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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上古秘史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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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 第 3401–3600 段

文命因大江水源已考查清楚,下流荆扬二州还未治妥。于是急急仍向东行,到得巫山之西。看那水势,依旧是非常之迅激。昭明指着两块未凿去的山石问文命道:“这两块大石兀立着,不凿去它,是否和那大河的砥柱三门一样意思吗?”文命道:“是呀,此处水势一泻而下,太奔放了。将它塞住门口,使水势稍作回旋,不致直冲而下,虽则交通船只不免危险,但是下流水患大约可以减少。”昭明听了,方才明白。

文命过了巫山,再细细考察,终觉水势还是奔放得厉害。

于是取了玉简,同昭明越山跃岭的到处一量,顿时决定主意。

再过巫山而西,到了那两块大石兀立的东南面,叫众人将山石开凿。使江水从此地别分一支,向东南流去,约四百余里,仍旧合于大江。这条别的支流,亦取名叫作沱江。江水既然分作两派,于是从巫峡流出去的水势较为稳静。

文命从这条沱江与大江会合之处再向东南行,但觉一望茫茫,早到云梦大泽。但是这时的云梦大泽和以前大不相同,泽中处处沙洲涌现,而以东北方面为最多,在西南部亦不少,已看见百姓在那里耕种了。文命看到这种云梦作乂的景象,不禁心中大慰,就沿大泽的南岸而行。但见西南丛山之中流出来的水,千派万歧,不可胜数。而最大的,最在西的,叫作澧水。

其次有武、辰、酉、湘、资、沅等八条,共为九条,所以就将此地取名叫九江。

一日晚间,文命等正在休息,忽然横革匆匆跑进来,说道:“怪物又来了。”文命忙问是何怪物,横革道:“某刚才出去小遗,看见江岸边一道光芒,光芒之中,隐隐似有一人向江中行去,不要是□围又来了吗?”文命道:“决不是,决不是。

□围在大泽之北,此地在大泽之南,相隔甚远。况且他监禁的期限亦未满,未必敢出来。”话犹未了,但听得一阵飘风,接着又是一阵暴雨,横革道:“上回亦是如此,先看见光芒,后就是飘风暴雨,这不是计蒙神吗?”文命听了,也有点疑心,便叫七员天将去探听,但是切戒他们不可如前次之卤莽肇祸。天将等唯唯而去。过了些时,回来报告道:“某等前去,但见风雨前面有两个绝色女子,相貌颇像姊妹,在沅水、澧水之间游玩。旁边有无数护从的人,形状既怪,左右两手都操着蛇,头上而且戴着蛇,仿佛一群乞丐,正不知是什么精灵。”文命道:“那道光芒呢?”天将道:“某等不见有光芒。

”七员地将在旁应道:“我们亦去看过,光芒在水中。光芒之中那个人,亦是身操两蛇的,殊为可怪。”文命道:“那么的确不是□围、计蒙了。”伯益道:“崇伯何妨召神祇来问问呢?

”文命点头,就作起法来,喝道:“江神何在?”转瞬之间,一个戎装怪状的神人上前向文命行礼,口称:“江神奇相谒见,崇伯有何吩咐?”文命就将刚才光芒及飘风暴雨之事,述了一遍。问他可知道是什么神祇,还是妖怪。

奇相道:“那出入有光的是西面大夫山上的灵神,名叫于儿,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那出入有飘风暴雨的是天帝的二女,住在东洞庭之山,亦常到江渊及沅澧二水之交来游玩。有许多怪神,其状如人,而戴蛇,左右手各操一蛇,都是她的扈从之人。”文命道:“她们为人害吗?”奇相道:“她们都是正直的神祇,不为人害。”文命点头道:“那么辛苦你了。”奇相行礼而退,人于江中。

第一百一十五回 方相氏驱疫 云梦遇神女第一百一十六回 禹作岣嵝碑 神农教避疫且说文命导江到了云梦大泽的南岸。南望衡山,挺奇拔秀,郁郁葱葱。想到:“这次教我向昆仑山去乞息土,纯是衡山神丹灵峙泰之力。如今既到了这里,应该上去谢谢他。”于是带了众人径上衡山而来。这次经行情形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水势弥漫,或则沮洳难行。现在陆地已经毕露,不用拖船过坳了。

可是到了那日遇见丹灵峙泰的地方,那丹灵峙泰竟不出来迎接。

文命登到最高峰,备了牲醴,谨敬祭过,倦而休息。暗想:“我治水侥幸有十分之七八成功,此山甚高;我何妨作文刻石,立在上面,做个纪念呢!”想罢,就和皋陶、伯益等商量,斟酌做了一篇文字。又商量刻在什么地方。后来选了一座山峰,就将这篇文字刻在上面。他这篇文字,叫作:承帝曰嗟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忝身宏流,而明发尔兴,久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析,心罔弗辰,往来平定,华岳太衡,疏事裒劳,余仲禋,郁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

共总七十七个字,文既奇古,若可解,若不可解;字亦成科斗形,不可辨认。上文所述,是经过多少名人辨认出来的,究竟错与不错,亦不可知。因为他刻在一座岣嵝山上,所以历代就叫他《岣峻碑》,要算我们中国最古的古碑了。

且说文命因为要刻这个碑,所以在衡山上多住几日。一日,正在那里看石工刻石,忽报朝中有使臣到来。文命慌忙迎接,原来是篯铿。满身素服,文命非常诧异。仔细一问,原来帝尧知道南方水患已平,三苗国已灭,不忘记那老祝融的遗言,叫他孙子扶着他的灵柩前来择地安葬。

文命一想:“正是要杀我父的仇人,虽则为公不为私,不敢计较,但是心上免不得非常痛苦。”过了一会,才勉强敷衍了一番。篯铿看岣峻峰前地形甚好,就择了一块地,将他祖父葬好,匆匆归去。后来过了千年,在春秋楚灵王时,岣峻峰一部分忽然崩溃,那老祝融的坟亦从此毁坏。在他坟内得到一个营邱九头图,想系当时殉葬之物,然而不知道有什么用处。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看见老祝融安葬以后,悲悼老父之心愈切。

皋陶、伯益等见他如此,时常邀他玩赏散闷。一日晚间,月色甚佳,万里如洗,皋陶等又邀了文命到山顶上闲步玩月。但见山前山后布满营帐,刁斗不鸣,满山寥寂。文命叹道:“士卒多年在外,辛苦极了!不知何时大功才可告成?”皋陶道:“想来总不远了。现在梁、荆、扬已大半平治,雍州亦平治大半,仅余外国之地未曾治过。而崇伯原定期限还有两年余,着实来得及呢。”正说间,忽见西方山谷中一道金光直冲霄汉。接着,又是一道白光直冲霄汉。后来金光白光继续不绝的上冲。昭明道:“不要又是妖怪吗?”伯益道:“不是。凡名山之中,往往蕴有金宝玉石。它的精华年久了能向外发现,恐怕是金玉之气呢!”文命就叫童律、狂章过去一望。归来报告道:“某等走到那里,并无怪异,亦不见有光芒。然而远看过去光芒依旧腾跃。

”章商氏、陶臣氏道:“让我们过去看吧。”文命许诺,章商氏等人地而去。过了些时,回来报道:“那边地下并无金玉,只有一个石匣。某等细细估量,正是光芒腾出之处。想来这石匣之中必藏有异宝呢!”童律道:“那么你们何不就将石匣拿了来?”章商氏道:“我们何尝不如是想!但无论如何,两个人总拿它不动,不知是什么原故?”伯益道:“那石匣有多少大?”陶臣氏道:“不过一尺多长,二尺多阔,三尺多高。”伯益道:“石匣在石中有物件锢着吗?”陶臣氏道:“并无物件锢着,我们推它,会得动摇,想来是个神物。现在且认明地方,明日再说吧。”于是大家归帐就寝。

到得次日,文命斋戒沐浴,备了牲醴,率众人径到昨夜发光的地方。先叫章商氏等再去探视,那石匣果然还在里面。文命于是诚诚敬敬的祭祀,又祝告一番,大致谓:“天果赐我,一发即得,否则无效”等语。祭毕之后,就叫匠人发凿。凿至一丈之下,那石匣早已发现。文命过去取来一看,只见石匣外面已有两旬文字刻在上面,叫作: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

众人看了,不解它的意思。

文命将石匣打开,只见里面亦藏着一部金简玉字之书,与上次在宛委山所得的一个式样。但是其内容到底是说些什么,当时文命既未宣布,在下亦不好瞎造。以理想起来,或者就是什么灵宝长生方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得到金简玉字书之后回到帐中,自去研究。又过了一日.岣嵝碑刻好。文命又照例用玉简量一量山的高低,另外刻一行文字道:“衡山高四千一十丈。”刻好之后,率众人下衡山,再溯湘水而上。遥望那座衡山如阵云一般,沿着湘水,何止千里!七十二个峰头若隐若现,真是大观。

一日,在一座山下停泊。文命偶然用赤碧二珪考查它的地质,只见山内蕴藏的金质甚多。心想道:“黄金虽是无用,然而民间颇贵重他。现在水患之后,民生困敝已极,我何妨掘它出来,加以鼓铸,救济百姓呢!”想罢,与皋陶、伯益等商量,大家都甚赞成。于是就叫工人开掘,留叔豹、季狸两个在此监督鼓铸。后来舜南巡的时候,来此考察金矿的遗迹,曾经一度游历此山,所以后人又给此山取名叫历山。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发历山之金以救民之后,又率众人溯湘而上,到了潇湘合流之地。文命便问天将:“上次所填的息土在何处?

”天将指出了。文命一看,何尝有息土,早已与寻常的泥土无异了。再上,到了苍梧山,山外蛮荒之地,已不是荆州地界。

文命就此回转,顺流而下。出了云梦大泽,过了东陵,再到彭蠡。但见敷浅原山横亘在大泽之中,其余孤岛点点,错若列星,那水势却稳定了。文命扬帆直进,到得一个岛下停泊,原来就是上次来时停泊过的。文命想起前情,不觉已历多月,差喜大功已渐告成。然而这番辛苦不可不有以昭告后世。于是和皋陶、伯益等商量,又在这岛上摩崖刻石,记述一切。刻好之后,再沿彭蠡东岸转入东江。

一路水势平顺,直到东江口涂山脚下。文命又想起数年前蒙郁老师指示,到此宛委之山,求得金简玉字之书,并赤碧二珪,后来治水得力不少。如今重到此间,理应竭诚祭祀,以表感谢。想罢,便斋戒沐浴,洁备牲醴,率了众人上山来祭祀。

祭过之后,便与众人在山上望望。东望大海,北望浮玉之山。

隐隐看见那个赤云中间,一条东江水势浩浩,吞吸海潮。西面一望,群山送迎,风景甚佳。不知何故,忽尔感怀身世起来。

既伤下民之久苦昏垫,又伤其父之功绩不成,又伤自己不克享家庭之乐。万种愁肠,一时堆积,几乎掉下泪来。继而一想:“哭得无谓,不如作一个歌,以抒泄我的忧郁吧。”于是乎信口就作了一首《襄陵操》的歌词,其词曰:呜呼!洪水滔天,下民愁悲,上帝愈咨,三过吾门不入。

父子道衰。嗟嗟!不欲烦下民。

歌罢之后,皋陶等看见文命伤感,都来劝慰,方才下山。

文命见扬、荆二州水势大概平定,就打算再治梁州。因为梁州有一条汉水,流到荆州入江,仍与荆、扬二州有关系。这条水不治好,荆、扬二州仍旧不能算完全平定,所以急于要去治。

一日,翻过浮玉山。文命忽想起善卷先生住在这里。跑去一问,原来他听见三苗驱逐之后,早已搬回荆州原籍去了。文命不胜怅怅。由中江转入北江,一路考察。但见北面山内有一处水势还有点不对,就停留几日,叫庞降、庭坚监工,将那座山加以开凿,水势方才顺利。于是再从彭蠡之北转到云梦之北的大别山来考察。

查大别山有两个:一个在湖北汉阳县,就是此刻文命所到的地方。一个在安徽霍邱县西,乃是个大山脉。大别者,分水岭之意也。山北之水多人淮,山南之水多入江汉,确系是大分水岭。所以从霍邱以西的山都叫作大别山,亦犹四川省北部之山通称禷,西北部之山通称岷也。古时简略,大都如此。这次文命所到之大别,不过山脉之余支,错出于云梦之北者而已。

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到了大别山上,只见云梦之中洲渚参差,人民在那里耕作树艺的实在不少。文命看了,心中非常快乐。适值路旁有一株小柏,不知何故倒在地上。文命一时高兴,就拿了器械,选了一块地方,将这小柏亲自种它起来。哪知这株小柏真是交运,因为是文命手种的原故,大家都非常爱惜,不肯去伤它。千百年之后,轮囷盘郁,大得参天拔地,它的根直伸到多少里以外。后来年代过久,柏树已死,而其根犹存,真所谓物以人灵了。

且说文命种了柏树之后,在山上望了一会,仍复西行。过了内方山。到了荆山。此处正是荆、梁二州分界之地。但见一条沧浪之水从西北冲决震荡而来,经过荆山东北麓直向东行。

那水势实在厉害,两岸人民无可以栖止之地。后来碰到大别山麓阻住,然后折向南流,滔滔的向云梦大泽流去,以合于长江。

文命看了一回,定了主意,就叫众人在那水的两岸筑起堤防来。大临看了不解,便问文命道:“向来崇伯治水,总是顺水之性,使它畅流的。彭蠡大泽,因为它是湖泊,所以筑防以止其泛滥,此外从来没有用堤防过。如今用起堤防来,不怕它将来溃决吗?”文命道:“我计算过,此水与河水不同。河水上流经过黄土,挟带甚多,而下流又无大湖以为之宣泄。用了堤防之后,泥沙淤积,年深月久,必定溃决。现在此水清可见底,它的害处就在夏秋两季。上游水势盛涨,地势又陡,流势因而到疾。堤防一拦,使它就范,直向云梦大泽而去,下流又通长江。怕它做甚!”大临一想不错,也就无语。于是文命叫工人在沧浪水南北筑了三个大堤防。那个地方就取名叫三澨。筑好之后,文命看那水派有两支,一支从北面来,一支从西面来。从西面来是沧浪之水,就是汉水的本流。从北面来的是汉水的支流,水势亦甚大。文命就叫苍舒带了珪□等去考察支流,自己溯沧浪水而上,分工而作,可以节省时日,苍舒等领命而去。

且说文命率众西行,一日,到了房地境界,就是从前与帝喾争天下的那个房国。那时早已灭了,遗民却不少。文命正与皋陶等凭吊故墟,倏见对山一只大狐飞驰而过。伯益道:“这只狐真大!”乌木田在旁笑道:“这不是狐,是一匹马。”伯益道:“它形状很像狐。”乌木田道:“是的。但是它背上还有一只角呢。”黄魔道:“它是仙种神马,名叫乘黄。凡人能够骑着它,寿可以活到二千岁。”国哀道:“真的吗?”黄魔道:“何必来骗你?我们跟着夫人到瑶池赴蟠桃大会之时,群仙之中就有骑这种乘黄马的。听说海外有一个白民之国,那边就出产这种马,所以那边的百姓寿都很长。我何必来骗你呢?

”国哀道:“既然如此,你们何不去捉它来,给崇伯坐骑呢?

”黄魔、大翳都连声说道:“不错。”文命刚要阻拦,二人早已凌空而去。过了片时,果然将那匹乘黄牵来。众人一看,其状如狐,背上生一角,果是个异物。

大家都劝文命坐骑,文命道:“我向不喜欢这种异物。况且如今治水之际,处处须拿了畚插去做,大家辛苦,我一个人敢贪安乐吗?我骑了这匹乘黄到哪里去?如说骑了这乘黄马可以长寿,我们应该献上天子,岂可以自私自利!”众人听了,也都以为然。

于是文命修了一道表文,先将荆、扬二州治平完竣,及现在治理梁州情形申陈明白。然后再附献神马一匹,并说明它的功用。就差仲容、叔达二人赉押而去。哪知后来,帝尧对于这匹乘黄马亦没有坐骑。帝尧崩后,此马亦不知所在,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文命贡献乘黄之后,仍旧西行。一日,到得一处。见那山势紧逼,水流不利,就指挥工人疏凿。却好山旁有一个岩穴,高约八尺,深约九尺,文命倦了,就在此休息。忽报苍舒处有消息传来,说师行不远,又遇疫了,传染甚速,服药不效,请令定夺。

文命听了,暗想:“我治水数载,疫气何其多,连这次已三次了,莫非又是疫鬼在哪里为患吗?如今怎样呢?云华夫人所赠的宝篆上,并没有敕召方相氏的这一条。”正在踌躇,庚辰上前道:“还是去求夫人吧,横竖到了紧要关头,夫人总要来救的。与其等夫人来救,受尽痛苦,还不如早点!”文命听了,很以为然,便道:“那么汝去吧!”庚辰冲天而去。过了半日,回来复命道:“夫人说,不必夫人亲来,止要请崇伯到那边去,自有人会来救。”文命听了,将心放下,随即率众东还。一路听到警报,都说北方疫气甚盛,死者不少,而且渐渐有向南蔓延之势。

一日,行到三澨地方,刚要转向北行,只见一个从苍舒那边来的使者刚到文命面前,未及开言,忽然倒地而死,原来亦是中疫了。大家看了,心中不免惶惶。忽然东方山麓之中来了两个童子,髻挽双丫,面貌伶俐,走到旁边,问那士卒道:“哪一位叫作崇伯?我要见见!”兵士见他们年纪很小,便问他们是何人,要见崇伯何事。两童子道:“这个汝都不必问我,我见了崇伯,崇伯自会问我的。此刻只要你领我们去见崇伯就是了!”兵士见他言词强硬,不敢怠慢,忙领了去见文命。

两童子见了文命,略略举手为礼,便说道:“你是崇伯吗?

我家主人要见你有话说,你就跟我们去!”文命见他们如此之鹘突,便问道:“汝家主人是谁?”两童子道:“主人不许我说。我也不能说。你也不必问。快跟我们去!”文命明知道这就是云华夫人所说的救星,但是那主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一面想,一面哦哦的连声答应,就跟了他走。

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及天地十四将照例是随着文命走的。哪知两童子看见,就拦阻道:“我主人有命,只请崇伯一个。其余诸人,概不接见。请你们止步吧!”黄魔听了,大不答应,大声说道:“我们有保护崇伯之职,何以不许我们同去?难道你主人有什么坏心肠吗?”那两童子听了,笑道:“你这个黄面大汉太不懂恕道!从前你的贵主人云华夫人,要见崇伯的时候,是否亦不许崇伯的从人跟进去吗?请问你们贵主人那时有没有坏心肠?你主人可以如此,我的主人却不能如此,请问是什么理由?”黄魔等见童子如此说,不觉无言可对。

文命便止住众人道:“汝等都在此等着,不必跟随我,我自去吧。”于是,独自一人跟了两童子曲折向东。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气象忽然不同,满地都是红紫的草花,仿佛是个药草。又走到一处,只见长松之下,站着一个衣冠古制的人,长约八尺七寸,弘身而半额,龙颜而大唇。看见了文命,就道:“好,好,这里来坐!这里来坐!”说着,转身就走。文命不及行礼,只能跟着他走。走过了几口并的旁边,又到了一个石室之中。那石室颇广大,高约三十丈,长约二百尺,中间有石椅排列。那人指着石椅叫文命坐下,便说道:“我是一个遁世已久的人,本来不愿意再与闻世事。现在为汝治水遇到疫疬的障碍,而且又在我的桑梓之乡,所以我不能不帮助你。你不必疑心诧异!

”文命听了,唯唯连声,极道感谢。

那人又说道:“这个疫疬的起源有好几种。一种是因于天时,湿热蒸郁,山岚恶浊之气孕育种种极小的病虫,从人的口鼻吸人肺部;或窜人食物之内,吞人胃部。那病虫蕃衍孳生,从血管遍达全身,因而不可救药的。一种由于邪祟,是有邪鬼在那里为患。一种是由于劫数,到了一个时期,不期然而然的自会发生。现在北部之疫三种皆有,所以比较厉害。要除第一种病,应该用芳香宣窍。逐秽杀虫的药味,我现在已拟好了一个方剂在此,你拿去吧。”说着,从身畔取出,递与文命。

又说道:“这方上的药味,我这里山中都有,都是我亲手种的。你回去叫那认识药味的人来采吧。还有煎药的水,亦到我这里刚才走过的那几口井里来汲,更为灵效,汝须记着。”文命收了药方,连声唯唯。那人又道:“前年你杀戮相柳,捕获共工的时候,共工的儿子向南而逃。怕你搜捕,昼伏夜行,辛苦异常,不得休息,死在山里,无人埋葬,尸体腐烂,化为病虫,四散飞行,这就是此次发生的疫疠的大原因。共工的这个儿子,本是个不才子,生前既不安分,死后何肯改过?所以他的游魂就到处为厉,变成疫鬼。制伏他的方法,有一种药,叫作赤小豆,是疫鬼所最怕的,所以吃赤小豆,也是一个方法。

他是冬至日死的,倘能每岁冬至日,用赤小豆作食物,那就是防患于未然,永不会怕疫鬼了。这是治第二种的方法。或者在每年腊日,敲击细腰之鼓,戴胡人之帽,装作金刚力士之状,亦可驱逐他。至于第三种劫数,因此地北面一座乐马之山上有一只野兽,其状如橐,赤如丹火,其名曰(犭戾),现则其国大疫。去年以来,渐渐出现。不是劫数,不会出现,制之之法,派遣天地将去打死他,是不中用的。因为打死了他,血肉狼藉,为患更甚。前年蜚兽的覆辙,可为鉴戒。好在天地之间,一物一制。离乐马山几百里外,有一座堇理之山。山上有一只异鸟,其状如鹊,青身白嚎,白目、白尾,名叫青耕,其鸣自呼。这鸟儿捉到,就可以制伏怪兽了。这是第三种原因的治法。”说罢,站起身来,说道:“言尽于此,你止要牢记去做就是了。”文命再拜称谢,叩求姓名。那人道:“此刻不必说,将来你来采药取水时,自会知道。”说罢,那两童子仍送文命归去,送到半途,倏然不见,文命大为诧异,只能独自乱行。

第一百一十六回 禹作岣嵝碑 神农教避疫第一百一十七回 乐马山禹诛疫兽 蟠冢山驱龙导漾且说天地将,两童子引文命去后,非常不放心,因为文命吩咐,不敢追随,只能在近处探望。忽见文命独自归来,不禁大喜,都迎上去,簇拥着文命归营。

皋陶、伯益等忙来探问情形,文命将大略说了一遍。大家猜不出那人究竟是人,是鬼,是仙。天将等在旁听了,大笑道:“原来就是他变的把戏,怪不得抵死不许我们同去,怕揭穿了他的假面具,他就是炎帝神农氏呢。”文命道:“汝等何以知之?”天将道:“跟着夫人到他那边,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他那个石室就叫作神农窟。窟前百药丛生,莫不毕备。还有一种异物藤花,形状像菱莱,朝时紫色,午时变作绿色,下午又变作黄色,黄昏时候又变作青色,夜间又变作赤色。一日一夜之中,五色迭耀,真正是异物呢。他那九口井,亦很着灵异。我听见夫人说,这位炎帝神农氏,就生在这个石室之中。他生的时候,地忽自穿,成为九井。一井汲水,则各井皆动。我们从前都当玩意儿弄过,的的确确是他了。”文命道:“我听说神农氏生于烈山,怎样会在此地呢?”天将道:“烈山离此地并不远。就使远,亦可以使他不远。我们夫人从前用缩地法迎崇伯,崇伯忘记了吗?”文命听了,恍然大悟,赶快带了十几个医生,与皋陶等径往烈山而来。按照方剂采药,并吸取九井之水煎熬。那九口井果然是吸一井而余井皆动。文命看那长松石室等依然如前,只有两童子和神农氏已不见了。

文命和皋陶等向着石室再拜稽首,以志敬谢。站起来问天将等道:“炎帝的坟墓并不在此,他常在此做什么?”天将道:“他是个得道尸解之人,坟墓是假的,无依恋之必要。此地是他生长之处,所以常来,所谓神仙不忘其本也。”隔了两日,药已制好。文命叫分散于各处,那患病的人服了,无不立刻就愈,真是仙方。文命又叫人服食赤小豆,并且于每年冬至日服之。后来荆楚一带遂传为风俗,并且那腊日击鼓装力士之法,亦有行之者。从此共工氏疫鬼遂不能为患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散药治疫之后,又叫过天地将来,命他们到堇理山中去捉青耕鸟,要活捉,不许丝毫伤损,天地将领命而去。

这里文命率众北行。到得苍舒驻扎之地,苍舒等出迎。备述这次疫疠士卒丧亡之多,如今服药后,病者虽愈,而未尽复原。

文命听了,不胜悼惜,遂亲至各营,抚慰了他们一番。

后来与苍舒谈起神农氏所传治疫三方,苍舒愕然道:“原来如此,的确不错。那日我们到了乐马山相近,看见一只野兽,赤如丹火,飞奔而过。兵士因为它奇怪,射了两箭,哪知立刻就发热生疫病了。后来这一队的兵士差不多统统死亡,大家以为是得罪神兽的缘故,某当时还力斥其妄,哪知竟是这兽为害呢?”文命道:“据神农氏言,此兽主疫,即不射它,疫亦不能免,适逢其会耳!”正说间,乌木田等回来了,手中停着一只异鸟,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尾。见了人,也不惊惶,嘴里不住的“青耕”、“青耕”乱叫。大家看了,甚为奇异,都说:“这鸟儿能降疫兽吗?看它怎样降服?”文命问苍舒道:“此地就是乐马山吗?”苍舒道:“不是,此地叫作支离之山,离乐马山有几百里。某等本来已到乐马山了,因为疫气太重,逐渐退到此地。”文命道:“那么我们再到乐马山吧!”于是传令起身。

正走之间,忽见林中有鸟飞翔,其状亦如鹊,赤目、赤喙、白身,而其尾如勺。料想亦是一种怪鸟,但不知有害于人否。

文命就作法,叫了支离山神来问。那支离山神是个彘身、人首的怪状,见文命行礼后,文命便问他:“此鸟叫什么名字?有无害处?”山神道:“此鸟之尾如勺,所以叫婴勺鸟,并不害人。”文命又问,此地离乐马山有几里?”山神道:“约有三百里,但是去不得。那边近日出有疫兽,恐怕染疫!”文命道:“我亦知道。但有无方法可解?还乞尊神示知!”山神道:“有。离此地西北一百里外堇理山上,有一只青耕鸟,可以制它。

还有离此地东南三百十里一条从水之中有一种三足之鳖,吃了之后,亦可以免疫。”文命听到“三足鳖”三字,想到羽山沉渊故事,顿然变色。

伯益在旁觉察了,忙说道:“现在青耕鸟已得到,可以过去吗?”狂章在后面,拿了青耕鸟来给山神看,山神便道:“好好,可以过去。”山神去了,大众依旧前进。

过了两日,大众正前进,忽见那青耕鸟腾空而起,向前山飞去。仔细一看,原来前山上正有一只赤如丹火的怪兽在那里乱跑。大家知道一禽一兽相遇,就要决胜负,忙拥着文命,到一座高峰上遥望。只见那兽望见青耕鸟,似有畏缩之意,向后便逃。青耕鸟亦不敢怠慢,展动双翅,一直追去。大众在峰上望不见了,文命便叫天地将前去察看情形,归来报告。

天地将答应,跟着那一禽一兽而去。但见他们一个在下面逃,一个在上面追,几乎环山三周。忽而那兽似乎力乏了,躲在一株大树下喘息。那青耕鸟亦飞集树上,向着它“青耕、青耕”的连叫几声,那兽就仰面朝天,青耕鸟倏飞下去,用嘴啄它的肚皮。顷刻之间,将脏腑食荆那(犭戾)兽已死,只剩了一个躯壳。青耕鸟飞上高校,振刷它的毛羽,再叫了几声,竟向西北飞去。

天地将看得稀奇,将此情形归来报告。大众听了,都说物性相制,有些地方真是不可解的。文命恐怕(犭戾)兽尸体腐烂为患,再叫天地将过去,先用火焚,再用土埋。一场疫气,又总算结束。

文命将各处水源考察一过,再从沧浪之水直穷汉水之源。

到了蟠冢山上,但见山势高大,周围数百里,两边都有大水,而两源相去很近。用赤碧二珪一照,觉得在地中二水是相通的。

所以给它取一个名字,在东边的就是汉水,在西边的叫作潜水。

潜者,地中私出之意。文命跃过蟠冢山,从桓水直到西倾山考察一番,无须工作。梁州北部大致已清楚了,便向西南行。有两条大河滚滚向南而行,下流汇入一个大湖,就是上次所见和夷南部的大湖了。水势虽急,然无大害,亦无须工作。再越过一山,便是黑水。那条水却是汹涌泛滥得厉害。文命沿流细细察看,只见那傍山依水而居的都是三苗国人。他们自在云梦大泽之西为苍舒、伯奋两军所驱迫,一经逃到此地,已经辛苦不堪。又遇到黑水的泛滥,欲进不能,欲退不可,正在为难。所以文命大军到了,他亦无力抵抗,都帖然不动。

文命见他们如此,当然不为已甚,而反加以抚循,许他们住在此地,并且允许相帮他们平治水患。沿路一看,三苗人民逃来的实在不是少数。自北至南,沿江何止千里,到处都有他们散布的踪迹。文命颇觉心惊,暗想:“苗民的团结力真是强,宁可在这里如此吃苦,竟不肯降伏吗?将来恐为中国之大患呢!”文命一路忖度,一路但见那黑水的流势与河、江、淮、济不同。河、江、淮、济等水不过泛滥横流,而这条黑水却是摇荡汹涌,有上冲之势。愈到南方,其势愈猛,甚不可解。更奇怪的,有时水势滔滔,亦颇安稳,不过很急罢了。文命用赤碧二珪去照,但见水中大动物很多,而蛟龙等类尤到处皆有。方才悟到水势汹涌上冲竟是这些动物在那里为害。于是忙叫过七员地将来,问道:“水中蛟龙,尔等能驱逐否?”七员地将齐答道:“能。”文命道:“那么汝等去驱逐吧!”七员地将各执兵器,纷纷人水而去。

霎时波心水涌如山,狂风陡作,大众几乎立足不祝忽而之间,约有十几条长龙翻波而出,尾巴一卷,风势更大,阵雨盆倾。文命等无不倾跌受伤,有几个竟被龙风卷去。七员天将只能保护文命与伯益等,未敢轻离。正在危急,但听得空中拍拍之声。原来是应龙来了,闯入群龙之中,东西奋击。那应龙是神龙,寻常之龙如何抵敌得住?不到片时,个个受伤,鳞甲飘坠,仍向水中逃去,应龙亦钻入水中。顿时风止雨息,而水中的波浪却又汹涌起来。

又过片时,波涛滚滚,直向下流而去。这时大众衣履尽湿,扶伤问死,亦无暇再去查问。直到傍晚,七员地将回来,向文命报告情形。方知他们初人水时,即向群龙攻伐,群龙在水中因身躯过大,运掉不灵,以至不能抵御,纷纷向外窜出。七员地将以龙飞在天,非彼等能力所及,只能听之。但在水中,斩杀蚊螭鼋鼍之属。后来群龙复人水来,应龙接踵追至,乃合力攻击。群龙皆向下流逃去。追至一处,群龙忽然不见。地将等仔细考察,原来水底有一大穴,直通南海。群龙及各种大动物均由此进出,便是潮汐涨落。亦与黑水相通,所以黑水的水患更甚了。

文命听了这番话,心中打算,早有计划。便问地将道:“那穴口有多少大?”地将道:“约有十数丈周围。”文命道:“离此地有多少路?”地将道:“不甚远了。”文命遂率领众人前去考察。一路龙鳞遍地,大者几如车轮,小者亦如盘盂,众人皆拾而藏之。

一日,到得一处,只见应龙在空中张牙舞爪,飞来飞去。

而它的两眼仿佛专注意于水中。地将道:“是了,是了。就在这底下呢。”文命听说,取出赤碧二珪,向水中一照,果见有一个大穴,波流汨汨,正在向上直涌,想来此刻正是潮涨之时。

其他大动物,却一个未见。文命再向下流考察过去,果见地中有一条极长的隧道直向南去,比上次在碣石所见的隧道大得多,想来是直通南海之路了。

文命便吩咐天将等道:“汝等速与我到帝都去走一遭。我前次有数处铁矿发现,请工僵去尽力开采。近来想必开出不少,此刻我要用,汝等与我去要百万斤来。限汝等数日往来,汝等能做到吗?”童律笑道:“区区之事,有什么做不到!某去就来。”说罢,耸身而去。过了两日,如飞而来,果然已将百万斤铁取到。

文命大喜,择定地方,叫众人开炉鼓铸。又选定了一处两水交会之中流,叫七员地将潜入水中,掘地发石。一面即将所冶之铁铸成一根大柱,叫天将等动手竖起来,立在那发掘之处。

再用军械在上面将铁柱打入地中,仿佛如打桩一般。自冶铁以至铁桩打好,足足忙了多日,方才完毕。

苍舒等问文命立此铁桩之故,文命道:“此水中既多蛟龙,某初意想驱逐它到南海去。后来知道地中有穴,可以直通南海,那么今日驱去,明日可以复来,是无益的。某闻蚊龙之性最怕的是铁,所以选定一个厄塞之处,立起这根铁柱来,阻住它们来往之路,水患或者可以减少些。”众人听说,方始恍然。

且说铁桩立好之后,那黑水果然顺轨,直向南海而去。文命又至各处考察一周,但见其地已人蛮荒,天气炎热,瘴疬颇盛,而水患却甚少。梁州的工程,至此已可算十二分的平定了。

于是率领众人班师向北方而回。一路对于苗民曲意抚慰。但是细看他们的意思,表面虽然顺从,而信仰三苗的成见却牢不可破。有些苗民看见黑水治好了,他就趁势浮着黑水,跑到南海中,与上次南奔的苗民合在一起。后来建立一国,就叫苗民国。

这是后话不提。

文命看他们如此倔强坚决,倒亦无可如何。地在边荒,又治水之功未毕,其势不能淹留在此设法化导,只好舍之而去。

一路走,一路与皋陶等细细商量,觉得三苗这个人不除,将来死灰必至复燃。好在他此刻逃在雍州西部,为治水必到之地,且俟将来剪除他吧。计议已定,跃过蟠冢山,渡过渭水,经过相柳所盘据蹂躏之地,觉得人民已较前蕃庶,而终不能复原,想见几十年中受害之深。

一日,又跃过一个山。向北一望,但见黄沙白草,弥望无际,走了多路,寂寂无人民,大家诧异之至。又行了一程,只见一条向北流的大河横豆前面。文命便吩咐工人伐木作舟,以便顺流下去。哪知众人正在工作之间,忽然水中一阵狂风,窜出一个怪物,其状如龙而人面,张开大口,伸出长舌,向工人一卷,早已有几个送在它嘴里。众人出于不意,一声大喊,正要想逃,天地十四将见了哪敢怠慢,各挺兵器,猛向妖物砍去。

那妖物早已缩转身躯,潜入水中,无影无踪了。

七员地将在水中是他的长技,紧紧跟着,跃入水中。那空中的应龙亦相继跃下。那水中波浪顿时沸腾起来,足足斗了半日,忽见应龙冲天而上,在空中不住的盘舞,两翼拍拍,似含怒意。众人正是不解,转眼七员地将亦出水而来。黄魔便问怎样了,鸿濛氏道:“好厉害呢!某等与应龙杀人水中,哪知下面竟有一个怪物的巢穴。穴外白骨堆积得甚高,怪物死命抵住穴口,某等竟无可如何。后来章商氏、犁娄氏从地底攻进去。

哪知穴内小怪甚多,团团围绕,刀斩剑砍,都不能伤害它,所以只好退回来。”文命大怒,要想叫山泽的神祗来问,但是此水何名,四无居人,无从探听,颇觉踌躇。伯益道:“何妨先用赤碧二珪一照呢?”文命一想不错,忙取了赤碧二珪,到水边来照,只见水底数丈深处,果然蜷伏着许多怪物,一时尚未及看清。那许多怪物触着神珪的光芒,顿觉不安于水,一个个从水底穴中直窜起来,径向文命便扑。七员天将忙以兵器相抵。细看其状,龙身人面的约有十几条。那时空中的应龙亦飞下来拿获。怪物知不能敌,仍窜入水中而去。

众人无法,正在踌躇,忽然西北方空中一座香车冉冉而至。

黄魔看见,大叫道:“好了,好了,救星来了!”那时香车已渐渐落下,众天将认得是王母少女太真夫人,名叫婉罗的。忙上前参谒,并且介绍与文命。

文命亦上前行礼,说道:“蒙夫人尊驾辱临,感激之至!

”夫人道:“妾刚才在家母处,知道崇伯治水,阻于窫窳,所以奉家母之命,特来为崇伯稍效微劳。”文命连连道谢,并问道:“这怪物名叫窫窳吗?”夫人道:“是。”文命道:“某闻帝挚之世,少咸山出一种妖兽,名叫窫窳,能食人,后来给老将羿射死,想来与此物同名。”夫人道:“名字偶同,实则绝不相干。那少咸山上的窫窳,一名叫窫窬,早绝种了。这个窫窳,说起来来历很大,历史亦很长。原来从前有两条老窫窳,一牝一牡,是天帝所豢养的。

性质却是柔和,并不害人,随意在上界下界各处游玩,到也道遥自在。一日,游到海内西方一个国中。那国王名叫贰负,不知何故,很厌恶它,或许因它状貌奇异之故,一定要弄死它。

后来究竟和他一个臣子名叫危的,设法将窫窳牝牡都弄死。天帝知道之后,非常震怒,遂将贰负和危君臣两个一并处死。并将他们尸首反缚了两手和头发再加之以梏,系于疏属山的山木上,又桎其右足。又可怜窫窳的死非其罪,便准它的子孙在上下两界任便居祝这些窫窳子孙所以就住到这条弱水中来。它们倚仗了天帝的势力,以为无人敢来奈何它,假使来侵犯它,天帝一定会替它保护,报仇。它们存着这种念头,所以住在此地数十年之久,真所谓杀人如麻,白骨如山。但从此地四周一看,一个居民都没有,可以想见它们的强暴了。”皋陶在旁说道:“既然如此,难道天帝果然有心容纵它们吗?况且依某的意见看来,天帝处置贰负和危杀害窫窳之事,亦未免太过。窫窳并无伤人民之罪,贰负和危无端的同谋弄死它,固然不合。但贰负和危究竟是人,窫窳究竟是畜生,弄死两个畜生,就要人来抵命,似无此理!就使说窫窳是天帝所豢养的,亦无抵命之理。难道天帝亦如人世间专制的君主,有‘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的一种苛条吗?况且既经抵命,亦好够了,还要将他们的尸体桎梏起来,反缚起来,系起来,仿佛虽死还不足以蔽其辜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请夫人示知!”大家听了皋陶这番话,都很以为然。

第一百一十七回 乐马山禹诛疫兽 蟠冢山驱龙导漾第一百一十八回 刑天氏与帝争神 太真夫人除窫窳且说太真夫人听了皋陶的一番议论,不禁叹息道:“是呀!

因此之故,竟引起天上之革命呢!”众人听了,尤为诧异。大家一齐问道:“天上亦有革命之事吗?那起来革命的是什么神道呢?”太真夫人道:“天帝下面的群神本来有两派。一派是阳神,亦称善派;一派是阴神,亦称恶派。两派之中,善派的神祇最多,势力较大。但是恶派的势力亦不弱。两派互相用事,互相轧轹。天帝以天大的度量,包含他们在内。虽则意思之间倾向善派,然而对于恶派亦竟奈何他们不得。所以争闹是常有之事,不过这次颇大罢了。”皋陶听到此,不等他说完,忙问道:“恶派的主张究竟是如何的呢?”太真夫人道:“他们的主张亦不尽同,大约可分为四类。

第一类最激烈,便是主张销毁地球。为什么要销毁这个地球呢?他们说:地球是一切恶浊的根源,地球上所有生物,因为要维持他自己生命的原故,因为要繁殖他自己种类的原故,竟是无恶不作。不要说人类的残虐凶很,不要说禽兽昆虫的搏击吞噬;就是植物,亦是如此的。松柏之下,小草必不能生。荆棘纵横,兰蕙因而灭迹。以大欺小,以强陵弱,拿天眼看起来,没有一处不是惨酷的现象,没有一处不见到痛苦的情形。总而言之,因为有了这个地球的原故。假使将地球销毁,那么所有生物无从托足,一切的惨酷愁苦,统统灭绝。这才是根本彻底的解决。照善神一派的主张,讲什么福善祸淫,讲什么报应因果,都是劳而无功的。这一种的主张,在盘古氏开天辟地以前,是他的实行时代。第二类的主张,是扶植禽兽,专门和人类为难。他们说,凡是生物,要维持他的生命,繁殖他的种类,都是应该的。但是只能凭仗一己的体力,来解决一切;不能凭仗一己之智力,来解决一切。世间各生物,都是用体力的。只有人类,不单用体力,尤喜欢用智力。始而造作种种机械,来残害一切禽兽;继而又用种种机械,来残害自己的同胞;后来竟想和我们天神相争了。说道:‘人定可以胜天。’这还了得吗?

而且照人类残酷的手段行为看起来,比到禽兽的搏击吞噬要厉害到几万万倍。因为禽兽的搏击吞噬,其数有限;而人类的残虐惨杀,其数无穷。一日之中,弄死几千万人,真不算一回事。

故比较起来,还不如扶助禽兽,锄灭人类的好。这一种的主张,在盘古氏开天辟地以后,是他的实行时期。第三类的主张,是力求新异。他们说,天神有创造万物之能力,但是决非仅仅创造一种,必须时时变易,刻刻更换,才显得出天神能力之力无穷,现在这种万物,创造已经长久了。单就人类而言,总不过是喉舌眼鼻,以维持他的生命;总不过是男女争配,以繁殖他的种类。譬如一出戏,今朝演,明朝演,大家早经看厌了,有什么趣味呢?所以他们的主张,总须将历史相传的状态统统打破他;现今相安的形势统统改去他,另外再换一个新局面。就使改换的时候,万物牺牲,遭难遭殃,他们亦悍然不顾。说道:‘在过渡时代,是不能免的,是应该的。’这种主张,现在有几处地方已经实行。他并且自己先以身作则,将来崇伯治水,或许能遇到的。第四类的主义,纯以强暴为主张。他们说,凡是生物,生在世界之上。总以能自立为要。弱肉强食,是不磨的道理;兼弱攻昧,是必要的方法。一种生物,倘使没有自立的能力,就是个无用之物,应该死,应该亡,没有什么可惜的理由。譬如拿了人来说,支体不全的,五官不备的,或是老耄的,或是昏愚的,或是失业无依的,从善派一面看起来,都是可怜可悯,应该救济。但是从他们看起来,这种人既无自立之能力,即是天地间之蠢物,徒然消耗他人之食物,而一无所用,不但无益于世,而且有害于世,所以绝对不应救济,并且应该杀去。还有一层,他们的主张以世界须进化为主。这种劣种,假使再去救济他,使他传种,将来世界一定退化,人类必至灭绝。所以杀去这种的人,择种留良,使人类得以进化,不但无罪,而且有功。这种主张,现在虽则没有实行,但是将来人类竞争剧烈起来,恐怕他们要来实行呢!”文命问道:“那么现在在天上革命的,是四类恶神中之那一类呢?”太真夫人道:“各类俱有。但是首先发难的,是第三类的首领。他的性情非常激烈,时时和天帝争论。这次正值天帝因窫窳之事,将贰负和危杀死,又将他们的尸首械系起来。这位神君见了,就大不答应,直斥天帝之过失,与天帝在灵霄宝殿上大起争论,声色俱厉。天帝的度量,本来是无所不包的,置之不理。但是这位神君联合了他的党羽,实在吵闹得太厉害了,口口声声说天帝不配做三千大千世界的元首,应该让他来做!

后来竟动起武来,赶到天帝宝座之旁,硬孜孜要拖天帝下宝座。

你想,这岂不是古今未有之大变吗!那时,天帝手下护卫之神,以及善派一类的神祇个个不平,起而保护干涉,当下就在灵霄宝殿上打起仗来。可是这边的神祝是无预备的,那边恶神一派是早有联合计划的。结果这位三千大千世界的元首天帝,只能弃了灵霄宝殿,由众神祗拥护着向外而逃。所以皋陶君刚才问,窫窳子孙如此吞噬人民,是否天帝纵容他们?其实何尝如此!

天帝此时正蒙尘在外,自顾不遑,哪有工夫来管这种事呢?推原这次革命的原因,实在由贰负和危的被杀而起,是个导火线,这个关系岂不甚大吗?”文命忙问道:“后来怎样呢?”太真夫人道:“天帝逃避出去之后,一切政权当然统统握在恶神一派的手里,各各想实施他们的主张。第二种恶神先起来,教导禽兽等类纷纷吃人。

少咸山的窫貐,洞庭之野的巴蛇,桑林的封豕,寿华之系的凿齿,孔壬的臣子相柳,淮水中间的巫支祁父子,以及天吴、罔象,和其他种种能害人的奇兽异禽,都是他们教导出来的。就是窫窳的子孙,起初何尝吃人?此刻吃到这许多人,亦是那班恶神教导利用的。此外还有大风、九婴等,亦都是他们的党羽。

总而言之,第二类恶神在那几十年之中,可说已经畅所欲为的了。至于第一类恶神,亦起来厉行他们的主张。起初指挥十日并出,要想将地球上生物统统烧死,哪知给老将羿射下了。他们就设法造成洪水之灾,要想将地球上的生物统统溺死。前几十年,圣天子派大司农到昆仑山,求家母设法消弭这个洪水。

家母回答说,‘天意难回。’怎样叫‘天意难回’?就因为天上革命之事,还未了结,恶神一派依旧掌权,天帝还没有复位的原故呀。”文命又忙问道:“后来怎样呢?”太真夫人道:“后来天帝在外面纠集了四方神祗,共同勤王。结果,将那首先发难的恶神禽获,并将他的头砍去。其余党羽,杀的杀,囚的囚,贬的贬,天帝复了大位。这件天上革命之事才算平静。”文命道:“那么从此之后,天帝手下没有阴派的恶神,都是阳派的善神,世界可以永安而无祸乱了!”太真夫人道:“这个决不能。天地之大,不过‘阴阳’二字。有‘阴’不能无‘阳’,有‘阳’亦决不能无‘阴’,这是一定的。现在恶神一派的势力虽然较衰,在人类可说是个泰极复极的时候。但是那些恶神神派依旧在那里潜滋暗长,一有机会,仍旧要出来搅乱的。不过就此刻而言,在这百年之中,要算是空前绝后的黄金时代了。”文命道:“这些阴派恶神竟不能使他们铲除净尽吗?”太真夫人道:“岂但其他阴派恶神不能铲除净尽,就是最著名的恶神浑沌氏,从前曾经毁灭地球过的,经盘古氏出来,将他节节支解,为江河,为山海。照表面上看起来,他早经死了,其实何尝真个是死?不过暂时屈服罢了。这次空前的大洪水,还不是他在那里作的怪吗!即如刚才所说首先发难的那位恶神,天帝已经将他的头砍去,其余党羽有的亦杀去,崇伯以为他们都死了吗?他们都没有死呢。”大家听到这句话,无不诧异,齐声问道:“已经将头砍去,怎样还没有死呢?”太真夫人道:“这个才叫作神通广大。所以他们才敢与天帝为难,起而革命。那位恶神的头给天帝砍去之后,天帝亦知道他神通在,恐怕他复活,立刻将他的头葬在一座常羊山上,并且用符篆镇祝一面又派神将守护,以防他的死党暗中来偷盗他的头。以为如此,他决不能复活了。哪知这位恶神逞势变一个把戏,实行他新奇的主张,并不再要这个头,就用他的两乳当作两眼,用他的肚脐当作大口,一手执干,一手执戚,到处舞来舞去,依旧活着。其余杀去的党羽,有些和他一样,也依旧活着。有些他的尸首,虽伏而不动,然而也不是真死,都在那里待时而动。你想,这种情形,哪里能够铲除净尽呢!”大家听了,都舌挢而不能下。太真夫人又说道:“这个恶神自从没有了头之后,他就自己取一个别号,叫作刑天氏。这个别号,有两个解释:一个解释,天者,巅也;刑者,戮也。就是杀去头的意思。还有一个解释,刑者,戮也;天就是天帝。表示将刑戮天帝以复仇的意思。所以他现在正与他的党羽设法勾结,力图扰乱世界,以覆天帝之位。各处魔神颇有为他所鼓动的。崇伯九州水土治平之后,将来如果到海外,或许与他相遇,亦未可知。”大家听了,又是恐慌,又是欢喜,又是骇异。

太真夫人道:“现在说了半日,时已不早。我们言归正传,赶快驱除那个窫窳吧!”大家如梦方觉,暗想:‘刚才抛却正事,大谈闲天,仿佛无事的人一般。”不免个个暗自好笑。

文命忙请教太真夫人用什么方法去驱除窫窳。只见太真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方包袱放在地上,徐徐的抖开来,但见五色斑斓,光怪陆离。众人仔细一看,原来所包的是两个小网。

太真夫人取起一个,吩咐庚辰等七员天将道:“汝等拿这窫个去空中布祝”又指着网四面的一根总结说道:“假使看见那窳投到网中,汝等但将这总结一抽,就可以擒住它们了。”说完,又取起一个,吩咐鸿蒙氏七员地将道:“汝等拿这个去地下布好。”又指着网四面的一根总结说道:“假使看见那窫窳投入网中,汝等但将这总结一抽,就可以擒住了。”天地十四将领命,分向上下而去。

太真夫人又向空中叫道:“应龙何在?”那应龙就鼓动大翼,从空而至。太真夫人又取出两根金杵,放在应龙两前爪之中,吩咐道:“汝与我入水去驱除窫窳。”应龙领命,拿了两杵,入水而去。

过了些时,但见弱水之中波浪沸涌,掀天播地。蓦然窜出许多龙身人面的窫窳来,大的数百丈、数十丈,小的亦有数丈不等,群向天空飞逃。应龙爪执两杵,紧紧追赶。众人仰望天空,那个小网恢之弥广,竟看不出它的端倪。忽然之间,有几条窫窳翻身转来,与应龙舍死忘生的苦斗。想来因为上面布有天网,逃不出去的原故。窫窳虽则皮骨强硬,刀枪不能伤,但是这两个金杵是仙家至宝,被击一下,筋骨俱断,如何支持得住?结果,又纷纷人水而去,应龙又跟着下去。再看天空,只见已有许多窫窳团结在一处,原来都触入网中了。七员天将正把网渐渐收起。那窫窳虽则强梁,还在网中不住的颠狂腾奋,然而总冲不破,逃不出。那网愈收愈小,那些窫窳个个贴紧着,动弹不得。

七员天将提了网下来,安放在近旁一座山上,却挤满不少地方。转瞬之间,应龙又出水来。随后七员地将亦一齐出水,个个手中执着大网之索,将一群窫窳拖出水来。七员天将见了,赶即过去帮忙。那网中动弹不得的窫窳亦有十几条,堆满了好许多地方。太真夫人问七员地将道:“这水中的窫窳,还有剩下潜藏的吗?汝等与我细细去看来!”七员地将应命入水而去。

过了多时,复命道:“某等已到处搜过,一个没有了。”太真夫人向七员天将道:“那么仍旧要烦劳诸位。这些窫窳,我一时不便处死它,烦你们替我送到昆仑山家母处。由家母奏知天帝,再行发落。”天将等应命,就由大翳、黄魔两个升到空中,将两网提起,觉得还不甚重。就说道:“只由我们送去吧,其余可不必都去。”太真夫人道:“也使得。”随即起身与文命作别,文命千谢万谢。

太真夫人转身瞥见岸旁堆着无数造船的器具材料,就问文命道:“崇伯是否打算在此造船吗?”文命应道:“是。”太真夫人道:“快不必费力了。此水是弱水,丝毫无力,就使安一粒芥子在水上面都是要沉的,何况船只呢!岂不是徒劳吗!

”文命道:“某闻弱水三千里,在昆仑山周围,怎样此地亦有弱水呢?”太真夫人道:“此地当初原是西海之一部,通连昆仑。后来地体变动,将这部画出在西海之外,所以变成河流了。

河水滔滔,久则流竭,因为窫窳是一种神物,它能护住,不使它流尽,所以至今仍是弱水。窫窳去后,再过多少年,恐怕与寻常之水无异,徒有弱水之名而已。”文命听了,拜谢指教。

太真夫人就率领黄魔、大翳,提了两网的窫窳,升车径向昆仑而去。

这里文命和众人听了太真夫人之言,走到水边,取了些极轻极微之物,如木叶细草皮毛细之类丢向水中,实地试验。果然一到水面,立刻向下沉去,与质重的金石一般。众人都觉诧异,方信太真夫人之言不谬。于是只好不作乘舟之想,顺着弱水,一路行去。好在此水并无大患,工作绝少。

一日,到了一座山,名叫合黎山,弱水绕从山脚而过,直向北流。众人一看,但见黄沙无垠,千里极目。那水从沙中直穿过去,若隐若现,不知此地究属何所?文命忙作法,叫了合黎山神来。那山神道:“此地本来是坳泽的一部,自从前数十年地体变动以来,陡然渐渐高起,水流涸竭,遍地露出沙石,所以成为这种荒凉之象。”文命道:“其中有居民吗?”山神道:“一片沙石,绝无居民。”文命道:那么我不必再过去了。”山神退去。文命吩咐班师,忽见伯奋起身说道:“某自从崇伯入雍州以来,即叫人去探听三苗消息。后来得到探报,知道三苗现正匿居在西方三危山下。那边居处崇宏,珍宝充斥,据说还是共工孔壬勾结三苗时特地为他营造的。现在三苗虽则匿居在此,可是野心不死,仍旧与各处党徒潜谋密议,伺隙思动。此刻如果大军移师西上,他的耳目众多,死党密布,难保他不见机远窜。万一使他漏网,不特难伸国法,并且后患无穷,请速定夺为要!”文命沉思了良久,说道:“那么只有先遣天地将去监住他。

万一他要逃走,或逃到何处,即来通报,如何?”苍舒道:“何不就叫天地将擒了他来,岂不省事!”文命摇头不肯。这时黄魔、大翳已回了。文命遂派童律、狂章、兜氏、卢氏四将前去,暗暗监视三苗,并设法使他不能远扬。四将领命,自去侦查,商议布置。

第一百一十八回 刑天氏与帝争神 太真夫人除窫窳第一百一十九回 杀三苗于三危 颁五瑞于群后且说三苗自从在国中逃出之后,直向西北而行。那些死党也陆续前往投奔他。后来费了无数唇舌,用了无数心机,费了无数财贿,居然说动了屈、魏、骜、曹四国起兵背叛,要想占居梁州之地,收集他逃在西南的遗民,东向而争天下。哪知计划不成,屈、魏、骜、曹四国失败了。三苗无法,要想到西南去,但是文命正在西南,深恐自投罗网,只得逃到他的三危山别墅躲匿,苟延残喘。

后来探听文命大军追踪而来,已到弱水,离三危山不过几百里,料想凶多吉少,不觉忧惶之至。和他妻子及几个嬖佞之臣商量,收拾细软,匆匆沿西海之滨向南逃去,离三危山约有七百余里之遥。

一日,正在一处住宿,黄昏人静,大家筹划进行路程,忽然三苗扪着脚大叫起来。众人忙取火一照,原来有一根绳索从地下出来,将三苗两脚缚住,紧紧的向下面拖去,仿佛地中有人似的。众人大惊,急得手足无措,有的说是触犯山神了,有的说是冲犯地煞了。那祷祀迷信本来是三苗人的长技,于是大家纷纷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许愿。有的说从丰祭祀的,有的说庄严立庙的。闹了半夜,毫无效验。那根绳索愈拖愈紧,既不能将三苗拖进地中去,几乎把三苗两只脚切断。那三苗痛不可忍,杀猪一般大喊,然而终究以为是鬼神作用,竟不敢用刀来割。这亦可见苗民迷信之深,作法自葬了。

后来忽有一人想到道:“不要是前途危险,神明显灵默示,叫我们不要前进吧?”大家一想有理,于是重复祷告道:“假使神明指示,叫我们不要前进,那么我们回到三危山去,神明可以饶恕了!”哪知道话一说,绳索果然放松,渐渐收去。众人大喜,忙扶三苗起来,说道:“神明保佑,前途有凶险,叫主公不要前进,真是小主公的盛德洪福呢。”三苗那时虽然免了绳索之厄,但是狼狈不堪,一语不发。

到了天明,才听众人之议,决计回转。然而心中究竟放不下,再差几个人前去探听,一面缓缓而行。哪知道过了两日,探听的人已转身迎上来,报道:“不好,不好!崇伯大队已到三危山相近,正在各处搜索呢。”三苗一听,魂不附体,也顾不得鬼神的作祟,急忙吩咐众人再向西南逃去。

这次他们知道事机危急,奔走的速度极快,半日工夫,已跑了五十里之遥。到得一座山坡旁边,正要想略略休息,一阵狂风沙飞石走,齐向三苗等扑来。三苗等大惊,刚要起身再走,陡然前面一声大震,仿佛天崩地裂,大家几乎立足不稳。仔细一看,原来三丈之遥的地方,从空中坠下一块大石头,阻住去路,险些不曾被它压死。三苗等至此面面相觑,都觉进退两难。

忽然之间,大石后面又奔出无数豺狼虎豹,咆哮狰狞,齐向三苗等乱扑。三苗等看了,魂飞魄散,只得转身回原路四散奔逃。

过了些时,觉得后面猛兽之声已寂,回头一看,猛兽都不见了,方才放心,慢慢地会合拢来,计点人数,幸喜不少一个。

然而跑来跑去,个个疲乏,天色又渐晚,大家商量在何处暂度一宵。后来在左近发见一个石洞,非常广大,尽可容纳多人,不禁大喜,就一齐进去,也顾不得龌龊污秽,倒地就息,渐渐的都深入睡乡。忽听得呐喊一声,三苗等从梦中惊醒,只见洞外灯火明如白昼,许多披甲执锐的兵士已将洞口守祝随即有几个人拿了绳索进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两个,那时三苗等已如瓮中之鳖,无可躲避,俯首就缚。牵出洞外,已有数辆大车停轮相待。一个军官装束的人指挥兵士将三苗等等驱策上车,展轮便走。约略走了五六里,天色渐明。三苗等细细一看,原来就是他的旧居三危山下了。再看各处旌旗飘扬,分明是崇伯的镖帜。三苗等至此才知道已被擒获,料想无可幸免,只得安心听死,倒也无什恐怖。

少顷,文命升帐,将三苗等提上来讯问。左有皋陶,右有伯益,其余八元、八恺、真窥、横革等分侍左右。文命见了三苗,就大声责他贼民、愚民、虐民,及背判大逆之罪,三苗俯首无语。皋陶道:“三苗罪大恶极,情事确实,某看亦无须取他的亲供,就此正法吧!”文命道:“此刻九州已平,我们就要班师,不如槛送京师,请天子处分。”皋陶道:“天子仁慈,万一同孔壬一样,又赦其死罪,岂不是失刑吗!”文命沉吟一会,说道:“天子曾许我便宜行事。就此正法,未始不可。但是究竟太专擅,于心不安,我看不如奏请天子为是。三苗之罪,甚于共工,我想天子不会再宽恕他的。”大家都同声赞成,苍舒道:“京师离此甚远,专使往返,必须经月,难道我们在此静等吗?”文命道:“不妨。我叫天将去。”当下先将三苗等囚禁,一而修缮表文,将三苗种种罪状及以后苗民种种可虑之处详细叙明,请准将三苗在此正法等情缮好之后,就叫繇余赉去。

这里就在三苗别墅中搜查,将他积聚的货物分配贫民,或为收养穷独之用。过了一日,繇余转来,奉帝尧旨批准,将三苗就地正法。于是文命就命兵士将三苗牵到他别墅之前,一刀结果了残生。可怜三苗听从狐功之策,占据南方,用了许多贼民、愚民、虐民的方法。多少年之中,非不尊荣富贵,志快意满,然而结局不免如此!这亦可为后世不以仁义道德治民、而专以残酷剥削狂妄悖谬治民的人做一个炯戒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既杀三苗之后,又将其死党分别刑罚,遂率众班师。一日,行到不周山之北,访共工氏触死之地。又专访有氏之国,都不知去向。盖不但山川陵谷已经过几次的变迁,就是人民,经过相柳、窫窳、三苗历次的盘据蹂躏,死亡迁徙,耆老亦无一存在者,所以竟无从探询了。

文命等大队经过了不周山。一日,到了一座崆峒山,是从前帝尧所到过的。嵯峨高大,上面一块石头非常光滑。凑巧连日闲谈,正在称颂帝尧的功德,季狸看见此石,忽然倡议道:“如今水土平治,华夏安宁,都是帝德之所致。我们何妨在此石上刻几句颂词,以作纪念呢?”文命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就撰了一篇颂词刻在石中。可惜那个字迹文义,没有人能辨得出了。

正在刻石时,忽见一只皂鹤横空而过,顶红如丹,毛羽纯黑,但是射着斜阳之处,又复金光灿然。大家都叹异道:“这真是仙鹤了。”繇余道:“此地是广成子修道之地,此鹤也是广成子所养。我们跟着夫人常看见他骑了这鹤而来,所以我们都认识的。”聵□道:“鹤色纯白,现在他是皂鹤,颇觉少见。

”伯益道:“某闻鹤的颜色只有黑白二种,而无青黄二色。因为鹤这种禽类,是因金气、依火精以自养,木土之气不表于外的原故。金之数九,火之数七,所以它七年一小变,十六年大变,一百六十年而变止,一千六百年而形体定。饮而不食,与凤凰同群。这仙鹤恐怕总在千年以上了。”文命道:“广成子是仙人,他所养的鹤可以供坐骑,恐怕不止一千年呢!”众人谈谈说说,石已刻好。大众看了一遍,随即下山,向东南而行。

到了大河沿岸,文命颇关心于这条河的利害,就向众人道:“我们就循着此河回去吧。”于是沿河而走。到了白于山,大家回想从前在此几乎被相柳所吞噬,不禁感慨系之。又北面望那阳纡大泽,觉得大部已干涸见底,只有当中一道长流蜿蜒向东北流去。文命等正在那里追想从前河伯在此设宴赠物的故事,忽见前面水波动漾,仿佛有人走来。大家猜不要又是河伯吧?哪知仔细一看,并不是河伯,却是别一个人。其面甚白,两手捧着一物,半身露出水面,仿佛甚长,冲波踏浪而来。渐渐近岸,看见文命,忙躬身行礼叫道:“崇伯到此,某有一物奉献,请赏收吧。”说着,两手捧物,高高擎起,却不登岸。

文命答礼之后,欲待去接,无奈岸上水中,相离过远。早有鸿濛氏飞身入水,到那人身边,接了物件,翻身上岸,递与文命。文命不便就看,忙向那人道谢,并问其姓名及神爵。那人道:“某是此河之精,并无姓名。崇伯治水,功侔天地,凡百神灵,俱应效顺。某自惭微末,无可申献,特奉上河图一个,凡寰瀛之内的一切大略都已载在上面。或许于崇伯稍稍有点裨益,亦聊表某区区微忱而已!”文命听了,又再三称谢,那河精入水而隐。

伯益道:“他是神灵,既来谒见,何不登岸?甚为可怪!

”鸿濛氏道:“某刚才到他身畔,看见他下截身子还是鱼,哪里能登岸呢?”众人听了,方始恍然。文命将河图展开一看,但见九州之中,山川形势,脉络分明,纤悉毕载,与上次河伯所赠的大同小异,不过这个尽是绿字罢了。文命知是异宝,就和河伯所赠的图,放在一起,谨敬收藏。一面率众沿河回都,按下不表。

且说太尉舜自从摄政之后,举文命治理洪水,兖、冀、青、徐、豫等州逐渐平定。他就想趁此筹划一个统一天下之法。因为那时万国林立,大率各自为政,又加以洪水数十年,天子诸侯各各自救不暇,又且交通隔绝,更无联络统一之可能。现在既用中央政府之力,将各州逐渐平定,那么中央政府之功德已被于各州。而各州跋扈强梁之诸侯,如共工、三苗之类,亦逐渐剪除。这时各州各国对于中央既感戴钦佩,而又怕不顺之诛,所以趁此筹划一个统一之法,真是千载一时之机会。太尉舜与各臣僚就筹划了六条方法。

第一条是分别等级。就现时所有之国,考察它的实力,分为五等:第一等公,第二等是侯,第三等是伯,第四等是于是男,第五等是附庸。实力的标准,大概以土地之大小为断。最大百里,次七十里,再次五十里,或以下。

第二条是颁发符信。这一条的意思就是将所有各国的君主统统重新由中央政府任命过的意思。因为当时各国的君主或由传袭而来,或由人民拥戴而起,或由豪雄黠杰的人自立而得。

本来与中央政府并不发生什么关系,所以忽而归附,忽而脱离,非常靠不祝现在由中央政府颁发符信,那么有符信的才可以算正式之国。没有符信的,当然不能算正式之国。这么一来,各国为名誉关系,为体面关系,自然争先以得到中央政府所颁发之符信为荣。既然受了符信,那么对于中央政府就仿佛订定了契约,无形之中,已发生一种统率的关系。虽然要脱离背叛,其势亦有所为难,这就是太尉舜想出这条来的意思。至于符信呢,亦分为五种,因为都是玉做的,所以亦叫作瑞。瑞者,信也。三种是长形,总名叫圭。第一种是桓圭,桓就是房屋中桓楹之桓,四面竖起来叫作桓。桓圭长九寸,四面有棱,像宫室之形,所以安其上也。这种是颁给大国公爵的。第二种叫信圭。

信者,伸也,身也。像人身伸直之形,四面没有棱,是望他慎行保身之意。其长七寸,是颁给次国侯爵的。第三种叫躬圭。

其长亦是七寸,上面削斜如半弓,命名之意与信圭同,是颁给又次国伯爵的。还有两种是圆形,其名叫璧,中有圆孔,皆径五寸,上面刻有谷与蒲两种花纹,刻谷的就叫谷璧,是颁发给小国子爵的。刻蒲的就叫蒲璧,是颁发给小国男爵的。用谷用蒲的意思:谷所以养人,用蒲做席可以安人,都是取其有益于人的意思。子男等国地方不过五十里,尚不能成国,所以不颁给它圭,而仅仅班给一种璧。至于附庸,地方更小,尤其不能颁给了。

第三条是画一器具,九州之大,虽分万国,而人民交通往来,处处都有接触关系。假使各自为政起来,种种都发生不便,那么就不算统一了。所以太尉舜所注意的,就是度量衡三种一定要使它齐一。怎样使它齐一呢?我国是农业国,万事离不了农业,同一度量衡的方法,就是以五谷中之黍为标准。因为黍的颗粒最为均齐,并无长短大小轻重。拿一颗黍竖起来定长短,一黍之长就是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这就是度的标准了。再拿黍来定多少,一千二百黍为一龠,两龠为合,就是二千四百黍,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

再拿黍来定轻重,十黍为櫐,百櫐为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这就是量与衡的标准了。但是还有乐器的律亦是要齐一的。因为乐器与民风之正变,国俗之盛衰,古人认为有非常关系的。所以太尉舜于度量衡三项未齐一之先,先要使各国同一乐律。乐分有六阳六阴: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个是阳;大吕,林钟,南吕,应钟,仲吕,夹钟六个是阴。都是用竹做成,共总十二根。都是径三分有奇,其中空,围九分。以黄钟为最长,凡九寸,大吕八寸三分七厘六毫,太簇八寸,夹钟七寸八分三厘七毫三丝,姑洗七寸一分,仲吕六寸五分八厘三毫四丝六忽,蕤宾六寸二分八厘,林钟六寸,夷则五寸五分五厘一毫,南吕五寸三分,无射四寸八分八厘四毫八丝,应钟四寸六分六厘。这种长短的度数,于声音的高下清浊极有关系。稍稍差一丝一忽,都是不可。黄钟最长,他的管中恰恰容受一千二百粒黍,以量而言,刚刚一龠;以衡而言,刚刚十二铢,九寸之长,九十分起来,刚刚一分。所以黄钟之宫齐一了,就可以做齐一度量衡的标准。

这是画一器具的方法。

第四条是画一时令。天文之学,到了帝尧的创置闰月,其法已渐精。太尉舜的考察璿玑玉衡,就是继续尧的方法。但是九州万国大半还是未知道。所以于月令时日往往弄错,不但于人民之期约等等发生不便,而且于农事亦大有妨害。所以太尉舜设法,随时察考而纠正之,不仅使他们遵奉中央政府之正朔而已。

第五条是整齐风俗。风俗最显著的不外乎吉凶军宾嘉五礼。吉是祭祀之礼,凶是丧葬之礼,军是师众之礼,宾是宾客之礼,嘉是冠婚之礼,这五种各有各的仪式,各有各的用品。

太尉舜特别制定了使各国遵行。这亦是齐一百姓心思的一法。

第六条是巡守朝觐。帝尧定制,本来是十二年一巡守。太尉舜以为太远,改为五年。并且在这一年之中,东西南北都要跑到。二月到东岳,五月到南岳,八月到西岳,十一月到北岳。

到了一岳的时候,凡是这一方的诸侯统统都要来朝觐。在这朝觐之时,有两项事情:一项是诸侯向天子报告本国的情形,天子亦借此考查各国的政治;一项是天子在此祭祀本地的山川神祗,诸侯亦跟了助祭。但是天子巡守的时候,不但觐见各国诸侯,就是卿大夫士等也许要传见,所以又定出几种挚仪,好叫他们拿了来相见。这亦是宾礼中之一种。哪几种挚仪呢?公用桓圭,侯用信圭,伯用躬圭,子用谷璧,男用蒲璧,就是天子所颁给他们的五种玉。但是这五种玉朝觐之后,检验过了,天子依旧给还他们。诸侯的世子来见,挚仪是用续。公的子来见,挚仪用玄色。附庸之君来见,挚仪用黄色。这三种都是帛类,总名叫作“三帛”。卿来见,挚仪用羔羊。大夫来见,挚仪用雁。这两种都用活的。士来见,挚仪用雉,是死的。总之,巡守的意思不外乎两层:一层是考查民隐,一层是联络感情,如此而已。至于平时呢,各方诸侯到京师来朝见,第一年东方,第二年南方,第三年西方,第四年北方。到得第五年,天子又要巡守了。诸侯和天子常常见面,情意相孚,不生隔阂,那么统一之事可望长久。

以上六条是太尉舜的政策,定好之后,来奏知帝尧。那时帝尧虽已倦勤,但听得洪水平治,不觉心喜。又听说那条大河纯是人力凿成的,尤其动兴,想去一扩眼界。于是带了太尉舜、大司农、大司徒等径向龙门山而来。

未到十余里,已听见冲激震荡之声,愈近则其声愈大,对面谈天,竟听不清楚。走到山脚下一看,但见悬崖百仞,一片银河倒坠而下,两岸飞珠溅玉,走雪奔涛,滔滔直泻而去,真是大观。再看两面崖石上,斧凿之痕,历历都在。帝尧等都啧喷称叹,佩服这种工程之难!于是又一路沿河而下。走到一处,忽听见前面林中透出一阵音乐之声。仔细一看,原来有几只美丽的大鸟在那里飞鸣,其声颇与律器相合。

帝尧便问道:“这鸟不知何名?声音甚为悦耳。”众人都不认识,大司农细认了一回,说道:“这鸟虽五色俱备,而青色独多,形状又和雉翟相似,不要就是青鸜吧!臣从前在昆仑山见过,据西王母说,此鸟到世间一鸣,则天下太平。所集的地方必有圣人出焉。如今洪水既平,天下从此又安,所以青鸜翔鸣川济,栖息山岳,亦未可知。”帝尧听了,点头不语。

又行了一程,这时山海之水早已干涸,除出到处尚有洼下之处潴为湖泊外,其余但见一条大河蜿蜒曲折而已。到了华山对面,转过风后墓前,就是首山的南麓了。首山之北,就是太尉舜的故乡。太尉舜是大孝之人,自从那年辞别父母,到了帝都之后,公务甚忙,后来又摄行天子之事,益发刻无暇晷。然而每过数月,必告假归去,省亲一次。其余时候,不是二女轮流而往,就是遣人献衣献食献用器,差不多竟没有间断之时。

他亦曾在帝都之中预备房屋,屡次请求迎养,但是瞽叟始终不愿意。有时瞽叟愿意了,他的后母和弟象亦不愿意,竭力阻止。

为什么呢?一则还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深恐他记夙恨,报前仇。二则舜如此煊赫,而象则一无所成,反去奔靠他,做一个寄食之人,相形之下,未免难堪。假使瞽叟夫妇去而象不去,象一人在家,既未免太寂寞,且恐怕舜从此捧住父母,夺他的怜爱,反不如仍居家乡,一切器用衣食,舜是馈献不绝的,何等舒服!落得受用!何必叫父母到帝都去住呢!这是象的一片私心。

然而舜的待象亲爱之至,情谊优隆,赠遗稠叠。象与其母亲到此刻亦渐渐良心发现,回想前事,自己惭愧懊悔了。所以在瞽叟面前,不再加以谗毁之言。那瞽叟对于舜本来并非绝对厌恶,不过以耳为目。如今耳中既然不听到语言,又知道舜摄天子位,如此显荣,平日一切的奉献礼貌又如此孝敬,他的心中早没有从前待舜的那种心思了。所以这几年来,舜的家庭环境融洽得多,与前大不相同。

这日,舜随帝尧到了首山,想到家乡不远,白云亲舍,不觉动了思亲之念。就向帝尧告一个假,要归去省亲。帝尧听了,笑道:“汝要去省亲,极是!但是朕和汝父亦在婚媾之列。自从汝等结祼以后,朕和汝父竟尚未会过亲,亦是憾事。现在相去,既然不远,朕同去吧!”舜听了大惊,连忙挡驾道:“这个万万不敢当!一则臣父目瞽,举动不便,朝见之际,恐多失仪。二则臣父是个庶民,应当前来朝见,岂有天子去就见之礼?”帝尧笑道:“朕和汝父是亲戚,与其他不同。在官言官,在亲言亲,汝何必拘泥呢!朕就和汝同去!”舜无法,只得与帝尧同行而归。

第一百一十九回 杀三苗于三危 颁五瑞于群后第一百二十回 五老游河河图来 龙马凤凰献图书过了几日,已到舜的家乡。舜辞了帝尧,赶快先去通报。

那瞽叟听说天子先来拜访他,觉得亦是人间无上之光荣,但口中却尽管向舜说道:“这个怎样呢?这个怎样呢?你应该替我感谢呀!”舜道:“儿亦苦苦辞谢,不过天子一定要来见,阻挡不祝现在天子已就要到了,儿扶着父亲迎出去吧!”瞽叟道:“也使得。”于是舜扶着瞽叟,慢慢下堂而来。

这时邻近之人知道天子要来探亲,大家都来观望、迎接,看热闹。独有象反有点害怕,与他母亲躲在室后偷看,不敢出来。这里舜扶了瞽叟刚出大门,帝尧车子已到。舜嘱咐父亲站稳,自己忙上前向帝尧报告,说道:“臣父虞□,谨在此迎接帝驾。”帝尧已下车,连声说道:“汝父目疾,何必拘此礼节呢!”当下舜扶了瞽叟,随帝尧进了大门。

到了中堂,舜一面请帝尧上坐,一面嘱咐父亲行朝见札,瞽叟拜了下去,舜亦随后拜了下去,口中说道:“小民虞□叩见。”帝尧慌忙还礼。拜罢,舜先起身,扶起瞽叟,等帝尧在上坐了,再请瞽叟坐在一旁,自己却立在父亲后面。帝尧先开口问瞽叟道:“老亲家,尊目失明几年了?”瞽叟道:“三十年了。”帝尧道:“现在还请医生医治吗?”鼓叟道:“从前种种方药都治过,即如小子舜,弄来医治的方子亦不少。有一种空青,据说治目疾极灵验的,但亦医不好。年数又太久了,此生要想再见天日,恐怕没有这一日了。”帝尧道:“放心,放心。朕看老亲家身体丰腴,精神强健,将来依旧能够双目复明,亦未可知呢。”瞽叟听了这话,不觉站起来,要拜下去,舜忙走近前跪下搀扶。

瞽叟一面拜,一面说道:“小民虞棍□谨谢圣天子的金言。

虞□倘得如圣天子的金言双目重明,死且不朽。”舜在旁亦一同拜谢。帝尧答礼,逊让一番,又说道:“重华大孝,这都是老亲翁平日义方之训所致。”瞽叟听到这句话,不觉面孔发赤,嗫嚅的说道:“□哪里敢当‘义方之训’四个字!小子舜幼小的时候,□双目已瞽,肝火旺,不但没有好好的教训他,反有虐待他的地方。可是他从来没丝毫的怨恨,总是尽孝尽敬,痛自刻责。这种情形,□近年方才知道,悔恨无及!现在圣天子反称□有义方之训,□却要惭愧死了!”帝尧道:“天不能有雨露而无霜雪。做父母的亦岂能但有慈爱而无督责?老亲家目疾缠绵,对于外事不能清晰,就使待重华有过当之处,亦出于不得已,重华哪里可怨恨呢!老亲家反有抱歉之词,益发可见有慈父才有孝子了。”当下又说此闲话,帝尧便起身告辞,一面向舜道:“汝此番且在家多住几天,以尽天伦之乐。朕在首山或河洛之滨待汝吧。”舜一面答应,一面扶了瞽叟,直送出大门。见帝尧升车而去,方才扶了警叟进内。

那时舜的后母和象及敤首都出来了。敤首先说道:“我们今朝得见圣天子,果然好一个晶貌。两位嫂嫂的两颊和下腮都有一点相像呢。”象道:“他的眉毛成八彩形,亦是异相。”后母道:“鼻梁甚高,器宇不凡,年纪有八九十岁了,精神还是这样强健,声音还是这样响亮,真是个不凡之人。”大家七言八语,议论风生,独有瞽叟坐在那里没精打彩,一言不发。

舜觉得古怪,就柔声问道:“父亲刚才行礼,拜跪,谈话,吃力了吗?”瞽叟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想我的做人真是没趣。”舜听了,慌忙问道:“父亲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请同儿说,儿替父亲设法。”瞽叟叹道:“你虽有治国平天下的本领,但是这个恐怕没有办法吧!你们今朝看见天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和他对面谈了半日天,究竟天子怎样的相貌,我都没有看见,你想苦不苦呀!我听见说,你现在是代理天子,将来或许就做天子。你果然做了天子之后,究竟尊荣若何,威仪若何,我亦一点都不能看见。那么和凭空虚构有什么分别呢?

和死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到临死的时候,对于子孙总说不能再见的了。现在你们明明都聚在一起,但是我都不能看见,试问与死去的人有什么分别?你们虽说孝顺我,拿好的东西给我吃,给我穿,拿好的房屋给我住,但是我不能看见,吃了好的,和那不好的有什么分别?穿了锦绣,和穿那布褐有什么分别?住了华屋,和住了茅檐有什么分别?我这个人虽则活着,大半已死去。虽说醒着,终日如在梦中。你看有什么趣味呢?我想还不如早点死去吧,免得在这里活受罪!”说到这里,竟呜呜的悲伤起来,那瞽目之中流出眼泪。

舜听了这话心中难过之至,暗想:“老天何以如此不仁,使我父亲得到这个恶疾呢?我前数年、近几年想尽方法为父亲施治,然而总无效验,照这样下去,父亲之受苦固不必说,恐怕因此郁郁伤身,将如之何?”想到这里,自己的眼泪亦不觉直流下来。恐怕增添瞽叟烦恼,不敢声张,然而急切亦没有话好劝慰。

正在踌躇,忽见瞽叟竟用手自己挝起自己来,口里骂道:“该死的孽报,自作自受。该吃苦!该吃苦!”在瞽叟的心里是否如刚才向帝尧所言追悔从前虐待舜兄弟的错处,不得而知。但是舜看了这个情形真难过极了,慌忙跑过去,跪在地下,两手抱着瞽叟的身子,口中劝道:“父亲快不要如此!父亲快不要如此!”一面说,一面细看瞽叟的两眼}目珠直流。不知如何一想,竟伸出舌头去舐瞽叟的眼泪和他的双目。

哪知瞽叟受到舜的舌舐觉得非常爽快,以为舜又取了什么药来医治,便问道:“舜儿,这是什么药?搽上去很爽快。”舜止住了舐,说道:“不是搽药,是儿用舌头舐呢。”瞽叟道:“这个是古方吗?”舜道:“不是。是儿刚才意想出来的。”瞽叟道:“没有这件事!舌头舐舐,哪里能治目瞽呢?”舜道:“父亲且不去管他,既然觉得爽快,就容儿再舐舐如何?横竖总没有妨害的。”瞽叟听了,点点头。

舜于是抱了瞽叟的头又狂舐起来。瞽叟又连声叫道:“爽快!”舜因父亲觉得爽快,又秉着至诚,聚精会神,左右不住的乱舐。约有半小时之久,瞽叟忽然大叫道:“对对对,我的眼睛似乎有点亮了!”舜忙细细一看,果见瞽叟久经翳塞的眸子之中,微微露出一点青瞳来,不禁狂喜。便说道:“父亲,既然如此,儿想不要间断,趁此治他一个全愈吧。”说着,又抱了瞽叟的头,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秉起一百二十分虔心,不住的左右乱舐,当舜初舐的时候,象及后母都以舜为愚妄,在后面呆看暗笑。到得此时,听说有了效验,大家都走近了。舜足足又舐了半小时,几乎舌敝口干。瞽叟连次止住他,叫他少息,舜亦不顾。后来瞽叟叫道:“好了,好了!我完全能见物了!你歇歇吧,让我试试看!”舜听了,方才走开。那时瞽叟的双目虽然屏障尚未尽消,然而看物已能了了。三十年在黑暗之中过日,妻子儿女睹面不相见,一旦重睹光明,这种欢喜真是非言语所能形容。最奇怪的,平日在一处极熟之人,此时看见,都不相识。敤首是生出来时已没有见过,舜和象看见时都尚幼稚,此刻成人长大,体态状貌当然换过,所以亦不能认识。他的后妻仿佛还有点影子,然而亦老瘦得多。这时瞽叟举目四面一看,人虽不认识,却猜得出。便向舜叫道:“舜儿,刚才天子称赞你大孝,你真是个大孝之人。我双目复明,纯是你的大孝所感。

哈哈,我真有福气呀!生此大孝之子!”舜听了这话,虽则是谦谢,然而心中亦说不尽的愉快。过了几日,舜又舐了不少次,瞽叟目中翳障尽去,完全好了。舜恐帝尧久待,便辞了父母,向首山而来。这时瞽叟舐目复明之事早已传遍各地,莫不称颂舜的大孝。这日,舜到了首山,却好帝尧等亦刚从南面上首山而来。

原来帝尧自舜家里出来,跃过首山,就向河洛之滨而去。

后来从人得到瞽叟舐目复明之消息,奏明了帝尧。帝尧不禁大喜,暗想:“我前日向鼓叟说双目重明之话,不过宽慰之词,不想立刻就应验。但是总是重华大孝所感,所以有此效果。此刻重华不知欢悦到怎样情形,我再去看看他吧!”想罢,便命驾回首山而来,哪知在山上遇着了。帝尧等即向舜贺喜,又问他当时情形。舜一一说明,帝尧等听了都非常诧异,又不胜佩服。当下仍旧下了首山,再向河洛之滨行去。

一日,到得一处,只见河渚之际有五个老翁在那里游玩,庞眉皓首,衣冠伟异,看那神气举止决不是寻常民间的人物。

大家颇是疑心,正要想去询问,忽听得一老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期。”接着第二老又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谋。”接着第三老又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图。”接着第四老又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符。”接着第五老又高声唱道:“河图来了,推的是龙,衔的是玉绳。”五老唱毕,大家听了个个不解。

太尉舜忽然醒悟,正要开言,忽听得五老又齐声高唱道:“哈哈哈!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的只有这个重瞳子的黄姚。”唱完之后,霍地化为五颗流星,其光熠熠,飞上天际。

细看他的方位,却是昂宿的宫度。大家诧异之极,都来问舜道:“他们说太尉知道,究竟他们是什么神怪?”舜道:“某昨夜仰观天象,看见金木水火土五星忽然不见。正觉奇怪,不想竟在此地游玩。他们就是五星之精呢。”帝尧道:“他们唱的什么河图,想来就是此河之中要出一种异宝,叫朕预备迎接,汝想是不是?”舜道:“极是极是。五星之精游戏人间,决非偶然。况且他们明明说河图将来,告帝期,告帝谋,正是请帝预备的意思。”帝尧道:“大河淼淼,到底河图从何处来?朕等在何处预备呢?”舜道:“依臣愚见,五星之精既然在此现形,想河图之来亦必在此地,就在此地预备吧。”帝尧道:“怎样预备呢?”舜道:“臣的意思,天地之至宝将来,迎接之礼必须郑重。最好请帝沐浴斋戒,择一个良日,筑一个坛场,对于大河而祭祀,方足以表示诚敬,不知帝意如何?”帝尧点首称是。

于是大众就在河滨止宿。帝尧率领群臣斋戒沐浴,又叫太史择日筑坛场,并择了行礼之期。但是河的北岸山势逼仄,诸多不便,只能迁到河的南岸,恰好在河洛两水的中间。坛场筑好,那行礼之期是二月辛丑日昧旦。

到了这日半夜,帝尧率领群臣到坛下预备一切,一至昧爽,就举行祭礼。个个竭诚尽敬,自不消说。帝尧又将一块白玉沉在河中,以为贽礼。祭毕之后,大家休憩一会,再到坛上,向着河水观看,不知这河图从何而来。渐渐日影正中,但觉长空一碧,万里无云。各处村舍炊烟四起。细看那河中长流浩浩,一泻千里,气象壮阔而幽静。大家望了一会,日影已昃,正要下坛,忽见河中发出一道五色的荣光,灿烂夺目,不可逼视。

大家看得稀奇,又立住了。

隔不多时,又觉河中透出一股淑气,氤氤氲氲,如绵如絮,如烟如霭,若近若远,与这荣光相掩映。转瞬之间充塞于天地,把帝尧君臣仿佛坠在五里雾中。又过了些时,远望四山之上蓊蓊翳翳腾起无数白云,直上天空,将青天遮祝接着就是风声大作,万木萧萧,作回旋漂摇之势。帝尧君臣正有点诧异,忽见河水中流汹涌异常,有一个极大的动物昂首出水而来。仔细一看,乃是一条长龙。又定睛一看,龙腹下尚有四只大脚,又似马形,究竟不知它是什么东西。但见它口中衔着一块赤绿的物件,上岸之后,直向坛场,缘坛而上。那时左右侍卫之人看见那形状都吓得倒退。帝尧君臣虽则不惧,但是闻到腥涎之气,亦觉恶心。那龙马的头伸到坛上,即将口中所衔的物件吐下,立刻转身入河而去。霎时间风也止了,云也敛了,依旧是长空一碧,万里皎皎。只有荣光休气依稀仿佛犹未散荆帝尧君臣知道这就是河图来了。细看那物件,颇如龟背之甲,广约九寸,以白玉为检,以赤土为口,泥以黄金,约以青绳。打开来一看,果然是一个图,上面详载列星之分,斗政之度,地理及山川的脉络,以及帝王纪兴兴亡之数。并且有两句文字,叫作:闿色授帝舜,虞当受天命。

帝尧看了,递给众人传观,就向太尉舜说道:“朕要传位于汝,岂是私意?汝看有凭据在此,真是天命呢!”舜惶恐之至,稽颡辞谢帝尧道:“天意如此,汝尚有何说!”当下收了河图下坛。即便整装下船,要从南岸渡到北岸。

刚到中流,只听见船头上从人叫道:“凤凰来了!凤凰来了!”帝尧君臣探首篷窗一看,果然一只凤凰,自南方翱翔而至。口中仿佛亦衔一项物件转瞬间直扑船头,将口中所衔的物件,放在船上,随即转身飞去。从人忙将那物件送呈帝尧。帝尧与群臣取来一看,原来亦是一个图,图上所载亦是各种天地人的事理。帝尧大喜,向群臣道:“今朝一日之中连得两种天瑞,龙凤效灵,天地献秘,朕看起来都是舜得天命之征兆呢。

”舜听了更觉惶窘,再三谦谢,帝尧亦不再言。达到北岸,回头一望,只见南岸河洛之滨那股荣光又氤氤氲氲的喷个不止。

大家看了不解。大司徒道:“不要是还有至宝要出现吧,何妨再渡过去看看呢?”帝尧亦以为然,于是再渡到南岸。

只见那荣光发起之地仿佛露出一块白玉。众人掘起一看,原来是一块玉版,方约一尺,上面刻着许多图书。细细审察,才知道图是画的天地之形,书是记的天地造化之始,但是文气并没有完全,不知何故。后来大司农倡议再向下掘。果然又得到一块玉,大小厚薄与前玉无二。拼将拢来,竟成一对。读起来,文气亦方才完全。众人皆大欢喜,于是收藏起来,再乘船回到北岸。随即一径归去,沿途并无担搁。

到京之后,帝尧就叫人将河图上的文字抄下来,藏在东序之中,以备他日检查。又因为河图是天瑞至宝,不易得到,于是殚思竭虑做了一篇文章,叫作《握河记》。这篇文字早已不传,所以它的内容无从考见。从古相传,但知它是说明受历数的意思罢了。

过了几日,文命等班师入京。即日与皋陶等入朝觐见,帝尧念其勤苦,特别慰劳,又奖赞文命治河功绩之伟大。文命谦谢一番,又奏明九州已平,尚有九州之外未曾施治,意欲即往考察。

帝尧允诺,便问道:“汝此次预计几年可以完工?”文命道:“臣预计三年已足。”帝尧道:“九州之外广大之至,三年来得及吗?”文命道:“九州之外水患究竟如何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