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应世
宜慎
多言宜戒，即直言亦不可率发。惟善人能受尽言，善人岂可多得哉！朋友之分，忠告善道。善道云者，委婉达意与直言不同，尚须不可则止。余素戆直，往往言出而悔。深知直言未易之故。若借沽直之名，冷语尖言，讦人私隐，心不可问，贾祸亦速，又不在此例。古云“出口侵人要算人受得”。又曰：“伤心之语，毒于阴兵。”非阅历人，不能道也。
译应当谨慎。
多话应当戒除，即便是直言也不可以随意发出。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善尽美的直言，善人哪里可以多得呢！朋友之间的本分，是忠诚劝告、善言引导。所谓善言引导，是指委婉地表达心意，这与直言不同，况且如果对方不接受，就应当停止。我向来愚钝直率，往往话说出口就后悔。深知直言不易的缘故。如果借着沽名钓誉的直率之名，说冷言尖语，揭发别人的隐私，内心不可问，招致祸患也迅速，这又不在此例。古人说“出口伤人要算人受得”。又说：“伤心的话语，比阴兵还毒。”不是有阅历的人，不能说这样的话。
小人不可忤
与君子忤，可以情遣，可以理谕，谅我无他，不留嫌怨。小人气质，用事志在必胜。忤之则隐怒不解，必图报复。故遇小人无礼，当容以大度。即宜公言，亦须稍留余地，庶不激成瑕衅。
嫉恶不宜太甚
余性褊急，遇不良人，略一周旋，心中辄半日作恶。不惟良友屡以为诫，即闺人亦尝谆切规谏。临事之际，终不能改。比读史至后汉党锢，前明东林，见坐此病者，大且祸国，小亦祸身。因书圣经“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十言于儿，时时寓目警心，稍稍解包荒之义。涵养气质，此亦第一要事。
善恶不可不分
然善恶之辨，断不可小有模糊。或曰：皂白分则取舍严，取舍严则门户立，非大度之说也。曰：不然。不知而徇之，谓之闇；知而容之，谓之大度。闇则为人玩矣。毋显受人玩，宁佯受人欺。
勿苛人所短
此即使人以器之道也。人无全德，亦无全才。鸡鸣狗盗之技，有时能济大事。但悉心自审，必有能、有不能，自不敢苛求于人。故与人相处，不当恃己之长，先宜谅人之短。
勿过刚
刚为阳德。正人之性，大概多刚。然过刚必折，总非淑世淑身之道。千古君子为小人谗陷，率由于此。当为受者层层设想，使其有以自容，则宽柔以教，原不必全露锋棱。
遇事宜排解
乡民不堪多事，治百姓当以息事宁人为主。如乡居，则排难解纷为睦邻要义。万一力难排解，即奉身而退，切不可袒■激事。如见人失势，从而下石，尤不可为。为者，必遭阴祸。
勿预人讼事
切己之事尚不宜讼事，在他人何可干预？如邻佐干证之类，断断不宜列名。盖庭鞫时语挟两端，则易遭官府诃遣；公言之，必与负者为仇，大非保身之哲。
勿轻作居间
姻族中遇有立继、公议之事，于分于理不能自外者，不得不与。即不得已而讼案有名，亦不得不昌言。此有公议可凭，非一人所得偏也。若事关田产资财，恐有未了者，总不宜与事居间，后干讼累。至官司交易，一涉银钱，便为赃私过付，牵连获罪，尤当避而远之。
势力不可恃
恃势逞力，必有过分之事，损福取祸，万万不可。谚云：有一日太阳晒一日谷。“又云：”有尺水行尺船。“皆刻薄语也。有太阳时，须算到阴云霖雨；有水时，须算到河流浅涸，自不敢恣所欲为。能以礼下人，全在有势力时，若本无势力可倚，不得不畏首畏尾，非让人也。天道恶盈，凛之哉！
信不可失
以身涉世，莫要于信。此事非可袭取，一事失信，便无事不使人疑。果能事事取信于人，即偶有错误，人亦谅之。吾无他长，惟不敢作诳语。生平所历，愆尤不少，然宗族姻党，仕宦交游，幸免龃龉。皆曰某不失信也。古云：“言语虚花，到老终无结果。”如之何弗惧！
勿傍人门户
他人位高多金，与我何涉？依门傍户，徒为识者所鄙。且受恩如受债，一仰人鼻息，便终身不能自振。惟竖起脊骨，忍苦奋厉，方为有志之士。
勿贪受赠遗
势当穷迫无路，亦不得不藉人援手。无论姻亲、朋友，望其提携，切不可受其遗赠。盖品题作佳士，在人不费，在我有益。世无乐于解橐者。至靳我以言，酬我以资，其情分尽矣。断不能再为发棠之復。是受一人惠，即绝一人交，不可误贪近利。
贫贱勿取厌亲友
贫贱之人，仆仆于富贵亲友之家，纵一无干求见之者，总疑其有所请乞。且地处富贵，类无闲空工夫。我以闲散之身，参伍其间，原不免有众里嫌身之状。久则厌生，或为同辈所轻，或为阍人所慢，甚无谓也。
富贵勿薄视姻邻
生女无人道喜，载生男子，姻邻并贺，非贱女而贵男也。谓女生外向，而男子兴宗，荣可旁及也。原思辞禄，夫子即教以与邻里乡党，其义甚明；幸而得志，当存此心。如倚势以逞，至邻党寒心，姻亲侧目，未有不速祸者。
刻薄之名，又其余事已。故身处富贵，
译小人不可违逆
与君子发生冲突，可以用情感来化解，用道理来开导，他们相信我没有其他恶意，不会留下嫌隙怨恨。小人的气质，做事志在必胜。违逆他们就会暗中愤怒不解，必定图谋报复。所以遇到小人无礼，应当以大度包容。即使应当公开直言，也必须稍留余地，以免激化矛盾，造成祸端。
嫉恶不宜太过
我性情狭隘急躁，遇到品行不良的人，稍微周旋一下，心里就会半天感到厌恶。不仅良师益友多次告诫我，连妻子也曾恳切地规劝我。但在遇事时，终究不能改正。后来读到史书关于东汉党锢之祸、明代东林党争的记载，看到因这种毛病而招致祸患的，大的祸及国家，小的祸及自身。于是写下《圣经》中“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这十个字给儿子，让他时时看到以警戒内心，稍微理解包容荒谬的含义。涵养气质，这也是第一件要事。
善恶不可不分
然而善恶的辨别，绝对不能稍有模糊。有人说：黑白分明则取舍严格，取舍严格则门户确立，这不是大度的说法。回答说：不是这样。不知道而顺从，叫做昏昧；知道了而包容，才叫做大度。昏昧就会被人轻视。不要明显地被人轻视，宁可假装被人欺骗。
勿苛责人的短处
这就是用人的道理。人没有完美的德行，也没有全能的人才。鸡鸣狗盗的技能，有时也能成就大事。只要仔细自我审视，必然有能做的、有不能做的，自己就不敢苛求别人。所以与人相处，不应当倚仗自己的长处，首先应当体谅别人的短处。
勿过于刚强
刚强是阳刚的德行。正直人的本性，大多刚强。然而过于刚强必定折断，终究不是造福社会、修养身心的正道。千古以来君子被小人谗言陷害，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应当为承受者层层设想，使其有自我宽慰的余地，那么以宽厚柔和来教导，原本就不必完全显露锋芒棱角。
遇事应当排解
乡民受不了多事，治理百姓应当以平息事端、安抚人心为主。如果住在乡下，那么排难解纷就是和睦邻里的重要义理。万一力量难以排解，就应当抽身退去，切不可偏袒一方激化事态。如果看到别人失势，从而落井下石，尤其不可做。做了的人，必定遭受暗中的祸害。
勿干预别人的诉讼
切身的私事尚且不宜打官司，对于别人的事怎么可以干预？像邻居作证之类的事，绝对不宜署名。因为法庭审问时言语若模棱两可，就容易遭到官府的呵斥遣责；如果公开表态，必定与败诉者结仇，非常不符合保全自身的智慧。
勿轻易做中间人
姻亲族中遇到立嗣、公议之事，在名分情理上不能置身事外的，不得不参与。即使不得已而诉讼案件中有名，也不得不直言。这是有公议可以凭借，不是一个人所能偏袒的。如果事关田产资财，恐怕有未了结的纠纷，总不宜参与做中间人，后来会招致诉讼累赘。至于官场交易，一旦涉及银钱，便成为赃私过付，牵连获罪，尤其应当避而远之。
势力不可倚仗
倚仗势力逞强，必定会有过分的事情，损害福分招致祸患，万万不可。谚语说：“有一日太阳晒一日谷。”又说：“有尺水行尺船。”这都是刻薄的话。有太阳的时候，须考虑到阴云霖雨；有水的时候，须考虑到河流干涸，自然不敢恣意妄为。能以礼谦下待人，全在于有势力时，如果本来没有势力可倚仗，不得不畏首畏尾，这不是让人。天道厌恶盈满，要敬畏啊！
信用不可丧失
以身体涉世，没有比信用更重要的了。这件事不能靠袭取，一事失信，便无事不使人怀疑。如果真能事事取信于人，即使偶尔有错误，别人也会谅解。我没有其他长处，只是不敢说假话。生平所经历的，过失不少，然而宗族姻亲、仕宦交游，幸好免于龃龉。都说我不失信。古语说：“言语虚花，到老终无结果。”怎么能不害怕！
勿依附别人的门户
他人位高多金，与我有什么关系？依门傍户，徒然被有见识的人鄙视。而且受恩如同受债，一旦仰人鼻息，便终身不能自立。只有竖起脊梁，忍苦奋进，才是有志之士。
勿贪受赠遗
处境穷迫无路时，也不得不借助人手援助。无论姻亲、朋友，指望他们提携，切不可接受他们的赠遗。因为品评为佳士，在别人不费力气，在我有益。世上没有乐于解囊的人。至于吝惜言语，用资财酬谢，其情分就尽了。断不能再有发棠之复。这是接受一人恩惠，就断绝一人交往，不可误贪近利。
贫贱勿取厌亲友
贫贱的人，奔波于富贵亲友之家，纵然一无所求而去见面的，也总怀疑他有所请乞。而且身处富贵之地，通常没有空闲工夫。我以闲散之身，穿插其间，原本就不免有众人嫌弃之状。久了就会产生厌恶，或者被同辈轻视，或者被门人怠慢，非常没有意义。
富贵勿薄视姻邻
生女儿没有人道喜，生儿子，姻亲邻里都来祝贺，不是轻视女儿而贵重儿子。是说女儿嫁出去，而男子兴盛宗族，荣耀可以旁及。原思辞禄，孔子就教导他与邻里乡党分享，其义理非常明白；幸而得志，应当存有此心。如果倚仗势力逞强，致使邻里寒心，姻亲侧目，没有不加速招致祸患的。
刻薄之名，又是其余的事了。所以身处富贵，
遇单微戚友，必须从优礼款，并训约子弟、僮仆，不许稍有亵狎，俾可久远往还，以尽笃亲重故之谊。
译遇到孤单微薄的亲戚朋友，必须给予优厚的礼遇和款待，并且训诫约束子弟和仆从，不允许稍有轻慢狎昵的行为，以便能够长久地交往往来，从而尽到厚待亲属、重视故旧的情谊。
须予人可近
春夏发生，秋冬肃杀，天道也。惟人亦然。有春夏温和之气者，类多福泽；专秋冬严凝之气者，类多枯槁。固要岩岩特立，令人不可干犯，亦须有蔼然气象，予人可近。孤芳自赏，毕竟无兴旺之福。
失意人当礼遇
趋炎附势，君子不为。然热闹场中遇落寞人，多不暇照应。不知我目中无彼，而彼目中有我，淡泊相遭即似有心倨侮。余年十四、五时，身孤貌寝，家难多端，几不为宗亲齿；数山阴李惟一先生，族姑夫也，一见相赏，谓“孺子不凡”。辄有知己之感，益自奋励，至今犹常念之。故生平遇失意人及孤儿、寒士，无不加意礼遇，亦有无意中得其力者。俗传：“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言近指远，当百复也。
保全善类
浇薄之徒，恶直丑正，非其同类，多被谤毁，受摧折。专赖端人君子为之调护扶持。遇此种事务，宜审时察势，竭力保全；切勿附和随声，致善类无以自树。事之关人名节者，更不可不慎。
敬官长
朝廷设官以治尊卑相统。不特富户、平人当守部民之分，即曾居显宦，总在地方官管内，礼宜谦恭致敬。俗所谓“宰相归来拜县门”也。若身在仕途，亦宜约敕子弟、家人，谨遵法度。投鼠忌器之故，不可不知。万不可被里人怂恿，把持抗阻，为官长之所憎嫉。
勿交结官长
仕路最险。同官为寮，可以公事往来。宦成退居，已不必与地方官晋接。若分止士庶，断不宜交结官长。盖略与官近，易为乡里属目。即不敢小有干预，而姻友之涉讼者，不无望其盼睐。谢而绝之，嫌怒遂生，彼不知自慎，以致身败名裂，更无论已。
睦邻有道
望衡对宇，声息相通，不惟盗贼、水火呼援必应，即间有力作之需，亦可借佽将伯。若非平时辑睦，则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矣。辑睦之道：富，则用财稍宽；贵，则行己尽礼；平等，则宁吃亏，毋便宜。忍耐谦恭，自于物无忤。虽强暴者，皆久而自格。
受恩不可不报
士君子欲求自立，受恩之名，断不可居。事势所处，不得不受人恩，即当刻刻在念，力图酬报。如事过辄忘，施者纵不自功，亦问心有愧。
索债毋太急
负债须索，常情也。其人果力不能偿，亦勿追求太急。迫之于穷懦者，典男鬻女，既获罪于天；强者，征色发声，亦取怨于人；甚有抱惭无地酿成他故者，不可不虑。
贷亲不如贷友
炎凉之见起于至亲。倘境处贫困，向富戚告贷，我原意在必偿，彼先疑我必赖。以必偿之债，被必赖之名，无论未必肯贷。即肯贷矣，其声音笑貌总有一种夷然不屑光景。自爱之士，谁能堪此？且十年消长不一，他日有求于我，稍不遂意，辄以前事相苛。余为童子时，闻邻家有先世叨亲戚之助，至其子孙尚苦訾议者，故向当奇穷之日，每从朋友通融，不烦亲戚假借。盖朋友有通财之义，果称相知，自关休戚。既偿之后，无他口实。故存必偿之念者，贷于亲，不若贷于友。
宜量友力
然竭人之忠，尽人之欢，则又不可。虽密友至交，前逋未偿，必不宜再向饶舌。即我处必贷之势，亦先须权友之是否能贷。倘友实力有不及，而我必强以所难，安得不取憎于人？
讳贫伪贫皆不必
富少贫多，古今一致，故士以安贫为贵。然非佚居无事也，特不肯为悖理远天之事耳。有道而贫，儒者所恥，自当劬躬循分，求可免于长贫。若以贫为讳，将饰虚为盈，必致寡廉不顾。至实己不贫，而伪为贫状，此在居家则欲疏亲简友；在居官则图亏帑婪赃。鄙哉！不足道也。
受怜受忌皆不可
我丈夫也，何事可不如人而下气低头、乞人怜我，耻乎不耻？若才智先人，事事欲求出色，则锋棱太露，为人所忌，必至获咎。故受怜不可，受忌亦不可。
与人共事不可不慎
不幸与君子同过，犹可对人；幸与小人同功，已为失己。况君子必不诿过，小人无不居功。与人共事，何可不慎？故刚正若难
译必须让人能够亲近
春夏万物生长，秋冬万物凋零，这是自然的规律。人也一样。具有春夏温和之气的人，大多福气深厚；专具秋冬严酷之气的人，大多命运枯槁。固然需要像山岩一样特立独行，让人不敢冒犯，但也必须有和蔼可亲的气象，让人愿意亲近。孤芳自赏，终究没有兴旺发达的福分。
失意之人应当礼遇
趋炎附势，君子不做。然而在热闹场合遇到落寞之人，大多无暇照应。不知道我在眼中没有他，而他眼中却有我，以淡泊的态度相遇，就好像有心傲慢轻侮一样。我十四、五岁时，身世孤苦、相貌丑陋，家中灾难不断，几乎不被宗族亲戚所接纳；多亏山阴的李惟一先生，他是我的族姑夫，一见我就欣赏我，说“这孩子不平凡”。我顿时有了遇到知己的感觉，更加自我奋发激励，至今常常怀念他。所以我平生遇到失意之人以及孤儿、贫寒的读书人，无不加倍礼遇，也有无意中得到他们帮助的时候。俗话传：“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应当反复体会。
保全善良正直之人
浇薄之徒，厌恶正直、丑化公正，对于不是他们同类的人，大多遭受诽谤毁谤，受到摧残挫折。全靠端方正直的君子为他们调护扶持。遇到这类事务，应当审时度势，竭力保全；切勿附和随声附和，致使善良正直之人无法自立。事情关系到人的名节，更不可不慎重。
敬重长官
朝廷设置官职来治理，尊卑相互统属。不仅是富户、平民应当遵守百姓的本分，即使是曾经担任高官显爵的人，只要在地方官管辖范围内，礼节上应当谦恭致敬。俗话所说的“宰相归来拜县门”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身在仕途，也应当约束子弟、家人，谨慎遵守法度。投鼠忌器的道理，不可不知道。万万不可被乡里人怂恿，把持抗拒，成为长官所憎恶嫉妒的对象。
不要结交长官
仕途最为险恶。同僚之间，可以因公事往来。宦海生涯结束退居在家，已不必与地方官交往。如果身份只是士人平民，断然不宜结交长官。因为稍微与官员亲近，容易成为乡里人注视的目标。即使不敢稍有干预，但姻亲朋友涉及诉讼时，难免期望他给予关照。如果拒绝并断绝关系，嫌隙怒气就会产生，他们不知道自我谨慎，以致身败名裂，更不用说了。
和睦邻里有方法
房屋相望，声音气息相通，不仅是盗贼、水火灾害呼救必应，即使偶尔有劳作的需要，也可以互相协助。如果不是平时和睦相处，那就如同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漠不关心。和睦的方法：富有，就用钱财稍微宽裕一些；尊贵，就行为举止尽到礼节；地位平等，就宁愿吃亏，不要占便宜。忍耐谦恭，自然对万物没有抵触。即使是强暴之人，也会久而自化。
受恩不可不报答
士人君子想要自立，受恩的名声，断然不可占据。事势所迫，不得不受人恩惠，就应当时刻记在心里，力图报答。如果事情过去就忘记，施恩者即使不自夸功劳，施恩者问心也有愧。
讨债不要太过急切
负债需要讨要，是常情。如果那个人确实无力偿还，也不要追求得太急。逼迫穷困懦弱的人，卖儿卖女，既获罪于天；逼迫强悍的人，脸色难看、大声呵斥，也招致怨恨；甚至有羞愧无地酿成其他变故的，不可不考虑到。
借给亲戚不如借给朋友
炎凉之见起于至亲。如果处境贫困，向富有的亲戚借贷，我原本的意思是一定偿还，他先怀疑我一定赖账。以一定偿还的债务，被加上一定赖账的名声，无论未必肯借。即使肯借，他的声音笑貌总有一种冷漠不屑的样子。自爱之士，谁能忍受这个？况且十年间消长不一，日后他有求于我，稍有不如意，就拿以前的事苛刻对待。我小时候，听说邻家有先世得到亲戚的帮助，到其子孙还苦于非议的，所以每当极度贫困之日，总是从朋友处通融，不麻烦亲戚借贷。因为朋友有互通财物的道义，如果称得上相知，自然关切休戚。偿还之后，没有其他口实。所以存有必偿念头的人，借给亲戚，不如借给朋友。
应当衡量朋友的能力
然而竭尽别人的忠诚，耗尽别人的欢心，又不可以。即使是密友至交，以前的债务未还，一定不宜再开口。即使我处于必须借贷的境地，也先须权衡朋友是否能借。如果朋友实力不及，而我一定强人所难，怎能不招致别人的憎恶？
忌讳贫穷和假装贫穷都不必
富人少穷人多，古今一致，所以士人以安贫为贵。但这不是安逸无事，只是不肯做违背道理、远离天道的事罢了。有道而贫穷，是儒者所耻，自然应当勤勉守分，寻求可以免于长期贫穷的方法。如果以贫穷为忌讳，将掩饰空虚装作充实，必然导致寡廉鲜耻。至于实际自己不贫穷，却假装贫穷的样子，这在居家是想疏远亲戚、简化朋友；在居官是想侵吞公款、贪赃枉法。卑鄙啊！不足道也。
受怜受忌皆不可
我是大丈夫，何事可不如人而下气低头、乞求别人怜悯我，耻乎不耻？如果才智超过别人，事事想要出色，那么锋芒太露，为人所忌，必然招致灾祸。所以受怜不可，受忌亦不可。
与人共事不可不慎重
不幸与君子同过，还可以对人交代；幸运与小人同功，已经是失去自我。何况君子一定不推卸过错，小人无不居功。与人共事，何可不慎重？所以刚正若难
逢时而坚守不移，终为人重；唯阿似易谐俗，而得中无主，卒受人愚。欲处处讨好，必处处招尤。乡愿固不可为，亦不易为也。
译顺应时势而坚守节操不改变，最终会被人敬重；只有迎合世俗看似容易与人和谐，但内心没有主见，最终会被人愚弄。想要处处讨好，必定处处招致怨恨。乡愿这种人固然不该去做，也不容易做得像模像样啊。
勿破人机关
此远怨之道也。一切财利交关、婚姻撮合、至亲密友相商，自应各以实告。如事非切己，何必攻瑕讦隐，破人机关？昔有愿人为盗诬引，屡质不脱，莫知所由。久之身以刑伤，家以讼破。盗始曰：“吾今仇雪矣。某年除夕，吾鬻缸已售，汝适路过，指缸有渗漏，售主不受，吾无以济用，因试为窃，后遂滑手为之，致有今日。非汝，吾缸得鬻，岂为盗哉！”呜呼！天下有结怨于人，而己尚懵然者，大抵自口召之。金人之铭，可不终身诵欤？
知受侮方能成人
为人所侮，事最难堪。然中人质地快意时，每多大意，不免有失。无端受侮，必求所以远侮之方；遇事怕错，自然无错；逢人怕尤，自然寡尤；事事涵养气度；即处处开扩识见。至事理明彻，终为人敬礼。余向孤寒时，未知自立，幸屡丁家衅，受一番侮，发一回愤，愈侮愈愤，黾勉有成，故知受侮者方能成人。
老成人不可忽
少年之人惟天分颖异者，见理早彻，处事能周。如非过人之质，类多血气用事，壮往致悔。涉历一番，则精细一番。故持重之说，专归老成。不独学问中人，即野叟鄙夫，阅事既多，识议亦时中肯。綮谚云：“若要好，问三老。”大舜之察迩言，诗人之询刍荛，非务乎其名也。言出老成人，须反覆寻绎，不可以其易而忽之。
先友宜敬事
先人取友，必有数事相契，方与定交。其言论、风采，亦必有与先人相类之处。手泽犹珍，况先友乎？余不幸少孤，不逮事父，吾父执友一无识面。年十八，授徒郡城，遇山阴会稽先辈，询及吾父名号，肃然敬对。有曰向曾同文会者；有曰向尝共师门者。余皆谨执犹子之礼。或以为太过，余曰：“先人既蒙垂念，非友而何？敬父执即所以尊吾父也。”至今念之此意，差可上质先人。
故人子宜念
读嵇叔夜《绝交书》，令人气结。彼所谓交本非义合，■怪其然。果以文字相知，性情相洽，非攀援声气可比，不■宿草更新，只鸡增痛，遇其后嗣，自当为之保护。如孤儿■立，有待扶持，更不宜冷眼相看，致负故人于泉下。
不必议论二氏
老释二氏之学，固儒者弗道。然庸夫、愚妇，不畏物议，而畏报应；不惧官长，而惧鬼神。存其说，未始不足阴辅。皇治何必以隶籍儒门力与为难？且今之道士、比邱，诚不尽守老子、如来。法律即我辈谈性命、为文章，亦岂人圣工夫？无昌黎、考亭之精实学诣，而摭拾辟二氏陈言，虚张吾帜，不几躬自薄，而厚责于人乎？余生平于二氏之徒一无还往，而未尝放言攻击。自愧业儒浮浅，无以折其心而关其口也。故佞奉二氏妄求福佑虽断断不可，要不妨听其自为生灭，置诸不论不议之条。
卷五蕃后
裕后有本
欲求子孙繁炽久长，谋积聚，图风水，皆末也。其本全在存心利物。肯受一分亏，即子孙饶一分益。创业之家，多由赤手；成名之子，半属孤儿，并不恃祖父资产。昔有人谈宦缺美恶者，余笑曰：“缺虽恶，总胜秀才课徒。吾未见官鬻妻妄，只见官卖儿孙。”闻者诧曰：“恶有是？”余历数数十年中闻见：横虐厚敛，蓄可累世者，一弹指间子孙零落，为被虐者所嗤。而清苦慈惠之吏，子孙类能继起作官。如此，居家可知。
济美不易
世济其美，昔贤所荣，不特名公钜卿也。业儒、力田之家，世世清白，相承亦复不易。数传十百人中，有一不肖子，即为门第之辱。固由积之不厚，亦因教之不先故。欲后嗣贤达，非教不可。
教当始于孩提
孩提之时，天性未漓，当先固其真性，断不可导以詈人。闻詈人则呵止之，使有忌惮。若詈及人之父母者，尤为损福，万不宜姑恕。他如扑打虫豸之类，虽细事，总干天和，须明白戒禁，养其慈祥之气。至拜跪仪节，亦当随事教导，则爱敬行乎自然矣。
宜令知物力艰难
巨室子弟，挥霍任意，总因不知物力艰难之故。当有知识时，即宣教以福之应惜。一衣
译不要破坏别人的计谋
这是远离怨恨的方法。凡是涉及钱财利益的往来、婚姻的撮合、至亲密友之间的商议，自然应该各自以实情相告。如果事情与自己没有切身利害关系，何必去挑剔别人的缺点、揭露别人的隐私，从而破坏别人的计谋呢？从前有个人愿意替盗贼做伪证，多次被审问都无法脱身，也不知道原因何在。时间久了，他身体因刑罚而受伤，家业因诉讼而破败。盗贼这才说：“我的仇今天报了。某年除夕，我卖缸已经卖出去了，你恰好路过，指出缸有渗漏，卖主不接受，我无法应急使用，因此试着偷窃，后来就顺手牵羊，导致今天这样的下场。如果不是你，我的缸就能卖出去，怎么会去当盗贼呢！”唉！天下有与人结下怨恨，而自己还蒙在鼓里的人，大多是自己招来的。金人的铭文，难道不值得终身诵读吗？
懂得承受侮辱才能成就人
被人侮辱，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然而资质中等的人在得意之时，往往容易大意，不免会有过失。无缘无故受到侮辱，一定要寻求远离侮辱的方法；遇到事情害怕出错，自然就不会出错；见到别人害怕招致责备，自然就会少受责备；在每件事上都涵养气度；那么在每个地方都能开阔见识。等到事理明白透彻，最终会被人尊敬礼待。我早年孤苦贫寒时，不知道自立，幸好屡次遭遇家庭变故，受到一番侮辱，激发一回愤慨，越是受辱越是愤慨，努力奋发终有成就，所以知道承受侮辱的人才能成就自己。
老成持重的人不可轻视
年轻人中只有天资聪颖的人，才能早通事理，处事周全。如果不是超出常人的资质，大多会意气用事，鲁莽行事导致后悔。经历一番世事，就会精细一番。所以持重的说法，专门归于老成之人。不只是学问中人，即使是乡野老翁、粗俗之人，阅历既多，见识议论也时常切中要害。谚语说：“若要好，问三老。”大舜考察浅近的话，诗人询问割草打柴的人，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老成之人说的话，必须反复推敲寻绎，不能因为容易就轻视它。
先辈的朋友应当恭敬侍奉
先辈选取朋友，必定有数件事相契合，才与他定交。他的言论、风采，也必定有与先辈相类似的地方。先辈的手泽尚且珍贵，何况先辈的朋友呢？我不幸年少丧父，来不及侍奉父亲，我父亲的朋友我一个也没见过。十八岁时，我在郡城教书，遇到山阴、会稽的前辈，询问到我父亲的名号，恭敬地回答。有的说曾经一同参加文会；有的说曾经同出一位老师门下。我都谨慎地执行侄子的礼节。有人认为太过分了，我说：“先辈既然蒙受垂念，不是朋友又是什么？尊敬父亲的朋友就是尊重我的父亲。”至今想起这个意思，大致可以向上禀告先辈。
故人的儿子应当挂念
读嵇康的《绝交书》，令人气结。他所说的交情本来不是基于道义，难怪他如此。如果确实因为文字相知，性情相投，不是攀附声气可以比拟的，即使宿草更新，只鸡增痛，遇到他们的后代，自然应当为他们保护。如果孤儿孤立，有待扶持，更不应该冷眼相看，致使辜负故人在九泉之下。
不必议论佛老二家
佛老二家的学说，固然儒家不讲。然而庸夫、愚妇，不害怕舆论，却害怕报应；不畏惧官长，却畏惧鬼神。保留他们的说法，未尝不足以暗中辅助。皇上的治理何必一定要以隶籍儒门之力与之为难？况且现在的道士、和尚，确实不尽守老子、如来的教义。法律就是我辈谈论性命、写文章，也难道是成圣的功夫吗？没有韩愈、朱熹那样精实的学问造诣，却拾取辟佛老陈言，虚张声势，不几乎是自己轻视自己，而厚责于人吗？我生平对于佛老二家的徒众一无往来，却未曾放言攻击。自愧业儒浮浅，无法折服他们的心而堵住他们的口。所以谄媚供奉佛老二家妄求福佑虽然断然不可，但不妨听任他们自生自灭，置于不论不议的条目中。
卷五蕃后
富裕后代有根本
想要子孙繁盛长久，谋求积聚财富，图谋风水，都是末节。根本全在于存心利物。肯受一分亏，子孙就多一分益处。创业的家庭，多由白手起家；成名的儿子，半属孤儿，并不依靠祖父的资产。从前有人谈论官职的好坏，我笑着说：“官职虽然坏，总比秀才课徒强。我没见过官员卖妻妾，只见过官员卖儿孙。”听到的人惊讶地说：“哪有这种事？”我历数数十年中闻见：横征暴敛，积蓄可累世的，一弹指间子孙零落，被被虐者所嗤笑。而清苦慈惠的官吏，子孙大多能继起作官。如此，居家可知。
继承美德不容易
世代继承美德，是古代贤人所荣耀的，不只是名公钜卿。从事儒业、务农的家庭，世世清白，相承也不容易。几代上百人中，有一个不肖子，就是门第的耻辱。固然因为积累不厚，也因为教育不先的缘故。想要后代贤达，非教育不可。
教育应当从孩童开始
孩童之时，天性未失，应当先巩固其真性，断不可引导他骂人。听到骂人就呵止他，使他有所忌惮。如果骂到别人的父母，尤为损福，万万不宜姑息。其他如扑打虫豸之类，虽然是小事，总干天和，须明白戒禁，培养其慈祥之气。至于拜跪仪节，也应当随事教导，那么爱敬就自然行于其中了。
应当让他们知道物力艰难
大户人家的子弟，挥霍任意，总因为不知道物力艰难的缘故。当有知识时，就应当教育他们福气应当珍惜。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