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一
黄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一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复邓太史定宇僧数十年涉水登山,只为这件事未得,余习净尽,所以终日挨拶,寻个铁石心肠、无情汉子,撩起就行,竟不可得。古云:佛道非遥,远久长难得。人虽有一二相知,不免聪明领略,或遇境逢缘触发知觉,认得个光影,坐此窠臼,如铁橛相似。及乎问着本分事,不是说些义理,弄出许多机关,便作默然良久。若与他同侣,反招累坠。世情利害,作丧杀人。不透此关,难出阴魔之手,只能入净,不能入秽;入佛,入不得魔;入顺,入不得逆,便有人境之分,限量之隔。何故?是他见识不忘,气质未化,被人一折便生嗔恨。若不一刀两段,大有事在。
又屡承师友锥劄,又恐见谛不实,难逃顺逆二境,奔驰南北,借是非场,假利害剑,磨炼习态,方得疑情顿脱,见惑销融,外无他求,内无所守,才见达磨直指之道,不费丝毫气力。僧已年暮,精神渐减,难奉人情,只好归山,放阔空怀,渴饮饥餐,闲游倦眠,只待瓜熟蒂落,大寂光中作个满散矣。
复梅司马衡湘台下,灵州之役,其作用妙处,与卓老谈之久矣。嗣后闻拂衣之说,岂有他哉?盖谓生死难明,欲于风波中求出头耳。夫道本无方,迷于执方,丈夫事业,无妨道也。不曰不离法场而证菩提乎?然未可谓功业真无妨道也。不有舍净饭之位而入雪山者乎?要之,隐现无所不可,惟不办生死之心,徒尔效颦,则真不可耳。令爱真灵照复出,不知若翁果庞居士否?居士沉金帛于水矣,若翁独不能沉功业于水乎。
又接手书,感承远教。所云世缘素轻,近益脱然。独疾痛一关,不能打透,明知四大假合,有身为患。僧谓人之至亲者,身;至难者,患苦。必先打透此关,有个出身之路,然后便好。逢缘作戏,借境炼心。纵患苦临身,亦脱然无累。盖身是苦本,亦云极乐。若离苦求乐,譬如舍矿求金;若即苦是乐,又是认矿作金。古人到此,舌折辞穷,切不可退惰。只要猛省返身,一掷何如。
又数年在江西,每闻邓老道及公经济之才,并见诗疏稿,当今真难得此人也。又云国家幸有此长城之寄,更复何虑?我辈林下人得以安心学道,真大快事。及某回来,又闻公以出世自任,山僧甚不然。岂可将世间第一等便宜都要占尽了也?留下此一着与山林野人过日罢,何得搀行夺市?昔庞老亦是楚人,公岂庞老复出乎?他一家洞明大法,来去自由,今果有此大手段大力量否?幸以所得处见教一二,何吝法之甚?令爱大法已明,公信得及否?若信得及,不妨与之商量,彼决不负乃翁也。
复尼大士,澹然(即衡湘公女也)来书言言真切,可惜精神向见解上去了。孔子三千徒众,个个聪明博达,善学愚者,止颜子一人。近时学道者,譬如猜谜,或于公案,或于话头上猜着,欢喜也当悟了一番。纵把三藏十二部一千七百则都明白了,也只是播弄精魂,不如收摄真神,向那黑漫漫处要晓不能晓,要说不能说,眼睁睁地如机关木人相似。到此更加逼拶,豁然地一声,头破脑裂,如梦忽醒,方知从前见解都是梦。言尊翁聪明豪侠,真不可及,不免被伶俐所使,忽日老苦临身,不能治也。不若劝渠趁此强健时,向那神算不到处,计较难测处,见闻不及处,讨个分晓。纵有神机妙用,能所是非一齐休歇,惟有饥食倦眠而已。只待报缘一尽,符到奉行。
又山中兀坐,不闻动息,未知近来见地何如?学道须趁初心猛利,就要讨个分晓。日用对境逢缘,才得出脱;不然日久月深,渐忘精进,依旧流于世情耳。近时学道人,只图口舌便利,见识聪明;及乎病苦临身,一些也用不着。又不恨自己念头不切,立志差错,反说先圣也只如此,且莫错会。好古圣一言半句,如吹毛剑,铁钉饭,木扎羹,涂毒鼓,无你侧耳处,无你下口处,无你着意处,无你近傍处。狭路相逢,贬眼错过;到这里情消想绝,思尽神穷,寒暑两忘,寝食俱废。正于无可捉摸处,蓦忽猛省,驰求顿歇,再不随声逐色。到此地位,但是聪明解会,能巧神通脱手,让与他人。终日如痴如讷,空腹闲心,世人亦不识,鬼神觑不见,阎老子无处着眼,才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又昨见尊翁以《楞严》晦昧为空相,示此问,正为自己细惑未尽,见识不化,生出许多见解。不知总是缘境晦昧,明被明,昧晓被晓,昧觉被觉,昧总之不识真空所在,故也。自性真空,触物而应,临机而变,你向何处知晓他?譬如睡着无梦无觉时,你知在何处?忽然响声惊觉,知从何来?要省响声未至,知未生时,是何境象?切莫作睡醒会好。尊翁胆略聪明,可遵唯这着子,不敢奉承何也?见识太广,机巧太多,被伎俩气魄参合,难得净尽。岂不闻「为学日增,为道日减」,减到自不知处,虽有六根,置于无用之地,又有何虚空大地晦昧名相耶。
复刘太史云峤接来教,感谢奉行。从此外,学愚讷内,非虚闲,不负高明之望也。愿公深根固蒂,莫被境风摇动。要信尊显成坏,乃是前因,非今生人力为也。若信得过,识得破,脚跟稳当,趁此境风大进,是非里煆炼出世英雄,岂俗士可知?僧奔驰人境,非求名誉,只恐今生错过,万劫难逢。伶俐汉,脚跟须点地,脊梁硬似铁,游戏人间,幻视万缘脱去知解及至作用,不落窠臼,才是观自在也。
又闻公时刻不暇,常有不如意事。人生世间,都在事物中安身。大智慧人,自有出身之路,不被事扰,先识得自己,所以脱洒自由。道眼未开时,被事所转,常有如意不如意的在心。总之不识本命元辰也。公气魄豪侠不凡,只恨不在己分中打点。若趁早回头,讨个分晓,便好游戏三界,就事安身。不然,我是我,事是事,纵做得勋业格天,功名盖世,源头上不清彻,才力气魄只在名利窠里。临命终时,依旧黑漫漫地。不如放下门外事,向那理会不及处,猛着精彩,着力打点,着力查考,忽然英雄愤发,爆地一声,脱胎换骨,不求无事,分明绝矣。
又前日未了公案,只今何如?予见公性勇猛,恐无入处,生退堕心,权露光影,令暂歇脚耳。切莫以此便休!古宿有三种接人:下根人来,除境不除法;中根人来,境法俱夺;上根人来,全体作用,不立崖岸。除是金刚牢强、铜头铁额汉,到这里便有通变的手眼。今夏入山,大家多买柴炭,鍜炼一番,阴气销尽,倘一日洗面摸着鼻孔,大有得力处在。
复王宪副丰舆别后不闻一音,未知今日又作么生?想大进不待问矣。公既省得自己,反观万缘,犹如梦幻。古人到此,意尽言穷。若是义解之流,饶他识量冲天,聪明盖世,到这里无插足处。方知前头工夫易得,后步工夫最微。十地菩萨,量等三千大千世界,说法不可思议。见性如隔罗縠,等觉菩萨了色即空,悟空即色,法量未灭,智识有限。饶他说法如雨如云,总是度量智是量边事,终非究竟。僧数十年,只为这件事,不避寒暑,穷参力究,困苦劳形,逼得身心无逃奔处。一日掇盒送柜,不觉失手,柜盖倒来打头作痛,豁然猛觉,踢破无明,掀翻识浪。数十年愁苦,一旦休息。外缘既寂,内识不停,鼓作精神,滔滔变化。遇境逢缘,六根不歇。后阅古宿公案,遇着▆没意味句,尽力不能吞吐,当下失身丧命。直得无事可守,无本可据,不免依原托钵度日,以待岁尽而已。
又纯夫对卓老言:“会公于福州时,将淆讹诘问他。渠说都是哄人的。公说只此一言,毫发尽同也。”卓老笑云:“观公之言,不必问学,可知矣。不唯辜负古人,亦乃自欺瞒耳。不知先圣怜悯众生,沉没苦海,无可奈何,设此淆讹公案。智识不能解,利口不能言。若是宿有灵根,遇此公案,如箭入心,结滞胸中,欲透不能,欲罢不能,怀下圣胎。年深日久,喷地折,嚗地断,生死利害,才奈何我不得。方好与人解粘去缚,抽钉拔楔。若果到此,六根休歇,心腹空闲,决不作此注解矣。令郎信根大利,切不可把识见染污他。逼拶到不通气处,忽然猛省,方晓香严一击,忘所知,那一句子才不负他灵根聪明处耳。
又蜀楚间关数千里,何时得一觌面也?世上业缘足以累人,不是有力量,汉诚难担荷。公向此热闹门庭,佛事炽然,真是不坏世相而入实相也。虽到此地,未称究竟,此时色力充实,强自支持。腊月三十日到来,又作么生抵敌?公平生全力在于性命,命根不断,是非锋起。我此昭昭灵灵,乃自生后入此壳漏子,被现前种种业力驱使。如今三界二十五有,莫不依此为凭仗,以此当主人公。屡闻辩论奇特,乃是依此发出来的支节。恐无始习气未得剿绝于应缘处,则不相应矣。功名富贵,真是令人可爱。大慧斥云:“做得官大的无明大,做得官小的无明小。”这老汉两句淡话,令人思之有味。学道人真如大火聚,一切大小名相俱不依倚。世上梦幻,无有穷极,要得大醒,在于何劫?倘便道一谈,幸幸。
又一别十余年矣,不得日侍左右,饫领教言,徒怀恋慕耳。宗社寂寥,无如今日。单传一路,荆棘丛生。海内参学者虽众,各执己见,不肯知非。欲得个返本归源,光扬祖室者,其在公乎?此段事决非小根浅识者所能担荷。若非铜头铁额汉子,浑身是胆,未敢撒手悬崖。若肯直下赤手空拳,一肩担荷,何惜余光照临穷谷耶?不审日用事作么生?迎接僚属时,政务冗杂,时还生忻厌否?逆境逼迫时,心安寓否?事不称意时,心一如否?六根对物时,人境两空否?形骸分散时,来去自由否?望一一明示。
又别后不奉道诲久矣,不审动定如何?近日士大夫以聪明意见,将暂时岐路指为究竟,便抛入无事甲里。道力不能胜业力,浸淫打入尘劳内,几与饮酒食肉不碍菩提,行盗行淫无妨般若,此等外道同一窠臼。如此,岂唯生死大事不得力,即小小利害已自手脚忙乱了也。如居士根力道眼,迥异时辈,想不蹈此病。古德云:学道如钻火,逢烟且莫休,竿头进步是所望耳。至于日用行持,尤宜绵密。昔李汉老已明大事,而大慧犹叮咛之曰:日用间当依黄面老子所云,违其现业,除其助因此乃了事。汉无修证中真修证也。居士家尊奉五戒,谨护三业,此乃悟与未悟所共之行,如日用饮食,必不可废者。莫将逆行菩萨偶尔示现之迹,便附会入一切无碍见解,自己一人其毒犹小,展转相传写乌成马,将来无忌惮之流,殆不忍言。山僧往年见刺不破,虽不敢自抉藩篱,误出示人,亦未免有圆滑托大之弊。今喜宰官中黄慎轩、袁中郎兄弟辈同时回头,苦心参禅,真实修行,守护戒宝,此乃法门之幸事也。居士是法中有力健儿,但恐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不胜习耳。若不回头,此纸即同腊月扇子也。
复方督学讱庵时承远教,知公道念愈切,菩提愈亲。逆势趋贫,谁人肯作?古云:世情日短,道路遥长。己见不忘,千生隔越。今既到此,切莫便休!但尽凡情,别无圣解。何为凡情?或遇顺则喜,遇逆则怒;爱则着,憎则离;是则称,非则毁;乃至善恶取舍,种种分别者是。若到凡圣情尽,迷悟见消,又何明之有?只恐觉明未化,见识犹存,境风触动,辩论不绝。古云:得意忘言,道易亲。若不彻底穷根,终非到家时节。般若如火聚,尽力不能;缘世情如标胶,逢着便粘。去以相似之言,记忆于怀。于四大身中,妄认个不生灭性。末后穷年,悔时晚矣。
又纯夫到得手书,闻舟中得悟者三一,路辩论甚妙,觉得从前都不是,此语虽好,总是见解不如,忽然猛醒,披襟一笑,更不道是我非我省多少精神,不然如梦说梦,纵悟得一千遍,与己何干?昔所谓倾囊布施之言,总成寐语矣。若得梦醒,更不复梦,做梦说梦,总是自己,岂有一人之身,自作昔是今非之见耶?纯夫道:“公与王丰舆不相信,非二公不信僧,无可信处,但愿二公自信,不随人脚跟转,就是达磨西来觅个自肯的,不可得。”纯夫说:“二公尽被他转动脚跟,诘其来由,依旧在门外打之绕,如此学道,不但哄人,亦乃自哄。
又昨承慈念,感愧难当。愿公愍正法寂寥,拼舍见闻,报佛恩德。苟或参决未透,鉴辨未明,被爱恶情欲缠缚于思惟测识之中,卒未免于毫厘千里之谬。盖世学者,莫不以识见解会,分别能所为知。至于聪见不及处,则以为知有未尽,理有未穷,仍向古人册子上旁求博采,渔猎见闻,见人说得相似,便作道理会去。殊不知本有妙明清净无为之体,已陷于知知识识之中,忽被业风吹向境缘浩浩地,依旧与情意辊作一团,自己分上了无交涉。如此者,唤作辜负己灵,埋没先圣。古云:“知之一字,众祸之门”,岂虚语哉?近时士大夫学道,说得头彻尾彻,下笔四六尖新,写得攒花簇锦,一逢利害,便自作主不得。不知学道何为。
复袁考功石公素服公筋骨如铁,胆壮神雄。但开口应对,便不本色,不觉被机语气魄瞒过,何也?好奇胜之过耳。令弟聪明才学,出自天然,要紧处毫厘不肯放过,真不可及。二公乃是公安二圣复出世也。令兄亦肯好学,虽入义路去了,念念不休,若得回头,未可知也。刘太史见地已明,只欠悬崖撒手。在公权巧,曹溪一脉不绝也。寂寥中看古宿省,益人处录呈数段,请教似同志者共览何如。
又别后数载,知所造日益精明。见佳刻,戏笑怒骂皆为佛事,真法门。梁栋也不知,令兄何如?今居清要之官,兄弟一处,终日共话无生。昔东坡言:“世间那有扬州鹤?”今观公兄弟受用,岂不胜腰缠骑鹤者万万倍耶?又见令弟与梅杨和书云:“学道事甚大,非一面作功名、受富贵、耽声色、料理世情,一面又去学,可以了得。”又云:“古人四十年打成一片,除粥饭二时是杂用心,何等勤苦专一!今才有所得,便以为一切无碍,恣情作业,不知地狱债何时还也?可畏可畏。”如令弟所云,诚是,未可轻易抹过。僧谓:“如世间种种事业,做官做人,聪明气魄,诗文草圣,一切从心意识拟得的尽,让与公家兄弟。只有聪明拟不得的,意识行不得的这一着子,还让与老僧受用何如?”近有一疑,无人为我破得。僧与邓公相处数十年,承其过爱,相信之深,真知己也。今一旦舍我而去,虽日夕思念,竟不知在何处。公具慧眼者,必能看得透。毕竟邓公真在何处?若能破我此疑,莫大之恩也。
又生平求友,不了之怅,得一面足下,悉为酬尽。海内谈心学者,本不具眼,又不遇人,所以尽成辜负。去也!焦先生辈,奈患聪明太毒,难教净尽受症,在极微细所知愚处,故不能浑融境风,卒来凑泊,犹在种地不空出,皆渣滓。举笔开谈,不无根蒂。为人手眼说法导迷,如将剿贼,先破其巢,然后擒如探囊。今时学者,不经本色开导,多是鼓唇意度,博一肚皮道理,亲师近友,只图拨些胜负,那得半个虚心?空腹者哉!这件事若欲求人,正好于圣明之下,大辟炉冶煆炼群雄,闪电光中摄取得三两个英灵者,佐助宗乘,使佛灯不坠,含识乘恩,功莫大焉。苏云浦有超格之资,筋骨之士,当用钳锤,不可放过。梅长公到京,谅纳入知己中。此公到是个货,赤历无染,胆壮神雄,正可优任。奈不生鼻孔,无把捉他处,愿宛转殷勤造就得出来,不同弱质无气味者。至嘱至嘱。
又适逢来教,闻发愤志,断除助因此念既发,定成圣果。承寄汾阳一段因缘,我前在藏里拣出,欲剿绝邓公见解,不觉老僧也被他打失鼻孔,至今痛恨无地。又承寄来,不知是我仇敌,我费尽数十年辛苦学得禅道,零零碎碎尽被揭掳一空,依旧只还得个粥饭僧耳。老穷无倚,空守寒崖,闲时栽得些恶辣物事,管待禅客,倘不弃来,我山中也要奉上一碗,辣出一身白汗,到这里全身放下,一步一看,除我一身之外,更有何事?纵有说的明的,修的学的,总是剩语。此话非公力量超群断不敢陈上。
复袁太史石浦陶公云:「足下是真了手汉,不任欣慰。虽然,切不可以此为是。若自认是,终无日新之用。学如大海,渐入渐深,故曰无尽藏。僧入山来,愚讷兀坐,全无活计。数十年所学,不知向何处去了,依然只是个住山僧耳。山中人无别事,只有几个法亲常在心中。若得无法可执,无见可逞,吾事毕矣。
复陶太史石篑闻公学有大进,僧甚庆喜,非夙植德本,焉能如是恳切?迩者学人只图充阔神机,增长见识,与己何益?果有真志,二六时中切不可放过,逼到有眼如盲,有耳如聋,更加逼拶。忽有个省力处,就是得力处。果尔到此,庆快平生,方知佛不欺人。故云未到家乡惟务到,及乎到了也寻常,又有何玄妙能巧向人言哉?又莫作平常会,才道平常便不平常了。公既不被生死罗笼,便好游戏人间,幻视万缘。书中道:“某是了手汉,不知即日用应酬了,抑另有了处?”若另有了处,如梦说梦;若即事了,何处是了?这里分疏得出,方具只眼,不然秪自欺耳。
又自领教来,会卓老言:渠遨游四方,至南北二都,寻求师友,不见有一人,实为生死。惟公志气真切,只是路径不同,但向聪慧气魄上着力,不肯退步。知非近时士大夫秪要会得,事事分晓,说得道理,如佛祖相似,不知反成壅塞。我此门中,无你分晓处,无用气魄处,只贵息机忘见耳。某无一能,只这着子不肯泛然,左挨右拶,直得途穷路绝,觑透渊源,饶他千圣出来,也须吃棒。
复焦太史澹园金陵别后,消息茫然。李卓老化为乌有,以法台视之,不知了手何如?若以为未了,则彼自挂冠以来,精进殆无宁刻,岂以聪明豪杰,勤苦数十年,而犹未耶?若以为了,则又安所凭据?公素具法眼,且卓老亟称海内知己,惟公一人。故今所疑难,不得不以相质。此段商量,正是出生死关头处。不作比方,人物看望,明以示我。海内人文零落,命脉如线。都中固材薮,不知尚有足任者否?先时个中自不乏人,然或为毁誉所吓,或为疑信所摇,不免改换脚步,半途而废,真可惜也。
又大令郎欲构静庐,置野朽于座右,共商个事?不惟吾宗有托,且残喘得所,赖矣。复接手教,知遽断世缘,伤哉!是造化之妒贤,不俯就人好事也。人生此世,颠沛坎坷,大数不无,千古英贤不足类。是老翁临此剧痛,何如?学问阴毒,最隐最微,十地菩萨尚有未尽。为道若不经百万恶煞照鉴检察,不出近世学人,不取自悟,多游识迳,攀缘他家糟粕,比合自己根尘,一段无味无生底径截,不肯推究,讲太平禅,说脱空话,个个都似毫无错谬。一旦飞灾罹厄,八面冲来,浑无把捉,待事过理融,已鹞过新罗矣。若秪讨论些义味,逍遣闷怀,浮沉世俗,乃可要济生死关津?岂能得乎!实务了此大事,须卸却一生装载,干竭累积珍藏,将至玄至妙的,能觉能悟的阴结,不化的隐隐在脏腑中作奇作怪的劫贼阴魔,通身打落,罄教净尽,全无倚托,如灵魂不得附尸相似,倒向平地上,忽转过身来,才有一星见量现前,急须吹毛铲落,无令纤土停针,方许少分相应。
复傅考功泰衡接蒋考功书,道公吞过栗棘蓬三个,不受人瞒,僧特过访,果不虚也。若非夙植德本,累劫薰修,焉能一信至此?虽然,切不可认着,何也?若作圣解,迷在中途,所以前步工夫,只图见性,后步须要透出重关,觑破生死。譬如驾船,无风浪时,撑篙荡桨之人也都扶得柁。若遇风浪滔天,须是久惯的稍公,柁柄在手,随波上下,安稳无忧。到恁么时,便好逢场作戏,随寓安身,出格利生,无处不可。若有毫厘未尽,强作主宰,卒境一至,瞥尔情生,虽有见识聪明,都用不着,实自欺瞒,非先贤之罪也。
复李孝廉来云怕死,忽到不知趣向。若真怕死,且看这一怕死的从何而起?查来查去,不论年月如水,湿麻绳渐渐紧来,逼到无用力处,连那怕死的查考的一齐粉碎。生尚不可得,死从何来?切莫知解过去了。
(直隶苏州府吴县信士丘绍光,法名明嘱,室人。殷氏法名明禅,男丘隅法名净孝,捐赀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