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一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一
嗣法门人合哲等编上堂住贵州威青茅坡山云天禅寺受阖省宰官居士洎都刚等请,就大兴禅寺结制,上堂。师诣法座云:「或在山间,或来城市,竿木随身,逢场作戏。」遂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亘古如斯,卒难酬价。」爇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秋,文武百官高登禄位。此一瓣香,根盘异地,叶覆群黎,爇向炉中,奉为本省当道尊官,请主檀越现前四众,共结正因,顿超物外。此一瓣香,触碎诸人鼻孔,向拄杖头边出气,爇向炉中供养。现住四川夔州府梁山县双桂堂上传曹溪正脉三十五世本师破山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就座。僧问:「山间意旨,即不问城市一句,作么生?」师云:「无处不称尊。」进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坏,这个坏不坏?」师云:「透过两重关。」进云:「如是则佛未出世,禅未自来,人人鼻孔辽天,个个脚跟点地。」和尚升座,更说何法?师卓杖一下,僧舞坐具,师便打。乃云:「诸方上堂有法说,老僧上堂无法说。有法说,鹫岭传来,无处着;无法说,座上炉烟飘殿角。日间浩浩摘杨花,夜里明明听鼠嚼。老僧尽情都拈却,究竟仍归屋里坐。」喝一喝,下座。
上堂僧问:「正法眼藏,即不问缁素未分时,如何?」师云:「划断群狐路。」进云:「分后如何?」师云:「春风拂地花。」进云:「分与未分时,作么生?」师云:「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问:「如何是涅盘妙心?」师云:「万仞壁立。」进云:「如何寂灭为乐?」师云:「无绳自缚。」进云:「即今棒打不开,针劄不入,又且如何?」师云:「彻底掀翻。」乃云:「五里亭,十里铺,夜则明行,昼暗度,把住通津不放行。饶他佛祖难回互,除是铜头铁额来,顶门一击全身露。所以道:坐筹帷屋之中,决胜八方之路,杀活超然俱归掌握。且保民庇国,一句作么生道?」掷下拂云:「干戈才用,烟尘尽,野老相忘乐太平。
上堂,僧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师云:“鹅王择乳,素非鸭类。”僧拟议,师便打。乃云:“诸人自有一宝,用得惯熟。在空满空,在谷满谷,动静忙闲,头出头没。虽然如是,直须识取。把针人莫看鸳鸯好,毛羽。
上堂僧问:此事不在内外中间,毕竟在什么处?师云:恰进。云: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孤踪。师云:非汝境界。乃云:日可冷,月可热,剔起眉毛看时节。大兴堂上打驴腰,火神庙里流鲜血。灯笼露柱闹啾啾,世界山河齐漏泄。明明底事没收藏,怎奈诸人不自瞥?且道如何是诸人瞥地处?还委悉么?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波底水无痕。
上堂,僧问:“如何是太虚空未开口时消息?”师云:“特地一场愁。”僧拟议,师便打。乃云:“未出云天,脚跟已踏城市;既住城市,脚跟犹在云天。”如是则醒者何多,昧者何多?青天霹雳,雨滂沱,润泽焦土,滋溢佳禾,无边草木,翠坪坡。农家鼓腹,唱高歌。即今时康道泰,一句作么生道?千溪万壑归沧海,四塞八蛮朝帝都。
上堂,僧才礼拜,师便打。僧喝,师又打。问:“如何是目前境?”师云:“远观山有色。”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近听水无声。”进云:“人境不立时如何?”师连棒打。进云:“棒头纵有真消息,也落时人。”第二机,师复打。乃云:“有时晴,有时雨。拟议思量,白云万里。”老僧据令而行,各与三十拄杖。何故烜赫门庭,赏罚如此。
余夫人寿,请上堂。士问夫人诞日,即不问婆子烧庵事若何?师云:不萌枝上,自生春。士作礼,师云:错。乃云:欲赏蟠桃会,须从上苑游。东方偷不去,留滞在枝头,信手拈相赠,和盘亿万秋。诸人要知蟠桃留滞么?以拄杖卓一下云:一椎击碎,核露尽里头仁。
上堂,僧问:“清净本然,云河忽生山河大地?”师云:“珊瑚枝枝撑着月。”进云:“特煞分明。”师一喝,僧拟议,师便打。乃云:“打人不在拄杖子,说法不须三寸舌。既不须三寸舌,机前水漉漉底是甚么?既不在拄杖子手中,峭巍巍底是甚么?”老僧恁么说话,也是无风三尺浪。喝一喝,下座。
住威清九龙山云天禅寺上堂。有时天光地白,有时云骤月黑。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诸人向甚么处觑?老僧聻!以拂子打圆相云:「饶他纵有僧繇手,难写中心树子株。
上堂云:「蓑雨笠,泛虚舟。手把丝纶,放直钩。虽在江干烟浪里,锦麟未遇,不甘休。大众忽然钓得时,又作么生?兴云布雨,倒岳倾湫。
安定侯城璧马居士请就麦新太平禅院结制。上堂,师诣法座云:「三贤十圣,贬向一边;百怪千妖,一齐踏杀。」十方同聚,海众云臻。却为甚么?喝!一喝遂升。
拈香,云:“此一瓣香,干旋天地,不逐时凋,爇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钦愿圣明,愈日月,霭瑞色以砺山河;至德覆乾坤,荡恩波而沐刍狗。此一瓣香,塞满虚空,不容拟议,爇向炉中,供养三世诸佛,历代祖师。此一瓣香,禀正气生成,遇良时辐辏,爇向炉中,奉为满朝文武,阖国公卿,洎本省当道尊官。伏愿常为末世津梁,永作中流砥柱。此一瓣香,和风遍地,英气逼人,爇向炉中,奉为请主城璧马居士,并现前缙绅士庶。伏愿旃檀林里,纯是旃檀;皎月殿中,无非皎月。此一瓣香,曾经大冶红炉,一椎粉碎,爇向炉中,供养本师破山大和尚。伏愿世世以白棒打人,不存佛祖窠臼,敛衣就坐。僧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拄杖子从何得来?”师劈脊便打。进云:“铁蛇横古路,又作么生过?”师云:“丧身也不知。”僧拟议,师复打。乃云南瞻部洲上堂,北郁单越打鼓,惊起大梵天王,不敢钉桩摇橹,砖头土块运腾腾,世界山河齐作舞。四川蜀湖广楚江西福建山东鲁,渺茫秪在一毫端,彻底掀翻,总不许。既是彻底掀翻,因甚又不许?太平日月无今古,信手拈来照覆盆,掷拂子下座。
上堂,僧问:“大事未明时如何?”师云:“芍药花开,菩萨面。”进云:“已明时如何?”师云:“棕榈叶散,夜叉头。”进云:“明与未明时如何?”师便打。乃云:“十五已前,记得他人,忘却自己;十五已后,记得自己,忘却他人。正当十五日,正令全施,锋铓不犯,拟议则胶头滞尾。直饶不恁么,未免唤钟作瓮。诸仁者,正当恁么时,又且如何商量?”良久云:“老僧今日身疲倦,明日从容举似君下座。
佛诞日上堂,未离兜率,已降皇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且喜昨夜碓觜花开,天明石臼饶舌。便道:「世尊不为先,老僧不为后。古今无间时,风月仍依旧。诸人较短长,早已不唧溜。是事且止!」大众还知世尊安身立命处么?「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
公省熊居士为母讳日,请上堂。僧问:“熊公之母,即今在什么处?”师云:“何处不逢渠?”进云:“因甚不见?”师云:“觑着即瞎。”僧礼拜,师便打。乃云:“无分大造,悉露全题。寿长寿短兮,清风飒飒处;常处变兮,明月迟迟。云翻雨覆,日沉卤睡觉,还同蝴蝶儿。”今日是公省居士母遇难委形之日,令人子不能无风木之悲,水源之慕。正恁么时,还识熊公母子相见处么?以拂子打圆相云:“晓风飒飒垂青韵,暮雨疏疏点白波(公系明翰林)。
住新添阳宝山,阖山耆宿请上堂。不参禅,不学道,脱去纤,扫除旧套。眼睁睁地,绝商量;口巴巴地说不到。直饶说得到,也是鲁人猎较,老僧亦猎较。遂以拄杖划一划云:「如王宝剑,随王用,不犯锋铓。」始大奇。
上堂,僧问:“德山棒,临济喝,未审利害在什么处?”师便打。僧礼拜,师云:“莫妄承当。”乃云:“棒如雨点,喝似雷奔。铜睛铁眼,不辨疏亲。劈面相逢,明举示拍。肓禅治野狐,僧击禅床下座。
都匀府观音寺上堂,长年不出户,着领破褴衫,侧见木栏径,青禽喙翠斑。内有一句子:「若人缁素得出,一生大事了毕,脱或不然,听取老僧注脚。」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毕竟落在什么处?参。
上堂,十字街头撞头磕额,曲录床上,悬羊卖狗,有甚凭据?竖拂子云:「若向这里透得,一篑之土,出自泰山,与泰山齐高;一滴之水,投于巨海,与巨海无二。」倘或拟议,一片白云横谷口,许多归鸟尽迷巢。
瓮安县草堂沐昙寺上堂:「眉毛横,脊梁竖,说东说西,无异路。拈条白棒,惯打人,打出祸来,全不顾。河汉冱而不寒,太山巍而独步。且道据个甚么?咄!百千三昧,一毫端;无量法门,指柏树。
瓮安县圆通禅院上堂,举古德云:“圆通不开生药铺,单单秪卖死猫头。不知那个无私算,吃着通身冷汗流。”今日新圆通则不然,生药铺也开,死猫头也卖,无论私算不私算,直教哮吼一声,壁立万仞。且道与古人还有优劣也无?以拄杖卓一卓云:“换骨洗肠重整顿,须知入水见长人。
庆阳王冯檀越请至平越府福泉禅院结制上堂。师诣法座,以拄杖卓一下,云:「击碎吕洞宾烧丹鼎,掀翻张邋遢礼斗案(于洞宾亭内设座,右有三丰礼斗亭)遂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泽被群黎,普薰列国。爇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圣躬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秋,满朝文武高增禄位。此一瓣香,坚固匪金中藏不息,爇向炉中奉为请主。冯檀越以善济人,歌谣颂德。此一瓣香,易见难知,相忘不逆,爇向炉中供养本师破山大和尚。敛衣就座,僧问:「昔日文殊白椎,世尊下座,今日维那白椎,和尚又作么生?」师震威一喝,僧亦喝,师便打。乃云:「庆阳檀越,请老僧升座,转根本法轮。机本法轮作么生转?」蓦拈拄杖云:「向这里识得这段受用,耀古腾今,本来具足。」所以道:「不立一法,尚设程途;脱体无依,犹存知解;秪得净裸裸绝承当,赤洒洒无回互,亦未是衲僧巴鼻。」且如何是衲僧巴鼻?参头出众,抚掌一下。师顾侍者云:「这僧巴鼻虽有,却在老僧手里。」维那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师卓拄杖下座。
太守杨护法请上堂,识风鼓动。峨走一根拄杖不离手,昨日曾打庆阳王,今朝又打杨太守。直教赤尾化成龙,不许金毛变作狗。良久顾众云:「会么?」灵山付嘱记,当时今日忘之。劈脊搂卓,拄杖一下,下座。
上堂镜里花,水底月看得分明,取不得。既是看得分明,因甚取不得?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上堂:「寥寥大道,千圣不传。步步长安,千圣不然。平安竹榻伴云眠,正当恁么时,汝等向甚处与老僧相见?」良久云:「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上堂无量法门,频举出百千三昧,就中观花簇簇,境攒攒,秪是无容正眼看看得圆全。少半边,既是圆全,因甚少半边下坡不走快,便难逢。
上堂猿跳,圈狗踏碓,习染成风,宁有类?一自儿童见过来,竟到而今总不会,终日如痴复如醉。有人问道:「指门帘,闷则颦眉,倦则睡。
上堂,古佛不扬眉,高真解点首。乌龟撞着蛇,拦腰咬一口,痛杀吕纯阳。三丰特地走,带累都纲司向外扬家丑。老僧拄杖,赤条条打起金毛,遍地吼。众中果有狮子儿么?良久云:千山势到岳边止,万派声归海上消。
上堂在儒,习儒在佛,学佛,动止施为,水足,草足,百千万劫,只如斯用尽神通,跳不出。直饶跳得出,鸟倦还归树里宿。
上堂,卷起帘,见天地。更有红轮光灿,席将东篱补西壁。今日犹然是昨日,有时拈出吹毛剑,万壑千峰血滴滴。诸仁者,且道利害在什么处?良久,起身云:参。
腊八上堂云:「世尊昨夜睹明星,大地众生眼着楔,天明撞着黑金刚,伸手摸来原是铁,冷冰冰地,暂时间切忌抱赃,须教彻彻不彻。咄!瞎眼老婆,已漏泄。
上堂:「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不作佛法商量,免得引鬼入宅。众中还有与么人么?出来道看!如无,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解制上堂:「过去已过去,未来犹未来,即今浑无事,不用巧安排。」君不见,青芙蕖火里开,湖南湖北人无数,且道何人被活埋?「喝!」一喝,下座。
住湖广武冈州云山胜力禅寺,郡守吴讳从谦暨乡绅士庶、阖山耆宿请结制上堂。僧问:“云山高万丈,即不问,如何是西来意旨?”师云:“百草头上罢干戈。”进云:“恁么则九年面壁,一场狼藉。”师云:“未到尽惊山险峻,由来方识路高低。”进云:“男儿自有冲霄志,不向他人行处行。”师云:“吾不如汝。”僧一喝,师便打。乃云:“历尽名峦六十三,依稀十里望中看。有人问道当年事,浪子偏怜去复还。青山仍旧,绿水犹涓。中分一派泻曹湍,验尽游人万万千。”以拄杖卓一卓云:“棒头击碎卢侯鼎,不许时人慕炼丹。
上堂,僧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时,如何?”师云:“不离者里。”进云:“树倒藤枯,句归何处?”师云:“不因紫陌花开早,怎得黄莺下柳条?”僧拟进语,师便喝。乃云:“雨洒青松,烟笼翠竹,说甚杳杳冥冥、恍恍忽忽?一条破布袋,贮着魔与佛。众中如有恁么人出来,为他解交看!若无,山僧为他解交去也。”遂打散,归方丈。
浴佛上堂,当年四月八,皇宫生悉达。今朝四月八,大虫被犬踏。大众云:“山恁么激扬,且道与云门是同是别?”若道同,孤负云山;若道别,孤负云门。且两不孤负句,又作么生?道:“剑锋清海宇,棒下绝痴顽。
谢云昌为母六旬寿请上堂。六月初一满六十,再添六十满初一。从头至尾转如环,直饶巧历算不及,平生善恶没些些。地狱天堂总不识,十方世界纵横行。一颗明珠照不息,烁破三千及大千。直至如今赤骨律,掷拂子下座。
上堂俊鹞掣天飞,磨盘空里走,撞着舜若多,塞却虚空口。老僧倒骑佛殿,出山门拄杖,逢人劈脊搂。还有识痛痒者么?出来证据看。个中若是拿云客,自然平地起风雷。
淳素道人为母六旬寿,请上堂。今日二十一,虚空暂打失,因循六十秋,犹然是今日,以此卜当来算到何年讫?枝梗长,叶子密,蟠桃千颗甜如蜜,信手拈来谁解尝?等闲触碎娘生鼻,娘生鼻,九九还归八十一。掷拄杖,下座。
上堂平平坦坦磊磊落落,说则不闻,闻则不说。高山流水,历历希音;下里巴歌,明明雅颂。石头土块,语喃喃,揭示诸人莫轻触。要会么?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下座。
上堂日:「面月面,万仞壁立。许多悟者,黑漆漆;许多迷者,明历历。秪如不涉迷悟,又如何举似?」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上堂,或时风,或时雪,大冶红炉,分外热。触之则燎,却面门;背之则寒毛卓竖。不触不背,正当恁么时,如何委悉?震威一喝云:「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嬴来方始休。
上堂雨过,檐前湿云生地上,阴青山门白画,大梦却惺惺。浩浩人间事,拈来着着新。何须更向西方觅?是金从来不博金。
上堂:「今朝二十五,露布云门。普虾蟆,蚯蚓运神通;粪箕苕帚吞佛祖。」顾视左右云:「是运神通,是吞佛祖。」良久云:「流萤徒去烧空月,狡兔休来撼野桩。
说戒示众。夫戒者,非抑按堤防之谓也。直须透彻源底,执情自然放下,方才省力。如要堤防抑按,正若系马而止,未免奔突尤甚,致使戒而不定,定而不慧。今胜力惟取见地明白,则无往而非戒,无往而非定,无往而非慧也。故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安用一切法?则自己受用,现前受用。既而现前,即知本无取舍,不落染污,本不散乱,宁趣定境,本不愚痴,慧名何有?是则持犯冰消,定慧不立,乃诸佛诸祖之密旨,便是诸人本来清净矣。河沙妙用,秪在毛端,不二法门,随处解脱,时不待人,各宜努力珍重。
解制上堂,去年始,今年末。就里钳锤,分外恶。饶他四面纵横来,百拶千锥不放过。以拄杖卓一卓,云:“把住牢,关起!”眠象之威狞,复划一划,云:“截断众流!”跃游龙之活鱍,还知利害处么?众无语。师云:“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
云济峰上堂,青螺泽畔,云济峰头,经霜历雪,不记春秋,吞云吐雾,全放全收。虽然,秪如把断要津,一句作么生道?佛祖道:「中行异路,森罗影里不留踪。
上堂无边刹海,间不容针,十世古今,一齐坐断。到者里,始可任运腾腾,随分饮啄,看草木山川,篆不雕不琢之文,闻鸟语花香,说无灭无生之法。岂不是一员脱脱洒洒的无事道人?倘若踌躇,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已迟。
腊八上堂,不住皇宫。为太子六年,苦行雪山中。夜半睹星,称悟了。天明依旧,水淙淙。大众还知,瞿昙老子底落处么?良久云:十成好个金刚钻,铺向阶前,卖与谁?下座。
上堂举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世尊恁么说话,正是无梦说梦。且道那里是无梦说梦处?若拣点得出,许你具一只眼;若拣点不出,也许你具一只眼。何也?向道是龙,刚不信,有朝夺得锦标归。
如是庵上堂:「如是来,如是住,如是闻声,如是悟一法。既归源,大方任阔步。卓拄杖一下,云:『诸人还闻么?』若道闻,孤负老僧;若道不闻,孤负自己。诸人毕竟在甚么处归源?」良久云:「日短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下座。
金台山上堂。金台不是闲飘瓦,劈面相逢,劈面打,不是学者打,堂头便是堂头打。学者大众,且道是宾主互换,各出手眼?若道是宾主互换,则埋没老僧;若道不是宾主互换,手眼又在甚么处?一僧击桌一下,师云:“也知你分疏不下。”僧便喝,师云:“犹自不甘在。”僧停思,师打云:“休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下座。
南岳九龙盆上堂,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溪西鸡齐啼,屋北鹿独宿。阃外有威权,临时看出没。若能会得,自然辨魔拣异,坐断诸方舌头。倘若东卜西卜,老僧与你决断去也。以拂子拂一拂,下座。
上堂进前一步大过,退后一步不及。虽知箭未离弦,早已中的。伶俐衲僧有口,切忌挂壁不挂壁。无孔铁锤,当面掷。
梅坪圣林寺上堂,僧问:“如何是十字街头接人句?”师云:“险进云泥里,达磨水里,罗汉不涉泥水。又作么生?”师云:“露。”僧礼拜。师乃云:“老僧五十有五,养得一头水牯,终日拖犁拽耙,未免有些辛苦。惯犯人家苗稼,惯践人家田土。即今过犯弥天,又来喝佛骂祖。且道据个甚么一番皮袋,全无力,倒卧横眠塞太虚。
楚武攸青螺山楞严寺上堂,决于南岳行?谁知尚萍梗连路,少盘缠出卖大佛顶,其价亦不增,售者亦不损。卖与众位们,袛要还我本差了一丝毫,彼此自不肯。大众且道,那里是丝毫不差处?众着语师云:冬日固是寒,下雨觉更冷。
上堂道:「由心悟,岂假外求?法绝见闻,言铨罔及。释迦老子,无可奈何。历代祖师,计无所出。今日聊通个消息。」掷下拄杖,曰:「大众会么?」客来无茶,点蒿汤当礼仪,下座。
孙居士生辰请上堂云:「生在河南,住西蜀,一年一度为君祝。灵苗发处见根源,枝枝触碎虚空骨。不惟报父母深恩,亦乃破无明窠窟。寿不假延,而并嵩高;福不假资,还同海阔。捡点将来,犹是拗直作曲。」时有僧呵呵大笑,师以手作掩口势云:「合取狗口,拽拄杖下座。
狮子林小参师挥拂云:「痛棒热喝,使人直下透脱。」光扬祖道,助发无为,已是祖师门下第一等。拖泥带水为人,须是个性燥汉。识尽情忘,向里许承当,始不落人窠臼,亦不坐在净裸裸处。一出头来,自有透关眼、截流机,如天普盖,似地普擎。直饶具眼英灵,亦跳他炉韝不出。设使跳得出,早被他捉败了也。诸兄弟果能如是,性燥如是,承当如是,透彻也未?苟或未然,莫道为人自为不了。不见夹山未遇人时,记持一肚佛法,却被道吾勘破,指去华亭。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夹云:「似即不住,住即不似。」子云:「不似又不似个什么?」夹云:「不是目前法。」子云:「甚处学得来?」夹云:「非耳日之所到。」子云:「一句合头语,千载系驴橛。」船子虽与他忉忉怛怛,秪要识他病痛,然后锥拶。末后向一句下果然截断,故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好一拶!夹山直得口哑。子便一篙打落水中,夹才上船。子云:「道道。」夹拟开口,子又打。夹于此有省,乃自点头。岂不是向里许承当,不落窠臼底样子?子云:「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岂不是教他莫坐在净裸裸处?夹又问:「抛丝掷钓,师意何如?」子云:「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夹云:「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岂不是具透关眼,用截流机?子云:「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可谓一句全收。」夹乃掩耳,方得稳当。子云:「如是如是。」以至叮咛嘱托,覆舟而逝。看他古人得人而忘躯,真千古龟鉴。诸兄弟既未曾如夹山点头一番,二六时中必须反覆参详,直须参到无下手处,无开口处,忽地打破漆桶,亦不禁头之自点,与他夹山把手共行,不负狮林集会一场。莫看今人榜样,当以古人自励。不患大事不明,若再依稀放过,虚消信施,阎老子算饭钱。有日在仲冬严寒,勿劳久立。
小参师云:「终日说未尝说,终日不说未尝不说。意在宗说两通,互相挽救,此病僧意也。须知有宗有说,竞起争端。宗通说通,当处悬解。然非直下凝然,迥无依倚者,又安能领旨?既不领旨,而欲明宗通说通,反落在宗说上论量,便互相彼此,亦无足怪。何也?譬如神农志百草,虽异同于疗病,病之不疗,百草何咎?圣人立教不同,同于悟道,道之不悟,圣教无损。虽然,大林中固有不材之木,以不材非材,材者自若;万亩中必有不实之苗,以不实毁实,实者怡然。且宗教二门,如大海波澜,原无同异,但消归大海,则自受用。中不余一法,不剩一法,荡然坦平,何处更有宗说之迹与人彼此?以此为人,宁不谓之互相挽救?以见三教圣人立教之本怀,固如是也。」如孔子之教,开口便道「天命之谓性」,三句却与释教「三身圆显」之理符合,则知孔子宗说之通,无异于释。韩文公儒门硕士,未悟之前,亦有诽佛之论,出自偶然,非具灼见。后见大颠,一日白颠云:「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颠良久,公罔措。时三平为侍者,乃敲禅床三下。颠云:「作么?」平云:「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公如是有省,乃云:「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始皈投门下。」则向往诽佛之疑既决,目前无佛,受用相当,可见知到是处方知非处,而是非瓦解。今时儒者犹然藉文公为口实,然识见未必似文公豁达,慕道未必似文公诚切,徒知非教,终不知非教之非。则后之明儒教而不明理尽性者,乃昌黎之罪人也。道家宗老子为正,老子着清净道德二经,亦不外宗说皆通之旨。而何道者不知老子是何面目,卒流于旁门异术。如洞宾者,道门之杰士也,亦溺于采补吐纳修炼中,自不知非。逮见黄龙从一喝,了然乃云:「弃却瓢囊,摵碎琴,从今不炼汞中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信从前错用。心至今称为吕祖。世之有明道教而不修真养性者,又吕祖之罪人也。如我释迦、老子三乘演教,四十九年是说通。末后拈花,迦叶契旨,便是宗通。而阿难在侧,竟不知宗说之所以。逮世尊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摩诃迦叶。世尊灭后,复问迦叶:「世尊传金襕袈裟外,更传个什么?」迦叶唤阿难,阿难应诺,方始瞥地。则四十九年强记多闻于说通不获契证,却被迦叶一唤于宗通上,身心圆明,获大无碍。则世之明释教而不明心见性者,又阿难之罪人。所以病僧道终日说,未尝说,故不蹈阿难之覆辙;终日不说,未尝不说,更不堕舜若之空沉。则宗通、说通之旨,非独挽道眼者之圆明,亦痛救迷倒者之惯习。三教之立,殊途同归,古今轮转,互相济拔。其主持世道人心,何时得已?纵使有不知而妄为是非,亦空里尘霾,岂能掩辉天鉴地之杲日乎?是事且置,秪如教外别传一着,更落在什么处?以拄杖卓一卓云:「从来无位次,不用强安排。
晚参腊八日晚,参师云南,斗作怪,却是北斗成精。蓦拈拄杖云:“斩新条令,没人情,筑瞎瞿昙,正眼睛!”直得地暗天昏,不知那个解呻颦?众中还有踞地狮子么?出来试弄爪牙看!如无,老僧为诸人雪屈去也!卓杖云:“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便下座。
示众师云:「松直棘曲,鹄白乌黑,触目现前,何曾隐匿?得不得?明月芦花堪作则,缁素分明,便撕当宗门,做个白拈贼!贼!贼!贼急急如律令,敕。
晚参一僧取号缉灯师,乃云:「今夜是上元节令,家家灯烛辉煌,因以为号。不特汝一人要缉此光明,凡在会者,人人俱要缉此光明。然此段光明无断无续,为甚么说个缉底道理?总为诸人不知自己放身舍命处,故错过。从上诸祖透脱一着,若知得自己透脱一着,便会得从上诸祖放身舍命处。则千圣不传一脉,岂待人提?二六时中自有常光现前,说甚么缉与不缉?」众中如有办得底,为众证据看。如无,老僧为汝等缉此光明去也。蓦拈拄杖云:「手执夜明符,几个知天晓?」复卓一卓云:「委悉么?」脱或未委,更听老僧一偈:「人间此夜闹元宵,惟我山中更寂寥。那个曾知灯是火,顶不负两茎毛。
示众云:「不管工夫做不做,目前但要有条路分明,举起令人知,便是最初下脚处。」以拄杖卓一卓,云:「还知下脚处么?」今日老僧将十方诸佛法藏一向人所未见底彻底掀翻,又将十方诸佛舌头人所说不到底尽情道出。向者里还有会得底么?会得也与三十棒,会不得也与三十棒。莫道老僧偿罚不明,便下座。
(卷终)嘉兴大藏经》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