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述师述友
亦视辉祖如子。呼名受拜,不假辞色。白头师弟肃然也。近今馆师,更无能继之者。
译(他)也把辉祖当作儿子看待。直呼其名接受跪拜,不假借言辞脸色(来表现亲近)。白发苍苍的师徒之间依然庄严肃穆。近来担任馆师的,更没有能继承这种风范的人了。
徐冠周夫子讳冕。上虞人,馆族叔奂若先生家。辉祖年十五从学。当是时,家难交讧,夫子语辉祖曰:“汝不成名,门户必隳。当念二母辛苦,用百倍功充汝才,不患不成进士也。”又曰:“吾年逾六十,我儿未十岁,不知他日吾子得如汝否?”视辉祖亦如子。辉祖年三十,客长洲,从上虞郑茂才(源)询知:夫子久弃人事,世兄补博士弟子,终未得一见也。
茅再鹿夫子讳绳武,一字诒孙。山阴人。县学生。舅氏王深甫先生内侄,馆韩德师先生家。辉祖年十六,为童子师课表弟二人。遇文期,则从夫子乞题作文。夫子谦甚,不以师道自居;然诲教切至,历二年不倦。
张百斯夫子讳嗣益。山阴人。岁贡生。授徒鱼化桥家塾。辉祖年十八,为乾隆丁卯科初应乡试之前,仍为童子师,乞夫子命题,求教凡四月。
许虚斋夫子讳廷秀。江苏山阳人。乾隆甲子科举人。戊辰三月,先外父王坦人先生官山阳典史,恐辉祖以蒙师废学,招至甥馆,从夫子游,凡八月,以疾辞归,明年己巳,仍受业于百斯夫子。
冯夫子佚名字。山阴人。县学生。馆安昌沈氏,庚午闱前,从游二十余日。
杨鲁蕃夫子名际昌。山阴人。乾隆辛酉举人。辛未馆坦人先生从兄家。辉祖授徒里中作举业文,邮呈求教,夫子导之以正,且有相赏于文字外者,讫一年。
孙景溪夫子讳尔周。山东昌邑人。乾隆乙丑进士。令内邱调吴桥,丁外艰。岁己卯,辉祖客苏松粮储道胡偶韩先生(文伯)所,夫子服将阙,探戚官中,录课艺求教夫子,授以场屋律度:曰相题,曰炼局,曰运气,曰选调,曰遣词,曰炼字。反复讲解,每夜至四更方息。凡四阅月,稍稍领受。忝窃科名,皆夫子训也。后有业儒者,饮水思源,不得忘所自来。夫子历官四川宁远知府。归老。以子西林先生含中官陕西按察使,诰封通议大夫。
亡 友
孙西林先生(含中),景溪师子也。乾隆辛巳,师令秀水,辉祖佣书幕中,先生试礼部中式,来官解省觐,得共晨夕。一日侍坐,师曰:“若两人操心制行,异日当为端士,可齿叙如同气,毋忘今日之谊。”辉祖敬谢:“不敢当。”师曰:“子毋辞,士君子论交,不以穷达异趣。况子岂终幕客者?子毋辞。”先生与辉祖同生庚戌,长辉祖二十四旬有奇,遂兄事焉。越一年余别去。
癸未选庶吉士,丙戌改户部主事。而辉祖于戊子忝充秋赋,己丑至京师,主先生寓庐,不知身之在客也,辛卯秋九月,先生由员外郎出为宁绍台兵备道,款辉祖入幕,凡四月,以会试辞。比下第南归,先生已调江苏河库道。甲午量移苏松太兵备道,屡以师命召,辉祖母老,不果往。先生旋司臬陕西。丁酉来浙开藩,再四招延,且属韩城师道意辉祖,过辱下交,惧为人指目,固辞,先生不之强也。
有机事辄相邀商榷,有所建白,罔弗采纳。戊戌六月,手书相订,辉祖将俶装,而先生中暍捐馆舍,凭棺一恸已矣。生平先生为政,持大体,廉仁平恕,守正不阿。是时,大吏颇与先生龃龉,而先生能力行其志。发引日,道路手香跪哭,灵輀不得前。至今述遗爱,犹多泣下。辉祖为先生所部,而冠先生于亡友者,尊师命也。
罗台山(有高),江西瑞金人。乾隆乙酉举人。己丑会试,以邵二云(晋涵)先容,得订交焉。又七年,余佐慈溪知县黄补畲(元炜)幕中,台山方主鄞县。邵双桥(洪)家迓以来,共晨夕者二旬。奉《双节堂赠言》,匄为论定。越二年,叙别于钱塘寓舍。凡《赠言》中古文,一一次第点正。通《内典》,尝进余以摄生之道,余未之能行也。而台山以己亥正月卒于家。
孙迟舟(辰东),初名宸。归安人。乾隆壬辰举礼部试第一,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官翰林院编修。先是岁丙戌,迟舟方持父服,课平湖知县刘冰斋(国烜)二子学,余治申韩家言,佐平湖幕,称莫逆交。甲午丁内艰,主讲东阳书院,余客海宁,屡寄文字商正。丙
译徐冠周先生,名冕。是上虞人,在族叔奂若先生家中设馆教书。我十五岁时跟随他学习。当时家中遭遇变故,纷争不断,先生对我说:“你若不能成名,家门必定败落。应当念及两位母亲的辛劳,用百倍的努力来充实你的才华,不愁不能考中进士。”又说:“我年纪已过六十,我的儿子还不到十岁,不知道将来我的儿子能否像你一样?”他看待我也如同儿子一般。我三十岁时,客居长洲,从上虞的郑茂才(源)那里得知:先生早已远离世俗事务,他的儿子补录为博士弟子,但我始终未能与他见上一面。
茅再鹿先生,名绳武,字诒孙。是山阴人。县学生员。是舅父王深甫先生的内侄,在韩德师先生家中设馆教书。我十六岁时,担任童子老师,教导两位表弟。遇到作文的日子,就向先生请求题目来写作。先生非常谦虚,不以老师的身份自居;然而教诲深切周到,历时两年不知疲倦。
张百斯先生,名嗣益。是山阴人。岁贡生。在鱼化桥的私塾中授徒。我十八岁时,在乾隆丁卯科初次参加乡试之前,仍然担任童子老师,向先生请求命题,求取教导,共历时四个月。
许虚斋先生,名廷秀。是江苏山阳人。乾隆甲子科举人。戊辰年三月,先岳父王坦人先生在山阳任典史,担心我因为担任蒙师而荒废学业,将我招到外甥的馆舍,跟随先生游学,共历时八月,因生病辞别回家,次年己巳年,仍然向百斯先生求学。
冯先生,名字失传。是山阴人。县学生员。在安昌沈氏家中设馆教书。庚午年科举考试前,跟随他游学二十多天。
杨鲁蕃先生,名际昌。是山阴人。乾隆辛酉科举人。辛未年在坦人先生堂兄家中设馆教书。我在乡里授徒,撰写科举应试的文章,邮寄呈上求取教导,先生以正道引导我,并且在文字之外有相互赏识之处,历时一年。
孙景溪先生,名尔周。是山东昌邑人。乾隆乙丑科进士。任内邱知县,调任吴桥,遭遇母亲丧事。己卯年,我客居苏松粮储道胡偶韩先生(文伯)处,先生守丧将满,探访亲戚在官府中,抄录课业文章求取先生教导,先生传授考场文章的规范:一是相题,二是炼局,三是运气,四是选调,五是遣词,六是炼字。反复讲解,每晚直到四更天才休息。共历时四个月,我稍稍领悟接受。我侥幸获得科举功名,都是先生的教诲。后来从事儒业的人,饮水思源,不能忘记自己的来源。先生历任四川宁远知府。退休养老。因为儿子西林先生含中任陕西按察使,诰封为通议大夫。
亡友
孙西林先生(含中),是景溪先生的儿子。乾隆辛巳年,先生任秀水知县,我在幕府中抄写文书,先生在礼部考试中式,来官署解省觐见,得以朝夕相处。一天侍坐,先生说:“你们两人操心制行,将来应当成为正直的士人,可以按年龄排序如同亲兄弟,不要忘记今日的交情。”我恭敬地推辞说:“不敢当。”先生说:“你不要推辞,士君子论交,不因穷达而改变志向。况且你难道终究只是幕客吗?你不要推辞。”先生与我同生于庚戌年,比我大二十四岁有余,于是我以兄长之礼侍奉他。过了一年多分别离去。
癸未年我被选为庶吉士,丙戌年改任户部主事。而我在戊子年侥幸参加秋试,己丑年到京师,住在先生的寓所,不知道自己身在客中,辛卯年秋九月,先生由员外郎出任宁绍台兵备道,邀请我入幕,共历时四月,因会试辞别。等到落第南归,先生已调任江苏河库道。甲午年量移苏松太兵备道,屡次以师命召我,我母亲年老,未能前往。先生随即任陕西按察使。丁酉年来浙江开藩,再三招揽,并且嘱托韩城师道意先生,过分屈尊与我交往,我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坚决推辞,先生不强求。
有军机事务就相互邀请商议,有所建议,没有不被采纳的。戊戌年六月,先生亲手写信相约,我将要整装出发,而先生中暑去世,对着棺材痛哭一场罢了。生平先生为政,把握大体,廉洁仁厚平恕,坚守正道不阿谀。当时,上级官员颇与先生意见不合,而先生能努力践行自己的志向。出殡那天,道路上的人手捧香火跪地哭泣,灵车无法前行。至今讲述他的遗爱,仍有多人流泪。我是先生管辖下的属吏,而将先生列在亡友之中,是尊重先生的命令。
罗台山(有高),是江西瑞金人。乾隆乙酉科举人。己丑年会试,因为邵二云(晋涵)的引荐,得以结交。又过了七年,我辅助慈溪知县黄补畲(元炜)在幕府中,台山正主持鄞县。邵双桥(洪)家派人迎接他来,朝夕相处二十天。奉上《双节堂赠言》,请求他评定。过了两年,在钱塘的寓舍中叙别。凡是《赠言》中的古文,一一按次序点定。通晓佛典,曾向我进言养生之道,我未能实行。而台山在己亥年正月在家中去世。
孙迟舟(辰东),原名宸。是归安人。乾隆壬辰年礼部考试第一,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官翰林院编修。此前丙戌年,迟舟正为父亲守丧,教导平湖知县刘冰斋(国烜)两个儿子的学业,我研究申韩家的言论,辅助平湖幕府,称为莫逆之交。甲午年遭遇父亲丧事,主讲东阳书院,我客居海宁,屡次寄文字商讨校正。丙
申,余再馆平湖,迟舟服阙,过余叙别。明年,迟舟举男;余举女。因有婚姻之订,是为庚子之春。其后秋分,校顺天乡试,卒于闱中。
译申,我再次寓居平湖,迟舟守丧期满,经过我这里与我叙别。第二年,迟舟生了儿子;我生了女儿。于是有了婚约的订立,这是庚子年的春天。此后秋分时节,我主持顺天府乡试,死在考场中。
来江皋(起峻),同邑长河里人。乾隆壬辰进士。余之交江皋也,始自辛卯公车,继以壬辰水同舟、陆同车、京邸同寓舍,志趣并同。官户部湖广司额外主事。以父母笃老,引疾归,授徒于船楼家塾。甲午亦为余评骘课艺,已而迭丁内外艰,会经理西江塘水利,劳病卒。
陶午庄(廷珍),会稽人。乾隆庚寅冬扁舟过访,出试文相质,遂订交。明年举于乡,丁未补咸安宫教习。丁内艰,归,校订《双节堂赠言》甚力。辛丑拣发甘肃,累署知县,借补直隶肃州州同。卒于官,以弟子为后。
张潜亭(羲年),余姚人。乾隆乙酉拔贡生,宫于潜,训导俸满,保举以知县用,请留“四库馆”效力,赐国子监助教衔,充《四库全书》纂修官。丁酉中顺天乡试举人,戊戌下第,特赐一体殿试,届期疾作,遂不起。
徐颐亭(梦龄),山阴人。国子监生。精医术。屡试省闱不遇。治危证多愈。余有回生之感,详《习医宜慎》条。会戚属邀赴口外,旅没。仲子嘉会,能世其业;季子端揆,以孝友著称。
严古缘(果),仁和人。乾隆庚寅举人。先是壬申二月,恩科乡试第三场于号舍订交。垂三十年,久而愈笃。性肫挚。别数月,必作画幅题句寄赠,情溢楮墨间,弟铁桥(诚),乙酉举人,豪爽过于兄,诗笔高迈,亦工绘事,兼精篆刻。先四年卒。
家昌年(永祚),六世祖支下,犹子行也。家奇穷,年四十方室。诗法徐谓,画师米芾。事母笃孝,有礼聘者,不忍出游离膝下,忍贫为童子师,以终其身。年八十余,及见曾孙而卒。弟介甫(永祺),年十六为山阴贾人司筦钥。
贾人父疾,属侍医师治药,念母衰病,力不能延医,夜读医书,晓就医师求方脉之理,久之,工医术。母倚其药而生者,三十余年。为余治病辄效,言必以正,曰:“疾病皆由不自爱而起,或以先天不足归咎父母,不孝甚矣。”初,余习幕学,语余曰:“侄见郡城幕者多浪费,愿叔戒之。”又曰:“叔祖浮厝十余年,当亟谋安葬,此事无促迫者,不可以远游故,一刻忘也。”其相爱大率类是。先昌年卒。余为作《汪氏二孝子传》云。
孙惠畴(世埰),山阴人。仲姊婿也。余孤且寒,年十四、五时,颇不为姻党所礼,独荷款接勤挚。性豪爽善饮。急人难如己,不治家人生产。游吴越间,无所遇。归而病酒,至于没。子四人,长继英,能修内,行佐幕,仁谨有闻。
陆三德(天胜),同里人。有至性,重然诺,能知大义,为乡党信重。长余十岁,少时误陷缧绁,先大父雪出之。岁元旦起,即至大父像前礼拜。先赠公赴粤东时,属料理家事,已而赠公丧归。遇力作,无寒署,早晚有呼必应。力佣自给,独不受余一钱。曰:“吾受朝三翁未报,且诺十三叔不可负也。”
余入试省闱,执劳无倦色。至戊子,忝列科榜,欣然曰:“吾固知朝三翁当有后也。”视余如弟,历四十年,名余不改。又四年而没。没之前夕,余客海宁归,亟过访,执余手曰:“好好尚得见弟一面,恨不及待弟官也。”盖余自少孤至成立,人情屡易,始终如一者,一人而已。
方望山(鲁),同邑路西人。初以治疾相识,久之志趣甚洽,交相敬也。为人质直无城府,急人之病如在己身。遇敦请,虽极贫之家,严寒酷暑,皆立赴。其术以疏气为先,谓病率起于气滞,故定方多用“逍遥散”加减,所治辄效,时人号称“方逍遥”。子孔昭,亦工医有声。
於体乾(士宏),同邑峡山人。乾隆丙午举人,性纯孝,与弟汝夔友爱甚挚。余自己卯乡试寓舍订交。长余一岁,余兄事之。后历试无不同寓。至戊子,余忝充秋赋,君攻苦益力。于家塾旁置小屋一楹,几坐皆设仄版,如号舍然。
课日食息其中。曰:“习此,则闱中宽绰,可以从容构思。”庶几一当又八试,始与儿子继坊同出唐一峰先生门下。年已五十有八,太孺人年逾八十,君不忍离寝门,上计戚友多劝驾者,太孺人
译来江皋(名起峻),是同县长河里人。乾隆壬辰年考中进士。我与江皋结交,始于辛卯年的公车赴考,接着在壬辰年水路同舟、陆路同车、在京城的寓所也相同,志趣相投。他担任户部湖广司额外主事。因为父母年迈,他称病辞官回家,在船楼家的私塾中教书。甲午年他也为我评定课业文章,不久接连遭遇父母丧事,恰逢他主持管理西江塘的水利工程,因劳累成病而死。
陶午庄(名廷珍),是会稽人。乾隆庚寅年冬天,他乘小船来访,拿出应试文章与我切磋,于是结为朋友。第二年他在乡试中举,丁未年补任咸安宫教习。遭遇母亲丧事,回家守孝,校订《双节堂赠言》非常用力。辛丑年被选派到甘肃,多次代理知县职务,借补直隶肃州州同。死在任上,以弟子为继承人。
张潜亭(名羲年),是余姚人。乾隆乙酉年选拔为贡生,在潜县担任训导,俸禄期满,被保举以知县任用,请求留在“四库馆”效力,被赐予国子监助教衔,担任《四库全书》纂修官。丁酉年在顺天乡试中举,戊戌年殿试落第,特别恩赐一体参加殿试,到了日期却病发,于是去世。
徐颐亭(名梦龄),是山阴人。国子监生。精通医术。多次参加省试不中。治疗危重病症大多痊愈。我有死而复生的感受,详细记载在《习医宜慎》条中。恰逢亲戚邀请他前往口外,客死他乡。次子徐嘉会,能继承他的医术;幼子徐端揆,以孝顺友爱著称。
严古缘(名果),是仁和人。乾隆庚寅年举人。此前壬申年二月,恩科乡试第三场在号舍中结交。将近三十年,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厚。性情真诚挚切。分别几个月,必定作画幅题诗寄赠,情谊洋溢在纸墨之间。他的弟弟铁桥(名诚),乙酉年举人,豪爽超过哥哥,诗文笔力高迈,也擅长绘画,兼精通篆刻。比古缘早四年去世。
家昌年(名永祚),是我六世祖分支下的同宗兄弟,排行犹子。家境极其贫困,四十岁才娶妻。诗歌效法徐渭,绘画师从米芾。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有聘礼邀请他出游,不忍心离开母亲膝下,忍受贫困做童蒙教师,以此终老。八十多岁,等到见到曾孙后去世。他的弟弟介甫(名永祺),十六岁为山阴的商人掌管钥匙。
商人的父亲生病,嘱咐他侍奉医师配药,他念及母亲衰老多病,无力请医生,夜里读医书,天亮就去向医师请教方脉的道理,久而久之,精通医术。母亲依靠他的药方活下来,长达三十多年。他给我治病往往有效,说话一定以正道为准,说:“疾病都因不自爱而起,有人把先天不足归咎于父母,太不孝了。”起初,我学习幕僚学问,他对我说:“侄儿看到郡城的幕僚大多浪费,希望叔叔戒除。”又说:“叔祖父的灵柩露天停放十多年,应当尽快谋划安葬,这件事没有催促的人,不能因为远游的缘故,一刻忘记。”他关爱我大致像这样。比昌年早去世。我为他写了《汪氏二孝子传》。
孙惠畴(名世埰),是山阴人。是我二姐的女婿。我孤苦且贫寒,十四五岁时,颇不被姻亲礼遇,唯独承蒙他热情接待。性情豪爽善饮。把别人的危难当作自己的危难,不经营家庭产业。游历吴越之间,没有遇合。回家后因酗酒生病,直至去世。有四个儿子,长子继英,能主持内务,行为辅助幕僚,仁厚谨慎有名声。
陆三德(名天胜),是同乡人。有至诚的品性,重视承诺,能懂得大义,被乡党信任敬重。比我大十岁,年轻时误入牢狱,先父为他洗雪冤屈救出。每年元旦起床,就到先父画像前礼拜。先赠公去粤东时,嘱咐他料理家事,不久赠公丧事归来。遇到劳作,无论寒暑,早晚有呼唤必定应答。靠做工自给自足,唯独不接受我一分钱。说:“我受朝三翁的恩惠未报,况且答应十三叔不可辜负。”
我进入省试考场,他操劳没有疲倦的神色。到了戊子年,我侥幸名列科榜,他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朝三翁会有后代。”看待我像弟弟,历经四十年,称呼我不改。又过了四年去世。去世的前一夜,我从海宁做客回来,急忙去拜访,他握着我的手说:“好好还能再见弟弟一面,遗憾等不到你做官了。”大概我从小孤苦到自立,人情多次变化,始终如一的人,只有他一个而已。
方望山(名鲁),是同县路西人。起初因治病相识,时间久了志趣非常投合,互相敬重。为人质朴正直没有心机,把别人的病痛当作自己的病痛。遇到诚恳邀请,即使是极贫困的人家,严寒酷暑,都立即前往。他的医术以疏通气机为先,认为疾病大多起于气滞,所以定方多用“逍遥散”加减,所治疗的往往有效,当时人称他“方逍遥”。儿子孔昭,也精通医术有名声。
於体乾(名士宏),是同县峡山人。乾隆丙午年举人,性情纯孝,与弟弟汝夔友爱非常真挚。我自从己卯年乡试在寓所结交。比我大一岁,我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后来历次考试没有不同住寓所的。到了戊子年,我侥幸参加秋试,他攻苦用功更加努力。在家塾旁设置一间小屋,几案坐具都设在窄板上,像号舍一样。
每天在其中饮食作息。说:“习惯这样,那么考场中宽敞,可以从容构思。”希望一旦考中,又经过八次考试,才与儿子继坊一同出自唐一峰先生门下。年纪已经五十八岁,太孺人年纪超过八十,他不忍心离开寝门,上计亲戚朋友多劝他去的,太孺人
余敬谢曰:“白头兄弟何当为儿辈屈!”君笑曰:“盼同年何可易得?肯不叙耶?”盖订交后四年,继坊甫生,而君辱与同榜,宜其言之慨也。具述太孺人命。余曰:“如兄者,其报国日长乎?”君跃然起,执余手曰:“微子孰肯作是言,吾计决矣。”遂不行,已而余之湖南宁远,君向晦徒步至义桥江干叙别,勉余以“亲民”之义,出《福惠全书》一册相饷。越二年,而凶问至宁远,为罢食者数日。年不副德,遇不副才。士论至今惜之。
附录
《双节堂庸训》自序
《双节堂庸训》者,龙庄居士教其子孙之所作也。中人以上,不待教而成;降而下之,非教不可。居士有五男。子,才不逮中人。孙之长者,粗解字义;其次亦知识渐开。居士扃户养疴,日读《颜氏家训》、《袁氏世范》,与儿辈讲求持身涉世之方,或揭其理、或证以事,凡先世嘉言媺行及生平师友渊源,时时乐为称道,口授手书,久而成帙。
删其与颜、袁二书词指复沓者,为纲六、为目二百十九,厘为六卷:首《述先》,志祖德也,先考、妣事具行述者不赘;次《律己》,无忝所生,有志焉未逮也;次《治家》,约举大端而已,家世相承,兼资母范,故论女行稍详;次《应世》,寡尤寡悔,非可倖几也;次《蕃后》,保世滋大,其在斯乎?以《师友》终之,成我之恩,辅仁之谊,永矢勿谖矣。
友之存者,儿辈耳熟能详,不烦录叙;且凛凛乎,有《谷风》阴雨之忧焉。居士自少而壮、而老,循轨就范,庸庸无奇行也。庸德庸言之外,概非所知,故名之曰《庸训》。冠以“双节堂”者,获免于大戾,禀二母训也。诸所为训,简质无文,皆从数十年体认为法、为戒,欲令世世子孙、妇稚可以通晓。自念身为庸人,不敢苛子孙蕲至圣贤,而参以颜袁二书各条,则学为圣贤之理,未尝不备。
夫人无中立,不志于圣贤,其势必流于不肖,可不慎欤?嗟乎!教者,祖父之分;率教者,子孙之责。苟疑训词为庸,而别求新异之说以自托,将有离经畔道,重贻身世之患者,是则居士之所大惧也。
乾隆五十九年正月癸卯,龙庄居士汪辉祖。书时年六十有五。
译我恭敬地推辞说:“白发苍苍的兄弟,怎么能为晚辈而屈尊!”您笑着说:“同年的情谊哪里容易得到?难道不肯叙旧吗?”原来在结为朋友后的第四年,继坊刚刚出生,而您有幸与我同榜中举,所以您感慨的话语是理所当然的。您详细讲述了太夫人(母亲)的遗命。我说:“像兄长这样的人,报效国家的日子还长呢!”您高兴地跳起来,握住我的手说:“如果不是您,谁肯说这样的话,我的主意已定。”于是您没有赴任,不久我去湖南宁远任职,您在天黑后徒步走到义桥江边与我告别,用“亲近百姓”的道理勉励我,拿出一册《福惠全书》赠送给我。过了两年,您的死讯传到宁远,我因此几天不吃东西。寿命与德行不相称,遭遇与才能不相称。士人的议论至今仍然惋惜您。
附录
《双节堂庸训》自序
《双节堂庸训》是龙庄居士用来教育子孙的作品。中等以上资质的人,不需要教导就能成才;资质低于中等的,不教导就不行。居士有五个儿子,才能赶不上中等水平。孙子中年龄最大的,粗略懂得字义;其次的,知识也逐渐开通。居士关起门来养病,每天阅读《颜氏家训》、《袁氏世范》,和孩子们探讨修身处世的方法,有时阐明道理,有时用事例来印证,凡是祖先美好的言论和善行,以及生平师友的思想渊源,常常乐于称道,口头传授,亲手书写,久而久之成为一卷书。
删去与颜、袁两书意思重复的部分,定为六个大纲、二百一十九条条目,整理为六卷:第一篇《述先》,是为了记述祖先的德行,父亲、母亲的事迹在行状中已经详细记载,这里不再赘述;第二篇《律己》,是为了不辱没父母,有志向但未能完全达到;第三篇《治家》,只是简要列举主要方面,家族世代相承,同时借助母亲的典范,所以论述妇女品行稍显详细;第四篇《应世》,是为了少犯错误、少留悔恨,这不是可以侥幸期待的;第五篇《蕃后》,是为了保全世系、繁衍壮大,大概就在这里吧;以《师友》作为最后一篇,成就我的恩情,辅助仁德的友谊,永远发誓不忘记。
还活着的朋友,孩子们已经耳熟能详,不必再记录叙述;而且令人担忧的是,有《谷风》诗中阴雨连绵那样的忧虑。居士从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遵循规矩,平庸没有奇特的行为。除了平凡的德行和言语之外,一概不知道,所以命名为《庸训》。冠以“双节堂”名称,是因为得以免于大的罪过,是禀承两位母亲的教诲。所有的训诫,简单质朴没有文采,都是从几十年的体验中作为法则、作为警戒,想让世世代代的子孙、妇女孩童都能通晓。自己想到身为平庸之人,不敢苛求子孙达到圣贤的境界,但参酌颜、袁两书的各条内容,那么学习成为圣贤的道理,未曾不完备。
人没有中间立场,不立志成为圣贤,其趋势必然流向不肖,能不谨慎吗?唉!教导,是祖父的本分;顺从教导,是子孙的责任。如果怀疑训词平庸,而另外寻求新奇的说法来自我依托,将会有背离经典、违背正道,再次给身世带来祸患的情况,这是居士所大大恐惧的。
乾隆五十九年正月癸卯日,龙庄居士汪辉祖。书写时年龄六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