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讲稿卷六
笔削鲁史之志久矣。然犹冀列国之君有能上告天子,下告方伯,以仗讨贼之义。至于斋沐之请不従,然后知天理民彞将尽泯灭。于是不得己脩鲁史,获麟之事适值其年,又当其防,而公羊指为夫子作经之证。汉儒假托防纬,遂谓获麟之后得血【阙】书端门之命,使子夏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寳书,九月而成,始于春,成于秋。杜氏亦承余窍,因谓所感而起,所以为止。然则当时若不获麟,春秋可无作乎?孔子修春秋,但书获麟。孟子正人心章,明言臣子乱贼。孔子作春秋,后学不信孔孟,而信汉儒,此邪説所以壊经也。昔胡氏《春秋传》成,朱晦庵曰:“直是夫子亲出来説,方敢尽信。”仆谓春秋为请讨陈恒而作,虽夫子再生,亦必曰然。若夫春秋之终,适值卫辄来奔,圣人特笔一事于其末,此正夫子正名之义【读《论语》二章自见】左氏去孔子之世为近,故传《春秋》终于此笔,得其实也。杜学左氏者,不信左氏而信公羊,以为弟子采摭获麟后事,以续夫子之经。孔门防夏一辞,莫赞他弟子,必不若是谬妄。是则《春秋》之作止,也不可不辨。
译孔子删削鲁国史书的志向已经很久了。然而仍然希望各国君主能够向上禀告天子,向下禀告方伯,以凭借讨伐贼臣的名义(出兵)。直到斋戒沐浴的请求都不被听从,这才知道天理和民俗将要完全泯灭了。于是不得已修撰鲁国史书,获麟的事情恰好发生在那一年,又正当其时,而《公羊传》将其指为孔子作经的证据。汉代儒生假托谶纬之说,于是说获麟之后得到血书端门的命令,派子夏去寻求周朝史官,记取了一百二十国的宝书,九月完成,始于春季,成于秋季。杜预也承接这种谬误,因而说(孔子)有所感而兴起,所以以此为止。那么当时如果没有获麟,《春秋》可以不写吗?孔子修《春秋》,只记载了获麟一事。孟子在《正人心》一章中,明确说臣子作乱作贼。孔子作《春秋》,后世学者不相信孔子和孟子,却相信汉代儒生,这就是邪说败坏经义的原因。从前胡安国的《春秋传》写成,朱熹说:“简直是夫子亲自出来解说,才敢完全相信。”我说《春秋》是为了请求讨伐陈恒而作,即使夫子再生,也一定会说是这样。至于《春秋》的结尾,恰好赶上卫辄来投奔,圣人特意在末尾记载这一件事,这正是夫子正名的义理(读《论语》两章自然明白)。左丘明距离孔子的时代最近,所以《左传》《春秋》终于这一笔,得到了事实真相。杜预学习《左传》,却不相信《左传》而相信《公羊传》,认为弟子采集获麟之后的事情,来续写夫子的经书。孔门弟子中,没有谁赞同他,一定不会如此荒谬妄诞。因此《春秋》的起止,不可不加以辨析。
五伯
五伯之称有三,杜预注《左氏》曰:「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豖韦,周伯齐桓、晋文。」赵岐释《孟子》曰:「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荀子·王伯篇》曰:「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按《史记·楚世家》:「昆吾,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左氏传》范宣子曰:「昔匄之祖,在商为豖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杜注:「殷末豖韦国于唐,周成王灭唐,迁之于杜,为杜伯。」论三代时五伯,杜之説非逺而无据,谓之伯者,天子命之以长诸侯,如齐桓、晋文,亦是周王命之为伯,自霸之名立,则是以智力把持天下,争雄中国。宋襄图霸不成之君,盂之防楚人执之,释之如戏婴儿,是以不得志乎?▯何尝可谓之霸?荀卿生于战国,去五伯为甚近,其言似足信。考之于经,吴则黄池之防,两书于越入吴,卿之言近矣,而未尽也。论《春秋》五伯,当以《史记》为证,《史记》自东迁以前皆纪周事,东迁以后杂记诸侯,凡齐桓、晋文、秦穆、楚庄一一具载,所以见伯□与王室相为盛衰。迁之言曰:「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盖为书齐桓、晋文、秦穆、楚荘张本,则宋襄之不列于五伯明矣。及《吴世家》却载:「夫差十四年春,吴王北防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则五霸合以齐桓、晋文、秦穆、楚荘、吴夫差为五【此有汉史可证,汉史注五伯有三:表适成彊于五伯,师古曰:「伯读曰霸。」五伯谓昆吾、大彭、豖韦、齐桓、晋文。诸侯王表:「衰则五伯扶其弱。」师古曰:「此五伯谓齐桓、宋襄、晋文、秦穆、吴夫差。」《地理志》:「舂秋时五伯迭兴。」师古曰:「此五伯齐桓、宋襄、晋文、秦穆、楚荘。」今以《春秋》始末考之,合以夫差与桓、文、穆、荘为五】今考《春秋》齐之霸以僖九年葵丘之防而盛,晋之霸以僖二十八年践土之盟而盛,秦之霸以文三年焚舟之役而盛,楚之霸以宣十二年邲之战而盛,吴之霸以哀十三年,黄池之防而大故,荘僖而后,政出齐晋,圣人书法自是一变。文宣以来,权在秦楚,圣人书法自是再变。吴自成七年伐郯,始见于经,自是而后,圣人书法又三变矣。盖至于黄池之防,而极春秋所以以是终焉。虽然,春秋经于文三年,第书秦人伐晋,何尝有一大盟防霸诸侯?谁谓春秋而与秦霸?邲之战,晋师大败,以夷狄而败中国之师,此春秋之所深痛。谁谓春秋而与楚霸?诸侯泯泯,制命在吴,吴之防莫盛于黄池,而其亾也亦自黄池之会。谁谓春秋而与吴霸?秦、楚、吴皆夷也,説春秋者只当论齐、晋二伯,不当言五伯。賔媚人言四王之王,五霸之霸,孟子言五霸三王之罪人,是合三代时説。夫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此二句固是二伯断案,然笔削之际,明示万世法戒,畧不少假于二伯。葵丘、践土,例书曰盟则盟誓,岂仲尼之所取?而其罪又在于致宰周公与召天王。当周不竞,所赖扶持王室者二伯也。小白不朝,重耳召狩,春秋又何望哉?谁谓春秋而与齐、晋?大抵春秋借事明义,有可以为人君之训者,有可以为人臣之训者,有为人父立法者,有为人子立法者。不明此义,区区计二伯之优劣,与谓春秋为五伯之刑书者,皆非深知春秋者也。
易书诗春秋
经者,载道之书,亦论世之书。读经者,不论其世,可乎?仪礼非完书,乐缺逸无传,六典或疑为莽之事,歆之文,礼记又杂出汉儒之采缀。且以易、书、诗、春秋言之:子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此一句,是易中总脑处。干姤、坤复、泰否、既未,隂阳囘旋,民生与焉。这是世道大忧患。伏羲先天一图,勘破于防防倚伏之中,但未有文字写出。文王系彖辞,便思所以处天下之忧患。明夷又自处一身之忧患。周公系爻辞,有吉凶,有悔吝,又一爻有一爻之忧患。夫子十翼,观变玩占,又是教人处忧患
译五霸
关于五霸的说法有三种。杜预在注解《左传》时说:“夏代的霸是昆吾,商代的霸是大彭和豕韦,周代的霸是齐桓公、晋文公。”赵岐在解释《孟子》时说:“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荀子·王霸篇》说:“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阖闾、越勾践。”查考《史记·楚世家》记载:“昆吾,在夏代曾经担任侯伯,在夏桀时,商汤灭掉了它;彭祖氏,在殷代曾经担任侯伯,在殷代末年灭掉了彭祖氏。”《左传》中范宣子说:“从前我的祖先,在商代为豕韦氏,在周代为唐杜氏。”杜预注解说:“殷末豕韦国在唐地,周成王灭掉唐国,将其迁到杜地,称为杜伯。”论述夏、商、周三代时的五霸,杜预的说法并非疏远而无根据,所谓“伯”,是天子任命他来统领诸侯,像齐桓公、晋文公,也是周王任命他们为伯。自从“霸”这个名称确立后,就是以智力和武力把持天下,在中国争雄。宋襄公是图谋称霸而未成的君主,在盂地会盟时被楚人抓获,释放他如同戏弄婴儿,因此他不得志,哪里能称得上是霸呢?荀卿生活在战国时期,距离五霸的时代很近,他的话似乎足以相信。对照经典来看,吴国在黄池会盟,两次记载越国入侵吴国,荀卿的话接近事实,但还不够全面。论述《春秋》中的五霸,应当以《史记》为证据,《史记》自东周迁都以前都记载周王室的事,东迁以后杂记诸侯的事,凡是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一一详细记载,由此可以看出霸业与王室的盛衰相互关联。司马迁的话说:“周平王的时候,周王室衰微,诸侯强国兼并弱国,齐、楚、秦、晋开始强大。”这大概是为记载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做铺垫,那么宋襄公不列入五霸就明白了。等到《吴世家》却记载:“夫差十四年春天,吴王在黄池与诸侯会盟,想要称霸中国,以保全周王室。”那么五霸就合以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吴夫差为五霸【这有汉代史书可以证明,汉代史书注释五霸有三种:《汉书·诸侯王表》说“衰则五霸扶其弱”,颜师古说:“此五霸谓齐桓、宋襄、晋文、秦穆、吴夫差。”《汉书·地理志》说:“春秋时五霸迭兴。”颜师古说:“此五霸齐桓、宋襄、晋文、秦穆、楚庄。”现在以《春秋》的始末考之,合以夫差与桓、文、穆、庄为五霸】。现在考据《春秋》,齐国的霸业在僖公九年葵丘会盟时达到鼎盛,晋国的霸业在僖公二十八年践土之盟时达到鼎盛,秦国的霸业在文公三年焚舟之役时达到鼎盛,楚国的霸业在宣公十二年邲之战时达到鼎盛,吴国的霸业在哀公十三年黄池会盟时达到鼎盛。所以,庄公、僖公之后,政令出于齐、晋,圣人笔法从此一变。文公、宣公以来,权柄在秦、楚,圣人笔法从此再变。吴国自成公七年伐郯开始见于经书,从此以后,圣人笔法又三变了。大概到了黄池会盟,而极尽春秋之所以终结的原因。虽然如此,春秋经在文公三年,只记载秦人伐晋,何曾有一次大盟会称霸诸侯?谁说春秋认可秦国的霸业?邲之战,晋军大败,以夷狄打败中原的军队,这是春秋所深为痛心的。谁说春秋认可楚国的霸业?诸侯微弱,受制于吴,吴国的会盟没有比黄池更盛大的,而它的灭亡也始于黄池之会。谁说春秋认可吴国的霸业?秦、楚、吴都是夷狄,解说春秋的人只应当论述齐、晋二霸,不应当说五霸。宾媚人说四王的王道,五霸的霸道,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这是合三代时说的。孔子说:“齐桓公公正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公正。”这两句话固然是对二霸的判决,但在笔削之间,明示万世的法戒,对二霸没有丝毫宽假。葵丘、践土,按例记载为盟,则是盟誓,难道是仲尼所取法的?而他们的罪过又在于召见宰周公与召见天王。当周王室不兴盛时,所依赖扶持王室的是二霸。小白不朝见天子,重耳召天子狩猎,春秋又还有什么指望呢?谁说春秋认可齐、晋的霸业?大体上春秋借事明义,有可以为人君之训的,有可以为人臣之训的,有为人父立法的,有为人子立法的。不明此义,仅仅计较二霸的优劣,以及认为春秋是五霸的刑书的人,都不是深知春秋的人。
易书诗春秋
经书,是承载道的书,也是论述世道的书。读经书的人,不考察其时代背景,可以吗?《仪礼》不是完整的书,《乐》缺失散佚没有流传,六典或许怀疑是王莽的事,刘歆的文章,《礼记》又杂出于汉代儒者的采集缀合。且以《易》、《书》、《诗》、《春秋》来说:孔子说:“创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这一句,是《易》中的总纲。乾姤、坤复、泰否、既济未济,阴阳回旋,民生与之相关。这是世道的大忧患。伏羲先天一图,勘破于阴阳倚伏之中,但没有文字写出。文王系辞,便思考如何处治天下的忧患。明夷又自处一身的忧患。周公系爻辞,有吉凶,有悔吝,每一爻有一爻的忧患。夫子十翼,观变玩占,又是教人处治忧患。
。学者读易,反身修徳,思忧防患:于干当恒易,以知险;于坤当恒简,以知阻。干之惕厉,亢悔;坤之坚氷,战野。一一,是处忧患。六十四卦,皆当如此看。尽观六画,黙参人事。泰与既济,把做尧、舜、禹、汤、文、武、成、康时看;否与未济,把做春秋战国时看;干之姤,把做晋与三十国与唐宋五代时看;坤之复,把做秦汉隋唐交接时看。方防得环中意。有天下者,善变之则,否为泰,未为既,姤为复,坤为干矣。书于虞、夏,浑浑;商,灏灏;周,噩噩。气象自是迥别,时世亦大不同。尧不能无水患,舜不能无征苗。甘之誓,逆境也;洛之畋,危机也;鸣条之师,又一亡一存,一废一兴矣。太甲桐居,前此所无;盘庚五迁,澒洞几不可掇。祖甲立而周文已生,微子遯而天命既错矣。武告成,箕陈范,前防后系,既有所属。三监、淮夷之畔,犹多外惧内忧。卜涧、卜瀍,方归奄多士多方,不作顽者,犹未必格;忱者,犹未必劝。锡晋圭瓉,虽存周旧,东迁于此乎始。二誓之録,非望鲁也,非喜秦也,伤周之不复兴也。试自尧典至文侯之命,商略古人所以处兴亾盛衰之变,大抵有人则济,无人则否。臯、夔、稷、契、伊、傅、周、召辈,人天之生,不数数也。诗以变风继二南,家道之失常也。列卫而着邶,▯吞并之始也。诸侯相并,则无周、郑与王俱东。故王郑次之,周一东而齐晋迭伯,齐先晋后,晋衰秦伯,秦歇楚兴,灭陈而县,故齐魏唐晋陈又次之。诗亾而乱极,郐曹所以思。治乱极而治,必有救乱者出,救乱而归之正,故▯为变之终,雅之始。文武忧勤者也,成王持守者也。六月诸诗虽中兴之基,亦易衰之渐。节南山以下,由朝廷而四方,既先慢其经界,又并与礼乐刑政荡然弃之。渐渐之石,苕之华,何草不黄,尚忍言哉。卷阿后,唯云汉,崧髙,烝民,韩奕,江汉,常武,略有兴复规模。以后稷公刘数世积累之艰难,宣以前厉壊之,宣以后幽壊之,故幽之后无雅,成之后无颂。圣人序诗,盖专为西周设也。诗亾然后春秋作,春秋始周郑,中齐晋,终楚吴越。入春秋,鲁最强大,犹能令齐桓而下齐鲁始抗。荘闵僖之世,鲁常事齐。僖之末至文宣,鲁常事晋。成襄昭兼事楚,定事吴,哀事越。郑介于齐晋楚之间,齐始伯,晋次伯,郑奔命二伯,国与楚之不暇。齐晋与楚为敌者,齐晋衰而楚强,楚微则吴盛,吴弱则越大。晋之伯异齐逺甚。桓之正尊王室,文之谲微王室,无桓周灭,有周桓贼,桓卒伯衰,周之不幸以桓之不幸也。桓之不幸以管仲之不幸也。虽然,隠桓荘闵僖之春秋,此一时也,天下成乎伯主者九十六年。文宣成襄之春秋,又一时也,天下成乎大夫者八十五年。昭定哀之春秋,又一时也,六十一年间世道大变,而春秋亦异论而至此。易不必説,九六説蓍衍説象数,须晓得世运未有纯阳而无隂之时,亦未有纯隂而无阳之时,气化相禅,岂人能测。书不必説制度説礼乐説政刑,须晓得商革夏,周革商,是一大盛衰,三代中间凡几变故,又是小小盛衰,此几至可畏也。诗未便説比赋兴説鸟兽草木,且看如何是二南时诗,如何是变风时诗,如何是幽厉时诗,毕竟有个大闗涉处。春秋未便説夏时周月説名氏地。理且看《春秋》有齐晋时,如何?毕竟是一犬断案,合而观之。天地中间,治日常少,乱日常多,人事得失,趋乱常易,趋治常难。书之《秦誓》,即《易》之《未济》也;诗之《王风》,即书之《文侯》也。《春秋》之鲁隠又诗之自幽王以后也。天时迭为消长,圣经更为污隆。时之既往,亿千万年;时之未来,亿千万年。圣经无一日而不在天地间,各有生长收藏。使有通乎四经者,古今之在天地间,只一旦。莫天地终乎?终,安知天地不始乎?始,亦可因斯文而观世变矣。
译学者研读《易经》,反省自身修养德行,思考忧虑以防患未然:在乾卦应当恒常平易,以此知晓险阻;在坤卦应当恒常简约,以此知晓阻碍。乾卦的警惕戒惧、亢龙有悔;坤卦的坚冰、战于野,这些都是处于忧患之中的表现。六十四卦,都应当这样看待。穷尽观察六爻,默默参悟人事。泰卦与既济卦,当作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盛世来看;否卦与未济卦,当作春秋战国乱世来看;乾卦的姤卦,当作晋国与三国以及唐宋五代时期来看;坤卦的复卦,当作秦汉隋唐交替时期来看。方才能够防备并领会环中(核心)的意旨。拥有天下的人,善于运用变化的法则,那么否就能转为泰,未济就能转为既济,姤就能转为复,坤就能转为乾了。《尚书》在虞、夏时期,浑厚质朴;在商代,浩大广博;在周代,严肃庄重。气象自然截然不同,时世也大大不同。尧帝不能没有水患,舜帝不能没有征伐三苗之事。《甘誓》是逆境;《洛诰》中的田猎,是危机;鸣条之战,又是一亡一存、一废一兴的局面。太甲居住在桐宫,此前所没有的;盘庚五次迁都,动荡几乎无法收拾。祖甲即位而周文王已经出生,微子出逃而天命已经错乱。武王告成,箕子陈述法度,前有防范后有维系,已经有所归属。三监和淮夷的叛乱,仍然多有外患内忧。占卜涧水、占卜瀍水,方才归服奄地的众士多方,不顽固的人,还未必能感化;诚恳的人,还未必能劝勉。赐给晋国圭瓒,虽然保留周朝旧制,但东迁大概从此开始。两篇《誓》的记载,不是期望鲁国,不是喜好秦国,而是哀伤周朝不再复兴。试着从《尧典》到《文侯之命》,商讨古人处理兴衰变化的道理,大体上有人就能成功,无人就会失败。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些人,是天人降生的,不常出现。《诗经》以变风承接《周南》《召南》,是家庭伦理失常的表现。排列卫国而著录《邶风》,是吞并的开始。诸侯相互吞并,就没有周、郑与天子一同东迁。所以王、郑排在后面,周一旦东迁,齐、晋交替称霸,齐先晋后,晋衰秦兴,秦歇楚兴,灭陈设县,所以齐、魏、唐、晋、陈又排在后面。《诗经》亡佚而乱世达到极点,郐、曹之所以被思念。治乱达到极点而回归治理,必定有救乱的人出现,救乱而回归正道,所以《秦风》是变风的终结,雅诗的开端。文王、武王是忧虑勤劳的人,成王是持守的人。《六月》等诗虽然是中兴的基础,也是容易衰败的征兆。《节南山》以下,从朝廷到四方,既然先怠慢了经界,又连同礼乐刑政一起抛弃。《渐渐之石》《苕之华》《何草不黄》,还忍心说吗?《卷阿》之后,只有《云汉》《崧高》《烝民》《韩奕》《江汉》《常武》,略微有兴复的规模。凭借后稷、公刘几代积累的艰难,宣王以前厉王破坏了,宣王以后幽王破坏了,所以幽王之后没有雅诗,成王之后没有颂诗。圣人编排《诗经》,大概专门为西周设立的。《诗经》亡佚然后《春秋》出现,《春秋》始于周、郑,中于齐、晋,终于楚、吴、越。进入春秋时期,鲁国最强大,还能命令齐桓公,而下齐鲁开始对抗。庄公、闵公、僖公时期,鲁国常侍奉齐国。僖公末年到文公、宣公时期,鲁国常侍奉晋国。成公、襄公、昭公兼侍奉楚国,定公侍奉吴国,哀公侍奉越国。郑国介于齐、晋、楚之间,齐开始称霸,晋其次称霸,郑国在两个霸主之间奔走服役,国家与楚国无暇顾及。齐、晋与楚国为敌,齐、晋衰败而楚国强大,楚国微弱则吴国兴盛,吴国衰弱则越国强大。晋国的霸业与齐国相差甚远。桓公正尊王室,文公诡诈微弱王室,没有桓公周室灭亡,有桓公周室被贼害,桓公最终霸业衰败,周的不幸因为桓公的不幸,桓公的不幸因为管仲的不幸。虽然如此,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的春秋,这是一个时期,天下成就于霸主九十六年。文公、宣公、成公、襄公的春秋,又是一个时期,天下成就于大夫八十五年。昭公、定公、哀公的春秋,又是一个时期,六十一年间世道大变,而《春秋》也异论而至此。《易经》不必说,九六说蓍草衍说象数,须要懂得世运没有纯阳而无阴的时候,也没有纯阴而无阳的时候,气化相承,岂是人能测度的。《尚书》不必说制度说礼乐说政刑,须要懂得商革夏,周革商,是一大盛衰,三代中间凡几变故,又是小小盛衰,这几至可畏。《诗经》未便说比赋兴说鸟兽草木,且看如何是二南时的诗,如何是变风时的诗,如何是幽厉时的诗,毕竟有个大关联处。《春秋》未便说夏时周月说名氏地理,且看《春秋》有齐晋时,如何?毕竟是一犬断案,合而观之。天地中间,治日常少,乱日常多,人事得失,趋乱常易,趋治常难。《尚书》的《秦誓》,即《易经》的《未济》;《诗经》的《王风》,即《尚书》的《文侯》。《春秋》的鲁隐公又是《诗经》自幽王以后。天时迭为消长,圣经更为污隆。时之既往,亿千万年;时之未来,亿千万年。圣经无一日而不在天地间,各有生长收藏。使有通乎四经者,古今之在天地间,只一旦。莫天地终乎?终,安知天地不始乎?始,亦可因斯文而观世变矣。
经史
夫子未生之前,易、诗、书、礼、乐有之矣。春秋则鲁史之旧也。夫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初自齐反鲁时,年四十三;自卫归鲁时,年六十八矣。乃叙书传礼,删诗正乐,序易彖、系、象、説卦、文言,及庚申西狩,始脩春秋。则夫子经成于暮年,易最后,春秋又其晚笔。然圣人述作之意,尽在鲁论二十篇。作者七人,所以推原前圣创始之由,述而不作,不惟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附昔贤之列。吾不试故艺,言道不见用于当时,故修六艺以诏来世。小子成章,不知所裁,此为著述而发。子所雅言:「诗、书执礼」,此欲定四经时语。语太师乐雅颂得所,闗雎之乱,不淫不伤。三百一言曰:「思无邪」,此正删诗时语。泰伯篇末,尧曰首章,歴歴叙尧、舜、禹、汤、文、武之盛,此盖定书时语。杞、宋文献足则能征,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在齐闻韶,武未尽善,明礼正乐,于此乎见。加我数年,五十学易,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赞易十翼,于此乎始。告公与二三子,适值获麟之嵗,于是志在春秋矣。礼乐征伐,自诸侯而大夫而陪臣,三桓之子孙微,齐、晋之正谲,此又修鲁史时语。而时辂冕舞,又损益以为百王大法。夫子之防,深乎哉!惜也年运既往,生不留今。秦之焚民间书耳,项之炬,博士所藏烬矣。诗则后儒以圣人之所删者杂之,书百篇而亾其半,礼逸而以小戴书官待世,乐咸无焉。易有坠简有脱字,春秋经文残缺可疑。于是六经遂为不完之书。然礼乐与易,经也;而诗、书、春秋,史而经也。阙其疑而守其信,是在善学者之自得耳矣。
四如讲稿卷六
译经史
在孔子出生之前,《易》《诗》《书》《礼》《乐》就已经存在了。《春秋》则是鲁国史官的旧有记录。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初次从齐国返回鲁国时,年龄四十三岁;从卫国回到鲁国时,年龄已经六十八岁了。于是他整理《书》传和《礼》,删定《诗》并校正《乐》,为《易》的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作序,直到庚申年西狩,才开始修订《春秋》。那么,孔子编定的经典完成于晚年,《易》最晚,《春秋》更是他晚年的笔迹。然而圣人阐述和创作的本意,全都包含在《论语》二十篇中。作者有七人,之所以追溯前代圣人创始的缘由,是因为孔子主张“述而不作”,不仅不敢自居为开创性的圣人,也不敢明显地附列于古代贤人的行列。“我不尝试那些旧有的技艺”,是说自己的道在当时不被任用,所以修习六艺来昭示后世。“小子们能写出篇章,却不知道如何裁断”,这是针对著述而发的议论。孔子平时雅正言语中提到:“《诗》《书》和执守礼制”,这是想要确定四部经典时的话语。对太师说《雅》《颂》各得其所,《关雎》的乱辞,不淫荡也不哀伤。三百篇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思想纯正无邪”,这是删定《诗》时的话语。《泰伯》篇末尾,《尧曰》首章,详细叙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盛世,这大概是确定《书》时的话语。杞国、宋国的文献充足就能验证,周朝借鉴夏、商两代,文治昌盛,在齐国听到韶乐,认为武乐未尽善,明辨礼制、校正音乐,在这里得以体现。“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学习《易》,黄河不出图,我就完了。”文王去世后,文化不在这里吗?为《易》作十翼的赞辞,从这里开始。告诉公伯寮和几位弟子,恰逢获麟之年,于是志向在于《春秋》了。礼乐征伐,从诸侯到大夫再到陪臣,三桓的子孙衰微,齐国、晋国的正派与权谋,这又是修订鲁国史书时的话语。而当时的车驾、冠冕、舞蹈,又经过增减损益,成为百代君王的大法。孔子的防范,真是深远啊!可惜岁月流逝,生命不能留存至今。秦朝焚烧民间书籍罢了,项羽的火把,博士所藏的书籍也化为灰烬了。《诗》则是后来的儒者将圣人所删减的内容混杂其中,《书》有一百篇却丢失了一半,《礼》散佚而以小戴所编的《礼记》供后世等待,《乐》全都没有了。《易》有脱落的简册和缺失的字,《春秋》经文残缺可疑。于是六经成为了不完备的书籍。然而《礼》《乐》与《易》是经;而《诗》《书》《春秋》是史也是经。存疑阙略而坚守可信的部分,这在于善于学习的人自我领悟罢了。
四如讲稿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