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周易本义
〔南宋〕朱熹注
序
《易》之为书，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着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阴阳也。
阴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万物之生，负阴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纟因缊交感，变化不穷。形一受其生，神一发其智，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所以定吉凶而生大业，故《易》者，阴阳之道也；卦者，阴阳之物也；爻者，阴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奇、耦；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是以六十四卦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远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微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
时固未始有一，而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
以一时而索卦，则拘于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有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于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当知也。
第一卷
上经
周，代名也。易，书名也。其卦本伏羲所画，有交易、变易之义，故谓之易。其辞则文王、周公所系，故系之周。以其简袠重大，故分为上下两篇。《经》则伏羲之画，文王、周公之辞也。并孔子所作之《传》十篇，凡十二篇。中间颇为诸儒所乱。近世晁氏始正其失，而未能尽合古文。吕氏又更定着为《经》二卷、《传》十卷，乃复孔氏之旧云。
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贞。乾，渠焉反。六画者，伏羲所画之卦也。「—」者，奇也，阳之数也。乾者，健也，阳之性也。本注乾字，三画卦之名也。下者，内卦也；上者，外卦也。经文乾字，六画卦之名也。伏羲仰观俯察，见阴阳有奇耦之数，故画一奇以象阳，画一耦以象阴。见一阴一阳有各生一阴一阳之象，故自下而上，再倍而三，以成八卦。见阳之性健，而其成形之大者为天，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而拟之于天也。三画已具，八卦已成，则又三倍其画，以成六画，而于八卦之上，各加八卦，以成六十四卦也。此卦六画皆奇，上下皆乾，则阳之纯而
健之至也。故乾之名，天之象，皆不易焉。元亨利贞，文王所系之辞，以断一卦之吉凶，所谓《彖辞》者也。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文王以为乾道大通而至正，故于筮得此卦，而六爻皆不变者，言其占当得大通，而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以保其终也。此圣人所以作《易》，教人卜筮，而可以开物成务之精意。余卦放此。
初九，潜龙勿用。潜，捷言反。初九者，卦下阳爻之名。凡画卦者，自下而上，故以下爻为初。阳数九为老，七为少，老变而少不变，故谓阳爻为九。潜龙勿用，周公所系之辞，以断一爻之吉凶，所谓《爻辞》者也。潜，藏也。龙，阳物也。初阳在下，未可施用，故其象为潜龙。其占日勿用。凡遇乾而此爻变者，当观此象，而玩其占也。余爻放此。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龙」之见，贤遍反。卦内「见龙」并同。二，谓自下而上，第二爻也。后放此。九二，刚健中正，出潜离隐，泽及于物，物所利见，故其象为见龙在田，其占为利见大人。九二虽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着，常人不足以当之，故值此爻之变者，但为利见此人而已。盖亦谓在下之大人也。此以爻与占者相为主宾，自为一例。若有见龙之德，则为利见九五在上之大人矣。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阳爻。三，阳位。重刚不中，居下之上，乃危地也。然性体刚健，有能乾乾惕厉之象，故其占如此。君子，指占者而言。言能忧惧如是，则虽处危地而无咎也。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跃，羊灼反。或者，疑而未定之辞。跃者，无所缘而绝于地，特未飞尔。渊者，上空下洞，深昧不测之所。龙之在是，若下于田，或跃而起，则向乎天矣。九阳四阴，居上之下，改革之际，进退未定之时也。故其象如此，其占能随时进退，则无咎也。
译《周易本义》〔南宋〕朱熹注 序 《易》这部书，卦、爻、彖、象的意义都完备了，天地万物的情状也由此显现出来。圣人为天下和后世忧虑，其用心实在深远极致啊！在天下人之前开导万物，在天下人之后成就事务，所以穷尽其数理来确定天下万物的象，彰明其象来确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的。分散来看，理有万般差别；统摄来看，道却没有两样。所以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就是道；两仪，就是阴阳。阴阳，本是一道。太极，就是无极。万物生成，都背阴而抱阳，没有哪一样不存在太极，也没有哪一样不存在两仪。阴阳之气交互感应，变化无穷。形体一旦接受生成之气，精神一旦发出智慧，真情和虚伪就出现了，万般头绪也随之产生。《易》之所以能确定吉凶、成就大业，是因为《易》就是阴阳之道；卦，就是阴阳所形成的事物；爻，就是阴阳的运动。卦虽然各不相同，共同之处在于奇数和偶数；爻虽然各不相同，共同之处在于九和六。因此，六十四卦是它的形体，三百八十四爻互相发挥作用；远到六合之外，近到一身之中，片刻之间、瞬息之内，细微到一动一静，无不具有卦的象，无不具有爻的义。《易》真是广大啊！它的道极其广大，没有什么不包容；它的作用极其神妙，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时间本来从来没有固定为一成不变，卦也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象；事情本来从来没有穷尽，爻也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若只凭一个时刻来推求卦，就会拘泥于不变，这不是《易》；若只凭一件事情来解释爻，就会闭塞而不通，这也不是《易》。知道所谓卦、爻、彖、象的意义，却不知道卦、爻、彖、象的实际作用，同样不是《易》。所以，能够在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发动中体会到它，使自己的德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明与日月相合，使自己的行动次序与四时相合，使自己的吉凶与鬼神相合，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懂得《易》了。虽然如此，《易》有卦，是《易》已经显现出的形体；卦有爻，是卦已经显现出的具体内容。已经显形、显现的，可以说是认识；尚未显形、尚未显现的，就不能用名称去求取。那么所谓《易》，究竟是什么呢？这是学习者应当知道的。第一卷 上经 “周”是朝代的名称，“易”是书名。这些卦本来是伏羲所画的，含有交替、变易的意义，所以称为“易”。卦辞则是文王、周公所系，所以把“周”系在“易”之前。因为竹简篇帙重大，所以分为上下两篇。《经》就是伏羲所画的卦、文王和周公所作的辞；连同孔子所作的《传》十篇，共计十二篇。中间很受诸儒扰乱。近世晁氏才开始纠正其中的错误，但还不能完全合于古文。吕氏又重新校定，写成《经》二卷、《传》十卷，这才恢复孔氏原来的旧貌。” 下卦为乾，上卦也为乾。乾：元亨利贞。“乾”字，读作渠焉反。六画卦，是伏羲所画的卦。“—”表示奇数，是阳的数。乾，就是刚健，是阳的性质。这里注中的“乾”字，是三画卦的名称。“下”指内卦，“上”指外卦。经文中的“乾”字，是六画卦的名称。伏羲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看见阴阳有奇数和偶数的区别，所以画一条奇画来象征阳，画一条偶画来象征阴；又看见一阴一阳各自还能生出一阴一阳的形象，于是由下而上，逐次加倍，经过三重而形成八卦；看见阳的性质刚健，而阳所形成的最大形体是天，所以把三条奇画组成的卦命名为乾，并用来象征天。三画完备、八卦形成以后，又把画数加倍，成为六画，并在八卦之上各加八卦，形成六十四卦。这个卦的六画全是奇画，上下都是乾，于是阳的纯粹和刚健的极致就 体现出来了。所以乾的名称、天的象征，都不会改变。“元亨利贞”是文王所系的辞，用来判断一卦的吉凶，所谓《彖辞》就是这种辞。“元”是大，“亨”是通，“利”是适宜，“贞”是正而且坚固。文王认为乾道广大、通达而极其正，所以占筮得到此卦而六爻都不变时，表示占问之事应当大为通达，但一定要以守正坚固为有利条件，这样以后才能保全到底。这就是圣人创作《易》、教人占筮，从而开导万物、成就事务的深意。其余各卦依此类推。初九：潜龙勿用。“潜”字，读作捷言反。初九，是卦中最下面阳爻的名称。凡是画卦，都是从下往上画，所以最下的爻称为初。阳数以九为老、七为少，老阳会变而少阳不变，所以把阳爻称为九。“潜龙勿用”是周公所系的辞，用来判断一爻的吉凶，所谓《爻辞》就是这种辞。“潜”是隐藏，“龙”是阳类之物。初爻的阳在下，尚未可以施用，所以象征潜伏的龙。它的占断是“勿用”。凡遇到乾卦而这一爻发生变化，就应当观察这个象，体会它的占断。其余各爻依此类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龙”的“见”，读作贤遍反；卦内“见龙”的“见”都相同。“二”指从下往上的第二爻，以下都依此。“九二”刚健、中正，从潜藏中出来、离开隐处，恩泽施及万物，万物都适宜看见它，所以象征见龙在田，占断为利于见大人。九二虽然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位置，但大人的德行已经彰明，普通人不足以担当，所以遇到此爻变化的人，只是利于拜见这样的人而已。大概说的也是处在下位的大人。这是把爻和占问者互相作为主宾来看，自成一例。如果占问者具有见龙的德行，那么就是利于见在上位的九五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是阳爻；三，是阳位。阳刚重叠而不得中，处在下卦的上方，是危险的位置。然而它的本性刚健，有终日勤勉、时刻警惕戒惧的象，所以占断如此。“君子”是指占问者而言。意思是说，能够这样忧虑戒惧，那么即使处在危险的位置也没有灾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跃”字，读作羊灼反。“或”是疑而未定的说法。所谓跃，是没有凭借而离开地面，只是还没有飞起来罢了。“渊”是上面空旷、下面深洞，幽深昏暗而不可测的地方。龙处在这里，若下到田中，或者跃起，就将趋向天空。九为阳、四为阴，处在上卦之下，是变革之际、进退未定的时候。所以象征如此；占问者若能随时而进退，就没有灾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