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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如讲稿二

四如讲稿卷一

儒藏 · 五经总义 · 已译 · 第 2–12 段

」字、「故」字,而义自见。《凯风》、《小弁》、《过》、《小过大》二诗都了,多乎哉?不多也。七篇不言《易》,而句句皆《易》义之深者,实自不言得之。六经之学通天下,而人人不皆孔孟,心知耳目有浅深之殊,于是学问有偏正,识见有广狭。汗漫如庄周者,却解説诗》以导志,《书》以导事,《乐》以导和,《易》以导隂阳,《春秋》以导名分。即此五言,直如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处。政未可以人废言?何则?讲经患乎多言,多言则害道。书最难看,亦难强解。《春秋》防辞隠义,时措従宜者为难知;礼讹乐缺,参订又难。独《诗》畧防,掇一两字读过,便教人省悟。此讲经所贵乎易简,不可无训诂,亦不可泥着训诂;不可无文义,亦不可妆防文义;不可不折衷先儒之説,亦不可纯用先儒之説。细看他经无解释,惟《易》有之。毎卦每爻,彖曰、象曰之辞,便当一部《周易古注》。乾坤文言,上下系传,説卦、序卦、杂卦,便当一部《周易正义》。讲《易》只消如此。然圣门雅言,惟《诗》《书》执礼,而学《易》犹有加。我数年之説,则非察天地之化极,事物之原,顺消息盈虚之理者,焉能识《易》?《易》尤未易讲也。吁!大冶一陶,而质之美者有限;六经一原,而义之精者无尽。化有限而道无尽,学而已。一边作册上。工夫一边作,切己工夫,豁开双眼,自看得过,悟入落处,庶几霜降水涸而涯涘出,枝枯叶脱而本根见,不在较同异而别为一家谈,然后可以语自得之学。世乆无师弟子矣。隋王通著书,与其徒更相贤,圣经之续,失之赘。自任如昌黎,招诸生诲馆下,不过借问答以发其不遇之鸣。竒葩等字,识者议焉。衡湘以南,皆师子厚,口讲指画,不过授之文词法度,而诸经俱欠商畧。先朝名儒辈出,安定胡氏,太山孙氏,徂徕石氏,希夷陈氏,皆其杰然者。独二程之学,得于濓溪,复有横渠,时相讲切,直上接乎六经之传。定夫中立,程门上足也。防之学,胡氏刘氏得之;杨之学,罗氏李氏得之;文公朱氏,师籍溪屏山,而成于延平,又集经学之大成。于时有湖学,有浙学,有江西学派,虽不同而正学同。言语问辨,虽不生于一,而正见一,然终不若文公之简易而有法。《易本义》无费辞,《诗集传》无杂语,《书説》仅三篇,他经亦间及之,独四书其用工最精宻者也。干淳间,吾莆先哲有与文公同时者,曰二刘先生,学艾轩之学者也。以太虚为六经,此艾轩言也。诗之有序,犹礼记之有冠昏等义,子夏虽无得于圣人,何至穿凿傅防如诗序之无源流?三传诸儒,终身蠧春秋,而免诛于春秋,傥非尽削而烟之,则物论终不惬。此又二先生自得处。末学小子,胸中无一纸之识,然于二先生亦闻而知之者,陋于希世,尚友千古,窃有志焉。祠宇邃然,遗像俨然,摩挲铭文,如侍丈席。二先生每谓朋友讲习为古今至乐,聿登斯堂,敬业乐羣,盍知其所以乐者?昔横渠讲《易》,一见二程,至则撤去虎皮,谓二程深明《易》道,汝辈宜师之。仆何人哉?惟当与同志求所以得易简之道。

译“故”字,义理自然显现。《凯风》、《小弁》、《过》、《小过大》这两首诗都明白了,还多吗?不多啊。这七篇不谈论《易》,但句句都是《易》义中深奥的部分,实在是从不言说中领悟到的。六经之学通达天下,但人人并不都是孔孟,心智耳目有深浅的不同,于是学问有偏正之分,见识有广狭之别。像庄子那样漫无边际的人,却解说《诗》以引导志向,《书》以引导行事,《乐》以引导和谐,《易》以引导阴阳,《春秋》以引导名分。就这五句话,简直像快刀利斧劈砍截断一样,字字都有着落之处。难道可以因为人而废弃他的言论吗?为什么呢?讲经的弊病在于话太多,话太多就会损害大道。《书》最难看,也难以强行解释。《春秋》辞意隐晦,因时制宜的部分最难理解;礼制讹误、音乐残缺,参订校勘又很难。唯独《诗》略微浅显,摘取一两个字读过,就能让人省悟。这就是讲经所贵在简易的原因,不可没有训诂,也不可拘泥于训诂;不可没有文义,也不可粉饰文义;不可不折中先儒的说法,也不可完全采用先儒的说法。仔细看其他经书没有解释,只有《易》有解释。每卦每爻,彖辞、象辞,就相当于一部《周易古注》。乾坤文言,上下系传,说卦、序卦、杂卦,就相当于一部《周易正义》。讲《易》只需要这样。然而圣人门下的雅言,只有《诗》《书》执礼,而学《易》还有所增加。我这几年的说法,如果不是体察天地变化的极致,事物的本源,顺应消长盈虚的道理,怎么能认识《易》呢?《易》尤其不容易讲啊。唉!大冶炉中陶冶万物,但质地美好的有限;六经源于一体,但精微的义理无穷无尽。化育有限而大道无穷,只有学习罢了。一边做册子,一边做工夫,切身的工夫,睁开双眼,自然看得过去,领悟到落脚点,或许能像霜降水流干而岸边显露,枝枯叶落而根本显现,不在比较同异而另立一家之言,然后才可以谈论自得之学。世间长久没有师弟子了。隋朝王通著书,和他的门徒互相称贤,作为圣经的延续,失之于累赘。自任如韩愈,招收学生教诲于馆舍之下,不过是借问答来抒发他怀才不遇的感慨。奇花异草之类的字,识者议论纷纷。衡山、湘江以南,都师从柳宗元,口讲指画,不过是传授文词法度,而其他各经都缺乏商讨。先朝名儒辈出,安定的胡氏,泰山的孙氏,徂徕的石氏,希夷的陈氏,都是杰出的人物。唯独二程的学问,得自周敦颐,又有张载,时常相互切磋,直接上接六经的传承。杨时中立,是程门的高足。程颢的学问,胡氏、刘氏得之;程颐的学问,罗氏、李氏得之;朱熹,师从籍溪、屏山,而成于延平,又集经学之大成。当时有湖学,有浙学,有江西学派,虽然不同但正学相同。言语问辨,虽然不源于一人,但正确的见解一致,然而终究不如朱熹的简易而有法度。《易本义》没有废话,《诗集传》没有杂语,《书说》仅三篇,其他经书也偶尔涉及,唯独四书用工最精密。乾道、淳熙年间,我们莆田先哲有与朱熹同时的人,叫二刘先生,是学习艾轩学问的人。以太虚为六经,这是艾轩的话。《诗》有序,就像《礼记》有冠礼、婚礼等义,子夏虽然没有得到圣人的真传,何至于穿凿附会像《诗序》那样没有源流?三传诸儒,终身蛀食《春秋》,而免于被《春秋》诛伐,如果不是尽数削去而烟消云散,那么舆论终究不会满意。这又是二先生自得之处。末学小子,胸中没有一纸之识,但对于二先生也是闻而知之的,鄙陋于希求世俗,崇尚友于千古,私下有志于此。祠宇深邃,遗像庄严,摩挲铭文,如同侍奉在师长席前。二先生常说朋友讲习是古今最大的快乐,登上这堂屋,敬业乐群,何不知道他们所以快乐的原因呢?从前张载讲《易》,一见二程,到了就撤去虎皮,说二程深明《易》道,你们应该师从他们。我是什么人呢?只应当与同志寻求所以得简易之道。

论语

此书二十篇,孔门理用之书也。晦庵先生一生精力萃在此书。仆生晚,不及亲薫而炙之。尝欲以圣人述作之意,别为一类,其他分为十四卷,庶几有悟入处。姑撮其概言之:天兮何言?时行物生,而赋于人者为命,岂易言哉?天地之性一,气质之习殊。其初则甚相近也。一念一事之仁,或可语人,而全体大用,虽圣不能一言终身行者,犹可近譬而一贯之妙,非参莫传。川上之叹,往过来续。河不出图,斯文焉属?人生也直,失则为罔。中庸之徳,亦鲜久矣。此当以道体观之。诗书礼可以常言,而易未易学。共学适道,必可与立,而权最难达。孝弟而后可以学文,忠信而后可以传习。惟博惟约,卓尔有立。防食防忧,老不知至。此当以论学观之。生而知者,未尝不学。学而知者,成功则一。知而不好,非真知也。好而不乐,知未熟也。知之为知,固所以知。不知而作,岂其谓知?欲致知者,当进乎此。终食不违,造次颠沛,犹必于是。三月虽久,而日月之至,当辨宾主。容貌顔色,辞气亦必有道,以为本立。参前舆倚衡,此岂不敬者之所能见?欲存养者,当察乎此。视聴言动之勿非,则必复乎礼。克伐怨欲之不行,则未知其仁。内省不疚者,夫何忧惧?过不自讼者,斯已矣乎?欲克己者,当决乎此。有身则有家,而家道未易齐也。泰伯之徳,民无得称。夷齐之仁,所以为贤。防夏问孝,而俱救其失。孟庄之贤,以不改为难。择对者如长如容,居室者如卫公子荆,夫然后可。身之出处,又当随时。其行废有命,其见隠有道。开之仕,未能信。骞之使,善为辞。孔顔之用,行舍藏莫不有义。乗桴浮海,子路尚未知。圣人者,况晨门、荷蒉、接舆、沮溺、丈人之流乎?学而不用则已,用则治道之当讲。信节爱时,而皆以敬为主。政刑徳礼四者,不可偏废。防宰武城,得于学道。雍使南面,原于敬简,使夫子之得邦家。立道绥动之效,不止变鲁至道,而周之东可西也。治不可以无法,而又制度之当明也。可因则因,可损益则损益,当俭则俭,当拜下则拜下。从先进者従其质,従周者従其文。予对问社,赐欲去羊,皆不如顔渊为邦之一问。然天下未有无理之事,亦未有无事之理。曰阶,曰席,相师之道,杖出斯出,后长之义。每事而问,乃谨之至。时亾而拜,亦礼之称。请粟与粟,必权取与之义,均之与人,何必出纳之吝。醯乞与邻,恶情之矫。借马今亾,耻俗之偷。其教人则随中人上下之质,严君子小人之辨。不能愤悱者,固不啓发;不得中行者,亦与狂狷。鄙夫之必竭,童子之与进。虽欲无言而无行,不与二三子也。教则教矣,而又有警戒之意存焉。勉后生之可畏,惧没世之不称。巧言令色之必耻,居下讪上之必恶。六言六蔽之防,其偏;三友三乐之戒,其损。言言箴砭,句句范防。盖不一人一事而止,而所以警戒者,又惧其舍正道而适他岐,则严其辞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巫医之不恒,小道之恐泥,亦虑其溺于邪而趋于末也。若圣贤气象,则异于是。箪瓢陋巷,不忧而乐;訚訚侃侃,无非英才。裘马共敝而无憾,善劳无伐而无施。其与老安少懐者,固异。然皆志于仁者,由求赤之真实,防之洒落。政未可议其优劣,而圣人一问一答,从容笑语,如家人然。温良恭俭让,子贡知之。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仪封人知之。申申夭夭,温厉恭安。门弟可谓善记,而乡党一篇,真活夫子,今犹想仪式典刑之如在也。学者傥以是观之,浸润求趣,不用或问集注足矣。涣然怡然,不用注解正经足矣。又久之,左右逢原,自有一部《论语》在方寸间。虽然,谈何容易。

论语·学而》第一章。《孟子·梁惠王》第一章。《论语·尧曰》第二十章。《孟子·尽心下》第三十八章。

论孟六经之阶梯,二书首尾次第各有条序,而不可乱。《论语》每章不过数句,多十余言,理义尽自精深。《孟子》或千百言,然语意明洁,血脉贯通,无一字闲。近时学

译《论语》

这本书共二十篇,是孔子门下阐述道理与应用的著作。朱熹先生一生的精力都汇聚在这本书上。我出生较晚,没能亲自受到他的熏陶和教诲。曾经想以圣人著述的本意,单独归为一类,其余分为十四卷,希望这样能有领悟入门的地方。暂且概括地说:上天何曾说话?四季运行,万物生长,赋予人的叫做命,这难道容易说清吗?天地的本性是一致的,但气质和习染却各不相同。起初它们非常相近。一个念头、一件事中的仁德,或许可以告诉别人,但整体的大用,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用一句话概括终身的修行,还可以用近似的比喻来贯通其中的奥妙,不深入参究就无法传授。孔子在河边感叹,时光流逝,过去与未来相继不断。黄河不出现河图,这文化将归属于谁?人生来正直,失去正直就会陷入迷惘。中庸的德行,也很少能长久保持。这应当从道体的角度来观察。《诗》《书》《礼》可以平常谈论,但《易》不容易学习。共同学习以达于道,必定可以使人自立,但权衡变通最难达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之后才可以学习文献,忠诚守信之后才可以传授习得。既广博又简约,卓越地自立。防止饮食和忧虑,衰老不知不觉到来。这应当从论学的角度来观察。生来就知道的人,没有不学习的。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成功是一样的。知道却不喜好,不是真正的知道。喜好却不快乐,知识还没有熟透。知道就是知道,本来就是为了知道。不知道却妄作,难道能称为知道吗?想要达到知识的人,应当在这方面进取。一顿饭的时间不违背,仓促或颠沛流离时,也必定如此。三个月虽然长久,但日月的到来,应当辨别主次。容貌神色,言辞语气也必定有道理,作为根本确立。参验于前,依靠于后,这难道是不恭敬的人所能看到的吗?想要存养心性的人,应当在此处察验。视听言动没有不合礼的,就必定回归于礼。克制、夸耀、怨恨、欲望不发作,还不知道是否达到了仁。内心反省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可忧虑恐惧的?有过错不自我责备,这就够了吗?想要克制自己私欲的人,应当在此处决断。有自身就有家庭,但家庭之道不容易整治。泰伯的德行,百姓无法称赞。伯夷、叔齐的仁德,因此成为贤人。樊迟问孝,都纠正了他的过失。孟武伯的贤德,以不改变为难。选择配偶的如长孙、如容,居家生活的如卫国的公子荆,这样才可以。自身的出仕与隐退,又应当顺应时势。行动与废弃有命运,被隐退有道义。开之出仕,未能获得信任。骞之出使,善于言辞。孔子和颜回的应用,出仕、舍弃、隐藏没有不合义的。乘坐木筏浮海,子路还未能知晓。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晨门、荷蒉、接舆、长沮、桀溺、丈人这一类人呢?学习了不用就算了,用了就应当讲求治国之道。信任、节用、爱人、按时,都以恭敬为主。政令、刑罚、道德、礼制这四者,不可偏废。樊迟治理武城,得益于学习道义。雍使南面,源于恭敬简略,假使夫子得到国家或家族。确立道义、安抚动荡的效果,不止于改变鲁国达到大道,而且周朝东迁可以西归。治理不可以没有法度,又应当明确制度。可以沿袭的就沿袭,可以增减的就增减,应当节俭的就节俭,应当拜下的就拜下。跟随先进的人跟随其质朴,跟随周朝的人跟随其文饰。我回答关于社稷的问题,子贡想要去掉祭羊,都不如颜回问治国的一问。然而天下没有没有道理的事情,也没有没有事情的道理。说台阶,说席子,互相尊师之道,拐杖出来就出来,后长的意义。每件事都询问,是谨慎到了极点。时亡而拜,也是礼仪的称许。请求粮食和给予粮食,必定权衡给予和接受的意义,平均给予别人,何必在出纳上吝啬。醋乞讨给邻居,厌恶矫情。借马现在丢失,耻于世俗的偷惰。他教导人则根据中等人上下的资质,严格区分君子和小人。不能愤愤不平的,固然不启发;不能得中行的,也与狂狷之人。鄙夫必定竭尽,童子与之进步。虽然想要无言而无行,不与二三子。教导了,但还有警戒的意思存在。勉励后生可畏,害怕死后不被称颂。巧言令色必定感到羞耻,居下位诽谤上位者必定厌恶。六言六蔽的防范,其偏颇;三友三乐的告诫,其损害。言语如箴砭,句句如范防。不仅仅止于一人一事,而所以警戒的,又害怕其舍弃正道而走向歧途,则严厉地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巫医不恒常,小道恐怕拘泥,也担心其沉溺于邪道而趋向末流。如果圣贤的气象,则不同于此。箪瓢陋巷,不忧而乐;訚訚侃侃,无非英才。裘马共敝而无憾,善劳无伐而无施。其与老安少怀者,固然不同。然而都是志于仁的人,由求赤的真实,樊迟的洒落。政事未可议论其优劣,而圣人一问一答,从容笑语,如家人一般。温良恭俭让,子贡知道。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仪封人知道。申申夭夭,温厉恭安。门弟子可谓善于记忆,而《乡党》一篇,真是活生生的夫子,现在还能想象仪式典刑如在眼前。学者如果以此观察,浸润求趣,不用《或问》《集注》就足够了。涣然怡然,不用注解正经就足够了。又过很久,左右逢源,自有一部《论语》在心中。虽然如此,谈何容易。

《论语·学而》第一章。《孟子·梁惠王》第一章。《论语·尧曰》第二十章。《孟子·尽心下》第三十八章。

《论语》和《孟子》是六经的阶梯,两书首尾次序各有条理,不可混乱。《论语》每章不过几句,多则十余言,理义自然精深。《孟子》有时千百言,但语意明洁,血脉贯通,没有一字闲散。近时学

者病在好髙,读《论语》未理防,学而时习,便説尧曰;读《孟子》未理防,仁义便説尽心。当先其体而后其用可也。学而、梁惠王第一章是立本领处;尧曰、第一章、尽心下卷三十八章是接统绪处。前二章是理而用藏其间,后二章是用而理行其间。天下未有无用之理,亦未有无理之用。故各以首尾二章与同志评之。

译这种弊病在于喜好高深。读《论语》尚未理清脉络,刚学到“学而时习”,便谈论“尧曰”;读《孟子》尚未理清脉络,刚讲到仁义,便谈论“尽心”。应当先把握其本体,而后推究其功用,这样才是可行的。“学而”篇和《梁惠王》篇的第一章,是确立根本的地方;“尧曰”篇、《梁惠王》篇第一章以及《尽心》下篇第三十八章,是承接道统的地方。前两章是阐述道理而功用蕴藏其中,后两章是展现功用而道理贯穿其中。天下没有脱离功用的道理,也没有没有道理支撑的功用。因此,我将各篇的首尾两章拿出来,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评议。

学而时习之章梁惠王第一章

论语》开卷重在学习。字上学之要在于习。易以水洊至为习坎。学之有习,亦犹是也。习则熟矣。仁熟而防于仁,义熟而防于义,如何不説?自求自趣。説既在我,则乐亦在我矣。必有朋逺来而后乐者,盖乐之至,将与人共之也。《易》之同人,无适非朋。然有不必同者,故人或不知,何愠之有?君子之学如是而已,故以君子结之。説乐与不愠字对,君子是总上文説,而是承上接下之辞。之是指所学所习之理,此君子之一行。故言不亦乎?是设为疑辞。上二句是心与理一,中二句是心与人一,下二句是心与天一。《论语》二十篇,无非学习之理与事,此开其端耳。若孟子答梁惠王之问,是孟子入门戸处。仁义只是天理,利便是人欲。人之所以为人,仁义之外别无个道,几曽带个利字禀赋出来。仁非专主于爱,而爱莫切于爱亲。义非专主于宜,而宜莫大于尊君。二者天理之自然,因物我之相形而计较之心重。一有所为,即入于利。孟子一书,先正人心。七篇之中,纯説仁义。而此章托始,所以拔本塞源也。先言亦有仁义,是指本心之善端,辞何其严。次言亦曰仁义,是纳其君于当道,辞何其婉。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是指其效之必然,意何其切。孟子之曰有曰未有异于梁王之曰将有矣,何必曰利?凡两言之,譬如快刀利斧,和根截断。王与大夫与庶人曰何以利,固俱不可。士为仁义之宗主,所学者何?亦胥曰利。此又孟子之所深忧也。合此二章,孔子所谓学习仁义而已矣。孟子所谓仁义,即是学习第一件大大事。行其所学所习,则仁义达之天下,这是立本领之大。

尧曰:「第一章,尽心下,卷第三十八章。

论语》终篇《尧曰》首章,杂引《大禹谟》《汤誓》《泰誓》《武成》之言,以称道尧、舜、禹、汤、文、武之事。自“谨权量”至“公则説”,盖逸书文,夫子时书犹无恙,故常讽诵此数十语,弟子集《论语》时追记之,以见夫子不防帝王之言,欲行帝王之事而不可得也。然尧、舜、禹之授受,必首以厯数为言,而继之执中者,盖初有国者,必为之厯以颁天下,而厯本于数,正朔以之正,教令以之行。尧之“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盖取于此。舜之“在玑衡以齐七政,以恊时月正日”,受之于尧也。禹之“锡洪范九畴,以治厯数,以正嵗月日”,受之于舜也。惟厯数在躬,而使天禄永终者,执中而已。中者,何道是也?上合天理,下当人心,中间事事物物,无适非中,所以为道,非空虚无据之谓。尧咨之畧,舜命之详,其实一耳。汤、武革命,亦惟应天顺人,与夫赏善罚恶,责己恕人,大纲小纪,本数末度,莫非道也。下文“谨权量,审法度”数语,盖同时事,国家之制,备于是。修废官以分其职,而后达其政于四方。立二王后,所以仁异代;封箕子、礼商容,所以系羣心。养生慎终,所以足国而厚俗;寛信敏公,所以尽己而及人,皆王道之至也。帝王之道,简而易行,如此夫子既不克施于世,得不时时讽道以示学者乎?于是见圣学之传,若孟子《尽心》末章,即《尧曰》首章之意。尧、舜、汤、文,孔子皆圣人也。乃旷世而一出,禹、臯、伊尹、朱、望、宜生,亦次圣大贤者也。或同时而辅佐,见而知之者非易,闻而知之者非难。此句受重,不在“见”字上,全在“知之”两字上。知以心言,之以道言。其所谓道者,即《尧曰》之所谓中也。天下无二道,圣贤无两心。苟心知之所同然,则见亦知,闻亦知也。臯、伊之学,见于谟训,至精至粹。莱、朱、若、诚、仲虺,则亦伊尹之亚。武王问道于太公,公陈敬义仁,则所以为文、武师者,岂无所自来哉?宜生师传虽无所考,而预武臣。九人夫子许之,才难,是亦足厠诸贤之列矣。由孔子而来,孟子虽忧后学之失其传,而以道自任之意,盖有不得而辞者。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先儒谓近而无有,见而知之者,则后乎此,又岂

译《学而时习之》章与《梁惠王》第一章

《论语》开篇重在强调学习。“学”字的关键在于“习”。《易经》以水再次涌出为“习坎”,学习的“习”也是如此。反复练习就会熟练。仁爱熟练了就能防止偏离仁爱,正义熟练了就能防止偏离正义,怎么会不喜悦呢?这是自我追求、自我趋向。喜悦既然在我心中,那么快乐也在我心中了。一定要等到朋友从远方来才快乐,这是因为快乐到了极点,将要与他人共享。《易经》中的“同人”卦,没有哪里不是朋友。然而也有不必相同的时候,所以有人不了解,有什么可恼怒的呢?君子的学习就是这样罢了,所以用“君子”来总结。喜悦、快乐与不恼怒相对,君子是总括上文所说的,也是承上启下的词语。“之”指所学所习的道理,这是君子的一种行为。所以说“不也……吗?”这是假设的疑问语气。上面两句是心与理合一,中间两句是心与人合一,下面两句是心与天合一。《论语》二十篇,无非是学习的道理与事迹,这只是开端罢了。至于孟子回答梁惠王的问话,这是孟子入门的地方。仁义只是天理,利便是人欲。人之所以为人,除了仁义之外别无他道,哪里曾带着“利”字禀受于天命呢?仁并非专指爱,但爱没有比爱亲人更迫切的;义并非专指适宜,但适宜没有比尊重君主更大的。这两者是天理的自然,因为物我相互对照而计较之心加重。一旦有所图谋,就落入利的范畴。孟子一书,首先端正人心。七篇之中,纯粹谈论仁义。而这一章作为开端,是为了从根本上堵塞私欲的源头。先说“也有仁义”,是指本心的善端,言辞多么严厉。接着说“也说仁义”,是将君主纳入正道,言辞多么委婉。说“没有仁爱而遗弃亲人的,没有正义而怠慢君主的”,是指其效果的必然性,情意多么恳切。孟子的“有”与“未有”不同于梁王的“将有”,何必说利呢?这两句话,好比快刀利斧,连根切断。君王、大夫与百姓说“何以利”,固然都不可以。士人是仁义的主宰,他们所学的是什么?也都说利。这又是孟子深深忧虑的。合并这两章,孔子所说的学习仁义罢了。孟子所说的仁义,即是学习第一件大事。践行所学所习,那么仁义就能通达天下,这是确立根本的大本领。

尧曰:“第一章,位于《尽心》下篇,第三十八章。

《论语》终篇《尧曰》首章,杂引《大禹谟》《汤誓》《泰誓》《武成》中的话语,来称颂尧、舜、禹、汤、文、武的事迹。从“谨权量”到“公则说”,大概是逸失的史书文字,孔子当时这些书尚且完好,所以常常诵读这几句话,弟子编纂《论语》时追记下来,以显示孔子不违背帝王之言,想要施行帝王之事却不可得。然而尧、舜、禹的传授,必定首先以历数为言,接着是执中,这是因为初有国家的人,必定制定历法颁行天下,而历法本于数,正朔由此确立,教令由此推行。尧的“观测日月星辰,恭敬地授民时节”,大概取意于此。舜的“使用玑衡来齐正七政,以协调时月正日”,是受之于尧。禹的“赐予洪范九畴,以治理历数,以正岁月日”,是受之于舜。只有历数在身,而使天禄永终的,不过是执中罢了。中,是什么?就是道。上合天理,下当人心,中间事事物物,没有哪里不是中,所以称为道,并非空虚无据的意思。尧咨询的大略,舜命令的详细,其实是一致的。汤、武革命,也只是应天顺人,以及赏善罚恶,责己恕人,大纲小纪,本数末度,没有不是道的。下文“谨权量,审法度”等几句话,大概是同时的事,国家的制度,完备于此。修废官以分其职,然后政令通达四方。立二王后,是为了仁爱异代;封箕子、礼商容,是为了维系群心。养生慎终,是为了充实国家而敦厚风俗;宽信敏公,是为了尽己而惠及他人,都是王道的极致。帝王之道,简单而易行,如此孔子既然不能在世上施行,能不时时讽诵道来向学者展示吗?于是可见圣学的传承,如孟子《尽心》末章,即是《尧曰》首章的意思。尧、舜、汤、文,孔子都是圣人。然而旷世才出现一个,禹、皋、伊尹、朱、望、宜生,也是次圣大贤。有的同时辅佐,见而知之者不易,闻而知之者不难。这句话的重点,不在“见”字上,全在“知之”两个字上。知是从心而言,之是从道而言。他们所说的道,就是《尧曰》所说的中。天下没有两个道,圣贤没有两样心。如果心知所同然,那么见也是知,闻也是知。皋、伊的学问,见于谟训,至精至粹。莱、朱、若、诚、仲虺,也是伊尹的亚流。武王向太公问道,太公陈述敬义仁,那么作为文、武老师的,难道没有来源吗?宜生师传虽无可考,但预武臣。九人孔子赞许他,才难,这也足以列入贤者之列了。由孔子而来,孟子虽然担忧后学失去传承,但以道自任的意思,大概有不得推辞的。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先儒谓近而无有,见而知之者,则后乎此,又岂

复有闻而知之者?不知此一转语,盖孟子设为疑之之辞,不敢自谓已得其传也。合此二章,道在孔孟之身,而孔孟必歴叙羣圣之传者,盖羣圣之所以见诸治者,皆道之用。今也道而不见于用,固有孤前圣之望;道而又不传于后,曷俟后圣于方来?虽然,孔孟岂得已哉!这是接统绪之大。又合四章而观,孔子性仁义者,所谓诚存而犹自强不息;孟子身仁义者,所谓存诚,故所愿学之者,孔子惟先立本领之大,故能接统绪之大。学者将欲接孔孟之綂绪,必自学习仁义始,不然本领不立,孔孟未易接也,况敢望孔孟以上诸圣人乎?

译又有听说了而知道的人吗?不知道这一转折之语,大概是孟子假设为怀疑之辞,不敢自认为已经得到了道的真传。将这两章合起来看,道体现在孔孟身上,而孔孟必定逐一叙述群圣的传承,大概是因为群圣所展现于治世的,都是道的功用。如今道不能体现于功用,固然辜负了前代圣人的期望;道又不能传承给后人,又怎能等待后世圣人在未来出现呢?虽然如此,孔孟难道是不得已吗!这是承接道统脉络的重大责任。再将四章合起来看,孔子以仁义为天性,所谓真诚存在而仍然自强不息;孟子以仁义为自身准则,所谓保持真诚,所以所愿学习的,孔子只先确立根本本领的重大,所以能承接道统脉络的重大。学者想要承接孔孟的道统脉络,必定从学习仁义开始,否则根本本领不确立,孔孟的道统不容易承接,何况敢期望孔孟以上的诸位圣人呢?

子曰人能▯道非道▯人

人者,何?有气,有生,有知,有义,所以异于物也。得天地之徳以为性,禀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以为气,天地亦待之以为主。故又曰:人者,天地之心。道者,何?命之源,性之本,心之神,情之动,仁义礼智信之常,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伦。曰中,曰一,曰极,曰诚,皆道也。人所以载是道也,道所以为人之理。道非人则何所附丽?人非道则不过血肉之躯耳。吾夫子曰:「人能▯道,非道▯人。」者何?此八字只一意贯説。人是一个人,方能廓大其道。道只托于人,安能使其大哉?▯有二义:人之得是道于心也,方其寂然无一理之不备,亦无一物之不该,这是容受之▯。及感而通,无一事而非是理之用,亦无一物而非是理之推,这是廓大之▯。其容受也,人心揽之若不盈掬,而万物皆备于我,多少宏濶,此▯之体。其廓大也,四端虽防火,然泉逹充之,足保四海,此▯之用。性分之所固有者,一一尽收入来;职分之所当为者,一一要推出去,方是▯。虽然,或有能▯者,有不能▯者,何?此▯字全就作用説,能与不能存乎人耳。钧是人也,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有亿人之人,有兆人之人。人至于为兆人之人者,然后位乎天地之间,立万物之上,始得谓人之人。其人之至乎?故曰:圣人,人伦之至。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到得至处。践处其▯多矣。人同是仁也,必如尧舜以不忍人之政覆天下,斯谓之▯。人同是义也,必如夷尹,孔子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斯谓之▯。人同是礼也,必如周公,太平六典无非广大,心中流出,斯谓之▯。人同是智也,必如禹之行其所无事,虽天之髙,星辰之逺,可求其故,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斯谓之▯。孝不如尧舜之大,武王周公之达,非▯也。忠不如禹臯益稷之谟,周召之诰,非▯也中也一也,不如尧舜禹汤之相传,非▯也。极不如箕子之九畴五用,皇极锡福庶民,非▯也。诚不如子思之中庸,尽其性,又尽人尽物,以赞化育,与天地参,非▯也。莘之耕,所乐何道?必欲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不▯何以任天下之重?岩之筑,所学何道?乃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不▯,何以作舟楫霖雨之用?春秋之末,孔子元圣也,斯文未丧,以天自许,如有用我为东周乎?律天时,袭水土,四时行,日月明,万物育,孔子之所以为▯。司冦摄相,诛正夘却莱兵,此特吾道小试之万一耳。七雄之季,孟子亚圣也,气配义道,塞乎天地,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孟子之所以为▯。辟杨墨,承三圣,此特卫道之效彰彰者耳。吁!如尧舜禹汤武王周公孔孟,然后谓之人,然后谓之能▯道。不者,管仲亦人尔,局量浅,规模狭,既无帝王之学以为之本,而私欲先已隔絶于其中,物我不能贯通于其外,若何充拓得到天地变化,草木蕃处?又安能与上下同流哉?故孔子曰:「仲之器小。」孔之道至今为万世宗师,孟之道至今不在禹下。后孔孟防千万世而来者,几千万人,岂独无与圣贤异世而同符者乎?隋王通以三才九畴为布衣事,乃掇拾两汉而下文字语言之陋,功名事业之卑,僭拟六经,便要自比圣人。唐韩愈《原道》一篇,粗知本领,然未免浮华放浪之习,富贵利达之求。之人也,生不值文明之运,质又禀醇醨之间,毋怪乎为隋唐人,安可责之以孔孟之道?道无絶续,无今古,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人如孔孟,则道亦▯于孔孟。或曰:「人人必皆如孔孟乎?」曰:「顔渊不云乎?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有为二字,多少▯道力量,尽在个里。大抵人未易为也,亦不难为也。人字从丿从乀,于画甚简,于义甚大,领恶而全好,脱凡近而逰。髙明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且要做成

译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人是什么?有气,有生命,有知觉,有义理,这就是人区别于万物的地方。人获得天地的德性作为本性,禀受阴阳的交合、鬼神的界限、五行的精华作为气,天地也依靠人来作为主宰。所以又说:人是天地的心。道是什么?是生命的本源,是本性的根本,是心灵的神明,是情感的发动,是仁义礼智信的常道,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的伦理。叫做中,叫做一,叫做极,叫做诚,都是道。人用来承载这个道,道用来作为人的理则。道如果没有人,依附在哪里呢?人如果没有道,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

我的老师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八个字只是一个意思贯穿说明。人是一个完整的人,才能廓大他的道。道只是寄托在人身上,怎么能使它宏大呢?“弘”字有两层含义:人把道获得在心中,当它寂静时,没有一个道理不具备,也没有一个事物不涵盖,这是容纳承受的“弘”。等到感应而通达,没有一件事不是这个理的作用,也没有一个事物不是这个理的推演,这是廓大扩展的“弘”。它的容纳承受,人心揽取它好像不满一把,而万物都具备于我,多么宏大广阔,这是“弘”的体。它的廓大扩展,四端虽然像火苗,但泉水通达并充满它,足以保全四海,这是“弘”的用。本性中固有的一切,一一全部收入进来;职分中应当做的一切,一一都要推演出去,这才是“弘”。

虽然如此,有的人能弘,有的人不能弘,为什么呢?这个“弘”字完全从作用上来说,能与不能取决于人罢了。同样是人,有一个人的人,有十个人的人,有百个人的人,有千个人的人,有万个人的人,有亿个人的人,有兆个人的人。人到了成为兆个人的人,然后位居天地之间,立于万物之上,才开始称为真正的人。人的极致到了吗?所以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只有圣人然后可以践行形体达到极致的地方。践行的地方,“弘”得很多了。

人同样是仁,一定要像尧舜那样,以不忍人之心推行仁政覆盖天下,这才称为“弘”。人同样是义,一定要像伯夷、伊尹、孔子那样,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做,这才称为“弘”。人同样是礼,一定要像周公那样,太平时代的六典无非是广大,从心中流出,这才称为“弘”。人同样是智,一定要像大禹那样,实行无为而治,虽然天很高,星辰很远,可以探求其缘故,千年的冬至,可以坐着推演出来,这才称为“弘”。孝不如尧舜那样宏大,武王、周公那样通达,不是“弘”。忠不如禹、皋陶、益、稷的谋略,周公、召公的诰命,不是“弘”。中、一,不如尧、舜、禹、汤的相传,不是“弘”。极不如箕子的九畴五用,皇极赐福给百姓,不是“弘”。诚不如子思的《中庸》,尽自己的本性,又尽人尽物的本性,以赞助化育,与天地并立,不是“弘”。

伊尹在莘地耕作,所乐的是什么道?一定要以先知唤醒后知,先觉唤醒后觉,不“弘”怎么承担天下的重任?傅说在岩地筑墙,所学的是什么道?于是不能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心中羞愧耻辱,不“弘”,怎么发挥舟楫霖雨的作用?春秋末年,孔子是元圣,斯文没有丧失,以天自许,如果有用我来复兴东周的吗?顺应天时,沿袭水土,四季运行,日月光明,万物生长,这是孔子之所以为“弘”。担任司寇代理宰相,诛杀少正卯,击退莱国军队,这只不过是我的道小试牛刀的一万分之一罢了。

战国七雄末年,孟子是亚圣,气配义道,充塞天地,居住在广居,站立在正位,行走在大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孟子之所以为“弘”。辟除杨墨,继承三圣,这只不过是卫道的效果显著罢了。

唉!像尧、舜、禹、汤、武王、周公、孔子、孟子,然后称为人,然后称为能弘道。不然的话,管仲也是人罢了,格局浅,规模狭,既没有帝王之学作为根本,而私欲先在内心隔绝,物我不能贯通于外,怎么扩充拓展得到天地变化、草木繁盛的地方?又怎么能与上下同流呢?所以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小。”孔子的道至今是万世的宗师,孟子的道至今不在禹之下。后于孔孟千万世而来的人,几千万人,难道唯独没有与圣贤异世而同符的人吗?

隋朝的王通以三才九畴作为布衣的事,于是拾取两汉以来文字语言的鄙陋,功名事业的卑下,僭越比拟六经,就要自比圣人。唐朝的韩愈《原道》一篇,粗略知道本领,然而不免有浮华放浪的习气,富贵利达的追求。这些人,生不逢文明的时代,资质又禀受醇薄之间,难怪是隋唐人,怎么可以要求他们具备孔孟之道?道没有断绝延续,没有古今,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不会凭空实行。人像孔孟,那么道也在孔孟那里“弘”。

有人说:“人人都必须像孔孟吗?”回答说:“颜渊不说过吗?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是这样。”有所作为这两个字,多少弘道的力量,全在这里。大抵人不容易做,也不难做。人字从丿从乀,笔画很简单,意义很大,领受恶而保全善,脱离凡近而游于高明。不要为一身的谋划,而有天下的志向;不要为一生的计虑,而有后世的忧虑。不求被人知道,而求被天知道;不求与世俗相同,而求与理相同。而且要做成

一个人,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此所以为大人。做得大人了,然后由正脩而齐家,由齐家而治国平天下。然后本诸身,征诸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道于是乎▯矣。若但以圆首方足而谓之人,知饮食男女而谓之人,有之无益,无之无损,是人也亦物也,又何以异于人哉?志道者,切莫把第一等人让与别人做,然后谓之▯道。

译一个人,如果先确立了自身根本的大节,那么细小的欲望就不能动摇它,这就是成为伟大人格的原因。成为了伟大人格之后,然后由端正自身修养来治理家庭,由治理家庭来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然后以自身为根本,在民众中得到验证,考察夏商周三代圣王的制度而不违背,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相冲突,向鬼神求证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到来也不感到困惑,大道于是才圆满了。如果仅仅因为长着圆头方足就称之为“人”,懂得饮食男女之事就称之为“人”,这样的人存在也无益,不存在也无损,这样的人也就等同于万物,又凭什么区别于其他人呢?立志追求大道的人,千万不要把第一等的人让给别人去做,然后才称之为大道。

子曰行夏之时

行夏之时,四言耳,却议论闗涉最大。朱文公谓以建寅之月为嵗首,时之正令之善是矣。然谓子丑寅三辰皆可,而三代迭用之,未免踵汉儒之陋,虽蔡书传亦然。唐子西云:「唐虞固以建寅为正,夏后之时其法尤备,非谓建寅自夏始。」此説得之。至谓商之建丑,其义安在?似有所见,而曰周始建子为正,不废夏时之正嵗,亦未免循习三统之説。《礼运》记孔子得夏时于杞,注曰:「夏四时之书,其存者有小正。」《家语·问礼篇》:「吾得夏时。」注曰:「于四时之正,正夏数得天心耳。」《尚书·▯征政典》曰:「下注可知其为夏四时之书,夏之志四时之书也。」夏之书不独有《小正》,亦有《大正》。夫子时犹及见之,秦项二火之后,汉儒所见者仅《小正》耳。《夏小正》今见于《大戴礼》第四十七篇,其文约严,不类秦汉文字。《戴徳传》则训故《小正》星分、昏旦、伏见、中正当乡、若寒暑、日风、冰雪、雨旱之节、草木稊莠荣秀之▯、羽毛鳞臝蠕动之属、蛰兴粥伏、乡遰陟降、离陨鸣呴之应,罔不具纪,而王政民事系焉。以此观之,所谓「夏时」者,非以建寅为正然后谓之夏时,盖由厯数以来授时之法,如《尧典》告民事者至夏而悉备。诸家之厯未有久而不差,惟《夏小正》之书授时为无差,故曰「行夏之时」。此「行」字记十二月之所行,与吕令所谓「行春令」「行夏令」相似。《吕令》秦吕不韦《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不韦不用秦正而用夏时者,亦以夏时为可据也。今人才説「行夏时」,便把「三正」做题目,不知「三正」二字,《尚书·甘誓》孔传止谓得天地人之正道,何尝言子丑寅也。「三正」之説自刘歆始,班固《白虎通》用之,谓「夏以十三月为正,十三月今之正月」。夫子所谓「行夏时」者,盖夫子观夏礼于杞,仅得夏人四时之书于厯象之法,四时节气、▯朢晦朔最得其正,故以此答顔渊之问,非有意于改正朔也。大抵治厯明时有天下者第一件大大事。尧典开卷便理会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以闰成嵗。箕子为武王陈范,便一曰五行,四曰协用五纪。这处错,事事都错。夫子所以把行夏之时做第一句説。但礼记言夏时,又言坤干者,何哉?乾坤者,周易之泰十二辟卦。泰为建寅之月。孔子得夏时而不得乾坤,则无以知夏之所以久而不差。孔子得乾坤而不得夏时,则无以知乾坤之可以制厯。然周易泰大象不言地天泰,而言天地交泰。乾坤之用位,不可以不正。乾坤之气,不可以不交。天地者,正尊卑之位。交者,互升降之气。小戴礼曰:「吾得坤干。」家语又曰:「吾得乾坤。」恐当以家语之文为正。或者惑于三易之説,谓归藏始于坤。不知三易皆以干为首。年代久逺,古书遗逸,奚独殷易哉?请因夏时并及殷易,愿相与讲明之。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此二章,曽子是行得到,子贡是知得到,但未知统宗防元之要,故夫子亲传宻指,授之有不可容言,其所以然者,程伯叔子、李延平、朱晦庵诸老先生解析已极分眀。陈北溪、刘习静、杨志仁、陈复斋四三大儒问答,又详且尽。若便下注脚,未免床疉床屋架屋之诮。后来读《论语》者,谓曽子未唯之前,只理防得万殊;既唯之后,方理防得一本,是曽子全无本领到做将去,此一也。夫子只谓此理浑然无分精粗,体中有用,用中有体,曽子何尝向门人説?一是忠贯,是恕,此二也。或又舍一贯而説忠恕,有学者之忠恕,圣人之忠恕,天地之忠恕,此三也。仆僭以愚见述于左方,唯同志共是正之。

前一章道字,后一章学字,若二也,实一也。道是浑沦底,学是条理底。道非学,何以致格?学非道,何所据依?古人未尝废书而学,非读书之谓,盖其所

译孔子说:“要实行夏朝的历法。”

“实行夏朝的历法”只有四个字,但议论涉及的范围却最大。朱文公认为以建寅之月作为岁首,这是历法中正、政令善的体现,这个说法是对的。然而他说子、丑、寅三个时辰都可以,三代交替使用,未免沿袭了汉代儒者的浅陋见解,蔡邕的《月令》也是这样。唐子西说:“唐尧虞舜本来就以建寅为正,夏朝的历法尤其完备,并不是说建寅从夏朝才开始。”这个说法是正确的。至于说商朝建丑,其意义何在?似乎有所见解,而说周朝才开始以建子为正,不废弃夏朝历法的正岁,也难免沿袭三统的说法。《礼运》记载孔子从杞国得到夏朝的历法,注释说:“夏朝四季的书,现存的是《小正》。”《家语·问礼篇》说:“我得到了夏朝的历法。”注释说:“在四季的正月中,夏朝的历数最得天心。”《尚书·政典》说:“下注可知其为夏朝四季的书,是夏朝记录四季的书。”夏朝的书不仅有《小正》,也有《大正》。孔子当时还能见到它们,秦项两场大火之后,汉代儒者见到的只有《小正》了。《夏小正》现在见于《大戴礼记》第四十七篇,其文字简约严谨,不像秦汉的文字。《戴德传》则训释《小正》中星宿分野、昏旦、伏见、中星正当、寒暑、日风、冰雪、雨旱的节气、草木荣枯、羽毛鳞甲蠕动之类、蛰虫兴起与潜伏、升降、离陨鸣叫的应验,无不详细记载,而王政民事都与之相关。由此看来,所谓“夏时”,并不是以建寅为正才叫夏时,而是从历数以来授时的方法,如《尧典》中告知民事的内容,到夏朝才完备。各家的历法没有长久而不出现差错的,只有《夏小正》一书授时没有差错,所以说“实行夏朝的历法”。这个“行”字记录十二个月所行的政令,与《吕令》所说的“行春令”“行夏令”相似。《吕令》是秦朝吕不韦《春秋十二月纪》的首章,吕不韦不用秦朝的正朔而用夏朝历法,也是因为夏朝历法可以作为依据。现在的人一说到“行夏时”,就把“三正”作为题目,不知道“三正”二字,《尚书·甘誓》孔安国传只说是得到天地人的正道,何曾说过子丑寅呢。“三正”的说法从刘歆开始,班固《白虎通》采用它,说“夏以十三月为正,十三月就是现在的正月”。孔子所说的“行夏时”,大概是孔子在杞国观察夏礼,只得到夏人四季的书,在历象之法上,四季节气、朔望晦朔最得其正,所以以此回答颜渊的问话,并不是有意于改正朔。大体上,治理历法、明辨时令是有天下者的第一件大事。《尧典》开篇就理会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以闰月成岁。箕子为武王陈述大法,便第一条是五行,第四条是协用五纪。这里错了,事事都错。孔子之所以把实行夏朝的历法作为第一句话来说。但《礼记》说夏时,又说坤干,为什么呢?乾坤是《周易》泰卦的十二辟卦。泰卦是建寅之月。孔子得到夏时却得不到乾坤,就无法知道夏朝历法之所以长久不差的原因。孔子得到乾坤却得不到夏时,就无法知道乾坤可以用来制定历法。然而《周易》泰卦的大象辞不说地天泰,而说天地交泰。乾坤的作用位置,不可以不正。乾坤的气,不可以不交。天地,是正尊卑的位置。交,是互升降的气。小戴礼说:“我得到了坤干。”《家语》又说:“我得到了乾坤。”恐怕应当以《家语》的文字为正确。或许有人惑于三易的说法,认为归藏始于坤。不知道三易都以乾为首。年代久远,古书遗失,难道只有殷易吗?请借夏时并及殷易,愿与各位讲明它。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着它。”曾子说:“是。”孔子出门,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孔子说:“端木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它的人吗?”回答说:“是的,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贯穿着它。”

这两章,曾子是践行得到的,子贡是认知得到的,但不知道统宗防元的要领,所以孔子亲自传授密旨,授予他有不可言说的内容,其所以如此,程伯子、李延平、朱晦庵等老先生解析已经极其分明。陈北溪、刘习静、杨志仁、陈复斋四位大儒的问答,又详细且完备。如果便加注释,未免有叠床架屋的讥讽。后来读《论语》的人,说曾子在说“唯”之前,只理会得万殊;说“唯”之后,才理会得一本,是曾子全无本领做到将去,这是第一点。孔子只说此理浑然无分精粗,体中有用,用中有体,曾子何尝向门人说过?一是忠贯,二是恕,这是第二点。或者又舍弃一贯而说忠恕,有学者之忠恕,圣人之忠恕,天地之忠恕,这是第三点。我僭越以愚见陈述于下方,希望同志共同纠正它。

前一章的道字,后一章的学字,看似二,实为一。道是浑沦的,学是条理的。道非学,何以致格?学非道,何所据依?古人未尝废书而学,非读书之谓,盖其所

学者皆道也。此如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而子贡对以“文武之道”,学是学夫子之学,夫子之学即道也。吾字与“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之吾字同,予字与“予欲无言”之予字同,一以贯之。“四字上一以贯”当连接説,“下之字”是指事事説。天下未有无理之事,亦未有无用之体。“此之字”如“学而时习之”之字,是指所习之道而言,句法又与“礼以行之,孙以出之”相似。“之”如一堆散钱,“一以贯”如一条绳子穿将去。前章“参乎”,后章“赐也乎”,疑辞也,决辞圣人用字各有律令。“参呼其名而直告之”,却着一“乎”字,盖疑曽子之必能领防也。“赐呼其名而问以发之”,只着一“也”字,盖谓子贡未能领防,犹异时之语,羣弟子同也。前章“唯”字与后章“然非与”三字对,“唯者”应速而无疑之辞,“然者”方信,“非与”又疑。前章“而已矣”与后章“非也”字对,“而已矣者”竭尽无余之辞,“非也者”决之使不能疑也。前章“夫子之道忠恕”与“吾道一以贯之”对,后章“多学而识之”与“予一以贯之”对。“女”指子贡,又与“予”对者字,“夫子自指也”与“字”亦疑辞也。“夫子之道忠恕”是下面添一层话,“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是上面添一层话,告之之辞有先后,或“唯”或“不唯”,则二子之学深浅可见矣。读此二章者,只拈起曽子、子贡説,都是従下面説上,愚今従“吾”字、“予”字説夫子起,是从上面説下,盖二章本意是夫子把个身做様子説与二子看,却教二子自去体验得,似“吾”与“予”未似“吾”与“予”也。夫子觉人之机在此,只以《论语》二十篇观之,自夫子之一身而言,则在乡党而恂恂,在朝廷而便便,与下大夫言则侃侃,与上大夫言则訚訚,歌不苟,歌笑不苟笑,叹不苟叹,至于闻韶。则食而不知肉味,是也。自夫子出处之大者而言,则去鲁而迟迟,去齐而接淅,卫君问陈,则明日遂行。季孙受女乐,则不俟致膰而后去。公山佛▯之召,则欲往而竟不往。以至南子之见,阳货之诺,又委曲而不失其正者也。自夫子之教人者而言,则愚鲁辟喭者有以去其偏,果达与艺者有以遂其长。由兼人则退之,求自画则进之,师过则抑之,商不及则勉之,是也。自夫子之答问者而言,则问仁一也,答顔子异于仲弓,答子张异于司马牛,而樊迟之问终始凡三,所以答之各不同。问政一也,告子路者不以告子贡,告子夏者不以告子张,而当时君大夫如齐景、如季孙,又各有以箴其失。以至由赐之问士,子防、孟孙之问孝,亦莫不皆然。自夫子之应事接物者而言,则老安少懐,朋友信之,阙党之将命,互乡之与洁,原壤之扣胫,孺悲之不见,接舆则欲与之言,荷蓧则告之大义。其答王孙贾,斥子西,又有不恶而严者。原思之辞粟,则与之;冉有为公西请粟,则责之;顔路之请车,则却之。以至以小人责樊须,以不仁责宰予,鸣鼓而攻,粪土之诮,数子莫不内愧而心服也。又大而参酌礼乐也,则时辂冕韶损益文质,以求其中。又托春秋以立一王大法,盖有建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其得邦家也,立斯立,道斯行,绥来动和,又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盖莫非吾夫子之所谓道与夫子之所谓学?岂但泰伯篇末数章,尧曰篇首一章哉?凡若是者,千条万绪,真所谓如四时错行,日月代明而不相悖,如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如百川之随其脉络,日往而不息。然圣人亦岂有意而为之哉?亦自夫混沦大本中流出耳。故曰:「吾道一以贯之。」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予一以贯之。虽然,是不可以径造也。学者必有下学之功,而后可以窥上达之妙,事事。物物真知,实践然后可以防夫。一以曽子之纯笃,子贡之敏达,朝夕亲炙圣人,莫不由此而入。夫子知参乎于吾道已有所得,故不待问而直告一以贯之之体。又知赐也之于学也将有所得,故先发其疑,而后告一以贯之之本。告之者,何使

译求学的人所追求的,都是道。这就像公孙朝问子贡说:“仲尼从哪里学习?”而子贡用“文武之道”来回答,这里的“学”是学习孔子的学问,孔子的学问就是道。“吾”字与“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中的“吾”字相同,“予”字与“予欲无言”中的“予”字相同,二者是一以贯之的。“一以贯之”应当连起来解释,“之”字是指万事万物而言。天下没有没有道理的事情,也没有没有作用的实体。“之”字如同“学而时习之”中的“之”字,是指所修习的道而言,句式又与“礼以行之,孙以出之”相似。“之”好比一堆散钱,“一以贯之”好比一条绳子将它们穿起来。前章“参乎”,后章“赐也乎”,都是疑问语气词,圣人用字各有法度。“参”是直呼其名而直接告诉他,却加了一个“乎”字,大概是怀疑曾子一定能领悟防备吧。“赐”是直呼其名而提问以启发他,只加了一个“也”字,大概是说子贡未能领悟防备,还像以前的话语,众弟子都一样。前章“唯”字与后章“然非与”三字相对,“唯”是应答迅速且无疑的词,“然”是才相信,“非与”又是怀疑。前章“而已矣”与后章“非也”相对,“而已矣”是竭尽无余的词,“非也”是决断之词,使人不能怀疑。前章“夫子之道忠恕”与“吾道一以贯之”相对,后章“多学而识之”与“予一以贯之”相对。“女”指子贡,又与“予”相对的字,“夫子自指也”与“字”也是疑问语气词。“夫子之道忠恕”是下面添了一层话,“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是上面添了一层话,告诉他们的言辞有先后,或者“唯”或者“不唯”,那么两位弟子的学问深浅就可见了。读这两章的人,只提起曾子、子贡来说,都是从下面说上面,我如今从“吾”字、“予”字说起夫子,是从上面说下面,因为这两章的本意是夫子把自己作为榜样说给两位弟子看,却教两位弟子自己去体验得到,似乎“吾”与“予”不像“吾”与“予”那样。夫子察觉人心的契机就在这里,只看《论语》二十篇,从夫子自身而言,在乡党中温和恭顺,在朝廷上辞令流畅,与下大夫说话则刚直,与上大夫说话则正直,唱歌不随便,笑不随便笑,叹息不随便叹息,至于听到韶乐,则食而不知肉味,就是这样。从夫子出处的大节而言,离开鲁国时迟迟不舍,离开齐国时洗米即走,卫君问陈,则第二天就离开。季孙接受女乐,则不等致送祭肉就离开。公山弗扰召他,则想去而最终没去。以至见南子,答应阳货,又委曲而不失其正。从夫子教导人而言,则愚钝、鲁莽、偏激、粗野的人有办法去除他们的偏颇,果敢、通达、有才艺的人有办法成就他们的长处。仲由兼人则退他,冉求自画则进他,子张过则抑他,子夏不及则勉他,就是这样。从夫子回答问话而言,问仁是一样的,回答颜回的不同于仲弓,回答子张的不同于司马牛,而樊迟的问始终共三次,所以回答各不相同。问政是一样的,告诉子路的不告诉子贡,告诉子夏的不告诉子张,而当时的君大夫如齐景公、如季孙,又各有以规劝他们的过失。以至由、赐问士,子路、孟孙问孝,也没有不是这样的。从夫子应事接物而言,则老人安适,少年怀念,朋友信任他,阙党童子传命,互乡童子与之洁净,原壤敲腿,孺悲不见,接舆则想与他说话,荷蓧则告诉他大义。他回答王孙贾,斥责子西,又有不厌恶而严厉的情况。原思辞谢粟米,则给他;冉有为公西华请粟,则责备他;颜路请车,则拒绝他。以至用小人指责樊须,用不仁指责宰予,鸣鼓而攻,粪土之讥,几位弟子没有不内心惭愧而心服的。又大到参酌礼乐,则时而辂冕韶损益文质,以求其中。又寄托春秋以确立一王大法,大概有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百世等待圣人而不迷惑的。他得到邦国,立则立,道则行,安抚来者,感动和者,又有不知道所以然而然的,大概没有不是我们夫子所说的道与夫子所说的学?岂止是泰伯篇末几章,尧曰篇首一章呢?凡是这样的,千条万绪,真所谓如四季错行,日月交替光明而不相违背,如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如百川随其脉络,日往而不息。然而圣人难道是有心而为之吗?也是从混沌大本中流出的罢了。所以说:“吾道一以贯之。”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识之的人吗?我一以贯之。虽然如此,这不可以直接达到。求学的人必须有下学的功夫,然后才可以窥见上达的妙处,事事、物物真知,实践然后才可以防备。一以曾子的纯笃,子贡的敏达,朝夕亲近圣人,没有不由此而入的。夫子知道曾子对我的道已有所得,所以不待问而直接告诉一以贯之的体。又知道子贡对于学也将有所得,所以先发其疑,而后告诉一以贯之的本。告诉他的,何使

之合内外之道耳。曽子之外,独告子贡者,以子贡又优于羣弟也。然子贡始信中疑,终又不能如曽子之唯。抑在未闻性天道之前乎?抑因夫子之言而遂得闻乎?若以是遽少子贡,又非予夫子意也。囘看前章,曽子一唯之外无复问难,吕成公犹曰曽子之言虽悟,而自有未悟者在其中。故圣贤之道贵其不已。假使门人而不知问,曽子遂至防言吾道,其不堕于空虚渺茫之域与?忠者诚实之谓,而恕所以行之者也。此在吾道中一事耳,未可以当一贯之妙。一贯之妙难言也。以为精微,精微不可得而尽;以为髙明,髙明不可得而极。盖亦求诸天,求诸物,又反求诸心,则一而已。学至于此,无余事矣。然而难以形似拟议,故曽子付之一唯。曽子自知则可以,之语人则不可,不得已而有忠恕之目。盖门人未可语上,使之由忠恕以入道,此曽子能致曲以传道也。学者见曽子曰忠恕,则只以忠恕求吾夫子,又失之矣。此吾夫子所以曰「予欲无言」与。

译这不过是契合内外之道罢了。曾子之外,只告诉子贡,是因为子贡又优于其他弟子。然而子贡起初信从,中间怀疑,最终又不能像曾子那样仅仅应答“唯”。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听闻性与天道之前呢?还是因为孔子的话而得以听闻呢?如果因此就轻视子贡,又不符合孔子的本意了。回头看前章,曾子一个“唯”字之外没有再问难,吕成公还说曾子的话虽然领悟了,但其中自有未领悟的地方。所以圣贤之道贵在不停止。假使门人不知道问,曾子就防止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这不就堕入空虚渺茫的境界了吗?忠是诚实的意思,而恕是用来实行它的。这在我道中只是一件事罢了,不可以当作一贯的妙处。一贯的妙处难以言说。认为它精微,精微不能穷尽;认为它高明,高明不能达到极点。大概也是求之于天,求之于物,又反过来求之于心,那么就是一个罢了。学问达到这个地步,没有多余的事了。然而难以用形似来揣测,所以曾子付之一“唯”。曾子自己知道可以,告诉别人则不可以,不得已而有忠恕的名目。大概门人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让他们由忠恕进入道,这是曾子能够推究细微以传道。学者看到曾子说忠恕,就只以忠恕来寻求我的夫子,又错了。这是我夫子所以说“我想不说话”的原因吧。

四如讲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四如讲稿卷二

  宋 黄仲元 撰

  顔曽思舆之学

夫子门人三千,其受业身通者七十余人,然得圣人之道者不过顔曽二子,何其难?顔渊没,子非私恸也,惧斯道之无传也。其后幸而得参,少孔子四十六嵗,是道赖参以传。参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轲。韩退之曰:“孔子传之孟轲,而不知曽子得之夫子,子思得之曽子,孟子得之子思也。”自生民以来,徳未有如夫子者也。大徳必得位,位不称徳,故天生哲人,使传其道,在孙得以淑其后人,其报固应尔也。顔子未尝有述作,其徳行志意仅见于论语问答之际。曽子之学大防,则有《大学》一书。班固志艺文,以为子思二十三篇,不知其书散亾于何时。中庸二篇,今仅见一篇而已。孟子七篇,大抵皆祖子思者也。今观四子传道用功切要处:顔子工夫只在克已上,克己者,克去私欲,才知非礼便勿为,如豁开云雾便覩青天,如快刀斩竹,一斫一段,如屋里有贼便开门逐去,勿令存在。曽子工夫全在格物上,格物者,穷天下事物之理,精粗小大,大而天地之所以髙厚,小而禽鱼草木之所以然,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如好古博雅君子,见古器物彛鼎图画篆刻断落不可攷者,一一辨其款识楮墨于其所自来。子思工夫全在弗措上,弗措者,学问思辨有不得,即不容放过,如掘井不及泉弗弃也,如为山欠一篑不止也,孜孜焉,干干焉,如天运无息,日月流转,百倍人之功,千倍人之功,何患有弗得?孟子工夫全在养气上,养气者,以集义为主,勿防是工夫不可缓,勿助长是又不可急,如有田不知芸苗,令其自长,固不可悯其不长而拔之欲长,又不可,如炼丹有文武火,火冷则灰死,火猛则丹走,惟慢火常在炉中,可使二三十年伏火,然后养得成丹。孟子下工夫有节度如此,所以成浩然之气,而能不动心。既看四子于道用功处,又看四子于道有得处。顔子初学道时,胸中查滓尚未莹在,方欲去鑚仰,他又愈见他坚髙要入头不得。自圣人教他博文约礼,方一向低头做去,心地日开,自要讨住不得,真积力久,方见得此理常在面前,卓然立地,此时方是十分见得亲切。此顔子有得处。曽子之学主于诚身,其于平时日用观省而服习之,逐件盖已了得熟矣。惟其未能有以见夫道之大全,则不免见一事为一理。及夫子以一贯之语唤醒之,适当其可,而曽子亦于言下便领,知向之所从事者虽万理万殊,所以贯之者未尝不一,故慨然一唯当之而无疑。此是曽子有得处。子思所得在费隠字,看得道体流行于事物之间,大极于天地,小极于毫发,充塞弥满,无一物一事不有其用之广如此,故曰费然。其所以然之故,则隠于事事物物之间,无声臭之可闻,无形迹之可睹,故谓之隠。鸢之飞为鸢之道,鱼之跃为鱼之道,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只是无人领会得此。子思有得处。孟子所谓得在深造以道处,此道字非道徳之道,乃深造之方法,不疾不徐之谓,以法度而深造之,优而防之,使自得之,厌之饫之,使自趋之,欲其自得之也,谓之自得,方是己物,无一毫假于外,左右逢原,意最好,左右有近意,有不一处意。至于自得,则理在左右之近,触处见本原,随取而逢见之。此是孟子有得处。四子之有得,皆自用功中来,苟不用功,何縁有得?看他有得得了,又看他资禀如何?圣人徳无不备,顔子亦煞周全了,只比之圣人便有些未纯一,终是刚明较胜。不知者便把顔子做柔善人看。若曽子笃实,亦是强毅,子思、孟子皆是刚毅底人,以此终有立脚,故能得其传。但顔子明睿不似曽思用力,孟子才髙难学,又不比顔子亲切有依据也。看了四子资禀,又当看四子。气象孟子,气象似子思。子思气象似曽子。曽子气象比顔子较麤些。顔子气象比圣人微有迹耳。学者欲学孔子,当先学四子。学四子,当熟读四书,看他何处是用功,

译四如讲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四如讲稿卷二

宋 黄仲元 撰

颜回、曾参、子思的学问

孔子的门徒有三千人之多,其中亲身受业并通达圣道的有七十多人,然而真正获得圣人之道的人不过颜回、曾参两位,为什么如此艰难?颜回去世,孔子并非出于私人的悲痛,而是担忧圣道无人传承。后来幸好得到曾参,曾参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圣道依靠曾参得以传承。曾参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轲。韩愈说:“孔子传给孟轲,却不知道曾参从孔子那里得到,子思从曾参那里得到,孟子从子思那里得到。”自从有人类以来,德行没有比孔子更高的了。有大德行的人必定会得到相应的地位,地位与德行不相称,所以上天降生哲人,让他们传承圣道,在孙子辈得以教化后代,这样的回报本来就应该如此。颜回不曾有著作,他的德行志趣仅仅见于《论语》问答之间。曾参学问的大纲,则有《大学》一书。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记载,认为子思有二十三篇著作,不知道这些书是在何时散失的。《中庸》两篇,现在仅见一篇而已。孟子七篇,大体上都源自子思。现在观察这四位传承圣道的人在用功上的关键之处:颜回的工夫只在克己上,克己,就是克制去除私欲,才知道不符合礼的事就不去做,如同拨开云雾便看见青天,如同快刀斩竹,一刀一段,如同屋里有贼便开门赶出去,不让贼留存在屋内。曾参的工夫全在格物上,格物,就是穷尽天下事物的道理,精微粗浅、细小宏大,大到天地之所以高厚,小到禽鱼草木之所以如此,或者议论古今人物而辨别其是非,或者应对事物而处理其恰当与否,今天格一件,明天格一件,如同喜好古物、博学雅正的君子,见到古代器物、彝鼎、图画、篆刻断落不可考证的,一一辨别其款识、纸张墨迹的来源。子思的工夫全在坚持不懈上,坚持不懈,就是学问思辨有不能理解的,就不容许放过,如同掘井不到泉水就不放弃,如同堆山差一筐土不停止,勤勉不懈,自强不息,如同天道运行没有停息,日月流转,百倍于人的努力,千倍于人的努力,何必担心不能获得?孟子的工夫全在养气上,养气,以积累正义为主,不要防范是工夫不可松懈,不要助长是又不可急躁,如同有田地不知道除草,让它自然生长,固然不可以怜悯它不长而拔苗助长,又不可以,如同炼丹有文武火,火冷则灰死,火猛则丹走,只有慢火常在炉中,可以使二三十年伏火,然后才能养成丹。孟子下工夫有节制如此,所以能成就浩然之气,而能不动心。既然看了四位传承圣道的人在用功上的关键之处,又看四位传承圣道的人在圣道上的收获之处。颜回初学道时,胸中杂质尚未澄清,正想要钻研仰慕,他却愈见其坚固高深,要入门不得。自从圣人教他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才一直低头去做,心地日渐开阔,自然要停住不得,长期积累努力,才看见此理常在面前,卓然独立,此时才十分见得亲切。这是颜回有收获之处。曾参的学问主于诚身,他在平时日常观察反省并服习,逐件大概都已熟练了。只是他未能看见圣道的大全,则不免见一事为一理。等到孔子用“一贯”的话唤醒他,正适合他的情况,而曾参也在言下便领悟,知道向来所从事的虽然万理万殊,所以贯穿它们的未尝不一,所以慨然一声“唯”而无疑。这是曾参有收获之处。子思的收获在“费隐”二字,看见道体流行于事物之间,大极于天地,小极于毫发,充塞充满,无一物一事不有其用之广如此,所以说“费”。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则隐藏在事事物物之间,无声臭之可闻,无形迹之可睹,所以说“隐”。鸢鸟的飞翔是鸢鸟的道,鱼的跳跃是鱼的道,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只是无人领会得此。子思有收获之处。孟子所说的收获在“深造以道”处,此“道”字不是道德的道,而是深造的方法,不疾不徐的意思,以法度而深造之,优游涵泳,使自得之,厌饫之,使自趋之,想要其自得之,称之为自得,才是自己的东西,无一毫假借于外,左右逢源,意思最好,左右有近意,有不一处意。至于自得,则理在左右之近,触处见本原,随取而逢见之。这是孟子有收获之处。四位传承圣道的人有收获,都从用功中来,如果不曾下工夫,何缘有收获?看他有收获得了,又看他资质禀赋如何?圣人德行无不具备,颜回也煞是周全了,只比之圣人便有些未纯一,终究是刚明较胜。不知者便把颜回当作柔善人看。如果曾参笃实,也是强毅,子思、孟子都是刚毅的人,以此终究有立脚之处,所以能得其传。但颜回明睿不像曾参、子思那样用力,孟子才高难学,又不像颜回那样亲切有依据。看了四位传承圣道的人的资质禀赋,又当看四位传承圣道的人的气象。孟子的气象似子思。子思的气象似曾参。曾参的气象比颜回较粗些。颜回的气象比圣人微有痕迹耳。学者想要学孔子,应当先学四位传承圣道的人。学四位传承圣道的人,应当熟读四书,看他何处是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