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第八十七回
老太君哀哀哭俊婢 少夫人历历话书童太夫人听说秋香被唐寅骗去,不禁放声大哭,他清晨起身,便觉得缺了秋香一人,有多少不方便。还以为过了几天,依旧可以侍奉左右。现在被人骗去,已成了断线的风筝。多年的知心婢子,只落得这般下场,怎不苦痛填膺?哭一声我的秋香。骂一声害人的唐寅。春、夏、冬三香在旁相劝。但是那里劝得住他?竟越想越苦起来,滚滚涕泪,沾湿衣襟。华老搓着手掌,也到外面来解劝,说哭也无益,总得想个方法,把这一对男女大大的惩戒一回。太夫人且哭且说道:“这都是唐寅不好,却不能怪着秋香。老相公要惩戒他们,须得分个皂白。”华老怒道:“秋香也不是个东西,我们这般有恩于他,他却恩将仇报。嫁了丈夫,忘却了主人主母。”太夫人道:“这倒怪不得他,昨天他再三不肯出去应点,他说嫁了丈夫,便不免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了那时,从了丈夫,便不免背了主人。我便允许他出嫁以后,要是跟着丈夫回去,决不会怪你的。他既申明在先,所以昨夜的事,只可惩罚唐寅,却不能责备秋香。华老道:“事到今日,也说不得许多了。老夫本来十分奇怪,书僮里面,怎么有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论他的才情,不在文祝两解元之下,原来他便是唐寅。唉,越想越可恨了。怪不得枝山衡山无端前来上我的门。现在知道了,他们不是来谒相,却是来访友。和我见面以后,老祝说的话,都带些皮里阳秋。我当时没有觉察,事后思量,老祝的说话。句句都含着骨头。一面戏弄唐寅,一面还取笑着老夫,可惜觉察的太迟了。”太夫人道:“他上门投靠时,谁做的中保”?华老恍然记忆道:“他的中保便是门役王锦的兄弟王俊做的。王俊是著名的老实人,怎敢这般哄骗主人,说唐寅是他的表侄。”便令华平把王俊唤来问话。王俊见了主人,被华老一顿训斥,慌的磕头不迭,华老盘问他康宣的来历,他到这地步,怎敢隐瞒,便把当日瞧见有个少年在门外痛哭,声称访亲不遇,却图投河自尽。小人见他说的可怜,便起了恻隐之心,认他为表侄,把他荐入府中,充当书僮。其实呢,他究竟是康宣不是康宣,小的全不知晓。华老怒道:“好一个全不知晓!既不知晓,怎么把他荐入府中,我便打你一个全不知晓。”便唤华平把王俊送往总管处责打家法板一百。王俊叩头道:“小人捱打,理所当然。但是这个康宣究竟是谁,叩求太师爷明白示知,小人受打无怨。”华老哼了两声,示意华平,要令华平告诉他一个明白。华平指着王俊道:“你这呆子,竟在那里做梦。你道他是谁。他是苏州才子唐伯虎。你却冒认他是表侄!”王俊睁圆了眼睛道:“这唐伯虎可是二娘娘的表兄唐伯虎?”也是王俊不该捱这一顿痛打,只这一句话,却提醒了华老夫妇。华老道:“奇啊,我们不认识唐伯虎,二媳妇是认识他的。为什么不把他的来历告诉翁姑知晓?”太夫人道:“老相公说的不错,妾身也是这般想。唐寅卖身入府,二贤哉合该知晓。我们不用责罚王俊,他是个忠厚人,易于上当,且饶恕他一遭罢。”华老呵斥王俊道:“念你是个无知之徒,一时受愚,心尚无他,且记下这一顿打,以后再犯,两罪并罚。”王俊谢过华老夫妇。碰了几个响头,方才告退。到了外面,又受着他哥哥王锦一顿训斥,不在话下。
且说二娘娘冯玉英起身以后,明知今天是一个难关,无论如何表兄和秋香总不在府上了。待到破露机关,一定受着翁姑的一场训斥。为这分上,他今天起身以后怕下西楼。先把二刁遣发下楼,着他将功赎罪,在书房中熟读文章三篇。今夜上楼须得通篇背诵,背诵得无讹,从宽准许入房。背诵生涩,今夜依旧不许入房,在外面杨妃榻上度这春宵。原来昨夜二刁回房以后,曾受一场严重的阃训,着令住宿外房,不许轻越雷池一步。今天又颁下这条命令,二刁是素抱不抵抗主义的,当然惟命是从,到书房中去熟读文章。二刁去后,二娘娘派遣素月做暗探,下楼去打听消息。倘有什么奇闻,便须上楼报告,不得有误,素月去不多时,便即匆匆的上楼报告道:“娘娘,相府中果然出了奇闻,昨夜园门未闩,逃走了人咧。”二娘娘忙问道:“逃走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素月道:“逃走了一个人,已是大惊小怪,怎说是两个人呢?”二娘娘又问道:“逃走的是男是女?”素月道:“只走了一个男子。”二娘娘道:“秋香没有逃走么?”素月诧异道:“他做了新娘娘,为什么要逃走?他和新郎睡的正酣呢。”二娘娘自信聪明,这时倒弄糊涂了。新郎新娘都没有走,走的却是谁呢。便问素月,你可打听这逃走的人。素月道:“楼下沸沸扬扬,都说看守后门的王好比失踪了。”二娘娘尤其诧异,怎么不逃的逃了,该逃的反而不逃呢?他又差着素月下楼去探听。第二次报告,才知道新夫妇业已脱逃,却灌醉了王好比,放他在新床上酣睡,以便李代桃僵。待到第三次报告,素月怒冲冲的上楼道:“娘娘,你想华安这个人该死不该死?他拐骗了秋香,却在墙上题诗一首,冒名苏州唐大爷。他不晓得苏州唐大爷,便是娘娘的表兄。别人不认识唐大爷,娘娘是认识唐大爷的。岂有唐大爷进了相府半年,不被娘娘看破的道理?明明是胡言乱语,太师爷却又奇怪,看了这诗句,把唐大爷的名字骂个不休。又传唤王俊入园,要把他责打咧。娘娘,这是那里说起,快到太师爷面前去诉说明白。这人并非唐大爷,明明是轻薄少年,冒称风流才子。要是不说,唐大爷的名誉不好,娘娘的面上也是无光。”二娘娘冷冷的说道:“理他呢,是唐大爷也好,不是唐大爷也好。”这句话却把素月怔住了。他以为娘娘一定恼怒,谁知道娘娘却说这风凉话。没的‘皇帝不急,倒急杀了太监。’素月索性不下楼打听了,且看娘娘作何主张。谁知素月不下楼,却有人上楼,便是太夫人身边的夏香原来太夫人为着这件事,分遣春、夏二香上楼,春香上东楼,夏香上西楼,要请两位娘娘同入园中去谈话。
二娘娘见了夏香道:“我本待要到园中去劝劝婆婆。事不宜迟,我们同下楼去罢。”于是夏香伴着二娘娘下楼,且行且问道:“二娘娘,这华安是不是唐寅?”二娘娘笑道:“你看他是唐寅不是唐寅?”夏香笑道:“据丫头看来,好象是唐寅,又不象是唐寅。”二娘娘道:“你说这活络话和没有说一般。”夏香道:“不是丫头这这活络话,其实华安这个人,端的不容县猜测。说他是唐寅,怎么二娘娘见了,不呼他—声表兄?道他不是唐寅,怎么书僮里面,有这般好才学?”二娘娘道:“你看他是真唐寅的分数多,还是假唐寅的分数多?”夏香道:“二娘娘走好,这里出中门了。丫头以为他是个假唐寅。他知道唐寅是个风流人物,便在墙上题诗,冒称唐寅,好教太师爷去寻访唐寅说话。待到真伪分明,他已不知去向了。这是他的声东击西之法,可惜他没有想到二娘娘和唐大爷是中表之亲。他冒充唐大爷,二娘娘定在公婆面前竭力剖白。他的作伪有什么用呢?二娘娘,你见了堂上翁姑,是不是便要剖白这件事?”二娘娘低头不答夏香道:“二娘娘为什么不做声?究竟丫头的话,可曾猜中?”二娘娘笑道:“你说他是假唐寅,便当他是假唐寅。我有什么话说呢!”又走了一程,夏香道:“二娘娘仔细着,这里是园门了。丫头以为华安定是名不虚传的唐寅。”二娘娘笑道:“你的说话真活络,恰才道他是假唐寅,现在又道他是真唐寅,真在那里?”夏香道:“若不是真唐寅,秋香妹子怎肯跟着他逃?若不是真唐寅,怎么太师爷说他的才学不在文祝两才子之下呢?”二娘娘你道如何?”二娘娘又不做声。夏香连问了几遍,二娘娘才道:“你说他是真唐寅,便当他是真唐寅。”夏香满腹狐疑,探不出正确消息。比及到了那里,华老怒容未敛,太夫人泪点犹垂。大娘娘杜雪芳先到片刻,已在那里。劝慰慰翁姑,说华安是不是唐寅,二房里的妹妹到了,自会知晓。那时再定方法,也不为迟。才说到这一句,夏香伴着二娘娘恰才进门。见过翁姑以后,太夫人惨声儿说道:“二贤哉你好!”说到这里,以下的话便哽住了。二娘娘道:“婆婆为什么这般悲伤?”太夫人道:“你不该把我们瞒在鼓中。别人不知道唐寅,原不足怪。你们是中表兄妹,那有不认识之理?你不该在我面前只字不提。”二娘娘道:“启禀婆婆,唐寅混入府,媳妇在先不知。后来他上西楼来参见少主母,媳妇才认出他的庐山真面。那时事在两难。说破也不好,不说破也不好。”太夫人道:“你只不肯说破罢了。说破便好,怎说不好?”二娘娘道:“唐寅上楼参主。已是僮仆打扮,他的卖身文契也都写就了。
那时媳妇要是立时指破机关,唐寅那有容身之地,少不得拔足奔跑,但是那里逃得脱。相府中僮仆众多,一定把他捆送有司衙门,严行审问。唐寅果然吃亏了,但是公公也不免损伤名誉。说得好,是一时失察,受了唐寅之愚。说得不好,便是侮辱斯文,硬令一榜解元,更姓改名,充为僮仆。况且唐寅的口才很好,他的朋友如祝枝山周文宾一般人物,都不是好惹的人。他们不说唐寅戏弄公公,却说公公压迫唐寅,虽然是非黑白将来总会分明,但是宰相之尊,和那辈后生小子争论,‘胜之不武,不胜为笑。’还是暗中消弭,不使破露的好。”华老点了点头儿道:“你的见解不错,祝枝山这一辈人确是不好惹的。那天已领教过了。但是你用的什么消弭方法。”二娘娘道:“好教公公知晓。媳妇到这地步,别无他法,只有良言相劝,使他知道潭潭相府,礼法谨严。不容野心勃勃,希图什么无理行为。媳妇又猜出他的来意,料定他在苏州遇见了秋香,一路追踪而来。卖身投靠,希图把秋香骗取到手。所以向他警告,这婢子非比等闲之辈,不劳妄想,还是回头的好。媳妇劝告他时,当着丫环,防着泄漏风声,背了丫环,又防着事关嫌疑。一时操尽心思,才想出借着文言和歇后语向他警告,才把素月他们瞒过了。可惜唐寅执迷不悟,未肯听纳良言。”当下便把在堂楼上和唐寅问答的话。述了一遍。华老道:“你既劝诫在前,那便怪不得你了。”太夫人道:“你和大贤哉都坐了讲话。”于是妯娌俩都侍坐在旁,继续讨论这件事。太夫人道:“二贤哉,你既劝他不悟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们知晓?”二娘娘道:“媳妇在婆婆面前,有好几次微露其意。婆婆记得么?”太夫人奇怪道:“你没有向我说起啊!要是说起,我怎会不记得?”二娘娘道:“一次在去年十月里,唐寅题了‘雕鸽图容’四字,还做了一首欺侮幼主的诗。媳妇向婆婆附耳数语,足有三五次,请婆婆重重责打他一顿家法板。媳妇的意思,使他吃了些痛苦,自觉惭愧,悄悄的逃返姑苏,那么唐寅去后,人家只知道相府中逃去了一名书僮,事属寻常。便不会引起物议。但是婆婆听着他的甘言巧辩,不肯打他,后来被媳妇指出他的破绽,他才俯首无言,这顿板子便打得成了。秋香的心里也很愿婆婆把他痛打,但是婆婆到底不曾打他。”太夫人道:“老身早知他是唐寅化身,怎有不把他痛打之理。”又搔了搔发鬓道:“哦,记得了!”于是指着旁边待立的三香道:“都是你们这辈蠢丫头不好,跪在我面前,向我乞情。我是存心慈悲的,听了你们的话,却便宜了这个轻薄少年。”春香道:“太夫人啊,当时丫头们也不知道他是唐寅。
要是知道了,便是太夫人不打他,丫头们也得撺掇老皇封把他打个皮开肉绽。”华老坐在旁边,对于这件事莫名其妙。二娘娘道:“这时公公不在府上,是到苏州吃喜酒去了。”于是便把唐寅在书房中题“雕鸽图容”的事述了一遍。华老怒道:“可恶的小子,擅敢下笔轻薄,可惜老夫不在这里造化了他。要不然,这一顿家法板断难饶恕,而且责打以后,还得把他驱逐出府。”二娘娘道:“公公倘在府上,唐寅便不敢肆行无礼了。他为着婆婆是慈善心肠,书房中两位公子又都容易受欺,他才敢舞弄笔墨,戏侮主人。媳妇在这当儿见婆婆不打唐寅,未免便宜了这书僮。便请婆婆罚令他绘写观音,将功赎罪,媳妇还向婆婆说,要绘观音,须觅丹青名手。除却唐寅,竟无第二。媳妇已暗暗的说他便是唐寅,可惜婆婆当时没有注意。”太夫人点头道:“这句话确曾说起。”华老道:“后来这幅观音图可曾绘好?”太夫人道:“绘好以后,便即装璜,现在挂在慈航宝阁上。华老使命华平到阁上去把这辐观音图取来我看。华平去后,二娘娘又道:“婆婆既没有想到华安便是唐寅,媳妇为着唐寅做了伴读,书房中的两位公子读书大有进步,益发不敢说破他的真名实姓。说破了,只怕他存身不得,满拟待到两位公子取得功名以后,然后把这个伴读书僮的来历,告禀翁姑知晓。却不料唐寅和老祝合谋以后,借端要挟,图得美妻,公公便吩咐合府丫环齐到外面,听他挑选。婆婆不舍得秋香出去应选,便和我们妯娌相商。”又笑向大娘娘说道:“那天姊姊力劝婆婆放着秋香出去应选。”大娘娘道:“当时只道他是真个书僮,所以劝婆婆快把秋香赐给他。好教他遂了心愿,长久伴读,好教他们兄弟俩日有进步。”二娘娘道:“昨天婆婆问及媳妇,媳妇的主张,却与姊姊大不相同。姊姊以为遣发秋香出外,便可以留住伴读书僮。媳妇以为发秋香出外,便不能留住伴读书僮。婆婆当时很奇怪着媳妇的说话不近人情。”太夫人道:“不错啊,当时老身很奇怪你的说话,以为向来有什么疑难问题,总是你的主见胜于大贤哉。惟有昨天和你们商量,大贤哉的主见,却胜过了你,而且猜不出你的意思。怎么留住了秋香,便可留住华安。”二娘娘道:“现在婆婆总该明白媳妇的意思了。唐寅为什么卖身相府。甘作低三下四之人?他便是为着秋香而来。秋香嫁了他,他的志愿已遂,怎不立刻便逃。媳妇的意思,为着这般的伴读书僮,万金难觅。多留秋香一天,便是多留唐寅一天。多留秋香一年,便是多留唐寅一年。所以力劝婆婆不要吩咐秋香出去应选。无如婆婆不听,强迫秋香出外,才有这夫妇潜逃的事。
”太夫人听了,懊悔嫌迟,那时华平已把阁上的观音像一轴,用画叉叉将下来。华老捋着长须,细细观看,便道:“可惜这幅画,今日才得赏鉴。要是去年便见了,就可以认出是六如手笔。又读了这题词,口称夫人端的粗心。这幅画的题词,平头写着‘我为秋香,屈居僮仆’,落款江南不才子。把不字写成“—个”两字,分明自称江南一个才子。不是唐寅是谁?而且描的佛像,很似夫人。描的善才龙女,又很似他们夫妇俩,唐寅的来意,完全在画幅上供出。他今如愿而偿了,老夫却气不过他,今天便须携带卖身文契,向苏州去走一遭。看他有何颜面和老夫相见。正在谈话时,忽听两个踱头都向园中而来。一个道:“气气死人也。”一个道:“侧柏隆冬祥,半仙骗秋香。”华老皱眉道:“他们俩又来做甚?”正是:
运去无风偏作浪,时来有病也回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呆公子自夸先见老太师亲访逃奴 华老正待赶赴苏州和唐伯虎理论,却听得两个儿子到来。便唤华平去请问他们,大好春光,不在书房中勤读,赶到这里来做甚?华平问过,回来禀告道:“启禀太师爷,恰才两位公子口称得了伴读书僮逃走的消息,兄弟俩读书都没有兴致,特地到这里来劝劝堂上二老。太夫人道:“难得他们有这孝心,你去唤他们进来。”于是大踱、二刁同入里面。瞧见全家都坐在这一间屋子里面,他们上前见过二老之后,大踱首先开言道:“华华安可可是走了?”华老道:“大郎你既已知晓了,问他做甚?”二刁道:“听说逃走的希(书)僮,不其(是)华安,其苏州唐伯虎。”华老皱着眉道:“只为他是唐伯虎,所以为父的愈想愈恼。试想半载有余,被他瞒在鼓中。他竟把为父的玩弄于股掌之上。直待骗去秋香,方才本相尽露。人之无良,一至于此,为父的到了苏州,一定要向他索回秋香。他若不依,他的文契还在这里,我便把他当做逃奴看待,锁解到府。罚他永充贱役,才可以发泄为父的胸头之恨。唉,早知他为着秋香而来,留他在府中做甚?早已一顿乱棒把他打出大门了。”二刁笑道:“爹你不要怪着唐寅,他早相(向)你说明来意,他其(是)为着秋香而来的。”华老道:“这是我看了画轴上的题词,才知道他的来意早在画轴上声明,但是这幅画轴一向挂在佛阁上,我没有看见。要是早见了,我便要预防了。只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是我为秋香屈居童仆。”说时指着题词给儿子看。二刁道:“这幅画其(是)十月里绘的,唐寅其八月里来的。他进了相府没多几天,便向你老人家说明来意,请你把秋香喜(赐)给他。倪鸡(儿子)还劝你老人家,休得上他的当。”大踱道:“爹,可可记得,我我也说,不不要把香。给给他。”华老听了茫然,太夫人也很奇怪道:“我不信你们这两个呆头呆脑的人,倒有先见之明。”侍坐的妯娌也各各心头奇怪,不信这两个痴人的见识,倒在公公之上。华老捋着长髯道:“大郎二郎,你们可明白讲来。为父的便是健忘,也不会把去年八月的事完全忘得干干净净。敢怕是你们在那里做梦罢。”二刁道:“爹,不要奇怪,且听倪鸡(儿子)讲来,究竟其(是)爹做梦,还其倪鸡做梦。说了出来,便会明白,去年八月中秋在天香堂上庆赏中秋,可其(是)有的?”华老点了点头儿。二刁道:“你老人家教华安吟希(诗)作对,把那席上的佳肴,一样一样的赏给华安吃,可其(是)有的?”华老又点了点头儿。二刁道:“你老人家又出了一个上联,用的拆忌(字)格,把希奇(思字)拆开。
可其(是)有的?”华老愕然道:“什么希奇拆开?没有这么一回事啊。”大踱道:“阿阿二,口口齿不清,我我来翻译。他他说,思思字拆开。”华老点头道:“这是有的,为父的把思字拆成十口心三字。出的上联叫做“十口心思,思国思民思社稷。”你们对的都不好,惟有那个假扮书僮的唐寅,对的很好。”二刁道:“爹啊,你可记得他对的其(是)什么下联?”华老搔了搔鬓发道:“便在口头一时却记不清了。你们可记得么?”大踱道:“记记得。他他说八目尚赏。”华老点头道:“不错不错,提起这个赏字,为父的便记将起来了。记得那时满园金粟盛开,一阵风来,香透鼻观。唐寅即景生情,对的下联叫做‘八目尚赏,赏风赏月赏秋香,’”华老念到“赏秋香”三个字,忽的也醒悟起来道:“唐家小子,端的可恶。他说这‘赏秋香’三字,是很有用意的。”二刁道:“爹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么?可惜太迟了。倪鸡(儿子)曾在席上向爹进言,不要上了华安的当,鲜鱼汤可以赏给华安,秋香不可以赏给华安。这便其倪鸡(儿子)有了先见之明。爹呵,只怕不其倪鸡(儿子)在那里做梦罢?”华老摇着头道:“说也惭愧,倒是二郎有先见之明。你没有做梦,为父的那时却在梦中。”大踱道:“我我也说过,秋香啊,赏赏他不得。爹爹不不听,给给我白眼,吃吃大汤团。” 二刁道:“爹不但贬白眼,还把象牙筷向桌上一拍,骂我们‘朽木不可雕也。’”大踱道:“骂骂我们,徒徒读死书。”二刁道:“爹说赏秋香三个忌(字)不能喜(死)解,要活解的。不忌(是)婢女秋香,却忌(是)满园秋香。”大踱道:“爹爹说,你你们,误误解解解的不不通。”二刁道:“爹啊,忌(是)不忌(是)我们徒读喜(死)书?”大踱道:“请请问你老老人家,是是我们不不通么?”华老叹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想不到老夫的见识竟出于两个童騃之下。唐寅分明已在那时向我道破衷曲,老夫却没有留意。反而责备两个孩儿的不是,这不是儿子徒读死书,却是老夫徒读死书。又不是儿子不通文理,却是老夫不通文理。仔细思量,都是吃了唐寅的亏。这番赶到苏州,断然饶不得他。太夫人道:“老相公要动身,还是早一天动身的好。遇见了唐寅,罚令他交还秋香。他若应允,我们便隐恶扬善,不追究他的前非。要是不然,好在按院便在苏州,老相公和新按院有同年之谊,便去拜会按院,把卖身文契做凭据。只怕他的一榜秋元,便要断送在秋香身上。”华老沈吟道:“到了苏州,要把逃僮逃婢一起追究。唐寅果然罪在不赦,秋香也是背主私奔。
他们的罪状是一般的,不能够同罪异罚,重于唐寅而薄于秋香。倘把唐寅告到按院台前,那秋香便也不免一起送官究治了。”太夫人着急道:“这是使不得的。怎好教秋香出乖露丑,对簿公堂?”华老道:“太夫人错了,唐寅秋香合谋同逃。要是原情定罪,秋香罪在唐寅之上。我们对于唐寅并无什么深恩厚泽,他要逃走,还是情有可原。至于秋香,他受了我们老夫妇天高地厚之恩,却不该昧没天良,跟着男子背主私逃。老夫到了苏州,决不放过这贱婢。”太夫人听了益发著急起来,忙道:“老相公,这是万万使不得的。老身已把秋香认作女儿了,怎好再教他受这许多磨折。”华老听了,不觉愕然。忙问皇封,这女儿是什么时候认的。老夫人便把昨天遣发秋香出外,秋香再三不肯,后来许着他出嫁从夫,许着他厚奁赠嫁,许着他认为义女,择日行礼。华老奇怪道:“唉,夫人既把他认为义女,为什么不通知老夫一声。”太夫人道:“昨天匆忙,无暇告诉老相公知晓,准备今天相告。却不料秋香已跟着他丈夫去了。”华老摇头道:“夫人受愚了,这贱婢以退为进,假装不肯去应选。实则他已千愿万愿的了,只不过假惺惺作态,好教他潜逃出门夫人不能怪他而且将来还有重奁赠送,还可自称义女,算是相府千金。夫人夫人你身居八座之尊,却被一个婢子百般播弄。惭愧啊,惭愧。这几句话,赢得太夫人脑羞成怒了。要是寻常妇女,早已翻转面皮,大吼其河东之狮。不是桌子拍的怪响,便是双脚乱跳起来。太夫人究竟是名门之女,涵养功深,向来不会有过疾言厉色。他只很从容的说道:“老相公说妾身受愚,妾身为什么受愚?都只为老相公先已受愚,妾身便不得不受愚了。妾身许纳秋香为义女。算是受愚,那么去年八月间。那假书僮才进大门,老相公便要把他认作义子,不知究竟受愚不受愚?秋香服侍多年,妾身把他认作义女尚近情理,那假书僮进了相府不满三天老相公已想把他认为义子。老相公的受愚比着妾身的受愚究竟孰轻孰重,妾身为着膝下无女,有这个知心合意的婢女认作螟蛉,所谓‘慰情聊胜于无,’便是受愚,也属情有可原。老相公生有两子,而且都已成房,虽然愚鲁一些,毕竟自家骨肉。你却看中了花言巧语口是心非的假书僮,要做你的承继人。亏得妾身进了忠告,方才暂缓举行。要是真个认为父子,他却抛了你义父,一去不来,这笑话才闹得大呢?妾身受愚,究竟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琐琐裙钗。老相公身为当朝相国,顶天立地的奇男子,须不比我们妇人家,却不要明于责人而暗于责己,老相公试返躬自问,果然智珠在握,一些没有受人之愚么?
”太夫人平日对于华老,有顺从而无争执。今天的滔滔清辩,还只是破题儿第一遭。这便驳倒了华老,但见他搓了一会子的掌、自言自语道:“老夫今天竟在楚歌四面之中,夫人有夫人的理,大郎二郎又有他们的理,说来话去都是老夫的疏忽。老夫向来爱才如命,求贤若渴,今天却吃亏在这分上,唉,不要说了,还是赶到苏州和这轻薄小子讲理去罢。说时,催着华平、华吉整顿行装,预备下船。
好在华府的坐船常年预备,只须吩咐一声罢了。太夫人又再三叮咛道:“老相公,你见了唐寅,不妨严词训斥。见了我的义女,须得顾全他的面子。须知道出外从夫,天经地义。他自己做不得主,一切都被唐寅所累。”二娘娘也在担忧,恐怕公公到了苏州和表兄闹翻了,以致两败俱伤。便向华老进言,劝公公到了苏州,先和家兄冯良材会面。他和唐寅是中表兄弟,公公把唐寅拐婢的事向家兄说知,家兄自会开导唐寅,把秋香送回相府,而且亲自登门向公公婆婆请罪。那么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无事了。
华老道:“老夫到了苏州,本要去访冯良材,只为他到了这里。老夫还没有答拜他。”大娘娘也向华老进言道:“公公到了苏州,不如先和家父会面。家父和唐寅是文字之交,一向也很投机。媳妇以为这件事不宜立时决裂,尽可央托家父去劝告唐寅。倘使唐寅自愿赔罪,公公便可和他约法三章。第一,秋香虽然嫁了他,只许他住在公公指给的房屋里面,不许他住在苏州。”太夫人点头道:“大贤哉言之有理,秋香常住在相府中,老身便不嫌寂寞了。”大娘娘道:“第二,唐寅不忘秋香,只可自己到秋香那边来,不许把秋香接到唐寅那边去。”太夫人点头道:“这个计划益发好了。把秋香留在这里,他念秋香,自会到来。以前不知他是唐寅,现在知道了。待他来时,把一切诸菩萨的法象限着他。”太夫人说到这里,又转变着论调道:“不好不好,他来伴着秋香,他便不能沐手绘佛像,我只教他绘几幅屏条和中堂。要使那奇货可居的唐画,张满了相府中的墙壁,才泄我这胸头之恨。”大娘娘道:“婆婆着他绘画,还是小事。媳妇的意思,有了第二,还有第三。要是唐寅为着秋香而来,一来便须住这一年半载。日间只许他在书房里伴读,要和以前一般勤奋,才许他放学以后和秋香会面。要是不然,夜间也教他伴倍着公子读书。”太夫人听着,益发赞成了。笑道:“大贤哉,向来不大有主见,现在的主张却不误。真个‘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老身最佩服你的第三条办法。唐寅不忘秋香,一定要到相府中来的。到了相府,他贪着和秋香作伴,只得在书房中努力伴读。那么大郎二郎便不愁没有寸进了。老相公你且把这三条计划牢牢记着,到了苏州便这么干罢。”华老道:“到了苏州。本来要和老友杜太史相见,这三章约法只是我们的如意算盘,不知可能做得到,只好随机行变。”大踱、二刁都不赞成大娘娘的计划。大踱道:“这这个,不不行,相相府,延延师,不不能把把师母为质。”二刁道:“妈啊,你不能听那小小(嫂嫂)的主张,我们不基(知)道华安便其唐寅,可以唤他做伴读。我们既已基道华安便其唐寅,那么我们要拜他做先生了。从来对待先生,须尽恭敬之道。《孟子》上说,‘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若照小小(嫂嫂)这般说法,相府延师,须把师母做抵押,教的认真,许他放学以后和师母相会。教的不认真,便其(是)近在咫尺,也不许他们夫妇相逢。先生坐那无罪基(之)牢,师母做那有夫基(之)寡。好比牛郎织女,永远隔着天河。这个名声传将出去,只怕不大好听罢?”华老向来对于儿子的议论总不赞成,不是骂一声踱头该死,定是道一句小子乱言。今天却不由的频频首肯。向着太夫人说道:“夫人,你听他们的说话很有几分道理,却不要轻视他们这一双踱头。”太夫人冷冷的说道:“老相公,你从前把他们看的太低了,一言不合,便是厉声呵喝,接着还要自怨自嗟,似乎这两个孩子永无出头之日的一般。现在呢,你又把他们看的太高了,你竟承认他们都有先见之明,你既承认他们的见识在老子之上,你自称不通而以他们为通,你自称徒读死书,而以他们为不读死书,似这般的赞美儿子,未免太过,没的养成了他们的骄纵脾气,老相公,这两个踱头依旧是踱头。不要‘爱之则加诸膝,恶之则坠诸渊’啊!从前畜生长踱头短,现在又把他们当做宝贝。”太夫人这几句话说的两位少夫人忍俊不禁,都把手帕掩着樱唇。没多一会子,华平、华吉早把一应行装发下船舱,单单守候着老太师登舟,于是太夫人率领着两房媳妇,恭送华老动身。临走时,华老忽的想着一件东西。便道:“险些儿忘却了一件要物。有了这要件,任凭唐寅怎样抵赖,老祝怎样狡展,这胜算总是老夫所操的。”又回过头来道:“夫人,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太夫人道:“莫非是一纸卖身文契么?”华老道:“然也然也。这一纸书胜于十万雄兵,管教得胜回来。秋香会得回到相府,唐寅会得登堂谢罪。夫人,这红旗捷报,请你拭目以俟可也。”华老说罢,便匆匆的到二梧书院把收藏的一纸文契检取出来。可惜他没有细细覆看一遍,要是覆看一遍,便可以看出破绽,这一纸书算不得什么证据了。只为他心粗了一些,急急的便把来纳入怀中,以致下文饱受多少奚落,暂时慢提。且说婆媳三人送过华老以后,依旧回进中门。惟有华文、华武恭送华老登舟,直待开舟以后方回府第。
按下两个踱头,且说华老带着华平、华吉赶往苏州,要和唐伯虎大开谈判。开舟的时候已近午初,好在一帆风顺,增加速率,华老在舟中自斟自酌,聊解寂寞。吉平两僮,侍立左右。华老便问书僮,你们预料情形,此番到了苏州唐寅可肯见我?华平道:“小人的愚见,唐寅听得太师爷到来,一定带了秋香,惧罪潜逃。”华吉道:“小人以为唐伯虎听得太师爷一到,他便带了秋香伏地请罪。”华老笑道:“你们的主张不同,须得说明原故。华平,你把逃的缘故讲来。”华平道:“这番太师爷亲到苏州,这是出于唐寅意想以外的。他以为相府中失去一名丫环,没有什么大不了事。何况太爷已把这婢女嫁他。临走时又不曾卷物潜逃,谅他料不到太师爷会得亲自上门问罪。他知道太师爷到了苏州,一定挈着秋香逃避不迭。所以小人想来,太师爷便到苏州,也不会和唐寅会面。”华老又问华吉道:“你把你的见解讲来”。华吉道:“小人以为唐寅断然不敢和太师爷避面,他知道太师爷上门问罪一定带着卖身文契而来。文契上虽没有写着他的真姓实名,不过确是他的亲笔。无论如何总赖不掉。他怕太师爷把文契向衙署出首,他只得向太师爷叩头伏罪了。”华老点头道:“你也猜的不错。”又捋着鬚髯道:“一个猜他匿踪,一个猜他认罪。二者必居于一是矣。”比及华老酒饮完毕。撤去残肴,由书僮们搬到后舱去享用。华老向例每逢饭后,须得小睡片时。这一睡,因为方才太劳碌了,比着平时多睡了半个时辰。待到一觉睡醒,只听得市声鼎沸,好像已到了热闹所在,推窗观看,却是七里山塘,市廛繁密,有多少年轻子弟,都是遨游虎丘回来。夕阳中帽影鞭丝,如入画景。这一天,是上已良辰,嬉春士女分外热闹。“七壁山塘水亦香,”塘河中还有许多画舫,载着粉白黛绿,奏动那管弦丝竹之声。华老左顾右盼,不觉寂寥。华府的坐船到了闾门外码头,便即停泊。舟人系了缆绳,正待另换小舟,摇入城关,其时船旁正泊着一只轻舟,里面有一位绅士出舱招呼道:“老太师快过船来,兄弟侯久了。”华老听得是他亲家杜翰林杜颂尧的声音,好生奇怪,便到船头笑问着亲翁怎会未卜先知,预知华某今天来游贵地。杜翰林笑道:“兄弟怎有这本领?只不过今天老祝前来通知说老太师旁晚必然赶到苏州,却令兄弟在此守候。”华老大惊道:“老祝真有神谋妙算也。”正是:
大索逃人华相国,巧施妙计祝先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杜太史停舟迎远客祝解元开帐索吟髭 华鸿山对于唐、祝、文、周四才子,最惧的便是这条洞里赤练蛇。自从昨天登门参相,被他小试伎俩,把华相府中闹得七颠八倒,笑啼皆有。华老益信祝枝山的诨名,真个名不虚传了。此番船到苏州,却不料已被祝枝山知晓,敢是他袖里阴阳,有这神机妙算,因此站在船头惊奇不已。杜颂尧却请华老过了小船,以便谈论。于是华平华吉把主人扶上邻舟,一切随带的东西都运了过来。这只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着华老的坐船,确乎比不上,比着城中的游艇,这便是一只双开门的大船了。只为进了城关,河道浅狭,相府中的大船,不便驶行,所以华老每到苏州,总把坐船停在城外码头,自己或坐轿,或换小舟,进城关访候亲朋。有时在动身以前,写信通知亲朋,何日方可抵苏,那么亲朋雇了船只,先在河埠迎候。这是常有的事,不过今日动身,出于仓卒,亲朋都不曾知晓。杜颂尧怎会听了老祝之言,前来迎候。这便值得华老惊异不置。宾主进了中舱,华平华吉自和杜升在船头讲话。舟子已解了缆绳,橹声欸乃,直进水关。华老不及和杜颂尧叙那寒暄套语,便问他怎么会得着老祝的通知,预料华某有姑苏之行?杜颂尧笑道:“老太师如何倒问起兄弟来,这是你昨天亲向老祝说的,来日傍晚一定抵苏,代达敝亲家,雇着扁舟在河埠相候。”华老笑道:“奇哉怪哉,这是老祝撒谎,老夫何尝说过这句话来。”杜颂尧道:“请问老太师,既没有向老祝道过这句话,如何不先不后,老太师恰在今天傍晚,舟抵吴门?”华老道:“这件事一言难尽,少顷和你细谈。”当下嗟叹了一会子,又问颂尧道:“亲翁,你见了老祝,他可曾向你谈起什么事来?”杜颂尧笑道:“老祝怎有好话说出,老太师不用问罢”,华老听了奇怪,定要盘问根由。杜颂尧道。“总而言之,‘狗嘴不出象牙’罢了,老太师听他做甚。”华老见他吞吞吐吐,便道:“亲翁,我们既是至戚,又是好友,老祝无理之言,但说何妨?老夫姑妄听之,只算老祝放屁便了。”杜颂尧道:“老祝提起老太师,说听得东亭镇上,又开了一家当铺,规模是很大的。老太师不惜屈尊降贵,天天到当铺子里去察看帐目。”华老道:“老祝完全造谣,可谓毫无根据。华姓的当铺,除却隆兴当铺,更无别家。况且经营当铺,都由当铺里的总经理全权掌管,东家并不前去查帐。只不过到了年底,开一份红帐,给老夫过目便是了。所以隆兴当铺里的事,全由宋悦峰管理,老夫未当顾问。岂有新开了一家铺子,老夫不惮跋涉,天天去上铺子的道理?”杜颂尧道:“不但老太师这般说,兄弟向老祝也是这般说。
只为府上开设当铺,兄弟谊属葭莩,断无不知之理。多分老祝轻信了人言,以致有这误会。谁知老祝大笑道:‘东亭镇上新开的大当铺,不是老太师开的,却是小唐开的。这当铺子的牌号,唤做“康宣当铺,”老太师确乎天天去上康宣的大当。”华老皱眉答道:“上了康宣的大当,确有其事。”说时便把去年八月十三日康宣投靠情形,略述一遍。杜颂尧道:“记得这一天,兄弟恰恰造府奉访老太师。”华老点头道:“便在这一天,恰才写过文契,适逢亲翁光降。老夫知道亲翁怜才心切,曾唤他出去叩见亲翁。他却花言巧语推托不去。当时瞒过了老夫,事后思量,分明他恐怕破露机关,所以不敢出面。后来冯良材姻侄到来,他和冯良材是中表兄弟,也是恐怕破露机关,自称有病,不敢出头露面。老祝说老夫上当,这倒不错。他又说些甚么?”杜颂尧道:“他的说话总是哑谜似的,他又说,老太师贪了一块糖,赔了一个房。多了一张床,贴了一副装。”华老道:“第一句还有些意思,糖者唐也。这是说老夫赏识那乔妆书僮的小唐,以下三句是什么解呢?”杜颂尧道:“兄弟那时也只猜出一句,以下三句,便要请问老祝。他说,老太师恋着小唐,不惜把青衣中的翘楚,唤做秋香的赏给他做妻子。听说秋香才貌无双,老太师很有把他纳作偏房的意思。现在为着小唐,只得忍痛让去这个偏房。将来贪着这门亲戚,或者把小唐认作东床,倒贴一副丰厚的嫁妆,也未可知。这便叫做贪了一块糖,赔了一个房。多了一张床,贴了一副装。房者偏房也,床者东床也,装者嫁装也。”华老道:“这是老祝胡言乱语,不值一笑。老夫自从告归林下,研究关闽濂洛之学,久把风情月意付诸东流。况且两儿都已成室,向平之愿完全都了。决不会自寻烦恼,图娶什么偏房。要是唐寅久居相府,没有夤夜逃奔的事,那么把秋香认作女儿,把唐寅认作东床,将来补送一份装奁,也是意想以内的事。现在却不能了,这一对男女,都是忘恩负义之徒,老夫特来问罪,不是认亲。老祝号称智囊,在这分上他却猜错了。”说罢,—阵冷笑。杜颂尧见他盛气难侵,只好唯唯诺诺,不赘一词。又问及公子的功课情形,华老道:“论及功课,却不能不归功于唐寅了。两儿宛比石田,任凭什么春风化雨,石田中不见萌芽。惟有唐寅伴读了几个月,居然生气蓬勃,大有欣欣向荣之象。今年出应童子试,或者可以博得一领青衿,这却不能不感谢唐寅的。只可惜他有才无行,他要入相府,也不用做这低三下四的人,有了他的声名和才学,老夫礼聘他做西宾,也是应该的。只须宾主相投,便赠他一名俊婢,算做谢师,他便可以正大光明把秋香娶去。
可惜他舍正路而不由,行这不可告人的事。卖身投靠,还落了一纸亲笔的文契。老夫此番上门问罪,看他有何颜面和老夫相见? ‘凭君汲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杜颂尧道:“老太师暂息雷霆,此事还当三思。唐子畏不惜名誉,甘作青衣,又干了这载艳潜逃的勾当,老太师登门问罪,他便百喙难解。但是兄弟的意思,老太师不妨网开一面,遣人向他开导,教他挈着秋香,亲到东亭镇去负荆请罪。他若不依,然后上门问罪,也不为迟。”华老道:“他若自认前非,老夫也不为已甚。况且两儿的文字,正待名师提携。他便不肯在老夫那里坐拥皋比,也得教两儿遥从他做改笔先生。若得他点铁成金,使两儿有所成就,一切前嫌自可不计。”杜颂尧道:“那么有了一个办法了。今夜便请老太师在舍间住宿,子畏那边,最好有一个和他关切的人,先在今夜向子畏竭力开导一番,以免明日登门问罪,使他当众丢脸。”华老道:“唐寅的表兄冯良材是二小媳的哥哥,他和唐寅很是关切,不如遣人请他到来,托他做一个调停的人。”杜颂尧道:“他是冯通政的公子,和子畏谊关至戚。托他调停,再好也没有。”舟中宾主闲谈,不觉船抵河岸。杜颂尧吩咐杜升上岸,备轿相迎。华老道:“这里离太史第不远,我们上岸步行便是了,何用坐轿。”于是宾主登岸,同到城隍庙前杜颂尧的宅中。
正待进门,忽的来了一个少年,向华老深深一揖道:“姻伯果然光降吴门,小侄侯久了。”华老抬眼看时,便是方才说起的冯良材,不禁大喜道:“老夫正欲奉访足下,却不料‘邂逅相逢,适我愿兮。’”冯良材又招呼了杜翰林,堆着笑颜向华老说道:“姻伯今天降苏,小侄已预得消息,是枝山向小侄说的。他教小侄在杜老伯府上相候。但是候了良久,不见二位到来。因此在太史第左近徘徊瞻眺,果然得和二位相逢。”华老道:“老祝的袖里阴阳,无一不中,这胡子又是可爱,又是可畏。”杜颂尧便请华老和冯良材同到里面谈话。好在唐寅在华府经过的情形,不须华老报告,冯良材已在老祝那边得知详细。他口口声声也说唐寅的不是,又问华老为什么要访他?华老道:“一者,上次大驾光临,尚没奉答,老夫专诚前来答拜。二者,为着足下和唐寅谊关至戚,要借重大驾,今夜便到桃花坞,总得劝醒了唐寅,教他明天先到这里向老夫赔罪,然后挈着秋香,即日便到东亭镇上,向老主母负荆请罪。唐寅依着足下的劝告,老夫便可大度宽容,不念旧恶,要是不然,他的卖身文契还在老夫身边,一经当众宣布,唐寅那有面目住在姑苏?只怕不齿于士林,被绝于名教了。”冯良材道:“姻伯吩咐的话,可谓义正词严,小侄自当向子畏竭力开导。时候不早,小侄失陪了。得了消息,再到这里禀复。”杜颂尧道:“今夜替华太师接风,席间缺少陪宾,恭候足下同来一叙。”冯良材道:“心领了,冯某此去,须把子畏说的回心转意,这不是三言两语之力,须有好一回功夫。大约便在子畏处晚餐了。”杜颂尧道:“这里是专候足下前来报告消息的啊!”冯良材笑道:“太史公不须着急,无论如何,冯某总得前来禀覆。”说罢,便即告辞。华老是客,良材也是客,客不送客,自有杜颂尧离座送客。送罢入内,这时候杜姓家人,忙着接待贵宾。厨房中整备筵席,杜颂尧开出的陪客单,无非城中的几位老乡绅。华老道:“衡山是不是到镇江去了?昨天他和枝山曾来访问老夫。”杜颂尧道:“老太师,这又是老祝的说谎。老祝受着陆昭容的威逼,扯去半边胡子,又把他家中打的落花流水,强迫他交还唐寅。”华老道:“这是去年十月中的事。记得其时老夫恰在苏州吃令爱的喜酒,后来怎么样呢?”杜翰林道:“后来老祝被逼不过,只得到杭州去住了几个月。顺便访问唐寅的踪迹,居然竟被他访问得实,知道唐寅为着扁舟追美,在东亭镇上停留。枝山得了消息,才敢回苏,见了昭容以后报告情由。枝山为着小婿和唐寅一般都是好友,便拖着小婿同到相府访问唐寅。”华老道:“东亭镇上的地方很大,他们怎么一寻便寻到老夫家里来呢?”杜颂尧道:“这有两种原由。一者,老祝从一个摇船人那边得到消息,知道子畏去年追随的官舫,是华相府中的烧香船只。二者,老太师在苏州亲朋面前,曾经道及相府中的伴读书僮,怎样的人才出众。老祝知道了,便认定这书僮便是唐寅的化身,所以才拉着小婿登门谒相,借此和唐寅相会。便在船中传授秘计,教他成亲以后,便即脱逃。他和小婿却在昨夜返苏。至于镇江游览的事,完全托词,并非真相。”华老道:“原来老祝也回了苏州。老夫正自奇怪:他既到镇江去了他怎会通知亲翁到河埠来迎候老夫。原来老祝镇江之行,也是子虚乌有。唉,他的诡计太多了。亲翁,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令坦文衡山品学兼优,不该和这奸滑之徒结为至友。今天盛宴,何妨邀请令坦同来饮酒,老夫也好向他进那药石之言,教他和老祝割席断交,免得将来受他的累。”杜颂尧道:“小婿理当恭陪末席,饱听老太师的训言。但是今日来了他的好友周文宾。”华老道:“原来周文宾也在苏州,他的文名也是很好的啊。”杜颂尧道:“他不但文名好,他的艳福也好。他在杭州,有一段风流佳话传播人间。少顷饮酒时,可以详细讲与老太师知晓。今天上午,周文宾带着新夫人到苏州来上花坟,小婿被他唤去了。大约陪着他去游山玩水,所以今夜不能奉陪老太师饮酒。好在老太师须有多天停留,过了一天,便可唤小婿趋候起居,面聆钧诲。今夜陪座,只有几个老友。”隔了片晌,又道:“老太师倘嫌寂寞,老祝便近在咫尺,可以吩咐杜升去请他前来陪饮。他是贪吃的,闻道一声请,似得了将军令,一定便来奉陪。”只这几句话,慌的华老摇手不迭,忙道:“亲翁,你怎么要叫老祝来陪饮,那么你便比着下逐客令还凶了。华平、华吉快来收拾东西,依旧搬下船去。”平、吉两人齐声应诺。
杜颂尧忙道:“老太师何用动怒,不唤老祝来陪饮便是了。”华老道:“亲翁,这才是留客之道咧。自从昨天老祝来见老夫,被他鼓唇弄舌,平地生波,老夫吃了他多少的亏?从此对于这个狗头,存着戒心,听着他的声,便在厌恶。见着他的影,便起恐怖。避他不暇,怎好同席?所以听得亲翁说要唤老祝来,老夫觉得比着下逐客令还凶。”杜颂尧听了,呵呵大笑。无多时刻,杜颂尧所请的陪客一一都到了。杜翰林家中夜饮开始的时候,正是祝枝山闯入唐解元的园中,一路喊将进来道:“小唐休得起劲,华鸿山已到苏州,要向你起问罪之师了。”众人听了一齐愕然,尤其惊惶的,便是九娘娘秋香。听到这个消息,不免玉容失色。便道:“大爷,如何是好?”唐寅道:“九娘,你怕什么?有了这足智多谋的老祝到来,甚么事都不怕了。”于是向九美说道:“你们宽饮几杯,我去和老祝商量机密。”陆昭容道:“大爷你陪着他在咏歌斋谈话。好在有现成酒肴,搬一席在斋中和他对饮,你道可好?”唐寅笑道:“大娘这般的优待老祝,只怕他痛定思痛。”说罢,便离座出外,欢迓老友。同到对面咏歌斋中坐定,问及华老到苏情形,仆人们张灯设席,不待细表。枝山笑道:“‘走得着,谢双脚。’原来一到便有酒饮。小唐,我的妙计如何?”唐寅笑道:“你的妙计虽好,但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若没有你老祝,我不会有这意外之喜,也不会有这意外之惊。”枝山笑道:“你有意外之喜,是我之功也。你有意外之惊,非我之咎也。这都是嫂夫人的主张,我不过参赞其间罢了。”唐寅道:“好一个参赞其间,这都是你使的诡谋毒计。”枝山笑道:“‘一把砂糖一把屎,不记砂糖只记屎。’这便是替你写照。我玉成你的姻缘,你不记恩。我向嫂夫人参赞密谋,你便记起我的仇来。我既然使着诡谋毒计,那么我这番登门也是多事。横竖华鸿山是向你问罪,不是向我问罪,干我甚事。你也‘不须假惺惺留我饮酒,我便要告辞了。”说时假作离座起身,但是不曾放下手头的杯子。慌的唐寅拖他坐下道:“老祝,小坐为佳,前言戏之耳。”枝山道:“我也知你是游戏,所以也来戏你一戏。要是真个要和你破脸,为什么不放下这只酒杯呢?这叫做‘万事不如杯在手。’小唐你且敬我三杯,浇了我的渴吻,我才和你定计。”唐寅真个连敬了三杯酒,便道:“华老既然问罪而来,我们合该商量一个对付之策。要是他上门来,还是见他的好,还是避他的好?”枝山道:“小唐,你要我定计画,我便给你看一件东西。”说时,从袖子里摸出一纸横单。唐寅接着笑道:“原来你把锦囊密计写在纸张上面。你以手代口,我以目代耳,这才叫做秘计啊。”比及接在手中,就着烛光观看,便道:“枝山,你拿错了,这是装摺帐啊。什么门几扇,窗几扇,挂落几个,唉,益发好了。琉璃灯几盏,红木挂屏几方,古铜瓶几件,名人书画几幅,这算什么,可是你送给我的礼单?”枝山笑道:“‘明人不消细说。’这是去年大娘娘率领着一十二名手持木棒的江北奶奶,前来攻打祝家庄,寒舍许多什物器具门窗户闼,都断送在捣衣木棒之下,大娘娘曾经面许祝某,这一篇损失帐,待你回来,一并清偿。你现在回来了,先请你承认了这篇帐,再作计较。”唐寅笑道:“承认便是了。”于是一行行的看去,下面都标着计银几两几钱的价值,一共计银八百六十五两七钱三分。最可笑的,损失单里面,有祖传夜壶一柄,计银二十四两八钱五分。唐寅大笑道:“这柄夜壶太名贵了,怎么要这许多银子?”枝山道:“你别小觑了这柄夜壶。这是先曾祖荣禄公传给先祖太常公,先祖太常公传给先父处士公,先父处士公传给我祝某。已经传了四代,竟被江北奶奶捣毁了。小唐,你想七八十年的古董夜壶,一时那里有觅处?休说这白地青花的磁质还是开国时代的洪武窑,世上已不经见,便是夜壶里面年深月久的积垢,卖给药铺子里,也是一种名贵的药品。这件东西的损失,照实论价,足值三十五两五钱。我为知己分上,打了一个七折,只算你二十四两八钱五分的银子,已是特别克己了。”唐寅道:“好一个特别克己,我一切遵命便是了。到了来朝,赔给你纹银八百六十五两七钱三分便是了。”枝山道:“你把清单翻过来看,还有特别项下的损失呢。”唐寅翻过清单来看,只见上面还有一项损失单,写的是:“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江南第二风流才子颔下髭须七十五茎半。”下面还注着,每茎应值银若干,随时面议。唐寅看罢,益发大笑起来。正是:
奇贷可居惟溺器,兼金不换是吟髭。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