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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如讲稿四

四如讲稿卷三

儒藏 · 五经总义 · 已译 · 第 19–26 段

字轻説不得,把这「学」字轻説又不得。读书最怕随人脚跟,接人声响。今人才説大学,但拈出《白虎通》曰「十五入大学」,《尚书大传》曰「十八入大学」,又曰「二十入大学」,《大戴礼》曰「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便谓晓得大学来处,不思此只论大学年数之不同,而实未尝知大学之名。大抵读书学之一事耳,学者所以学尽人之道而已,不只是空有一个躯殻在天地间便唤做人。以存于中者,有仁义礼智之性;感于物者,有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之情;具于身者,有视聴言貌之则;接于我者,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伦。人之所以为人者,一一全得这个道理方是学。得于我者既全,得于人者奚异?果无异乎尔?不推己而及人可乎哉?吾而仁邪,使人人而皆仁;吾而孝邪,使人人而皆孝,方见「立必俱立,达必俱达」底意思。方见彼此求一个准则,恰好处到这地位,然后谓之所学者大。大者何?包人已贯内外,该体用,説明徳,新民,止至善,这是大纲领。止定静安虑得,这是大次第。本末始终先后,这是大聨属处。欲明先治,欲治先齐,欲齐先修,欲修先正,欲正先诚,欲诚先致,致又在格。这是説其所以极效验之大。格而后至,至而后诚,诚而后正,正而后修,修而后齐,齐而后治,治而后平。这是着其必然致功用之大。自天子至于庶人又包得多少大?本乱而末治者,否所厚者薄,而所薄者厚,未之有。又推得多少大?合而言之,止至善为明徳、新民之大。明明徳又为三语之大,致知格物又为明徳之大。如是方晓得学字义理,又晓然大学意味,方是防读《大学》。孟子曰:「养其大体为大人,此明明徳之事。」又曰:「大人者,己正而物正,此新民之事。」《易》曰:「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此止于至善之事。」玩此三言,则知大人之所以大者如此。《大学》之所谓「大」,又正在此。説到精防,又未説得三「在」字。只此一《大学》,便是学。虽然大看了更小,看大看是有以极其规模之大小,看是有以尽其节目之详。不就许多条件下工夫,如何全得许多性分之所固有,尽得许多职分之所当为?故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防。」

译“轻”字不能随便说,把这个“学”字轻率地说也不可以。读书最忌讳的是跟随别人的脚跟,附和别人的声音。现在的人一提到《大学》,只是拿出《白虎通》说“十五岁进入大学”,《尚书大传》说“十八岁进入大学”,又说“二十岁进入大学”,《大戴礼记》说“束发进入大学,学习大的技艺,践行大的节操”,就以为知道了《大学》的来历,却不思考这些只是论述大学入学年龄的不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知道“大学”这个名称的含义。

大体上,读书学习是一件事,学者之所以学习,是为了穷尽做人的道理罢了,并不是仅仅空有一个躯壳在天地间就叫做人。因为内心存有仁义礼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情感;具备在身上的,有视听言动的规范;与我相接的,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伦理。人之所以为人,一一完全具备这些道理,这才叫做学。

在我身上得到的既然完全,在别人身上得到的又有什么不同?如果真的没有不同,难道可以不推己及人吗?我如果仁爱,就使人人都仁爱;我如果孝顺,就使人人都孝顺,这才体现出“立必俱立,达必俱达”的意思。这才体现出彼此寻求一个准则,恰好达到这个境界,然后才叫做所学的是“大”。

什么是“大”?它包容了己与人,贯通了内与外,涵盖了体与用,阐明了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这是大的纲领。止、定、静、安、虑、得,这是大的次第。本与末、始与终、先与后,这是大的关联之处。想要阐明先要治理,想要治理先要齐家,想要齐家先要修身,想要修身先要正心,想要正心先要诚意,想要诚意先要致知,致知又在于格物。这是说明其所以能产生极大效验的原因。

格物然后才能至善,至善然后才能诚意,诚意然后才能正心,正心然后才能修身,修身然后才能齐家,齐家然后才能治国,治国然后才能平天下。这是彰显其必然能产生巨大功用的原因。从天子到平民,又包容了多少大的范围?根本混乱而枝节却能治理的,没有这样的事;所应厚待的反而薄待,所应薄待的反而厚待,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又推演出了多少大的道理?

合起来说,止于至善是明德、新民的大目标。明明德又是这三句话的大根本,致知格物又是明德的大基础。这样才懂得“学”字的义理,又清楚地明白《大学》的意味,这才算是防止误读《大学》。

孟子说:“培养其大体就是大人,这是明明德的事情。”又说:“大人,自己端正而万物随之端正,这是新民的事情。”《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这是止于至善的事情。”玩味这三句话,就知道大人之所以大的原因就是这样。《大学》所说的“大”,又正在于此。

说到精微之处,又还没有说完三个“在”字。仅仅这一部《大学》,就是学。虽然从大处看显得更小,但从大处看是为了穷尽其规模的宏大,从小处看是为了穷尽其细节的详尽。不在许多条件下用功,怎么能够完全具备天性中固有的本性,尽到职分中应当做的事呢?所以说:“君子尊崇德性而引导问学,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

所谓诚其意者【止】故君子必诚其意。

大学用工处在格物上,正得力处在诚意上。此章最为枢要,上闗格物致知工夫,赖此而续;下闗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功用,由此而推。故传中教人言语极精细,而用力吃▯在两自字上。自欺自慊,又是君子小人分路处。谨独二字,又自欺之隄防,自慊之本领。小人闲居为不善一叚,是推原自欺之所以失;视指广胖一段,是申言自欺自慊之效验。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诚意便是要毋自欺,非诚意了方能不自欺。诚者实也,实如五谷之实,必十分充足以至于成,乃谓之诚。若七八分实,便有二三分不实,亦不成乎物。意者,是心上发念思量要恁地或不要恁地底,最是粘滞牵惹不速迅分晓底物。今欲此心发念处直是十分实,表里如一,则在乎絶自欺之心,以遂自慊之志,而必用力于谨独之地。毋者,禁止之辞。自欺者,诚之反。毋自欺三字,是诚意方法。自欺是个半知半不知底人,非是全无羞恶是非之心。盖亦知得善之当为而为之,只是心里也有些子不欲为底意思;亦知得恶不当为而不为之,只是心里也有些子欲为底意思。此便是自欺。盖虽是有许多善意,忽有一个不好意潜发于其间,此意一发便由斜径以长,这便不是实,前面意都虚了。如救孺子入井,纯是好意,间有内交要誉底意以杂之,则便全无恻隠之实。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是就人情那分晓处。譬之好色,人之所同,好好则必求得之而后快足吾意;恶臭,人之所同,恶恶则必屏去不留而后快足吾意。意之所快足处,便是自慊。此是自家表里真实要恁地快足,不是要为他人。小人不是大无状之小人,无忌惮之甚者,只是自欺底人。间字指其处于幽独而言,所以对上文独字。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此恶恶不如恶恶臭也。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此好善不如好好色也。若人未尝不知善为可好,恶为可恶,又未尝不知善名为可喜,恶名为可讳,终是隠防之间,自欺病根未尽,打并遂纒绕,不能自克,以至于此。然天下事,一实不磨,胸中之正不正,必见于眸子了眊之间,辞之多寡枝防,亦足觇其吉躁疑诬之实,以至容貌举止,无所不见。所以人之视己,如见肺肝,不足欺人,祗以自欺也。果奚益哉!闲居为不善,时已是过失,揜其不善以着其善,又是第二番过失。厌然两字,曽子最形容得是。不诚如好善未能如好好色之切,恶恶未能如恶恶臭之切,便是自欺,胸次间便觉有欠缺处。如何防自慊?诚与不诚,在自慊与自欺而已,只争些子毫发之间。自慊所以对毋自欺而言,惟毋自欺故自慊,惟自慊故无自欺,只是一意説。但要毋自欺而能自慊,全在谨独上用工。萌于心之谓独,乃几之防处,不止是説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常人所以自欺者,皆是不畏乎独。君子欲窒其萌,须就那独处分外加谨,斩防为恶之根,猛进为善之地,然后有以快足其心。只看两个自字,便见独之不可不谨。又须晓得谨独所以为毋自欺工夫,非是既毋自欺,又当谨独。小人惟就那独处不谨,故下文所谓闲居为不善一截,直是自欺,是托小人以戒君子也。小人消缩馁沮底气象,如见肺肝,不特是见他皮肤上如此,和他里面骨子都看出了。盖实有是恶于中,故其恶必形见于外。诚中形外,是那个厌然气色之见于外者,自别一揜一着之时,见得天理未尝防,如见肺肝。见得为恶终不可揜,诚中形外,是兼善恶而言,诚之以善固形于外,诚之以恶亦形于外,故复以君子谨其独结之上云谨独,欲其自慊也。此云谨独,防其自欺也,皆是要诚其意。引曽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者,此言小人不谨其独则不善之实蔵于中,而形于外,其不可揜也如此。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者,此言君子能谨其独,则善之实藏于中,而形于外,其不可揜也如此。所视所指,盖承上文「人之视已,如见肺肝」底意。若为不善,不可道,是人不知,人人晓然共见,如此「严」之一

译所谓使意念真诚的人,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

《大学》用功的地方在于格物,真正得力之处则在于诚意。这一章最为关键,向上关联格物致知的功夫,依赖它而延续;向下关联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用,由此而推演。所以传文中教导人的言语极其精细,而用力最吃紧的地方在于两个“自”字上。自欺与自慊,又是君子与小人分道扬镳的地方。“谨独”二字,又是防止自欺的堤防,实现自慊的根本。小人闲居时做不善之事这一段,是推究自欺之所以失误的原因;“视指广胖”这一段,是申述自欺与自慊的效果验证。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诚意就是要不要自我欺骗,并非先诚意了才能不自我欺骗。诚就是实,实像五谷的果实,必须十分充足以至于成熟,才称为诚。如果只有七八分实,还有二三分不实,也不能成为真正的果实。意,是心中发动念头思量要这样或不要那样的东西,是最粘滞牵惹、不迅速分明的东西。现在想要这心发动念头的地方直是十分真实,表里如一,就在于断绝自我欺骗的心,以遂行自我满足的志向,而一定要在谨独的地方用力。“毋”是禁止的词。自欺,是诚的反面。“毋自欺”三个字,是诚意的方法。自欺是个半知半不知的人,并非完全没有羞恶是非之心。大概也知道善应当做而去做,只是心里也有些不想做的意思;也知道恶不应当做而不去做,只是心里也有些想做的意思。这就是自欺。大概虽然有许多善意,忽然有一个不好的念头潜发于其中,这念头一发便由斜径滋长,这就不是实,前面的意念都虚了。比如救落入井中的孩童,纯粹是好意,中间夹杂有结交、求誉的念头,那就完全没有恻隐之实的真诚。比如喜欢美色,厌恶恶臭,这是就人情那分明之处而言。譬如喜欢美色,是人所共有的,喜欢美色就必定要得到它而后快,满足我的意念;厌恶恶臭,是人所共有的,厌恶恶臭就必定要屏除不留而后快,满足我的意念。意念所快足的地方,便是自慊。这是自家表里真实想要这样快足,不是要为他人。小人不是大无状的小人,不是无忌惮的极端者,只是自我欺骗的人。“间”字指其处于幽独而言,所以对应上文的“独”字。闲居时做不善之事无所不至,这是厌恶恶不如厌恶恶臭那样真切。见到君子而后收敛掩饰其不善而彰显其善,这是喜好善不如喜好美色那样真切。如果人未尝不知道善是可喜好的,恶是可厌恶的,又未尝不知道善名是可喜的,恶名是可讳的,终究是在隐微之间,自欺的病根未尽,纠缠缠绕,不能自我克制,以至于此。然而天下的事,一实不可磨灭,胸中正与不正,必定显现于眸子明亮与昏暗之间,言辞的多寡枝蔓,也足以窥见其吉躁疑诬的真实,以至于容貌举止,无所不见。所以别人看自己,如同看见肺肝,不足以欺骗他人,只是自我欺骗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闲居时做不善之事,这时已经是过失,掩饰其不善以彰显其善,又是第二番过失。“厌然”两个字,曾子形容得最恰当。不诚如喜好善未能像喜好美色那样真切,厌恶恶未能像厌恶恶臭那样真切,便是自欺,胸次间便觉得有欠缺之处。如何防止自慊?诚与不诚,在于自慊与自欺而已,只争些子毫发之间。自慊是相对于毋自欺而言的,只有毋自欺所以自慊,只有自慊所以无自欺,只是一意说。但要毋自欺而能自慊,全在于谨独上用工。萌于心之谓独,乃是几微的开端,不只是说人所不知而已,是所独知之地。常人之所以自欺,都是不畏惧乎独。君子想要堵塞其萌芽,须在那独的地方格外谨慎,斩断为恶之根,猛进为善之地,然后有以快足其心。只看两个“自”字,便见独之不可不谨。又须晓得谨独之所以为毋自欺的功夫,并非既毋自欺,又当谨独。小人只在那独处不谨慎,所以下文所谓闲居为不善这一截,直是自欺,是借小人来警戒君子。小人消缩气馁的气象,如见肺肝,不只是见他皮肤上如此,连他里面的骨子都看出来了。大概实在有恶在心中,所以其恶必定形见于外。诚中形外,是那个厌然气色之见于外者,自别一掩一着之时,见得天理未尝丧失,如见肺肝。见得为恶终不可掩,诚中形外,是兼善恶而言,诚之以善固然形于外,诚之以恶亦形于外,故复以君子谨其独结之,上面说谨独,欲其自慊也。这里说谨独,防止其自欺也,皆是要诚其意。引用曾子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这是说小人不谨其独则不善之实藏于中,而形于外,其不可掩也如此。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者,这是说君子能谨其独,则善之实藏于中,而形于外,其不可掩也如此。所视所指,盖承上文“人之视己,如见肺肝”的意思。若为不善,不可道,是人不知,人人晓然共见,如此“严”之一

字,言其昭昭可畏,而不可不致戒谨恐惧之功。「其」字乎?「字」皆疑辞,正谓人但知所视所指之为严,自谨独君子观之,则视指之时,其得为严乎?未若人所不视不指之时,为尤严。富有力则屋自滋润,有徳于身则身自光辉。润身即见面盎背底意。心广是説徳,体胖是説润。心本是濶大底物,第恐有所愧怍便窄隘了。身体得舒泰无愧怍,便是有徳。既有是徳,则见于四体之间,自然安舒。孔子所谓「申申夭夭」是也。徳到润身是极处,不诚其能如是乎?故君子必诚其意者,是推原诚之功用,必自用功中来也。两言「必谨其独」,又言「必诚其意」者,「必」字是用功着力处。谨独诚意元非二事,必能谨独乃能诚意。反复此章,因好善恶恶之实,而有好色恶臭之譬;因小人为不善之实,而有如见肺肝之説;因肺肝之发见,而发明手目指视之严;因外不可揜之迹,而推心广体胖之效。一节深似一节,首提起一句「则毋自欺」,为此章之纲领。结尾一句与后章异者,又深叹直指诚意之妙。中间两提起「必谨其独」,又见知至后不是意便诚,知之已至,而于诚意上尤当实有谨独之功。故致知者,诚意之本;谨独者,诚意之助。彼自欺者,是知有所未至耳;闲居为不善者,是独有所不谨耳。知未至则独不谨,独不谨则未能毋自欺;未能毋自欺,又安能自慊?未能自慊,又安能心广体胖哉?学《大学》者,欲透此闗,为君子不为小人,请自谨独始。

译“字”字,是说它昭昭明显令人敬畏,因此不可不致力于戒慎恐惧的功夫。“其”字吗?“字”都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正是说人们只知道被注视、被指点的时候是严肃的,但从谨独的君子看来,在被注视、被指点的时候,难道就能算是严肃吗?不如人们不注视、不指点的时候,更加严肃。富有力量,房屋自然滋润;有德于自身,身体自然光辉。润身就是面色和悦、背部温润的意思。心广是说德,体胖是说润。心本是宽大的东西,只怕有所惭愧就会变得狭隘了。身体得到舒泰而没有惭愧,就是有德。既然有了这种德,那么表现在四肢之间,自然安适舒展。孔子所说的“申申夭夭”就是这个意思。德达到润身的程度是极致,不真诚怎么能这样呢?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这是推究真诚的功用,必定从用功中来。两次说“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又说“一定要使意念真诚”,“必”字是用功着力的地方。谨独和诚意原本不是两件事,必定能谨独才能诚意。反复研读这一章,因为好善恶恶的真实情况,而有喜欢美色、厌恶恶臭的比喻;因为小人做不善之事的真实情况,而有如同看见肺肝的说法;因为肺肝的显露,而阐发手眼指视的严肃;因为外在无法掩盖的痕迹,而推究心广体胖的效果。一节比一节深入,开头提起一句“则毋自欺”,作为这一章的纲领。结尾一句与后章不同,又深深赞叹直接指向诚意之妙。中间两次提起“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又表明知至之后并不是意念就自然真诚了,即使知至,在诚意上尤其应当切实有谨独的功夫。所以致知是诚意的根本;谨独是诚意的辅助。那些自欺的人,是知有所未至罢了;闲居时做不善之事的人,是独处时有所不谨罢了。知未至则独不谨,独不谨则不能做到不自欺;不能做到不自欺,又怎么能自我满足呢?不能自我满足,又怎么能心广体胖呢?学习《大学》的人,想要透过这一关,成为君子而不是小人,请从谨独开始。

中庸【凡三十三章】

中庸二字,先民格言。故吾夫子尝曰:「中庸之为徳。」子思以名其书。是书也,语髙而不遗卑,语末而不遗本始。如决万斛之泉,自源而流;终如登九级之台,自下而上。一而万,万而一天而人人而天者也。三十三章,凡三起伏。第一章言性道,教原于天,备于我,乃一篇体要。下十章即夫子尝言中庸及仁智勇者,以尽其緼。十二章言道费隠以明不可离之意。下七章又杂引夫子所言,以证费隠之义。二十章举夫子言诚,结上生下。以后诸章乃推诚者诚之之别,以终此章而应首章,首尾脉络融防贯通,不可看后失前也。天命谓性,此是第一起头处,始言一理者也。天命之性,是説浑沦大本处;率性谓道,又就浑沦大本中分别条贯脉络处。率是循其性之自然,不涉一毫人力,犹待教者。理同而气异也。圣人因其性道之本然发见者而脩饬之耳。教者如此,学当何如?万理万事在天下而具,万理应万事在吾心。静而存主乎敬,以存天命之性于未发之前,而大本之中立;动而察谨其几,以验率性之道于所发之始,而达道之和。行极其至,则天地自我位,万物自我育。大贤希圣,其致则一。始言理之同,中言功之宻,终言效之极。下十章皆明此章之义。二三章皆变和,言庸分之则中性而和情,总之则中庸皆徳行也。时中之义,可与权者方足语。此四章言道不明不行,以起下文知仁勇之説。五章言道不行,以起六章大舜之知。七章言不能守,以起顔回之仁。九章言不可能,以起子路之勇。不倚即中,不流即和。十一章又总知仁勇説。索隠过于知,行怪过于仁,半涂而废,不及于勇。依中庸则无过,不悔则无不及矣。君子之道费而隠章,又是第二起头。至武王周公达孝凡八章,中散为万事者也。实明道不可离之意。费者率性之道,用无适而不在;隠者天命之性体至防,而难见。夫妇之可知可能者,费;圣人之不知不能者,亦费。天地大,犹有憾者,亦费。所以然者,至隠存焉。故举诗,极言天地上下流动充满之妙。然都従戒惧谨独处做来,所以触处洞然,有此实见实乐。下数章,大抵推明其用之费而已。十三章,道不逺人,即不可离也。下三节,皆不逺人以为道之事。以众人望人,则道在人;以爱已之心爱人,则道在己;以责人之心责已,则人已一道也。此章人己不同,而其道同。下章时位不同,其道亦同。舜禹之不与,顔子之不改,夫子之欲居九夷,周公之赤舄,几几是已。君子之道,行逺自迩,升髙自卑,又包下文妻子鬼神及舜文武周公之事。妻子兄弟,道之至迩至卑者也;鬼神造化之迹,歴代帝王之事,道之至髙至逺者也。然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下学人事,即上达天理。此又防绎脩道之教。虽然费之外,岂复有所谓隠者哉?哀公问政,又是第三起头,至末章复合为一理者也。上结费隠之防,下起诚道之端。一章大意,重在诚字。修身即九经之首,事亲即下文之亲亲。曰尊贤,曰取人,曰知人,即下文之尊贤达道。五又应上文夫妇兄弟君子之道。四达徳三,又应上文舜与顔回子路上言和者,达道总言事物通行之理。此又于事物中掇其大者言之。达徳者,天地之性;三知三行者,气质之性。故説天命之性,又説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説达徳,又説知行。此学问变化气质之性,而复天地之性者也。竪看三知皆知,三行皆仁,至于成功者皆勇;横看生而安者知之事,学而利者仁之事,困而勉者勇之事。脩身以下九经之目,道立以下九经之效,斋明盛服以下九经之事。事豫则立,数语又引下文在位不获乎上达道达徳通上下説九经説在上者获上信友説在下者三段极言其费而两以行之者一,结之一以诚身,结之又以起下文,言诚之义。诚包费隠,兼小大,又一总脑处,然自有圣人君子之别。一是天,一是人,中间又各包知仁勇。不勉者安行之仁,不思者生知之知,従容中道者其勇无迹。择善而学问思辨者,学

译《中庸》全书共三十三章。

“中庸”二字,是先民留下的格言。所以我们的孔子曾经说:“中庸作为德行。”子思便以此命名他的著作。这本书,谈论高深却不遗漏浅近,谈论末节却不遗漏根本。就像决开万斛的泉水,从源头流淌;又如同登上九级的台基,从下而上。由一而万,由万而一,由天而人,由人而天。三十三章,共有三次起伏。

第一章讲性与道,教化源于天,完备于我,这是全篇的纲领。接下来的十章,就是孔子曾经谈论的中庸以及仁、智、勇,以此来穷尽其中的蕴义。第十二章讲道的广博与精微,以阐明道不可背离的意思。接下来的七章,又杂引孔子所说的话,来证明广博与精微的含义。第二十章列举孔子关于“诚”的言论,承上启下。以后的各章,于是推演“诚者”与“诚之者”的区别,以此终结本章并呼应首章,首尾脉络融合贯通,不可看了后面而忘了前面。

“天命之谓性”,这是第一个开头,起初讲的是统一的理。“天命之性”,是说浑然一体的根本;“率性之谓道”,又是在这浑然一体的根本中分别条理脉络的地方。“率”是遵循性的自然,不掺杂丝毫人力,这还等待教化。理相同而气不同。圣人根据其性道本然的显现而加以修饬罢了。教化如此,学习应当怎样?万理万事存在于天下而具备,万理应万事存在于我的心。静时存养主敬,以在未发之前保存天命之性,从而使根本的中立;动时察识谨守细微,以在发动之初验证率性之道,从而使达道的和。行为达到极致,那么天地自我安位,万物自我化育。大贤希求圣人,其致力的方向是一致的。起初讲理的同,中间讲功夫的密,最后讲效验的极。接下来的十章都阐明这一章的意义。

第二、三章都讲变和,说中庸分开来则中于性而和于情,总括起来则中庸都是德行。时中的意义,只有能够权衡变通的人才足以谈论。这四章讲道不明则不行,以引出下文关于知、仁、勇的论述。第五章讲道不行,以引出第六章大舜的知。第七章讲不能坚守,以引出颜回的仁。第九章讲不可能做到,以引出子路的勇。不偏倚就是中,不流荡就是和。第十一章又总括知、仁、勇的论述。探求隐僻过于知,行为怪异过于仁,半途而废,不及于勇。依循中庸就没有过错,不后悔就没有不及。

“君子之道费而隐”这一章,又是第二个开头。直到武王、周公的达孝,共八章,中间分散为万事,实际阐明道不可背离的意思。费是率性之道,运用没有哪里不在;隐是天命之性的本体至微,难以看见。夫妇能知能行的,是费;圣人不知不能的,也是费。天地广大,尚有遗憾的,也是费。所以然的原因,至隐存在于其中。所以引用《诗经》,极力言说天地上下流动充满的妙处。然而都从戒慎恐惧、谨独处做来,所以处处洞然明白,有这种真实的看见和喜悦。下面的几章,大抵推明其用之费罢了。

第十三章,道不远离人,就是不可背离的意思。下面三节,都是以不远离人为道的事情。以众人的眼光看人,那么道在人;以爱自己的心爱人,那么道在自己;以责备人的心责备自己,那么人与己一道。这一章人与己不同,而其道相同。下一章时位不同,其道也相同。舜、禹的不与,颜子的不改,孔子的欲居九夷,周公的赤舄几几,就是这样。君子之道,行远自近,升高自卑,又包含下文妻子、鬼神以及舜、文王、武王、周公的事情。妻子兄弟,是道最近最卑的;鬼神造化的迹象,历代帝王的事情,是道最高最远的。然而尽性至命,必定本于孝悌;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下学人事,即上达天理。这又是推演修道的教化。虽然如此,费的之外,难道还有所谓隐的吗?

哀公问政,又是第三个开头,直到末章又复合为一理。上面总结费隐的要旨,下面兴起诚道的开端。第一章大意,重在“诚”字。修身即是九经之首,事亲即是下文的爱亲。说尊贤,说取人,说知人,即是下文的尊贤达道。五又应上文夫妇、兄弟、君子之道。四达德三,又应上文舜与颜回、子路,上面说的和,达道总说事物通行的理。这又是在事物中选取大的来说。达德者,是天地之性;三知三行者,是气质之性。所以说天命之性,又说知愚贤不肖的过与不及;说达德,又说知行。这是学问变化气质之性,而复归天地之性。竖着看,三知都是知,三行都是仁,至于成功者都是勇;横着看,生而安的是知之事,学而利的是仁之事,困而勉的是勇之事。修身以下九经的项目,道立以下九经的效验,斋明盛服以下九经的事情。事情预备则成功,这几句话又引出下文在位不获乎上、达道达德通上下、说九经、说在上者获上信友、说在下者三段,极力言说其费而两以行之者一,归结之一以诚身,归结之又以起下文,言诚的意义。诚包费隐,兼小大,又是一个总纲处,然而自有圣人与君子的区别。一是天,一是人,中间又各包含知、仁、勇。不勉者安行之仁,不思者生知之知,从容中道者其勇无迹。择善而学问思辨者,学

知之知;固执而笃行者,利行之仁。五弗措者,困知勉行之勇。知是知底事,仁是行底事,勇只是个知行做得彻头彻尾。然必曰诚者,何天命者诚之源,性者诚之体,道者诚之用,中和者体之所以立,用之所以行,所以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平常而不可易者,皆实理之异名。夫妇之知行,鬼神之体物,帝王之尽伦制者,皆实理之无不在,岂独三徳九经而已哉?以下诸章反复诚者诚之之义,而贯命性道教中和费隠之妙。天命之性,诚明之性,非二也;脩道之教,明诚之教,亦非二也。此一章又下诸章总脑诚而明,故先言不勉,后言不思;明而诚,故先言择善,后言固执。能尽其性章,诚者之诚,仁之属;可以前知章,诚者之明,知之属;至诚无息章,极其功効证验之着,至于纯亦不已,亦圣人自然之勇,诚之至,明之尽矣。赞仲尼章,乃即夫子之能尽诚明者,以实之大徳者,天命之全体,不戒谨而大本自立;小徳者,率性之大用,不谨独而达道自行。至圣章,致和者也;至诚章,致中者也。此一套皆天道之诚。致曲乃言诚之者之自明而入,犹知皆扩而充之之意。诚之者之知也。诚者自成章,着重在诚之为贵,正与上文诚之二字相应。成已成物,诚之者之仁也。圣人之道章,言尊徳性,道问学,与上文择善固执是一仁一知之事,行先知后,以入徳为序也。不骄不倍,各以所处之时位言。下二章因而详之耳。末章又自下学立心之始言之,衣锦尚防,此是鞭辟近里,切实为已知逺之近。三句引带谨独戒惧二意来,人所不见,谨独之事,自此致和。则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可至于圣。不动不言,不睹不闻之事,自此致中则立大本,赞化育,可至于诚。不赏而劝,不怒而威,此诚之者之动则变也。民莫不信,民莫不説,此诚者之动则变也。笃恭天下平,此诚之者之变则化也。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此诚者之变则化也。节节与上文相应。至于不显之妙,则明诚之极功,而勇之迹泯。所谓成功则一,自人而入于天矣。下文三引诗,只用一两句轻轻接过,大意形容不显之徳,必若天无声臭,方始打贴得不显气象,故以“至矣”二字结之。看三大节了,又须合看性体也。万殊所以一本,道用也。一本所以万殊,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故曰大本。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曰达道。言中庸则体用一,言费隠则体用二。道不逺人以下,则因费以明隠,即用以见体。言诚以下,则自隠而之费,由体以达用。大哉圣道章,乃总言道之体用,发育峻极。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三百三千;用之入于至小而无间。仲尼一章,又言圣人该道之体用。唯至圣用之所以行,唯至诚体之所以立。天无声臭,则用即体,体即用。吾道之极致,然首章言道之在天,由体之用,此圣人一理浑然,泛应曲当之事。末章言人之造道,由用之体,此学者于枝叶零碎处,一一用工,而后合成一个大本也。一部中庸只如此看,便见日用之间无一事一物不是合做底事件。圣贤之言无一字半句不是分明底指诀。先儒所以中夜以思,不觉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虽然,用之不尽理,亦无尽暇日,当细论之。

译知道的人,是知的表现;固执坚守且笃实践行的人,是利行的仁。五种德行不放下的人,是困知勉行的勇。知,是认知的事;仁,是践行的事;勇,只是将知行做到彻头彻尾。然而必定要说“诚”,是因为天命是诚的源头,性是诚的本体,道是诚的作用,中和是本体能确立、作用能运行的原因,之所以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平常而不可改变,这些都是实理的不同名称。夫妇间的知行,鬼神对万物的体现,帝王尽伦制礼,都是实理无处不在的表现,难道仅仅是三德九经吗?以下各章反复阐述“诚者”与“诚之”的意义,贯通天命、性、道、教、中和、费隐的奥妙。天命之性,诚明之性,并非两样;修道之教,明诚之教,也并非两样。这一章又是下面各章的总纲,因为诚而明,所以先说不勉强,后说不思考;因为明而诚,所以先说择善,后说固执。《能尽其性》章,是诚者的诚,属于仁的范畴;《可以前知》章,是诚者的明,属于知的范畴;《至诚无息》章,极尽功效证验的显著,以至于纯粹不已,也是圣人自然的勇,是诚的极致,明的穷尽。《赞仲尼》章,是就孔子能尽诚明而言,以实指大德,即天命的全体,不需戒慎恐惧而大本自然确立;小德,即率性的大用,不需慎独而达道自然运行。《至圣》章,是致和;《至诚》章,是致中。这一套都是天道的诚。《致曲》章,是说诚之者从自明而入,犹如知都扩充发扬的意思,这是诚之者的知。《诚者自成》章,着重在诚的可贵,正与上文“诚之”二字相应。成己成物,是诚之者的仁。《圣人之道》章,说尊德性、道问学,与上文择善固执是一仁一知的事,行先知后,以入德为顺序。不骄不倍,是各自根据所处的时位而言。下面两章因而详细阐述罢了。末章又从下学立心的开始说起,衣锦尚防,这是鞭辟近里,切实为已知远之近。三句引带出谨独戒惧两个意思来,人所不见,是谨独的事,从此致和,那么溥博渊泉而时出,可以达到圣的境界。不动不言,不睹不闻的事,从此致中,那么立大本,赞化育,可以达到诚的境界。不赏而劝,不怒而威,这是诚之者的动则变。民莫不信,民莫不悦,这是诚者的动则变。笃恭天下平,这是诚之者的变则化。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这是诚者的变则化。节节与上文相应。至于不显的奥妙,则是明诚的极致功夫,而勇的痕迹泯灭。所谓成功则一,从人而入于天了。下文三次引用《诗经》,只用一两句轻轻接过,大意形容不显的德,必定像天无声无臭,方才贴合得不显的气象,所以用“至矣”二字结尾。看完三大节了,又须合看性体。万殊所以一本,是道用。一本所以万殊,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所以叫大本。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以叫达道。说中庸则体用一,说费隐则体用二。《道不远人》以下,则是因费以明隐,即用以见体。说诚以下,则是自隐而之费,由体以达用。《大哉圣道》章,是总说道的体用,发育峻极。体的极于至大而无外,三百三千;用的入于至小而无间。《仲尼》一章,又说圣人该道的体用。唯至圣用之所以行,唯至诚体之所以立。天无声臭,则用即体,体即用。吾道的极致,然而首章说道在天,由体之用,这是圣人一理浑然,泛应曲当的事。末章说人之造道,由用之体,这是学者在枝叶零碎处,一一用工,而后合成一个大本。一部《中庸》只如此看,便见日用之间无一事一物不是合做的事件。圣贤之言无一字半句不是分明的指诀。先儒所以中夜以思,不觉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虽然,用之不尽理,亦无尽暇日,当细论之。

中庸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第三十章】

中庸首章原道之所以得名,自率性来;末章论化民之效,而进于无声无臭之天;中间言诚者,天之道,则可以赞化育;言诚之者,人之道,则积而明动变化。语天地之道,悠久而以文王纯亦不已证之,即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之事。然未有如此章言吾夫子道化之妙,道者天地人物之本也。天地人物,道之貌象形着也。人梏于私,与道为二。夫子一身表里皆道,故与天地脗合而无间也。夫圣圣之相传者,道;道自尧舜而始明。夫子所以逺宗尧舜之道,而法在其中。道之所寓者,法;法至文武而后备。夫子所以近守文武之法,而道在其中。帝王一中庸也。天时,天运行之节;夫子后天而奉天时,所以上律乎天,律即法也。水土,地生成之常;夫子安土而敦乎仁,所以下袭乎地,袭犹因也。天地亦一中庸也。夫子既法帝王,又法天地,亦循中庸而巳矣,岂区区求合其迹哉?辟如天地以下四句,又见夫子与天地相似,故不违底意。天之所以为天者,道之髙明也,故动而升乎上,万物覆焉。夫子得是道之髙明,则无不覆矣。地之所以为地者,道之博厚也,故静而镇乎下,万物载焉。夫子得是道之博厚,则无不载矣。四时错行,以成寒暑;夫子与时偕行,与时偕极,则合其序矣。日月代明,以成昼夜;夫子之心无时不明,无物不照,则合其明矣。无不覆载者,是道广大之体;错行代明者,是道变通之用,亦一中庸也。万物并育,指无不覆载者而言;道之并行,指错行代明者而言。大化流行,物与无妄,各殊其分,各适其性,而不得以相害。一隂一阳,独必有对,舒惨明晦,似乎相反而实相成,奚悖之有?夫子成大成小,一物不弃,仕止久速,随时制宜,亦由是也。小徳川流,大徳敦化二句,又是此章纲领。徳岂有小有大以分?而万则曰小,是条贯处流出那敦化底,以总而一。则曰:「大是浑沦处,敦那化底德者得也。大德者,夫子得是道之体,如无不覆载,并育并行,是也。小德者,夫子得是道之用,如祖述宪章,上律下袭,不害不悖,是也。夫子能尽中庸之道,所以小处如此,大处亦如此。自中庸言之,则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徳也。日月星辰,华岳河海,小徳也。」这是天地底:「大哉圣人之道,洋洋发育万物,大徳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小德也。」这是圣人底:「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小徳也。唯天下至诚,经大经,立大本,大徳也。」这是吾夫子底。奚独此章哉?子思子可谓善形容夫子矣。大抵夫子之道,本末先后,自有次第。始焉若有所用其力,终焉则无所用其力。其造端虽不外乎人心之固有,及其至则达天徳于无间。曰祖述,曰宪章,曰上律下袭,是犹未离乎拟议也。如覆帱,如持载,如错行代明,固与天地相似,然犹与造化为两也。至于并育不害,并行不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则上下同流,与我为一矣。不言夫子之大,止言天地之所以大。天地之所以为大,非天地之大道大也。道又即中庸之道也。观天地则知夫子矣。虽然,天虽大不能载,地虽大不能覆,而夫子兼天地覆载于一身。春不能为夏,秋不能为冬,月之行迟,又不如日之行速,而夫子备四时日月于一身。至于天地之育万物,有荣有悴,有生有灭,而夫子道内之生意,常自如日月之与四时,有盈有昃,有愆有伏,而夫子之道歴万世而不朽。是天地之大,犹有憾,而夫子为大,天地为小矣。又极言之:文王不得以逰乎尧舜之天,武王不得以逰乎文王之天。夫子一身可以尧舜,可以文武,则其圣于尧舜文武至矣。夫子之道如此其大,夫子之化如此其久。天地不违,况圣人乎?秦以灭,孔氏典籍而亾。汉以过鲁祠孔而兴。鲁共之衰以壊孔宅,唐室之盛以

译《中庸》

孔子追述尧舜的道统,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典章制度,向上遵循天时的规律,向下顺应水土的常道。这就好比天地,没有不承载万物的,没有不覆盖万物的。又好比四季交替运行,如同日月轮流照耀。万物同时生长而互不伤害,大道并行而不相违背。小的德行如河流般源源不断,大的德行使万物敦厚化育。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第三十章】

《中庸》首章阐明“道”之所以得名,是从“率性”而来;末章论述教化百姓的功效,进而达到无声无臭的天境;中间论述“诚者”,是天之道,因而可以赞助化育;论述“诚之者”,是人之道,因而通过积累而达到明动变化。说到天地的道,以其悠久为特征,并用文王“纯亦不已”来证明,这也就是圣人长久坚守其道从而使天下教化的事情。然而没有哪一章像这一章这样,阐述孔子道化之妙。道,是天地万物的根本。天地万物,是道的显现和形象。人受私欲束缚,与道分离为二。孔子一身内外都体现着道,所以与天地契合无间。

圣圣相传的是道;道从尧舜开始彰明。孔子之所以远宗尧舜之道,是因为法度蕴含其中。道所寄托的是法;法到文武时代才完备。孔子之所以近守文武之法,是因为道蕴含其中。帝王之道,就是中庸。天时,是天运行的节律;孔子后天而奉承天时,所以上面效法天,律就是法。水土,是地生成的常道;孔子安于土地而敦厚仁爱,所以下面顺应地,袭就是因循。天地之道,也是中庸。孔子既效法帝王,又效法天地,不过是遵循中庸罢了,哪里是仅仅追求形迹上的符合呢?

“辟如天地”以下四句,又显示孔子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意的意思。天之所以为天,是因为道的高明,所以运动而升于上方,覆盖万物。孔子得此道的高明,所以无所不覆。地之所以为地,是因为道的博厚,所以静止而镇于下方,承载万物。孔子得此道的博厚,所以无所不载。四季交替运行,以形成寒暑;孔子与时偕行,与时偕极,就符合了时序。日月轮流照耀,以形成昼夜;孔子之心无时不明,无物不照,就符合了光明。无所不覆载,是道广大的本体;交替运行、轮流照耀,是道变通的作用,这也是中庸。万物并育,是指无所不覆载而言;道之并行,是指交替运行、轮流照耀而言。大化流行,万物没有虚妄,各自区分其本分,各自安适其本性,因而不能互相伤害。一阴一阳,单独必有对立面,舒展与凄惨、明亮与晦暗,似乎相反而实际相成,有什么违背的呢?孔子成就大人也成就小人,一物不弃,出仕或隐退、长久或迅速,随时制宜,也是由此而来。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两句,又是本章的纲领。德难道有大小之分吗?而说“万”则曰小,是条贯处流出那敦化底,以总而一。则曰:“大是浑沦处,敦那化底德者得也。”大德者,是孔子得此道的本体,如无所不覆载、并育并行,就是这样。小德者,是孔子得此道的作用,如祖述宪章、上律下袭、不害不悖,就是这样。孔子能尽中庸之道,所以小处如此,大处也如此。从《中庸》来说,那么“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大德。日月星辰,华岳河海,是小德。这是天地的:“大哉圣人之道,洋洋发育万物”,是大德。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小德。这是圣人的:“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是小德。唯天下至诚,经大经,立大本,是大德。这是孔子的。难道只有这一章如此吗?子思可以说善于形容孔子了。

大致上,孔子的道,本末先后,自有次第。开始时似乎有所用力,最终则无所用力。其开端虽不外乎人心之固有,及其极致则通达天德而无间隙。说祖述,说宪章,说上律下袭,这还尚未脱离拟议。如覆帱,如持载,如错行代明,固然与天地相似,然而还与造化分为两截。至于并育不害,并行不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则上下同流,与我为一了。不说孔子之大,只说天地之所以大。天地之所以为大,并非天地之道大。道也就是中庸之道。观察天地就知道孔子了。虽然,天虽大不能承载,地虽大不能覆盖,而孔子兼天地覆载于一身。春不能为夏,秋不能为冬,月之行迟,又不如日之行速,而孔子备四时日月于一身。至于天地之育万物,有荣有悴,有生有灭,而孔子道内的生意,常自如日月之与四时,有盈有昃,有愆有伏,而孔子之道历万世而不朽。是天地之大,犹有憾,而孔子为大,天地为小矣。又极言之:文王不得以游乎尧舜之天,武王不得以游乎文王之天。孔子一身可以尧舜,可以文武,则其圣于尧舜文武至矣。孔子之道如此其大,孔子之化如此其久。天地不违,况圣人乎?秦以灭,孔氏典籍而亡。汉以过鲁祠孔而兴。鲁共之衰以坏孔宅,唐室之盛以

立孔庙。有天下者受夫子防。极之恩多矣。以儒自命者,沐天朝道化之泽,其可不知吾夫子之恩乎?

译建立孔庙。拥有天下的人,承受孔子防止祸乱、安定天下的恩惠已经很多了。以儒家自居的人,沐浴着朝廷道德教化的恩泽,难道可以不知道我们孔子的恩德吗?

四如讲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如讲稿卷四

  宋 黄仲元 撰

  诗二南

诗与他经不类,皆▯于声。南,古乐名。季札观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及见舞《象箾》《南籥》者。《南籥》与《武濩》《夏韶》等,《周南》《召南》皆依其本国歌所常用声。《南籥》自是文王乐,《周南》《召南》自是《周南》《召南》之声。《鼓钟》诗以雅以南。刘氏释曰:「南如《周南》之南,则南与雅对正。」合《诗》中乐诗之名。曷谓《周南》《召南》?《周》《召》古地名。郑氏谱:《周》《召》《禹贡》雍州岐山之阳地名是也。岐地江汉、汝水皆在其南,自周以南近于东,故江汉为《周南》诸国之地;《召南》近西,有江沱无汉汝,故江沱为《召南》之地。二《南》之诗非出于一国,或得于《周南》诸国,则总曰《周南》;或得于《召南》诸国,则总曰《召南》。而其诗各从二《南》之声,故乐章以「南」名之,非徒诗也。《乐记》曰:「武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周公左,召公右。」则《周》《召》之地为二公采邑,而非因二公名也。牵于二公之説者误矣。《仪礼》乡饮酒、乡射、燕礼,工歌、间歌、笙终皆合乐《周南》《闗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燕礼又有房中乐。郑氏注曰:「▯歌《周南》《召南》。」《周礼》乐师:「凡射,王以驺虞为节,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皆视乐奏而为作止。」泥于《风》《雅》《颂》之名者亦误矣。大抵二《南》《雅》《颂》三者皆声,古人歌诗以声为本,以声歌诗,则亦以声类诗。二《南》之诗作者固不止一人,而累累乎贯珠若出一手。自《麟趾》以上应于《闗雎》,凡十一诗皆《周南》声;自《驺虞》以上应于《鹊巢》,凡十四诗皆《召南》声。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为与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之为字同,有作之义。」则「翕纯皦绎」有器与声,非但歌咏而已。「曰《闗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曰《闗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盖言乐之声,未尝言诗之文义。古乐不存,防诗者少,诗非章句胶之也。有汲新之法焉。其声一,吾以正通之。《周南》自《周南》,《召南》自《召南》,其声别,吾以曲通之。二《南》又就合乐看,二《南》诸诗。槩出于小夫贱▯妇人之言,明白易见,大率三章四章一章,大率四句辞俱重复相类,流之采之芼之与居之方之盈之,此直换韵耳。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与百两御之将之成之,诗人所言止此,必有言外之意。麟趾三言,于嗟驺虞两言,于嗟于嗟乎驺虞与,于嗟麟兮,句法防别。麟趾三章,首尾皆以麟形容之,意味又最深逺,其音韵尚可求也。每谓读周南闗雎诗未作后妃看,且按诗文作窈窕淑女,看到麟趾诗説公子却作公子看,又未作王者之瑞看。读召南鹊巢诗未作夫人看,且按诗文作之子于归,看到驺虞诗却就于嗟乎驺虞一句看,又未作文王之囿看。盖二南之诗必古诸国之诗,非特出于文王之世,又不可以后妃夫人为拘。尽撤诸序,专读本文,到自家不知手舞足蹈处,方为有得。若泥于文王何彼秾矣一诗当作何解,若拘于后妃卷耳懐人樛木君子又作何训。细把二南篇篇看过,又看闗雎鹊巢夫妇人伦之始二诗,夫妇之始闗雎不言后妃而为后妃之徳宜如,闗雎鹊巢不言夫人而为夫人之徳宜如,鹊巢斯兴于诗者也。看了二诗只看闗雎衽席至防也,亦至显也,毋谓言不足忌有耳属于垣者,毋谓屋漏不足媿有相在尔室者,此诗又为国风之始,二雅之始,颂之始。然观诗不必拘泥,大学中庸引诗触类借用,岂必与诗意尽合,苟有防意自然感发。读闗雎只作闗雎解诗,岂善读诗者。仆每谓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掩卷再四深省,我辈领此意否。

  淇奥 宾之初筵 抑

学欲切,思欲近,六经皆然。诗较切近父子之亲,君臣之义,

译四如讲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如讲稿卷四

宋 黄仲元 撰

诗二南

《诗经》与其他经典不同,都侧重于声音。南,是古代乐曲的名称。季札观赏音乐时,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以及观看舞蹈《象箾》《南籥》。《南籥》与《武濩》《夏韶》等乐曲同类,《周南》《召南》都是依据其本国歌曲所常用的声调。《南籥》自然是文王的乐曲,《周南》《召南》自然是《周南》《召南》的声调。《鼓钟》诗中用雅乐和南乐。刘氏解释说:“南如《周南》之南,那么南与雅相对称。”这符合《诗经》中乐曲的名称。什么叫《周南》《召南》?《周》《召》是古代的地名。郑氏谱系说:《周》《召》是《禹贡》雍州岐山南面的地名。岐地江汉、汝水都在它的南面,从周往南靠近东方,所以江汉是《周南》各国之地;《召南》靠近西方,有江沱没有汉汝,所以江沱是《召南》之地。二《南》的诗不是出自一个国家,有的采自《周南》各国,就总称为《周南》;有的采自《召南》各国,就总称为《召南》。而这些诗各自遵循二《南》的声调,所以乐章以“南”命名,不仅仅是诗歌。《乐记》说:“武舞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疆域划定,五成而周公在左,召公在右。”那么《周》《召》之地是两位公爵的采邑,而不是因为两位公爵的名字。拘泥于两位公爵说法的人是错误的。《仪礼》中乡饮酒、乡射、燕礼,工歌、间歌、笙终都合乐演奏《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燕礼又有房中乐。郑氏注说:“歌唱《周南》《召南》。”《周礼》乐师说:“凡是射箭,王以《驺虞》为节拍,大夫以《采苹》为节拍,士以《采蘩》为节拍,都看乐奏来行动停止。”拘泥于《风》《雅》《颂》名称的人也是错误的。大概二《南》《雅》《颂》三者都是声调,古人歌诗以声调为本,以声调歌诗,也就以声调分类诗歌。二《南》的诗作者固然不止一人,但像串珠一样连贯若出一手。从《麟趾》以上对应于《关雎》,共十一首诗都是《周南》声调;从《驺虞》以上对应于《鹊巢》,共十四首诗都是《召南》声调。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了《周南》《召南》了吗?不学《周南》《召南》,就像面对墙壁站立一样。”“为”字与“乐”字相同,有做的意思。那么“翕纯皦绎”有乐器与声音,不只是歌咏而已。“说《关雎》的尾声,洋洋乎充满耳朵啊!”“说《关雎》快乐而不淫荡,悲哀而不伤害。”大概是说音乐的声音,未曾说诗歌的文义。古乐不存,解释诗的人少,诗不是章句胶着的东西。有汲取新的方法。其声调一致,我用正通来贯通它。《周南》自是《周南》,《召南》自是《召南》,其声调不同,我用曲通来贯通它。二《南》又就合乐来看,二《南》诸诗。大概出自小夫贱妇人之言,明白易见,大率三章四章一章,大率四句辞俱重复相类,流之采之芼之与居之方之盈之,这只是换韵罢了。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与百两御之将之成之,诗人所言止此,必有言外之意。麟趾三言,于嗟驺虞两言,于嗟于嗟乎驺虞与,于嗟麟兮,句法有别。麟趾三章,首尾皆以麟形容之,意味又最深远,其音韵尚可求也。每谓读周南关雎诗未作后妃看,且按诗文作窈窕淑女,看到麟趾诗说公子却作公子看,又未作王者之瑞看。读召南鹊巢诗未作夫人看,且按诗文作之子于归,看到驺虞诗却就于嗟乎驺虞一句看,又未作文王之囿看。盖二南之诗必古诸国之诗,非特出于文王之世,又不可以后妃夫人为拘。尽撤诸序,专读本文,到自家不知手舞足蹈处,方为有得。若泥于文王何彼秾矣一诗当作何解,若拘于后妃卷耳怀人樛木君子又作何训。细把二南篇篇看过,又看关雎鹊巢夫妇人伦之始二诗,夫妇之始关雎不言后妃而为后妃之德宜如,关雎鹊巢不言夫人而为夫人之德宜如,鹊巢斯兴于诗者也。看了二诗只看关雎衽席至微也,亦至显也,毋谓言不足忌有耳属于垣者,毋谓屋漏不足愧有相在尔室者,此诗又为国风之始,二雅之始,颂之始。然观诗不必拘泥,大学中庸引诗触类借用,岂必与诗意尽合,苟有微意自然感发。读关雎只作关雎解诗,岂善读诗者。仆每谓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掩卷再四深省,我辈领此意否。

淇奥 宾之初筵 抑

学习要切近,思考要贴近,六经都是如此。《诗经》较切近父子之亲,君臣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