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述先
自迁萧始祖至高祖,凡十五世,田息不足以给祭。清明墓祀,往往入夏不举,甚至弃子女以办公,请之族长与各房长,准息入为制,克日行礼,至今无敢渝者。
公行谊既孚乡里,遇龃龉事,皆质正于公,公反覆理解,率释忿去。终公之世,无履公庭者。洎公殁,族人多讼。辉祖四十余岁,犹闻人言:“朝三翁在,必不至是。”公字朝宗,行三,相习以是为称。盖距公殁,逾三十年矣。
族有愿人为盗诬引:县捕至,竄匿他所;捕者挟其妇去;公遇之涂,廉其情,立以私橐酬捕,妇得释;而冤亦旋白。两母“双节坊”成,乡耆追叙此事,皆云:“宜有贤妇。”并谓公之隐德类此者甚多云。
公笃慕儒业,见识字人辄优以礼貌。遇博士弟子,虽卑幼,必肃然起立。贫不能应试,必助以资。或失馆,则力为推荐,必得当乃已。尝有一士,考列下等,辉祖闻群言讪笑,举以告公,公怒叱曰:“小子何知!秀才方有等,即下等,毕竟贤于不入等者。汝他日能是,吾死且含笑也。”
辉祖幼时,公宝爱特甚,村中演剧,必命辉祖侍观。归,则详问剧中人姓名及事之关目,并祸福报应之故。应对不讹辄喜赐小食;不能记忆或所述是非舛谬,辄恚怒曰:“再尔必挞”。
祖母尝以旷学为言,公曰:“非若所知。”一日观演《绣襦记》,公曰:“亏他后来中状元。”辉祖对曰:“便中状元也算不得孝子。”公大喜。每举以语人曰:“儿有识,他日当做正经人。”恨辉祖德不修而耄及,无以副会期望。至今,忆公之所以为教,背汗常如雨下。
显祖妣沈太孺人轶事
祖母年十五来归,归未三月,祖父析居。祖母食贫执苦垂三十年。迨吾父衣食粗足,祖父尚义好施与,祖母遇事赞成,无纤微靳色。
雅重读书人。邻有寒士,力不能自给,祖母尝节缩口食周其匮。比吾家中落,祖母笃老且病,其人渐丰赡,不一顾。问见者议其辜恩,祖母不齿及也。
性庄重,与人谦谨。行辈最尊。凡卑幼跪拜,必答;过其前必起立,虽见丐者亦然。或止之,曰:“彼亦人也,何敢以贫故慢之。”
显考奉直公轶事
公自淇县归,年已四十有四。事祖父、祖母依依如童稚。得食物虽薄少必以奉。吾母疑为不敬,公曰:“只要举念不忘,不在物之多寡。必多而后进,则不进者多矣。”一日辉祖见薄炊饼二枚,食其一。公察之大怒,曰:“尚未送婆婆,汝便先吃,必折汝福。”辉祖不获常侍膝下,即此二事可想见孺慕大凡。
吾母王太宜人尝言:公礼师最重,在官中每送束脩,必择银之上者,平亦较常用稍重。既家居用制钱,遇大钱辄手自选留充束脩之数。曰:“万一先生付典当赎衣物,有小钱拣退,是我之罪也。”
“陶器厚薄”之训,详《行述》中。辉祖尚忆公言:“做人积福,须耐得几层剥削,方可传之子孙。如布如缎,自然耐久;绢便薄脆。降而如纸,亦须作高丽纸,可以揭得数层;若为竹纸,触手便破矣。”盖皆以厚为道。
外父王坦人先生,公执友也。辉祖十一岁时,先生过舍,公命出见衣兰色布袍,吾母曰:“儿以敝衣见新亲不雅观,须假绸衣衣之。”公曰:“何碍!此时衣绸、衣布无关荣辱。今父母为之衣绸,而他年自以布衣终其身,乃为辱耳。”会有邀公喜宴者,公以持服辞,其人坚欲引辉祖去,吾母曰:“君将远行,儿不能无应酬,令与人熟识亦可。”公曰:“儿欲熟人,人不与儿熟也。儿能自立,人乐与交,何患无熟人?”终不许。
显妣方太宜人轶事
吾母见背,辉祖未有识知,不能详记行谊。读家静山先生撰传略,见梗概。祖母性严峻,御家人,辞色不少假臧。获有过误,吾母辄身承之。而时时私敕家人曰:“若慎母干太孺人怒,吾向非爱若,恐高年人不耐气耳。”一日,缝人制祖母衣,不戒于熨襟且焦,吾母急出己衣付质库,市他缣,秉烛成之。
显妣王太宜人轶事
曾
译自从萧氏始祖迁徙以来,到高祖这一代,总共十五世,田产的收入不足以供给祭祀之用。清明节的扫墓祭祀,往往到了夏天还未能举行,甚至有人卖掉子女来筹措公用的费用。于是向族长和各房的房长请求,准许将田产收入纳入制度管理,确定日期举行礼仪,至今没有人敢违背。
公的品行道义已经取信于乡里,遇到意见不合的事情,大家都向公请教,公反复解释开导,人们大多消除怨恨离去。在公在世的时候,没有族人去官府打官司。等到公去世后,族中诉讼增多。辉祖四十多岁时,还听人说:“如果朝三翁还在,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公字朝宗,排行第三,大家习惯这样称呼他。这距离公去世,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了。
族中有个想当盗贼的人被诬告牵连:县里的捕快到来,他逃匿到别处;捕快挟持他的妻子离开;公在路上遇到,查明了情况,立刻用私人的钱袋酬谢捕快,妻子得以释放;冤屈也很快洗清。两座“双节坊”建成后,乡里的老人追述这件事,都说:“应该有贤德的妇女。”并且说公的隐德像这样的事例很多。
公非常仰慕儒学,见到读书人总是以优厚的礼节对待。遇到博士弟子,即使是地位低微的年轻人,也一定恭敬地起立。贫穷不能参加考试的,一定资助钱财。有人失去教职,就极力推荐,一定要得到合适的职位才罢休。曾经有一个读书人,考试列在下等,辉祖听到众人讥笑,告诉公,公愤怒地斥责说:“你们懂什么!秀才才有等级,即使是下等,毕竟比没有入等的人贤德。你们将来能这样,我死了也含笑。”
辉祖小时候,公特别疼爱,村里演戏,一定让辉祖在旁边观看。回家后,就详细询问剧中人的姓名和事情的关连,以及祸福报应的缘故。回答没有错误就高兴赏赐小零食;不能记忆或者所述是非错乱,就生气说:“再这样一定打你。”
祖母曾经因为旷废学业而责备,公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一天观看《绣襦记》,公说:“亏他后来中了状元。”辉祖回答说:“即使中了状元也算不得孝子。”公大喜。常常举这个例子告诉别人说:“儿子有见识,将来会成为正经人。”遗憾的是辉祖德行没有修养而年老到来,无法符合期望。至今,回忆公的教育方式,背后常常汗如雨下。
显祖妣沈太孺人轶事
祖母十五岁嫁过来,嫁过来不到三个月,祖父分家。祖母忍受贫困辛苦将近三十年。等到我父亲衣食大致充足,祖父尚义好施舍,祖母遇事赞成,没有丝毫吝啬的神色。
向来尊重读书人。邻居有个寒士,力量不能自给,祖母曾经节省口粮周济他的匮乏。等到我家中落,祖母年老且病,那个人渐渐富裕,却不来看望。问见的人议论他辜负恩德,祖母不提及。
性格庄重,与人谦逊谨慎。辈分最尊。凡是晚辈跪拜,一定回答;经过她面前一定起立,即使见到乞丐也这样。有人制止她,她说:“他也是人,怎么敢因为贫穷的缘故怠慢他。”
显考奉直公轶事
公从淇县回来,年纪已经四十四岁。侍奉祖父、祖母依恋如孩童。得到食物虽然微薄稀少,一定先供奉。我母亲怀疑他不敬,公说:“只要念头不忘,不在物品的多少。一定要多然后才进献,那么不进献的人就多了。”一天辉祖看见薄炊饼两个,吃了一个。公察觉大怒,说:“还没有送给婆婆,你就先吃,一定折损你的福气。”辉祖不能常常侍奉在膝下,仅从这两件事可以想象孺慕的大概。
我母亲王太宜人曾经说:公礼敬老师最重,在官府中每次送束脩,一定选择银子中上等的,分量也比平常稍重。既然居家使用制钱,遇到大钱就亲手挑选留下充作束脩的数量。说:“万一先生付给典当行赎回衣物,有小钱被拣退,是我的罪过。”
“陶器厚薄”的训诫,详细记载在《行述》中。辉祖还记得公说:“做人积福,必须耐得住几层剥削,才可以传给子孙。像布像缎,自然耐久;绢就薄脆。降下来像纸,也必须做高丽纸,可以揭得数层;如果是竹纸,触手就破了。”大概都是以厚为道。
外父王坦人先生,是公的挚友。辉祖十一岁时,先生到我家,公命我出去见,穿着兰色布袍,我母亲说:“儿子穿破旧衣服见新亲不雅观,必须借绸衣给他穿。”公说:“有什么妨碍!此时穿绸、穿布无关荣辱。现在父母给他穿绸,而将来他自己以布衣终老,那才是耻辱。”恰逢有人邀请公参加喜宴,公因为守丧推辞,那个人坚持要带辉祖去,我母亲说:“你将远行,儿子不能没有应酬,让他与人熟识也可以。”公说:“儿子想熟人,人不与儿子熟。儿子能自立,人乐于交往,何必担心没有熟人?”最终不允许。
显妣方太宜人轶事
我母亲去世,辉祖还没有识知,不能详细记下行谊。读家静山先生撰写的传略,看到梗概。祖母性格严峻,对待家人,言辞神色不稍加宽容。有过失错误,我母亲就亲自承担。而常常私下告诫家人说:“你们谨慎不要触怒太孺人,我向来不是爱护你们,是怕高年的人不耐气。”一天,缝工制作祖母的衣服,不小心熨襟且焦,我母亲急忙拿出自己的衣服付给质库,买其他丝织品,秉烛完成。
显妣王太宜人轶事
曾
祖祭田三亩,吾祖所置也。诸父辈共谋鬻之。是时辉祖年十四,家甚窭,书券者虑辉祖有后言,邀列名分价,吾母不可。书券者曰:“列名卖,不列名亦卖。特不列名,则价不得分耳。”吾母曰:“吾虽贫,何忍分此价?”
译祖祭田三亩,是祖父置办的。伯叔们共同谋划要卖掉它。当时辉祖十四岁,家里非常贫困,写契约的人担心辉祖日后有怨言,便邀请他在契约上署名以分得卖田的价款,我的母亲不同意。写契约的人说:“署名卖,不署名也是卖。只是不署名的话,就分不到价款罢了。”我的母亲说:“我虽然贫穷,怎么忍心分这笔钱呢?”
书券者曰:“不分价,亦不能不值祭也。”吾母曰:“譬祖传止吾儿一人,愿永永值祭,无他词。”产遂废。而诸父或绝或散四方,吾母岁时奉祭唯谨。
辉祖自年十五、六,以假货资生,至二十二习幕事,子钱累七百余金。至年三十岁,脩尚不满百金,吾母口食不给,而责家之息,付必以时。或劝少缓,曰:“不可使吾儿无面目对人。”往往忍饥竟日。唯吾生母及吾前妇知之而已。风树之痛,所为百身莫赎也。
吾母终年无梦,梦必征。乾隆十四年岁丁卯元日语辉祖曰:“吾顷梦,中堂燃巨烛六、七条,面南坐者数人,东西侍者十余人,汝祖、汝父与焉。奂若叔向上拜跪起立,东西侍者数人,向上揖语,不可辨闻。面南者曰:”应与宗铨、宗献。‘奂若叔又拜跪如初。汝祖、汝父向上揖,复揖奂若叔。奂若叔答揖,若不豫然。烛遂熄,不知是何祥也?汝其志之。“是年七月,辉祖将应省试,而奂若叔病。吾母曰:”叔屡试屡踬,今病不能试,而汝继之,或将售此,其所以不豫乎?“亡何,辉祖下第。叔五男子析产,则尚友堂住宅为铨(克标)兄献(奕宸)弟阄得。又数年,献出游,以所受小楼三间,暂典赵氏。又十二年为乙未,吾母弃养。辉祖将治丧,无宾舍。代献弟赎楼款宾,又十八年壬子,楼归辉祖。忆吾母言,始恍然悟吾祖、父之所以揖也。
又岁己卯八月十四日,辉祖省闱遘疾,试竣舆归,水浆不入口,昼夜卧,转侧需人,魂时时从顶上出。医师莫名其证,治方温凉歧杂,气不绝如丝。至九月初六日,办附身具矣。吾母梦:“中堂簇簇数十人中,多古冠服者,吾祖、吾父皆西隅侍立。堂中声喁喁,若辩论然。久之,闻一人大言舍多舍少,见一戴红纬帽、隆准高颧、须鬑鬑者,向上跪曰:”该留垃圾‘(垃圾,辉祖小名也),吾祖,吾父遂叩首出,有号泣以从者,吾祖,吾父皆揖之。“
梦甫觉,而友人徐颐亭(梦龄)至,辨脉定证,一药而起。未一月,堂伯父所生三子,堂叔父所生一子,相继没。明年,堂叔亦没。曾祖支下唯辉祖独存,以至今日。曾祖旅没云南,无遗像,故老言曾祖状貌与吾母所梦符合。盖辉祖之生,曾祖实相之矣。记此二梦,见祖荫非可倖邀。我后人可不求所以仰承先泽之故与?
显生妣徐太宜人轶事
吾母自生辉祖时得脾泄疾,时时惫困,执作不少休,前妇请代不许。及辉祖有妾,吾母犹亲司爨火。辉祖固请命妾代劳,吾母曰:“渠不善用薪,炊一顿饭吾可三顿,汝心血钱,吾不忍耗也。”力疾耐勤苦,大率类此。
病起出汲,至门不能举步,门固有石条可坐,邻媪劝少憩,吾母曰:“此过路人坐处,非妇人所宜。”倚柱立,邻媪代汲以归。
尝病头晕,会宾至,剥龙眼肉治汤,吾母煎其核饮之,晕少定,曰:“核犹如是,肉当更补也。”后复病,辉祖市龙眼肉以遂,则挥去曰:“此可办一餐饭,吾何须此?”固却不食。羊角之痛,至今常有余恨。
吾母寡言笑,与继母同室居,谈家事外,终日织作无他语。既病,画师写真,请略一解颐,吾母不应。次早语家人曰:“吾夜间历忆生平,无可喜事。何处觅得笑来?”呜乎!是可知吾母苦境矣。
辉祖既孤,力不能从师,吾母请于嫡母曰:“儿不学,汪氏必替,岁需脩脯十指可给也。”故虽病不废织作。凡纺木棉花,必择最白者另为一机,洁而韧,市价逾常直。每获千钱,选留大钱三百,储为馆谷之用。
吾母治庖以洁为主。尝言:物无贵贱,得味自善;手段无高低,尽心自合宜。当吾师郑又庭夫子主讲家塾时,辉祖方奇穷,膳羞皆吾母手理。今五十余年矣,吾师追述往事,犹言馆餐之洁,莫若我家殽,虽不丰,无不适口。则当日之精于中馈,可想见也。
卷二律己
尽 心
心宰万事,人之成人,全恃此心。为此一事,即当尽心。于此一事所谓尽者,就此一事筹其始,以虑其终而已。人非圣
译写契约的人说:“如果不分价钱,也不能不轮流承担祭祀。”我母亲说:“譬如祖产只传给我儿一人,我愿永远承担祭祀,没有别的话。”于是产业被废弃。而各位伯叔有的断绝往来,有的散居四方,我母亲在岁时祭祀时非常谨慎。
辉祖从十五六岁起,靠借贷维持生计,到二十二岁从事幕僚工作,欠债累积七百多两银子。到三十岁时,偿还的尚不满一百两,我母亲口粮都不够,但偿还家中的利息,必定按时支付。有人劝她稍微缓一缓,她说:“不能让我儿无面目对人。”常常忍饥挨饿一整天。只有我生母和我前妻知道罢了。风树之痛,是百身莫赎的。
我母亲终生不做梦,做梦必有征兆。乾隆十四年丁卯年元旦,对我说:“我刚才做梦,正堂点燃六七条大蜡烛,面朝南坐着的有几个人,东西两侧侍立的有十多人,你祖父、你父亲也在其中。奂若叔向上拜跪起立,东西两侧侍立的几个人,向上作揖说话,听不清楚。面朝南的人说:‘应与宗铨、宗献。’奂若叔又拜跪如初。你祖父、你父亲向上作揖,又向奂若叔作揖。奂若叔回礼,似乎不高兴。蜡烛随即熄灭,不知是什么预兆?你记住它。”这一年七月,辉祖将参加乡试,而奂若叔生病。我母亲说:“叔父屡次考试屡次落第,现在生病不能考试,而你接替,或许能考中,这就是他不高兴的原因吧?”不久,辉祖落第。叔父五个儿子分家,尚友堂的住宅被铨(克标)兄和献(奕宸)弟抽中。又过了几年,献弟出游,将所得的三间小楼,暂时典当给赵家。又过了十二年乙未年,我母亲去世。辉祖将办理丧事,没有宾客住宿的地方。代替献弟赎回小楼款待宾客,又过了十八年壬子年,小楼归辉祖所有。想起我母亲的话,才恍然大悟我祖父、父亲之所以作揖的原因。
又己卯年八月十四日,辉祖在省城考场生病,考试结束后坐车回家,水米不进,昼夜卧床,翻身需要人帮助,魂魄时时从头顶出去。医生不明病因,治疗方剂温凉杂乱,气息微弱如丝。到九月初六日,准备后事的东西都办好了。我母亲梦见:“正堂簇拥着几十个人,多穿古冠服的,我祖父、我父亲都在西角侍立。堂中声音嗡嗡,像在辩论。很久,听一人高声说舍多舍少,见一戴红纬帽、高鼻梁高颧骨、胡须浓密的人,向上跪说:‘该留垃圾’(垃圾,辉祖小名),我祖父、我父亲于是叩首而出,有号哭跟随的,我祖父、我父亲都向他们作揖。”
梦刚醒,友人徐颐亭(梦龄)到来,辨脉定证,一服药而起。不到一个月,堂伯父所生的三个儿子,堂叔父所生的一个儿子,相继去世。第二年,堂叔也去世。曾祖支下只有辉祖独存,直到今天。曾祖客死云南,没有遗像,老人说曾祖的状貌与我母亲所梦符合。大概辉祖的出生,曾祖确实保佑了。记下这两个梦,可见祖荫不可侥幸求得。我后人能不寻求仰承先泽的原因吗?
显生妣徐太宜人轶事
我母亲自生辉祖时得脾泄病,时常疲惫困顿,劳作不停,前妻请求代劳不许。等到辉祖有妾,我母亲还亲自掌管炊事。辉祖坚决请求让妾代劳,我母亲说:“她不善于用柴,煮一顿饭我可煮三顿,你的心血钱,我不忍心浪费。”带病耐勤苦,大抵如此。
病起出去打水,到门口不能迈步,门口本来有石条可坐,邻居老妇劝稍作休息,我母亲说:“这是过路人坐的地方,不是妇女所宜。”倚柱站立,邻居老妇代打水回家。
曾经病头晕,恰逢宾客到来,剥龙眼肉煮汤,我母亲煎其核饮用,头晕稍定,说:“核尚且如此,肉应当更补。”后来又病,辉祖买龙眼肉来给她,她却挥手拒绝说:“这可以办一餐饭,我何须此?”坚决推却不食。羊角之痛,至今常有余恨。
我母亲寡言少笑,与继母同室居住,谈论家事外,终日织作无他语。既病,画师画像,请略一笑,我母亲不应。次早对家人说:“我夜间历忆生平,无可喜事。何处觅得笑来?”呜呼!由此可知我母亲苦境了。
辉祖既孤,力不能从师,我母亲向嫡母请求说:“儿不学,汪氏必替,岁需脩脯十指可给也。”所以虽病不废织作。凡纺木棉花,必择最白的另为一机,洁而韧,市价逾常直。每获千钱,选留大钱三百,储为馆谷之用。
我母亲治庖以洁为主。尝言:物无贵贱,得味自善;手段无高低,尽心自合宜。当吾师郑又庭夫子主讲家塾时,辉祖方奇穷,膳羞皆吾母手理。今五十余年矣,吾师追述往事,犹言馆餐之洁,莫若我家殽,虽不丰,无不适口。则当日之精于中馈,可想见也。
卷二律己
尽心
心宰万事,人之成人,全恃此心。为此一事,即当尽心。于此一事所谓尽者,就此一事筹其始,以虑其终而已。人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