人想禅是祭天,无处不有天,即无处不可以祭,且到苗山再去举行吧。”于是下了泰山,匆匆向南而行。

到了大江之口,上了船舶,扬帆直驶,渐渐已到震泽。从前所牵岝崿山俨然在望。当初是惊涛骇浪,而今已水平如镜,各处沙洲涨积的甚多。回首前尘,匆匆已数十年,不觉感慨系之。一面推篷回望,一面将往事告诉帝女。晚间收帆,泊在包山岛下。从前治水时曾经来过,并且叫地将等探寻地脉过的。

岸边矗立着一个祠庙,庙额“水平王庙”四个大字,原来所祀的就是水平。夏禹看了,叹道:“能御大灾,以死勤事,水平兼而有之,真可以俎豆千秋了。”这日夜间,众人悉人睡乡。夏禹轻轻向帝女道:“此山下有隧道,分通各州,叫作地脉,是一个极好的所在。寡人有《灵宝方》、《长生法》两种,打算就藏在这个里面,汝看好吗?”帝女道:“甚好。不过妾想几千年之后,假使有人得到,而不能认识这个文字,恐怕亦是无益的。”夏禹道:“这却难说,安见得那时没有大圣人能认识它呢?”说罢,携了《灵宝方》、《长生法》,拿了赤碧二噉照着,独自一人向穴中而去。过了许久,方才出来,这赤碧二噉自从治水之后,几十年来才第一次用它。那时左右之人个个安睡,除出帝女以外,竟无第三人知道。

后来隔了一千几百年,到周朝春秋之末,吴国的君主阖闾要造宫殿,伐取山石,无意之中在一块无缝之大石中,发现一个大洞,其深不可测。吴王就问群臣:“哪个能够进去探探它的底?”但是没有一个敢答应。有两个冒险进去,走了两日,不能探到洞底,也就回转了。那时凑巧有一个人,姓山名隐居,住在这座包山上,自称龙威丈人。大家都说他是仙人。吴王从前游历包山,曾经遇见他过,此刻忽然想到他,只有他或者能够进去。于是就和灵威丈人商量。龙威丈人果然答应了,就进洞去,足足走了十七日,终究走不到洞底,也只好就回转了。

恰好夏禹所藏的那部紫文金简的《灵宝方》、《长生法》并玉符等都在那路旁,他就顺便拿了出来,献给吴王,做个证据。可是那书上的文字竟没有一个人能认识。后来打听得鲁国孔老夫子是个博物家,就叫人拿了这些书件去问孔子。但是还不肯直说它的来历,扯了一个谎道:“是一个赤雀衔来放在殿上的。

”要想试试孔老夫子的本领。哪知孔老夫子一见就知道了,说道:“这是《灵宝方》、《长生法》,夏禹所服的。夏禹将仙化,封之于名山石画之中,现在竟有赤雀衔来,真是天之所赐了。

”把孔老夫子这么一说,那夜夏禹独自一人私做之事方才揭晓。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在包山下住了一夜,次日,依旧扬帆南驶。哪知事不凑巧,到了浮玉山相近,夏禹所坐的船竟全体破坏,沉溺于水,大家都落在水中。幸喜那时已将近岸,其水不深,恰好落在一块大石上,究竟这船忽然破坏,是否和那周朝时候荆国人作弄昭王的故事有心用胶船来陷害,不得而知。但是那时落水的人个个都有点疑心了。

哪知忽然之间,不知何故那块大石突然浮起水面,仿佛一只大船一般,载着夏禹等一径直到苗山脚下,方才停止。这时大众都诧异之极,有些猜是夏禹运用神力,如那牵岝崿山之故事的。有些说夏禹洪福齐天,有鬼神随时在暗中护助的,议论不一。这只石船到后世犹搁在苗山脚下,到得刘宋文帝元嘉年间,有人在船侧得到铁履一量,想起来当然亦是夏禹从人的遗物。但是那铁履究竟有什么用,不得而知了。闲话不提。

第一百五十九回 禹让天下于奇子 分散藏书于各处第一百六十回 禹会诸侯戮防风氏 启为天子灭有扈国且说夏禹到了苗山之后,那时万国诸侯已到得不少。百姓听见夏禹驾到,亦都来欢迎。到得一处,只见新建筑的宫观不少,都是预备给夏禹住的。但那上面的匾额有的题“尧台”二字,有的题“舜馆”二字,旁边都有铭记,称赞尧舜之功德。

夏禹见了,暗想:“他们来欢迎我,而竭力称赞尧舜,就是表明说我之功德不及尧舜而已。我现在已将出世,何必再与他们争闲气?统统都随他们就是了。”到了大会将开之前一日,各国诸侯差不多到齐,只差了一个防风氏。那防风氏国离苗山最近,偏偏不来,夏禹心中非常不满。暂且不表示。次日,夏禹大会诸侯,朝觐礼毕,便将平日考察诸侯功德优劣的一张成绩单发表,如某某有功,某某有过,某某平平,某某功过相抵,某某过不掩功,某某功不掩过之类,条分缕析,纤悉不遗,确实允当。众诸侯看了,无不震悚佩服。夏禹对于那有功的加之以奖励,对于有过的加之以训戒,其余或奖戒并施,或奖多戒少。自此之后,那座苗山就改名为会稽山,就是为在此会计诸侯功过的原故。

到了第三日,夏禹又召见各地耆老,询问他们地方的疾苦。

然后又会集各国诸侯,向他们发布两条政纲,一条是叫他们应该普及教育,注重于诗、礼;一条是民间所用之铨衡斗斛等应该注意,使它们齐一。从前帝舜时代,每次巡守,都以此为考察之一种,无如日久顽生,愚民无知,往往任意私造,轻重不等,大小不一,以致欺诈叠生,争讼以起。而在上的人以为这种是小事,不去理会它,实与风俗民情大有关系。以后务须随时审察,使它画一,是亦为政之要道。”众诸侯听了,皆唯唯答应。

夏禹又说道:“寡人在北方听见众诸侯对于寡人的筑城郭。修戈甲之事大不满意,所以时有反侧之谋。但是寡人所以要如此的原故,亦无非为卫国卫民而已。现在与众诸侯约,寡人已有决心尊重众诸侯之意,将已筑成的城郭统统拆去;将浚治的池隍统统平去;将所有的戈甲统统焚去,与尔众诸侯以赤忱相见。但愿尔众诸侯此后对于中央政治亦恪尽臣道,无有猪虞之心。那么天下统一,永无战争,实是万民之福,未知尔众诸侯以为何如?”众诸侯听了,一齐稽首道:“我王果能如此推心置腹,臣等如还有不服的,那真是叛逆之臣了。”夏禹亦大喜,即命从人将所带来的戈甲一概先焚去。又发命令叫各地已造的城池即行毁去。将造者停工,未造者勿造。众诸侯见了,无不欢欣鼓舞。又过了一日,夏禹叫秩宗伯夷将那预备好的禅礼物件检点齐集,就率领众诸侯在会稽山举行禅礼,以告成功于天。自古以来,禅会稽的只有夏禹一个而已。

又过了两日,刚要散会,忽报防风氏来了。夏禹大怒,叫他入见,责备他不应该后到。那防风氏自恃身体长大,悍然不服。那个大头昂在空中,抗声辩道:“从前你所发的政令都是扰乱天下之法,所以我不愿来。如今你自己已知改过,下令取消,所以我仍来。来与不来,是我的自由;就使我竟不来,你奈何了我呢!”夏禹听了,勃然大怒道:“从前涂山之会,已和众诸侯说明:如果寡人有骄汰不德之处,应该和寡人直说,汝何以不说,倒反在此煽惑诸侯?那是什么理由!现在既已后到,又出言无理,实属不成事体,按照军法,后期者斩。”说罢,回顾左右:“与我拿下斩首!”左右得令,纷纷前来。但禁不起防风氏的大脚一踢,统统都踢倒,有几个竟至踢死。

防风氏指着夏禹大骂道:“你这个文命小子,竟敢来得罪我!我赐死你,看你怎样!”说着,举起大脚竟踢过来。夏禹见左右之人或伤或死,正在没法,忽听见他说又要来踢自己,不觉惶窘之至,口不择言的喝道:“会稽山神何在!”墓地一人从外飞来,刚刚将防风氏的大脚擒祝众人一看,原来是个龙身乌首的怪物,大家知道他是会稽山神了,无不惊怪。防风氏亦大吃一惊,但是右脚已不能动,急忙俯首用拳来打。哪知拳刚伸出,又给会稽山神龙爪抓祝防风氏力虽勇猛,至此已无法可施,然而会稽山神急切竟奈何他不得,两个神人相持许久。夏禹要想叫人去杀他,只见他身在半空之中,寻常之人不过与他的腿膝一样齐,哪里杀得他着呢?然而又没有在他身上千刀乱斩之理,要想推他倒来,无如他力大如虎,急切决推他不倒。展转思维,无法可想,忽然叫道:“有了!”忙令左右赶快用畚锸挑泥,在防风氏身边堆起来,要和他身子一样高,庶几可以施刑。这时观看的百姓甚多,看见夏禹的神力如此之大,大家都来帮忙,七手八脚,顷刻之间,已造成了和堤防一般的一座塘,和防风氏一样高,已可以用刑了。但是戈甲统统焚去,刑人的刀都没有了。凑巧,夏禹身边尚存有一柄宝剑,剑腹上刻有二十八宿之形,剑面上记星辰,剑背上记山水,是夏禹前所亲铸了佩带的,便解下来,付与左右。左右之人拿了剑,爬上堤防,照防风氏的头颈上猛砍过去。防风氏早想争持,无如身躯为会稽山神所绊住,不得动弹。宝剑斩过去,只能厉声号叫,其声忿惨。这时人丛之中亦有两个人惨叫道:“我们不报此仇,誓不做人!”众人听了,无不诧异。正要寻觅,忽听得大声陡起,恍如天崩地塌,仔细一看,原来防风氏已被杀死,身躯倒了下来。众人一看,只见他的长度足足横有九亩之地,血流成渠,腥气四溢,真是异种。

这时会稽山神事务已毕,向夏禹行礼,倏然不见。夏禹就叫人将防风氏尸首埋葬,用了数十人才能扛动。那个头安放在车上,他的眉毛高出在轼的上面,想见其头之高大了。后来到得周朝春秋之时,吴王筑会稽城,发现一骨,其大可以专载一车,莫名其妙,叫人到鲁国问孔夫子。孔夫子告诉他是防风氏之骨,大家方始恍然。后话不提。

且说夏禹杀了防风氏之后,诸侯无不震惧。夏禹向他们解释一番,诸侯陆续散去。夏禹又将他从前在此山上所得的金简玉字之书及赤碧二珪等依旧埋藏在会稽山中。就是那杀防风氏的宝剑,亦选了一座山藏它起来。诸事已毕,夏禹就向帝女说道:“我们可以去了。”帝女点首称是。

到了次日,夏禹忽说有玻午餐之时,胃纳骤减,数口之后,即停箸不食。左右要来撤去,夏禹道:“寡人食余之物,不可以再使他人食之。”当即回顾帝女道:“汝可倾去之,以留一个纪念。”帝女答应,随即将那食余之饭用手撮了,向空中四面撒去。有些落在山中,有些落在泽畔,有些落在江中,左右之人看了,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作用。

哪知到了后来,这落在山中的就变成一种石子,状如鹅鸭之卵,外有壳重叠,中有黄细末如蒲黄,或状如牛簧,糜糜如面,可食。那落于泽畔的变成一种藤类,叶如菝葜,根作块状,有节似菝葜?而色赤,味似薯蓣。那落于江中的随潮流至扶海洲上,变成一种筛草,其实食之如大麦。这三种后人统叫它作禹余粮。有一说,夏禹战胜而弃余粮,化而为石,所以叫禹余粮。这一说不知它的出处。查夏禹战争都在未即位之前,那时事功正方兴未艾,不能称为了又战胜而弃余粮,揆之情理,既属暴殄天物,抑且近于骄傲,不合夏禹之为人,故不采龋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自从那日病了之后,日日加重,左右劝进医药,夏禹一定不许。到了晚间,除出帝女之外,并不许有人在他屋中伺候。有一日,夏禹忽然起来沐浴更衣,到得夜间,左右之人觉得夏禹所住的院内光明四彻,且人语声甚杂,不知何故。

然而夏禹吩咐不准进去,亦不敢进内。

到得次日,进内一看,只见夏禹冠服整齐,仰卧榻上,近前细视,已呜呼了。到处寻视帝女,则不知所往,大家非常着急。然而已无可如何,只得饬人星夜往安邑通报。一面由秩宗伯夷预备殡硷,一切悉遵夏禹生前所定的法令:衣裳三领,苇椁四寸,桐棺三寸,此外并无别物。就在会稽山旁择地营葬,亦是夏禹定今:死于山者葬于山,死于陵者葬于陵之意。葬时土地之深穿下七尺,下不及泉,上不通臭,仅仅足以掩棺而已。

又取一块大石,以作下窆之用。现在此石尚在,名叫窆石,石上刻有古隶文,无人能识。

葬毕之后,又在坟旁给夏禹立一个庙,庙中刻像供奉,兼刻一个帝女之像,在旁边侍立,大家都叫她圣姑,到得后世尚在。后来夏禹坟上时有大鸟飞来,给她守护。春天拔草根,秋天除芜秽,年年如此,因此叫这作鸟社。县官禁止百姓,不得妄害此鸟。她祠庙下的祭田又有无数大象来给她耕田,也是年年如此。百姓都说神禹之神到死了都还是神的。山东有一口井,深不见底,就叫禹穴。后人以为禹穴就是禹陵,那是弄错了。

闲话不提。

且说那个夏禹是真个死了吗?不是的。他是尸解。那日夏禹起来沐浴更衣之后,与帝女种种都预备好,到得夜间,更深人静,只见天上降下两条龙来,龙上跨着一个人,亦降下来,向夏禹说道:“某姓范,名成光,是上帝遣来迎接大禹的。上帝因大禹功德圆满,就此请和某同去吧。”这时夏禹所住的院内顿觉光明洞达,如同白昼。夏禹与帝女遂跨上龙背,范成光别跨一龙,相将腾空而起。

夏禹心中一想,以为必定是直上天门了。哪知不然,两龙直向南行,到得一座山上降下。那地方形势甚熟,仿佛是个南海附近之地。夏禹大疑,便问范成光道:“为什么到此地来?

”范成光道:“上帝吩咐如此,说大禹对于尘世还有一件俗务未了,故必须到此一行。”夏禹便问:“是何俗务?”范成光道:“某亦不知。”夏禹更疑,然亦无可如何,只得与帝女降下龙来,各处散步。

凑巧有两个人从身畔走过,那两人看见了夏禹,似乎颇为诧异,很很的注意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低头并肩的走了过去,一路窃窃促促,不知作何说话。又不时回转头来望望,目露凶光,蓦地间都拔出利刃,转身飞奔,齐向夏禹扑来,口中并大叫道:“文命小子,不要逃!我们今朝要报仇了,斩你千刀,方泄我恨!”说时迟,那时快,离夏禹已不到飓尺。夏禹此时已是尸解之仙,到也不慌不逃。陡然一阵大风,无数霹雳,两条龙升在空中,如电一般的抢过来,将两个人一爪抓住,两人顿然不能动。

夏禹便问他们道:“我向日与汝等有何仇怨?汝等乃如此恨我?”两人道:“汝是文命吗?是现在的夏王吗?”夏禹应道:“是。”二人听了,益发切齿道:“你这个无道之君,以武力魔术杀我的君主防风氏,我们立志要替君主报仇。今朝巧巧遇着你,又毒龙助你为虐,实在可恶之极。你赶快杀死我们罢!你不杀死我们,你小心,总有一日要死在我们手里。”夏禹听了,就说道:“原来汝等是防风氏的臣子,那日高叫报仇的就是汝等了。臣各为其主,汝等能为君主誓死报仇,真是忠臣,寡人不但不忍杀汝等,且甚敬佩汝等。以后寡人亦将上升于天,决不会再给汝等遇见,不畏汝等之复仇,汝等可好好的归去!”说罢,向两龙举手示意,两龙将爪一放,防风氏二臣顿时恢复了自由,呆立了半晌,眼看见夏禹和一个女子跨上龙背,一个人另跨一条龙,都要飞去,知道此仇今生已不能报,便大叫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死则我活,你活则我死。

如今你既然活着而去,我们宁可死了,做厉鬼来杀你。”说罢,拿起利刃,各向自己的当胸一刺,鲜血直冒,顿然倒在地上死了。

我国千古忠臣,当以这两个人为开始。夏禹这时在龙背之上看到他们如此情形,不禁且敬且惜,不免从龙背上再降下来一看,说道:“可惜不想他们竟都会得自杀的!”范成光道:“假使要他们复活转来,亦甚容易。”夏禹道:“用什么方法呢?”范成光道:“大禹且在此稍等,容某去去就来。”说罢,驾着一条龙向西而去。少顷即转来,手中拿了一把草,给夏禹看道:“这是不死之草,出在鬼方,煎了汤灌下去,人虽已死,可以复活。”夏禹道:“那么从速灌吧。”帝女道:“他们是不愿和你共戴天日的,万一灌醒之后,他们见你在此,依旧寻死,岂不是白救了吗?我看,不如避开为是。”夏禹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向他处避去。

这里范成光将不死草煎好,给二人灌下。不到多时,果然复活。不过胸前一洞,已直透腹背,与穿胸国人相似了。二人复活之后,范成光细细劝慰他们一番,叫他们不要自杀,跑到海外去,就可以算不同戴天日了。二人颇以为然,后来跑到海外,娶妻生子,后嗣非常蕃衍,渐渐组成一个国家。不过胸前都有一洞,变成种类,便是贯胸国的老祖宗。

自此之后,夏禹俗务尽了,由范成光御着二龙,与帝女直上天门,邀游仙界,不复再出现于人世。我的这部上古神话史也就此告终了。但是神话虽完,事实却没有完,就此止住,未免太没结煞,所以只好再续几句。

且说夏禹之子启,在安邑得到了夏禹的讣音,发丧持服,一切朝廷政事仍归伯益总摄,自不消细说。到得三年之丧毕,伯益避居于阳城,启亦避居于禹始封的夏邑,都是仿照尧舜父子的旧例。但是天下诸侯和百姓却不依照旧例,不到阳城去推戴伯益,都到夏邑来推戴启,说道:“启是吾君的儿子,我们应该奉他为君的。”这其间有没有另外的黑幕,不得而知。据战国时孟夫子的解释,有两种理由:一层是伯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及不来舜禹摄政的年代多,德泽之人人深。

二层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不像那丹朱、商均的不肖。但是两层理由甚不充足:第一层,伯益佐禹治平水土,历仕三朝,施泽于民,亦不能算不久。第二层,夏启并未做官,能不能承继禹之道,天下诸侯和百姓何从而知之?如说平日已在那里辅佐政治,与诸侯相交结,那么就使没有与伯益争天下之心,亦不免有争天下之嫌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启自从为诸侯百姓推戴之后,他就在夏邑地方即天子位。他和禹既然是父子相继,那定都的问题当然不提及。他的第一项政令,就是大享诸侯于钧台。那时伯益亦邀来参与。

过了几日,诸侯簇拥着他回到安邑,造了一个台,名叫璿台。

又大享诸侯。一年之中,两次大享诸侯,都是前代所无,究竟还是联络手段,还是酬庸大典,就这件事看起来,亦未免使人可疑了。

哪知夏启第二次大享诸侯,正在兴高采烈之际,忽然外面递到一道檄文,夏启一看,原来是有扈国所发的。檄文之意,大致说尧舜以来,都是传贤,现在先王禹早经荐伯益于天。而启竟敢私结党羽,煽乱诸侯,攘夺天下,既违列圣官天下之心,又乖先王荐举伯益之意,不忠不孝,实属罪大恶极,大家应该群起声讨。下面又盛赞伯益的功德,劝众诸侯加以推戴等语。

夏启胸有成算,并不惊怪,便将那檄文传示诸侯,并且说道:“寡人本来避居先王上邑,不敢承此大宝的。承众诸侯暨百姓殷殷推戴,迫不得已,才敢忝颜承绍大统。自问才德不及费侯益远甚,有扈国君的话实属允当。寡人即当就此退居藩服,敬请费侯益统承大宝,以符先王之志。”说罢,就离座作欲出之势。那时众诸侯既已拥戴在前,此刻又正在餍饫他的盛撰,一时哪里翻得过来?都站起来挽留道:“决无此事,决无此事。

此不过有扈国君一人的理想,臣等都不以为然,请我王万勿逊避。即如费侯益今日亦在座,他岂肯僭夺我王的大位呢?”说着,大家的眼睛都注到伯益身上。伯益此时居于嫌疑之地位大下不去,亦只能离席,竭力挽留夏启。一面又竭力自己辞让,表明心迹。相持了许久,夏启方才归座,不再让了。

享罢之后,诸侯纷纷归去。伯益也告了病假,夏启优加存问,礼貌殷挚,将伯益之次子若木封于徐,以示殊异。但是伯益之心终觉不安。次年,就告归,回到他所封的费国去,不再做宰相了。伯益既去,那有扈国亦始终不肯臣服,仿佛与朝廷脱了关系,相持至两年之久。夏启屡次遣人前往疏通,有扈国君终置之不理。夏启深恐日久发生他变,因与杜业等臣下商议起兵征讨,而苦于无名。后来想出一个办法,说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将一个空空洞洞无凭无据的罪名加在他身上。

然后带了六师亲往征伐,直到有扈国的郊外甘的地方。哪知有扈国人拼命拒战,六师之众竟不能抵敌。后来夏启归去,修治兵甲,经营武备,重复再来,才将有扈国打破。那时有扈国君因气忿病卧在床上,夏启率领兵士直人其官中,亲自到床边,将有扈国君击死。所有有扈国君的子孙虽则不遭杀戮,但是都将他们降为牧竖,苦贱不堪。

看官想想,仅仅是个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之罪,何至于要如此之酷毒待他呢?从此看起来,亦是夏启得天下可疑之一端。然而自此之后,再没有诸侯敢与夏启反抗,官天下之局改为家天下就确定不移了。

我。我实。实在记。记。记挂二哥呀!”话未说完,良心发现,顿时将一张脸涨的飞红。

舜见他如此,也不和他认真,便说道:“三弟你来亦好,我这几日忙得很,你有功夫可以代我管理这些臣庶吧。”象听见舜如此说,心中益发不安,如坐针毡,勉强支吾了几旬,就告辞而去。

回到家中,他母亲就问他道:“你来得这般快,莫非那两个女的不肯从你吗?”象道:“怪!怪!不是鬼,定是妖!”他母亲诧异道:“怎样?怎样?”象道:“我们亲眼看见他埋在井里,哪知他却在床上弹他的琴,岂不是妖魔鬼怪吗?”他母亲听了,亦惊疑不定。两个人再同到井的四周看了一会,亦看不出痕迹,他母亲道:“不要这个人有鬼神保佑,暗中救护吧?我看你还是息了这个念头吧。”象恨恨地说道:“我一定不肯歇,我不弄死他不是人!”当下只有敤首听见了,知道舜并未死,暗暗欢喜……(下余残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