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佛藏黄檗无念禅师复问六

黄檗无念禅师醒昏录卷之四

佛藏 · 嘉兴藏 · 第 89–173 段

黄檗无念禅师醒昏录卷之四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法语师谓众曰:「汝等既此一会,更无别念,当体全空,有何疑滞?叫着便应,拨着便转,更少何物?不肯自信!你二六时中,无处不是观音手眼,无处不是普贤妙行,头头物物,总是佛事,人人各自赤洒洒底。若不自信,由你求得飞身放光,千般变化,与生死不相干。纵求得有个悟入,犹如石火电光,如清水中添一杓灰尘,自是非他,不知是饮丧命之毒药。汝今更不可外觅,但向无趣向、无巴鼻、无用力处,拼命舍死,实无别法可得。只看日用动作处,是谁主张?汝若会得,自然解脱。

师云:「世间无法,世出世间透得这个无法,便知起处落处。这里若不知,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盖为不识本心,所以名为狂妄。故经云:『虚妄浮心,多诸巧见,不能成就。』从上佛祖不传别法,直指人心。若不识本心,便向外求,于妄心中复生妄境,如邀空花,复结空果,纵经尘劫不能成就。只为汝等根性迟钝,不能顿入,老僧今日不免向人假设方便,教你诸人当发信心,莫生疑障。二六时中回光返照,遇境便看,语默动静周旋往返,身心莫放,以悟为则。若到这步,更加精进,讨个下落。如是用心,如是返看,看来看去,头头独露,物物全彰,万境不能侵,千魔不能入,悉无缝罅。明暗色空,了无彼此,大地山河,日月星辰,三际因缘,十方造化,不滞纤毫,一个疑情更无别念。若到这里,正是参情结秀。虽然如是,更与一拶,复看个拶的是谁,使他进退无门,上下无路,直教水穷山尽,情忘见绝,豁然嚗地一声,识破娘生面目。大千沙界顿入圆明,事理佛法朗如杲日,劫外今时应用无方,始信得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喷鼻香。

师曰:「生不知来处,谓之生大;死不知去处,谓之死大。此个事最为要紧。所以古人如救头然。你等未出家时,乃知生死要紧;既得出家了,圆顶方袍,却去观山玩水,把生死全然不顾。若是眼里有筋、皮下有血的汉子,怎肯这般见解去?诸方参礼知识,请个无意味话纳在胸中,三年五载,孤迥迥的深究己躬,更不回头顾脑。一等中下之流,一无所得,禅又不参,教又不看,昼夜打眠,放心自如,却言『我是大了当的人』。若恁么见解,千佛出世也救你不得!苦哉苦哉!」「汝等若要究明生死,须是发大丈夫之志,先要断绝攀缘妄想、无明人我、贡高我慢、谄曲嫉妒、佛法杂论,眼见耳闻,尽情抛在东洋大海,不留丝毫,打扫胸襟,万缘放下,纤尘不立,只看个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毕竟一归何处?此一则公案,汝等切莫造次。从上古今贤哲,皆从此发明,须是把做一件事始得。却要如冰凌上走、剑刃中行,如万军队里挥刀上阵,莫问输赢,猛敌一场。这般用工,方有少分相应。若是佯佯详详,待信不信,待疑不疑,恁么用工,做到弥勒出世,依然一场懡罗。」「汝等若信得及,日用动静打成一片。若到这般田地,或有善恶境相现前,皆是你五阴魔障、曩劫习气,切莫认他。惟有疑情昭昭灵灵,推之不去,荡之不散,犹如寒潭秋月,无有纤毫趣向。忽然一声疑团粉碎,大地平沉,露出本地风光,才好。诸方恳求印正,然后山间林下,柴干水便,盘结草庵,待时而至,接物利生。今日与你诸人尽情吐露,你自彻去,但办肯心,必不相赚。珍重。

师曰:「汝等不可留心待悟,求神妙处。纵有神妙,亦是妄想。所以学者,尽在外觅,只求知见玄妙,不知正是障汝蛊毒。但莫向热闹处求,只那无搭撒、无倚靠、无声臭处,正是汝超出生死路头。汝等病在要明白,闻人奇言妙语,便道渠信得及。吾不知汝信的是个甚么?且道信得的在甚么处?当知信之一字,犹是假说。但向无巴鼻处参取。又云:既无巴鼻,向何处参取。

师曰汝等脚跟未得立地都在靠人言语行持埋没自己柱杖不得自由。

师曰:「佛性个个圆满,无断无常。譬如日月,东起西没,西没东涌,有何断灭?虽然乾坤皆有坏时,日月光有尽时,惟佛性无尽,故名无尽灯。此无尽灯,一盏亦可,百千盏亦可。如室燃灯,纵分千盏,未有一毫加减增夺。佛性亦尔,故曰:三世诸佛,一眼放光,佛佛相续,祖祖联芳。

师曰:「或有得了一知半见,便以为足以牛迹当大海,只管放逸,皆是自饮毒药以为甘露,不知有丧命之患。所以《楞严经》中五十种阴魔,皆是中途成狂,不信有后步工夫,不知有声闻、缘觉、大小果位不同,所以小果欲至佛地最难。何以故?自生满足想故。

师曰:「今人出家,住在丛林,一生未梦见在。千百人中,只求一个半个,识心达本,自行自立。古来罕有。若非生铁铸成,浑钢打就的汉子,谁敢承当此事?求知求解者多,自信自肯者少。故曰:学道似牛毛,了道如麟角。

师曰:「一切古人所说,皆是真心剖判,无有深妙。学人错会,别生知解。我与么说,他又言圣人毕竟有妙处,不知平常是,所以不达自心。若达自心,一切圣人同此一宗。若有一毫不同,便是异端。

师曰:「诸方参礼知识,将意识中百般能所尽情吐出,方得自在。佛只为众生种种劳扰不停,便说种种妙法。汝若诸念不生,自然逍遥。众生若安,佛亦安矣。

师曰:「阿弥陀佛发四十八愿,若一草一木不成佛者,不取正觉。且道如何得成?若见有天堂地狱,有凡有圣,不可不疑。除是从自己脚跟下踢破玄关,虚空粉碎,遍法界纯是一个极乐,亦无如是见解,始可参学。

师谓居士曰:「公在方外许久,访遇高人亦多,请示一言。」士曰:「虽在方外,未有一毫进入,堪得个调身之术,四方求觅,可知出世者少?」师曰:「公见得天下无人,则是我相,则与众生多了一层。」又曰:「但有所学,得的总是虚缘幻相,当从自脚跟下猛然觑破,一切意思见解,不出造化之手,纵做得千年不死,犹是守尸精灵。若肯信不涉一足,稳坐长安,但一切放下,无圣可求,无凡可厌,人是人,物是物,那有许多分别。

师曰:「古人常将狮子为喻,何故不言别类?盖以狮子游行,不求伴侣,行动一步,群兽皆绝,野干胆裂。修行之人亦复如是,独行独步,轮刀上阵,不顾后群,杀得人方救得人,是名狮子儿。哮吼一声,群兽奔走,谁敢当敌。

师曰:「太聪明者,终难说话。百般书籍,一目领过,不得一毫疑生。其实也不明白,只是意想卜度。如此见解,也是不聪明的人。

师曰:「自不识心,便向形迹中窥人,毁谤圣贤,则是招殃。见我朝朝出来,上下提掇,声如雷震,口业不净一般。穿衣吃饭,何名善知识?汝等又作是念:善知识慈悲柔和,如何口业不净?岂不闻善财童子参无厌足王,将一切作恶众生,或刳其肉,或剥其皮,或剖其肝,或截其舌,或断其足,令其痛声远彻?此是先圣化人境界,爱惜众生如护眼目。所以大慈难行,反退人心。问如何是大慈?师曰:「手持刀杖守护正法。

师曰:「汝等若言本性不是空的,是何形相?若言是空的,此时对面言语者是甚么?汝等若欲出生死,此处当细观察。

师曰:「不肯自信,便是魔说。不与世同,故曰外道。我今立地看你,纵修行百千年,木食草衣,只与吾一般。又曰:八地菩萨,佛之一字尚不喜闻,何况世间财帛境界而动忧苦?你等实无妙道可学,只这难信二字是实难信。

师曰:「修行人自谓见性成佛,且道见得的在那里?将呈吾看!既呈不出,又言见性,专向无智人前胡猜乱道,惑乱诸人,堕地狱有日!在自不明白,不可教坏人家男女。有等守空寂的外道,而今不觉受殃,在末后只向明白坑里自是。与人言一切皆空,妄言无道可修,无凡无圣,只个穿衣吃饭是,更无生死可怖,反谤持戒念佛是小乘。见人则夸快乐无穷,到正人面前一毫不敢开口,直待临终之日忽然忙乱,世情难断,意识不忘,一生善恶境界随心发现,悔是迟也。

师曰:「一生干尽千古事业,不是寻常口说。问如何干得千古事业?」师曰:「尔只今有甚么事不尽。

师曰:「善知识,问你正是点穴下针。汝若无事,自然不妨;才问着,便要寻句佛法抵对,被须弥山塞却口。

师曰:「参学须要知己,莫在公案言句上求明白。我前数十年只在黄瓜茄子公案上求明白,便是向外觅。后来听说『拿物非手,吃饭非口』,回头返已,方知公案黄瓜茄子不是外头的。」又曰:「只教汝别求易,若教汝休歇最难。

一日,龙湖夜坐,有宗师举「本来具足」、「本来无一物」两则因缘示众。有僧对「原来具足」,又有对「原来无一物。

师曰:“既是无一物,问着便眼睁睁的,心怯怯的,却似有个说不得的物事一般。既是具足,如何开口?成滞,恐怕说得不是,随语生解,到他人言下讨分晓。若是真到家的人,如月印千江,似空谷应声,使大众耳目一齐俱见。且问大众:听见么?若听见,又坐在是非箩里;若不听见,又当面错过。且问大众:如何参究。

师曰:「我终日与你说的,是西影中现出来的一个影相。尽大地众生,十方诸佛,历代祖师,蠢动含灵,都共这一个西影,大无边际,那里有踪迹等,你看得他见?」又曰:「须知一切作务应酬,尽是游戏三昧,才得无事。此时清净,千万劫清净。

师曰:「汝等若自不信佛,也无柰你何。所以佛有三不能:不能度无缘,不能免定业,不能尽众生。问:如何又说大地众生同成佛?师曰:他见得众生是佛,你若不信,还是众生。

师曰:「老实的便执着,老实的能巧的便执着,能巧的。父母未生前,不曾带得有老实、巧拙的,都是习成,非是本元。若是天机,岂用思量?变化无穷,谁能测之?今日若办明日事,便被鬼神觑破。

师曰:「问无有问,答无有答。世人不知,只在问答上作活计。如此行持,情识何年而得休歇?且道,尽世间问问个甚么?尽世间答答个甚么?若然会得,一切佛法、世法自然明白,一切知见自然泯息。」又曰:「学道人如铁壁石山相似,霹雳无情,方能断物。汝等若信得及,实无深妙处。我也只是个寻常无事的俗人。

师曰:「工夫不可疏懒,若疏懒便随世情流转。若谨慎,又是障碍。有疑未尽,切莫自昧。古云:『不怕剑戟如星下,只怕藕丝绊杀人。

酬问问性是自有的,为甚么不见?要仗师友提醒才见。师曰:性虽是有的,不遇师友说破,决不肯自信。譬如栗谷种子,若遇水火损坏,要逢水土发生,一粒归上,发生无尽。人之本性亦复如是,遇情欲而损坏,遇师友指出,自信真常。世人愚迷,被情识恩爱管束,不得出头。岂不闻古人舍金轮王位,乞化他方,也只是求师友。仲尼鲤死不妻,周流四方,也只求师友。如今学者多只在求名,不肯求人。纵求得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场。先圣求得一人,如获珍宝,方有付托。譬如传灯,灯灯相传,命命相续。而今学者东窃西记,以聪明见解认为得道,醒眼人看来,岂不惭愧?大丈夫出头一番性命为重,不可泛泛而已。岂不闻船子和尚云:「三十余年海上游,水清鱼晏不吞钩,钓竿斫尽重栽竹,不计功程得便休。

僧问:“常人日用乐得来,我日用临事之时许多不乐?”师云:“求得的乐非真乐也。不知千古圣人尽是为己,若不真为己,终难出头。或遇善知识,将一则公案或一奇语问你,只拔你知见病根。若是个真无事的人,随机应答,无有思量。若是佛法知见不忘,虽口不言,面上带色,却有一物妨碍。此个病根最难消释。

问用何工夫?师云:莫生妄想。曰:如何是妄想?师曰:求觅工夫。曰:如何得无事去?师曰:莫生厌心。日应万端,未见疲劳,便是真无事的人。

师弟问如何是善知识?师曰:善者,善达无为,所说法语不从文字中来,通达无量妙义,不用思议。知者,混古今,事天地未剖,日月未光,威音那畔境界,无不知之。识者,能辨邪正,不被境惑,顶天立地,达佛心宗,广演无上大法,普利群生,大开不二法门,天下独尊,是名善知识。如何是法师?师曰:法师者,证九地果位,八风不能动,说法不属有无,不落文字。汝今错会,以讲文字者便谓是法师,不知正是谤法。何以故?一切学人只在文字上注解,背自心宗,丧佛命脉。问弟一生立志,不起望,兄提携,或抱公案,或持经咒。师云:抱公案,持经咒,要识得那个是我。汝今我尚不知是谁,做人且看父母未生前一着,子是何相貌?忽然觑破,方知天上天下,古往今来,恒沙劫事无不明了,才不被天下人瞒,方是出世丈夫。

问今人不得圆通,未审病在甚么处?师曰:或病在穷今博古,歌赋诗词,事事要通,言言要妙,不知蔽真智而求外慧,被知解遮障;或病在取舍二边,忧厌生死,贪乐涅槃,知教是尘,执吝不舍,不知爱一文不值一文;或病在断恶修善,不知背真宗而向知觉,认识神而作元明,古云:金屑虽贵,落眼成翳。

库头问:「如何是日用神通变化?」师曰:「你二六时中治事、待客、上下酬应,何处不是神通变化。

僧问我:“日用处处搬营,无处不是觉性灵通,忽然气绝,未审灵灵寂寂的东西归于何所?”师曰:“你即今灵灵寂寂的东西在甚么处?”僧无语。师曰:“学道人惟有此关难破,此处若不分明,则属精灵。

僧病中问弟子:「寻常形体坚固,自谓快活,能做得主,无生死可怖。今日忙乱,却死得来,则与常人无异。」师曰:「但看忙乱的是谁,如此省得,即无生死恐怖何来。

问道可思议否?师曰:道是何物,容汝思议?又曰:虽不可思议,灵变滔滔,千问千酬,都从不思议中来。但落言语意解,便属鬼家活计。

问:或有身住佛地,朝闻正法,不肯信受,不能了悟,来生还得闻否?师曰:要了此时,即了,有何欠缺,更待来生。

问如何是透脱?师曰:用透作么?又曰:透脱者,或因教典,或因触事,或因言句,得个悟入,见大地众生无不平等,又要出此窠臼,才得自由。

问如何忘得情境?师曰:「且道情境又是何物?只这个忘字就是病根。此时你问我答,有甚忘得。

客曰:「此时说话是一大梦,睡着做梦是一小梦。」师正色曰:「此时说话既是大梦,如何是醒时?」客无语。师曰:「若要求醒,直待驴年。

僧问:「你这龙湖僧众,个个皆出火宅否?」师曰:「你将甚么作火宅?谁在火宅内?」僧无对。师曰:「你正言语时,在已分上作么生出?」僧曰:「且请和尚作么出。」师一喝,僧拟议。师曰:「火宅出不得也。」问:「如何照见五蕴皆空?」师曰:「将何作五蕴?照个甚么?你说看。

居士问某甲向学之心久矣,而不知何门悟入?师曰:「公今二六时中,上下酬应,无非悟门,不必更求悟门。既欲向学,学到无可学处,便是真学问头脑。今时学者,把古人看得太高了,重彼轻己,是为小人。只要信得自己是人,方知圣人亦只如此,才不被圣凡所碍。」曰:「某在家行忠孝,而恐上下不到,常有一愧在心。」师曰:「古之行孝者,多不自知。若自知我能行孝,恐上下不到,是为造作,非真行孝也。若真行孝,无心可愧,无尔我分,不用做作,上下自然一团纯和。若要做个名色出来,令人知我行孝,正是忘恩背义,不孝之子。

客曰:“过去许多古人,毕竟也有个不了事。”师曰:“莫替古人担忧,只要自家果然了得,干净命根断绝,自然与一切古人相见,莫要管他了不了。”又曰:“你开言吐语时,古人在那里?”曰:“不晓得。”师曰:“不晓得最亲切。”曰:“我还不亲切。”师曰:“你不亲切处,问来。”客无语。师叹曰:“有话须向知音说,不是知音莫乱言。”又问:“一切人如何得自在去?”师曰:“我今一目所视,个个停停当当,贵者自贵,贱者自贱,寒则穿衣,热则取凉,何处不自在。

问初入信位菩萨云何能说种种法?师曰:「到是不参学的人,无有一毫知觉打搅,赤地无有参杂,能说种种法。故曰一超直入如来地。

问:设有人把世间文字都背得么?师曰:历代祖师谁不背过?六祖不识一字,三藏十二部无不贯通,只为学者逐文解义,若有一则公案,一卷经不看得粉碎,不名参学事毕。

问华严十回向:「云菩萨布施顶髻、肝胆、手足,更不言易处,云何只要舍痛处、难处?」师曰:「过去恒沙诸佛、历代祖师,谁不舍了痛处?若不舍此痛处,不名布施,生死牢关终不断根,须要拼命舍死一番,方得解脱。但自思惟,我意中何事最痛?唯有学道求明白,是你心中最痛的,恐怕舍了便落生死,皆是自生恐怖。世人贪爱情境,便是苦海;你今贪恋佛法知见,亦名苦海。」问:「既不见不闻,如何进功?」师曰:「此一关,绝要出生死。」问:「不得别人?」一切人到此都不知趣,向此处若不觑破,难得了脱。

居士曰:「此道除是不闻便罢,若一下看破了,神妙不可测。」师曰:「也没有你妙处,且将甚么作妙?你说看。」士佯笑。师曰:「病根难得尽,何怕你?如何有个意思在打搅不得平淡?」又曰:「我也晓得,道是讲不得的,人人是有的,只到临事时分疏不下。」师曰:「你晓得个甚么?只这个晓得的,就是你病根。」又曰:「我求此道受了许多辛苦,而今才得,谁敢说我的不是?」师曰:「你既有个是的,莫说许多辛苦,便受百千年辛苦,何曾梦见在此事?也不是你苦中求得的。观你所说,世人都没有道,只你得了道,此是越外生出的知见,极利害,便是这个埋没你一生。」又曰:「或有一人不信,当下是佛,只要念佛苦修,善果圆满,方才得成,此人如何?」师曰:「此便是成佛的种子,万无一失。」曰:「或有一人立地就是一了,一切了,更无纤毫疑滞,此人如何?」师曰:「正在疑。」居士忙然曰:「如何是疑?」师曰:「好个问头,只你不懂。

居士曰:「当下须识本体,照察灵明,便得自在。」师曰:「若当下有个照察,更不自在。虽然照察得明白,也是相外光影。若是自己,如何用得照察。

学人曰:「孔圣人才是真不容己。」师曰:「一切人皆不容己,何况孔圣人?」曰:「此是无根之谈。」百姓争田争地,相打作闹,一忧一喜,且不得他,也是不容己。师曰:「此正是他真不容己处。

问:你和李卓老这一起人,又无传授?糊来糊涂的,是那一宗下的人?师曰:若有传授,便是邪法。我也不是五宗门下人。三世诸佛,历代祖师,皆从这一宗而出。

友人问如何是机锋师曰机锋是甚么速道速道友人无语师曰你当面错过。

问:道果有耶?果无耶?师曰:说有说无,二俱成谤。曰:如何即得?师曰:无求即得。曰:如何是道之体?师曰:满口道不着。问:四大离散时,如何?师竖起拳曰:这个不属四大。

问古人除却咽喉唇吻,道一句来,这一句如何道?师曰:我不除却咽喉唇吻,你且道一句看。学人无对,师曰:你被语音塞却口。

问如何是自性?师曰:不说,不说。曰:如何不说?师曰:恐你不信。曰:和尚真实语,谁敢不信?师曰:你若肯信,不觅真实。

问如何是下学而上达?师曰:「即今要达个甚么?速达!我看学人无对。」师曰:「即今达不出,如何上达。

问:见性成佛,是否?师曰:是。曰:性是无形的,如何得见?师曰:性是有形的,只你不见。曰:请和尚指出,我看。师口,我说你不见。

问阳明先生:“说无善无恶是性之体,是否?”师曰:“是。”曰:“我也晓得性体是无善无恶的,可是否?”师曰:“不是。”曰:“如何?他的是,我的不是。”师曰:“他分明对汝道,性是无善无恶的,你走在善恶上去了。

问尧舜干的事业,今人如何干不来?师曰:尧舜当初恁么做,何尝要是与不是?今人且不去干事,只在那分别处想是与不是。若是丈夫气概,出头一番撩起便行,管甚好歹!恁么信得及,便与前圣无差别也。

问:“狗子有佛性也无?”师曰:“有。”曰:“赵州因甚道无?”师曰:“既无,谁传持到今日?”曰:“不晓得。”师曰:“用晓得作么。

问:“圣人道无声无臭是性否?”师曰:“是。”曰:“视听言动是性否?”师曰:“是。”曰:“这两段是同是别?”师曰:“你且将一段呈出我看。”曰:“对和尚的是视听言动。”师曰:“这是视听言动,你唤甚么作性?”学人拟议。师厉声曰:“那里有声臭来?”问:“草木有性否?”师曰:“有。”曰:“性在何处?”师曰:“性在说话。”曰:“他何曾会说话?”师曰:“又在说,只你不信。”曰:“如何他不知痛痒?”师曰:“痛痒虽有,但无分别。

问如何是巳发?师曰:古人传得的,今人参究到得的,意识知解明白得的,都是巳发。曰:如何是未发?师曰:未发是圣人的本命元辰,不觉晚年精神疲倦,收拾不住,走透一点消息,被曾子眼明口快道个“唯”,至今相传都用意识拟议,将作道传,不知正是夫子败露不甘心处。若是颜子箪瓢陋巷,洒洒乐乐,无一点气息,你到何处传说他?今人只管寻觅他乐处,岂不诬谤先圣?纵有一点消息等你领会得,也是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问:「手不攀枝,足不踏枝,口衔一枝。」忽有人问:「西来意如何?」答得。师曰:「汝即今未衔枝时,人问你答个甚么?且速道一句看。

问:“读诵四句偈等功德无量无边,是那四句?”师曰:“亲见亲闻亲知亲觉。”复曰:“你省得么?”曰:“省得。”师曰:“叫你持经,为甚么又被声尘污染。

问如何不得自由?师曰:不自由者,病在贪求。贪名高尊显,被顾惜魔管束,不得自由;贪人恭敬,被恐怖魔管束,不得自由;贪聪明智慧,被名言教典管束,不得自由。汝贪天福,又被十善魔管束,不得自由;汝贪极乐,又被想魔管束,不得自由;汝贪真如,又被真如魔摄,不得自由;汝贪涅槃,又被涅槃魔摄,不得自由。世人愚迷,不知佛是无求人。汝若无求,处处自由。世间有求最苦,不知现前受用贤妻孝子富贵尊显,是汝累劫之因,曾供养过他,今生出来遇缘则受,缘尽则散。这是汝合受用的事。古云:随缘消旧业,更莫造新殃。只好随时度日,遇饥吃饭,遇寒穿衣,只待缘尽脱了这领臭布衫,天堂收不住,地狱亦无名。这个大受用,谁人肯自信。

僧问:“如何是智人?”无梦师曰:“我这里莫说梦话。”僧再问,师大声曰:“莫作梦!”会好曰:“不省。”师曰:“你若不省,日用千状万态,功业超群,总是一梦耳。”又问:“初学从何门入?”师曰:“你从南来,北来?”曰:“南来。”师曰:“好个入路。”又问:“如何出离生死?”师速叫一声,僧应诺。师曰:“从这里出。”曰:“和尚说的话,我不晓得。”师曰:“等你晓得,堪作甚么?”曰:“何故瞒人?”师曰:“你梦不醒,反怪别人。

居士问日用何为师以偈答曰。

终日闲闲,无所为。记得曾参一字机,无限精神空费了,依然还是旧行持。

终日闲闲,无所为。鸟啼花笑,互酬机。客来问,我为何事?饭罢,庵前走一时。

终日闲闲,无所为。蒲团竹椅,尽生埃。祖师公案,忘来久。禅客来参,懒接陪。

三十年前学坐禅,犹如求镜去磨砖。于今忘却途中事,语默依稀记不全。

饥即餐兮,倦即眠。有时微笑水云边,赤心片片无人会。下是黄泉,上是天。

饥即餐兮,倦即眠,闲忙动静,只随缘。人间甲子,无心记,开到梅花,又一年。

牧牛图颂(十首)寻牛入山拨草,急追寻。峻岭荒郊,竹径深。寻到水穷山尽处,回头忽听野猿吟。

见迹溪边岭畔,足迹多,不是牛兮,是甚么?紧密行,缠牢着脚,好携绳索,急追他。

捉获狭路崖前,觉一声,全身独露,在荒青,悠悠唤转,灵苗引,贯鼻穿绳孔,现成。

调治牢把绳头痛策渠,旷陈劣性渐凭除。二时水草勤调治,体伏纯然乐宅居。

纯和散放无拘,养幻身纵横无处,绝埃尘。这回不触凡情境,左右周旋逐故人。

归家宛转回头,归故家。啰啰哩哩,出烟霞。鞭、绳、蓑、笠俱抛却,铁笛横吹,不犯牙。

存人得意忘缘,迥出山堂。堂无束,任清闲。眠云枕石,深鼾睡。那肯容身落世间。

俱忘人亦空兮,牛亦空。寒光寂照,尽融通。大千沙界,无名相。依旧扶桑,在海东。

还源识破从前,不假功;古今凝洁,一非聋。欲知端的,还源处:山自青兮,花自红。

入廛赤脚髼头出世来,春风满面展唇腮。玄关金锁皆方便,只要当人荐得开。

(助刻姓氏王大谷一两唐守静一两二钱。钮天璧、顾净光、卜应麟各三钱,共刻此。无念和尚醒昏录一卷。九章朱衮对稿。天启乙丑,僧自恣日,姑苏兜率园,识)黄檗无念禅师醒昏录卷之四(终)嘉兴大藏经《黄檗无念禅师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