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律己
贤，乌能念念皆善？全在发念时将是非分界辩得清楚，把握得定，求其可以见天、可以见人，自然去不善以归于善。不特名教纲常大节所系，断断差不得念头，即细至日用应酬，略一放心，便有不妥贴处。
译贤德之人，怎能保证每一个念头都是善的？关键在于起心动念时，能将是非的界限辨别清楚，把握坚定，追求那些可以坦然面对上天、可以坦然面对他人的念头，自然就会摒弃不善而归于善。这不仅是在关乎名教纲常的大节上，念头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即便是细微到日常生活中的待人接物，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就会出现不妥帖的地方。
亡友孙迟舟（辰东）尝语余曰：“朱子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今竟有事出理外者，心有不同乎？”余应之曰：“同此理方为心，同此心方为人。若在理外，昔人谓之全无心肝，即孟子所云禽兽也。”我辈总当于同处求之，故惟事事合于人心，始能自尽其心。
人须实做
具五官，备四肢，皆谓之人。曰君臣、曰父子、曰夫妇、曰兄弟、曰朋友，是人之总名。曰士、曰工、曰农、曰商，是人之分类。然臣不能忠，子不能孝，便不成为臣、子。士不好学，农不力田，便不成为士、农。欲尽人之本分，全在各人做法。谚有云：“做宰相，做百姓，做爷娘，做儿女。”凡有一名，皆有一“做”字。至于无可取材，则直斥曰“没做”，以痛绝之。故“人”是虚名，求践其名，非实做不可。
人从本上做起
俗曰“做人”，即有子曰“为人”。尝读《论语》开端数章，“圣功”、“王道”次第井井。圣人以学不厌自居。只一“学”字，已该千古人道之全。
学者，所以成其为人，记者，恐人之为学无下手处，故紧接其“为人”也。“孝弟”一章，虑有干誉之学，次以巧令鲜仁，一贯之。传曾子以鲁得之，记曾子为学人榜样，而圣功备矣。“道千乘”一章，王道也。“圣功”、“王道”基于“弟子”。故“弟子”一章，孝弟信仁俱于前数章见过，此即弟子务本之学。以“行”不以“文”。如以文为学，则子夏列文学之科，何以言学只在君亲朋友实地？故做人须从本上起，方有著力处。
做人先立志
做人如行路，然举步一错，便归正不易。必先有定志，始有定力。范文正做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文信国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义、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卒之范为名臣，文为忠臣。亦有悔过立志如周处，少时无赖，闻父老三害之言，杀虎斩蛟，折节厉学，终以忠勇著名，皆由志定也。故孟子曰：“懦夫有立志。”盖不能立志，则长为懦夫而已矣。
须耐困境
番禺庄滋圃先生（有恭）抚浙时，手书客座楹贴曰：“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识者已知为宰相之器。人生自少至壮，罕有全履泰境者。惟耐的挫磨方成豪杰。不但贫贱是玉成之美，即富贵中亦不少困境。此处立不定脚根，终非真实学问。
常存退一步想
存一进念，不论在家、在官，总无泰然之日；时时作退一步想，则无境不可历，无人不可处。天下必有不如我者，以不如我者自镜，未有心不平、气不和者。心平气和，君子之所由坦荡荡也。
时日不可虚度
非仅“时不可失”之谓也。穿一日暖衣吃一日饱饭，费几多织妇农夫心力？得能安享便是非常福分。此一日中各事其事：男则读书者读书，习艺者习艺；女则或纺、或绩、浣汲、缝纫，不敢怠惰偷安，是为衣食无愧。不然，人以劳奉我，我以逸耗人，享福之时，折福已多。富贵子弟或致衣食无觅处，职是之由。
作事要认真
“世事宜假不宜真”，此有激之谈，非庄语也。毕竟假者立败，真者攧扑不破。虽认真之始，未必不为取巧者讥笑，然脚踏实地，事无不成。即成之后，谤疑冰释矣。
作事要有恒
能认真于始而不免中辍，断断不可。谚曰：“扳罾守店”，言罾不必得鱼，手不离罾，必可得鱼。店不必获息，身不离店、必可获息。贵有恒也。又曰：“磨得鸭嘴尖鸡贱。”言变计未必逢时，以无恒也。故作事欲成，全以有恒为主。
事必期于有成
作事之成与不成，即一事而可卜终身。福泽有首无尾，其人必无收束。尝历历验之，颇不甚爽。“不为则已，为则必要于成。”朱子所以垂训也。“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人所以示诫也。念之哉，毋为有识者目笑。
要顾廉耻
事之失其本心，品不齿于士类，皆从寡廉鲜耻而起。顾廉耻乃忌惮，有忌惮乃能检束，能检束自
译亡友孙迟舟（辰东）曾经对我说：“朱熹说：人都有同样的心，心都有同样的理。如今竟然有超出常理的事情，难道人心有所不同吗？”我回答说：“符合同样的理才算是心，拥有同样的心才算是人。如果超出了常理，古人称之为全无心肝，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禽兽。”我们总应当在共同之处去探求，所以只有事事合乎人心，才能充分尽到自己的本心。
人必须切实去做
具备五官，完备四肢，都称为人。称君臣、称父子、称夫妇、称兄弟、称朋友，这是人的总称。称士、称工、称农、称商，这是人的分类。然而臣不能尽忠，子不能尽孝，便不配称为臣、子。士不好学，农不努力耕田，便不配称为士、农。想要尽到人的本分，全在于各人的做法。谚语说：“做宰相，做百姓，做父母，做儿女。”凡有一个名分，就有一个“做”字。至于毫无可取之处，就直接斥责为“没做”，以彻底断绝其借口。所以“人”是个虚名，想要践行这个名分，非切实去做不可。
人要从根本做起
俗语说“做人”，就是有子所说的“为人”。曾经阅读《论语》开头的几章，“圣人的功业”、“王道”次序井然。圣人以好学不厌自居。仅一个“学”字，已经概括了千古人道的全部。
“学”是成就人的方法，“记”是担心人做学问没有入手的地方，所以紧接着说“为人”。“孝弟”这一章，考虑到有追求虚名的学问，接着用巧言令色鲜有仁德来一贯之。曾子因为鲁钝而得到真传，记载曾子作为做学问的榜样，圣人的功业就完备了。“道千乘”这一章，讲的是王道。“圣人的功业”、“王道”都基于“弟子”。所以“弟子”这一章，孝、悌、信、仁都在前面的几章中出现过，这就是弟子务求根本的学问。重在“实行”而不重在“文辞”。如果以文辞为学问，那么子夏位列文学之科，为什么说学问只在君亲朋友的实地呢？所以做人必须从根本做起，才有着力之处。
做人先要立志
做人如同走路，然而起步一旦出错，想要回归正道就不容易了。必须先有坚定的志向，才有坚定的力量。范仲淹做秀才时，就以天下为己任。文天祥还是童子时，看到学宫所祭祀的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义、胡铨的像都谥号“忠”，就欣然羡慕地说：“死后不能配享在他们中间，就不是大丈夫。”最终范仲淹成为名臣，文天祥成为忠臣。也有悔过立志像周处那样，年轻时无赖，听到父亲说他是三害之一，便杀虎斩蛟，改过自新刻苦学习，最终以忠勇著名，这都是因为志向坚定。所以孟子说：“懦夫也有立志。”如果不能立志，就永远只是懦夫罢了。
必须能忍受困境
番禺庄滋圃先生（有恭）在浙江巡抚任上时，亲手书写客座楹联说：“常觉胸中生机满满，须知世上受苦人多。”有识之士已经知道他是宰相之才。人生从少年到壮年，很少有完全处于顺境的人。只有能忍受挫折磨砺才能成为豪杰。不但贫贱是成就美好的条件，即使在富贵之中也有不少困境。在这里站不住脚跟，终究不是真实的学问。
常存退一步想
存有一步进取的念头，不论在家、在官，总没有安泰的日子；时时作退一步想，就没有什么境遇不能经历，没有什么人不能相处。天下一定有不如我的人，以不如我的人作为镜子，没有内心不平、气不和的。心平气和，是君子之所以坦荡荡的原因。
时日不可虚度
不仅仅是“时不可失”的意思。穿一日暖衣吃一日饱饭，耗费了多少织妇农夫的心力？能够安享便是极大的福分。这一天中各做各的事：男的读书的读书，习艺的习艺；女的或纺纱、或绩麻、洗衣汲水、缝纫，不敢怠惰偷安，这才对得起衣食。不然，别人用劳动奉养我，我用安逸消耗别人，享福的时候，折损的福气已经很多了。富贵子弟有时导致衣食无着落，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做事要认真
“世事宜假不宜真”，这是有感而发的言论，不是庄重之语。毕竟虚假的终究失败，真实的颠扑不破。虽然认真开始的时候，未必不被取巧的人讥笑，然而脚踏实地，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即使成功后，诽谤和怀疑也就冰释了。
做事要有恒心
能够在开始时认真却难免中途停止，绝对不可以。谚语说：“扳罾守店”，意思是拉网不一定能捕到鱼，手不离网，一定能捕到鱼。开店不一定能获利，身不离店，一定能获利。贵在持之以恒。又说：“磨得鸭嘴尖鸡贱。”意思是改变计划未必能逢时，是因为没有恒心。所以做事想要成功，全以有恒心为主。
事情必须期望成功
做事的成功与不成功，通过一件事就可以预卜终身。福泽有始无终，其人必定没有收束。我曾经历历验证，颇为准确。“不做则已，做则必要成功。”这是朱熹之所以垂训的原因。“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是诗人之所以示诫的原因。要记住啊，不要成为有识之士的笑柄。
要顾全廉耻
事情失去本心，品格不被士人同类所齿列，都是从缺乏廉耻开始的。顾全廉耻就是有所忌惮，有所忌惮才能约束自己，能约束自己自然
为君子而不为小人。
贵慎小节
著新衣者，恐有污染，时时爱护；一经垢玷，便不甚惜；至于浣亦留痕，则听其敝矣。儒者，凛凛清操，无敢试以不肖之事。稍不自谨，辄为人所持，其势必至于逾闲败检。故自爱之士，不可有一毫自玷，当于小节先加严慎。
译做君子而不做小人。
贵在谨慎对待细微的节操。
穿新衣服的人，害怕弄脏，时刻爱护；一旦沾染污垢，便不再十分珍惜；至于洗后仍留有痕迹，就任其破败了。读书人，保持严肃清正的节操，不敢尝试不贤良的事。稍微不自我约束，就会被别人抓住把柄，其势头必然导致逾越界限、败坏检点。所以懂得自爱的人，不可有一丝一毫的自我玷污，应当在细微的节操上首先加以严格谨慎。
当爱名
圣贤为学，以实不以名。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实至名归，亦学者所尚。谓名不足爱，将肆行无忌。故三代以下患无好名之士。好孝名，断不敢有不孝之心；好忠名，断不敢为不忠之事。始于勉强驯致，自然事事皆归实践矣。第务虚名而不敦实行，斯名败而诟讪随之，大为可耻。
勿好胜
夫爱名非好胜也。唯恐失名，自能求以实副；专以好胜为念，必至心驰于外务；胜人之虚名，忘修己之实学，则人以虚名相奉，势且堕人之术，受人之愚，而不自知其弊，终至失己而后已。
财色两关尤当著力
世言累人者曰：“酒色财气。”然酗酒斗狠，乡党自好者尚知儆戒。唯“财色”二字，非有定识、定力，鲜不移其所守。昔人言：“道有黄金不动心，室有美人不炫目，方是真正豪杰。”余独有要箴二则，能临境猛省，便百魔俱退。财箴曰：“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色箴曰：“淫人妻女者，妻女亦被人淫。”天道好还，相在尔室矣。
因果之说不可废
因果虽二氏之言，然《易》六十四卦皆言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皆言灾祥成败；《诗》之《雅》《颂》，推本福禄寿考之故。“无所为而为善，无所畏而不为不善”，惟贤者能之，降而中才不能无藉于惩劝。
余年十五，检败簏得先人旧遗《太上感应篇图释》半部。诵其词，绎其旨，考其事，善不善之报，捷如桴鼓。自念少孤多病，惧以身之不修，废坠先祀，怵然默誓。日晓起■洗讫，庄诵《感应篇》一过，方读他书。
有一不善念起，辄用以自儆。比在幕中，率以为常，日治官文书，惟恐造孽，不敢不尽心竭力。从宦亦然，历五十年，幸不为大人君子所弃，盖得力于经义者犹鲜，而得力于《感应篇》者居多。故因果之说，实足纠绳。夙夜为中人说法，断不可废。
不可责报于目前
“惠迪吉，从逆凶。”理之一定，然亦有不可尽凭者。阴骘文所云：“近报在自己，远报在儿孙”也。为善必报，君子道其常而已。不当以他人恶有未报，中道游移，以致为善不终。
名过实者造物所忌
造物忌名，非实至名归之名，乃声闻过情之名也。盛名所归，不但其实难副，兼恐其后难继。幸而得名，兢兢业业，求即于无过，自为鬼神呵护；若以名自炫，必有物焉败之。验往征今，若合符节。
不可妄与命争
贫富贵贱，降才已定。但天不与人以前知，听人之自尽所为。人能居心仁恕，作事勤合，久之必邀天鉴。机械变诈之人，剥人求富，倾人求贵，幸得富贵，辄谓人力胜天，可与命争，不知营谋而得亦有命所当然。心术徒坏，天谴随之。向使循分而行，固未尝不得也。
少年富贵须自爱
世上辛苦一生不得一垅，皓首穷经不得一第者。或袭祖先余荫，或藉文字因缘，少年时号素封跻■仕，此非常之福也。幸履福基，时存惜福之心，行修福之事，福自无量。不然，禄算绵长，良不易易。
处丰难于处约
处约固大难事。然势处其难，自知检饬，酬应未周，人亦谅之。至境地丰亨，人多求全责备，小不称副，便致諐尤。加以淫佚骄奢，嗜欲易纵，品行一玷，补救无从。覆舟之警，常在顺风。故快意时，更当处处留意。
欲不可纵
纵欲败度，立身之大患，当于起手处力防其渐。凡声、色、货、利，可以启骄奢淫佚之弊者，其端断不可开。
贫贱当励气节
气节与肆慢不同。肆慢者，以贫贱骄人，必至恃贫无赖。位卑言高，皆获罪之道也。不淟涊以乞怜，不唯阿以附势，固穷厉志，守义不移。富者，余而自傲；贵者，莫不敬其有守，谓之气节。
择稳处立脚
如行军然，出奇制胜，危道也。仁人之师，堂堂正正，胜固万全，负亦不至只轮不返。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形，取其轻。宁按部而就班，不行险以侥幸。是为隐处立脚。
居官当凛法纪
职无论大小，位无论崇卑，
译应当爱惜名声
圣贤做学问，注重实质而不追求虚名。然而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实质到了，名声自然跟随，这也是求学之人所崇尚的。如果说名声不值得爱惜，就会放纵行为而无所顾忌。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后，担忧的是没有喜好名声的士人。喜好孝顺的名声，就绝对不敢有不孝的念头；喜好忠诚的名声，就绝对不敢做不忠的事情。起初是勉强克制，逐渐养成习惯，自然事事都能归于切实的践行了。只是如果只追求虚名而不注重实际的德行，那么名声败坏，辱骂讥讽就会随之而来，这是非常可耻的。
不要喜好争胜
爱惜名声并不是喜好争胜。唯恐失去名声，自然能追求用实质来匹配名声；如果一心只想着争胜，必然导致心思驰骋于外在的事务；为了胜过别人的虚名，忘记了修养自己的实学，那么别人用虚名来奉承你，势必要陷入别人的权术之中，被别人愚弄，而自己不知道其中的弊端，最终直到失去自我才停止。
财色两道关口尤其应当着力
世人说拖累人的东西是：“酒、色、财、气。”然而酗酒斗狠，乡里中自爱自重的人尚且知道警戒。只有“财、色”这两个字，如果没有坚定的见识和定力，很少有不改变自己的操守的。古人说：“道上有黄金而不心动，房间里有美人而不迷眼，这才是真正的豪杰。”我独有两条重要的箴言，能在面临境况时猛然醒悟，便能使百种魔障都退去。关于财的箴言说：“违背正道而得来的财物，也会违背正道而失去。”关于色的箴言说：“淫乱别人妻女的人，自己的妻女也会被别人淫乱。”天道喜好循环报应，相应的征兆就在你的家里了。
因果的说法不可废弃
因果虽然是佛道二家的言论，然而《易经》六十四卦都在谈论吉凶祸福；《尚书》四十八篇都在谈论灾祥成败；《诗经》中的《雅》《颂》，推究福禄寿考的原因。“没有私心而做善事，没有畏惧而不做不善之事”，只有贤者能做到，降低到中等才智的人就不能不借助于惩罚和劝勉。
我十五岁时，在破旧的箱子里找到先人遗留的《太上感应篇图释》半部。诵读它的词句，推绎它的旨意，考察它的事迹，善与不善的报应，快得像敲鼓一样迅速。自念年少丧父且多病，害怕因为自身修养不够，荒废坠失了祖先的祭祀，惊恐地默默发誓。每天天亮起床洗漱完毕，庄重地诵读一遍《感应篇》，然后才读其他的书。
有一个不善的念头升起，就用来警戒自己。后来在幕府中任职，也以此为常，每天处理官府文书，唯恐造孽，不敢不尽心竭力。做官也是如此，历经五十年，幸而没有被大人君子所抛弃，大概得益于经义的地方还少，而得益于《感应篇》的地方居多。所以因果的说法，实在足以纠正约束。早晚为中等才智的人讲解道理，断然不可废弃。
不可在眼前要求报应
“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这是确定的道理，然而也有不能完全凭信的地方。《阴骘文》所说：“近处的报应在自己身上，远处的报应在儿孙身上。”做善事必定有报应，君子只是遵循常理罢了。不应当因为别人的恶行还没有报应，就在中途游移不定，以至于做善事不能坚持到底。
名声超过实质是造物主所忌讳的
造物主忌讳名声，不是指实质到了名声自然归来的名声，而是指声望远超过情实的名声。盛名所归，不但其实质难以匹配，还恐怕其后难以继承。幸而得到了名声，兢兢业业，追求没有过错，自然有鬼神呵护；如果以名声自我炫耀，必定有东西来败坏它。验证过去征验现在，如同符节相合。
不可妄图与命运争胜
贫富贵贱，降生时就已经注定。但是上天不给人预知，听任人自己尽力而为。人如果能心存仁恕，做事勤勉合乎情理，久而久之必定会感动上天的鉴察。使用机巧欺诈的人，剥削别人以求富，倾轧别人以求贵，侥幸得到了富贵，就认为人力胜过天命，可以与命运争胜，不知道营谋而得到也有命运中本该如此的道理。心术白白败坏，天谴随之而来。假使当初安分守己而行，本来也不是得不到。
少年富贵应当自爱
世上辛苦一生得不到一垄田地，皓首穷经得不到一个功名的人。有的人承袭祖先的余荫，有的人凭借文字的因缘，少年时号称素封跻身仕途，这是非常难得的福气。幸而踏上福基，时常存有惜福之心，做修福之事，福气自然无量。不然的话，禄命绵长，实在不容易。
处在富足中难于处在困约中
处在困约中固然是一件大事。然而形势处在艰难，自己知道检点约束，应酬不够周全，别人也能谅解。至于境地丰裕亨通，人多求全责备，稍微不匹配，就招致怨尤。加上淫逸骄奢，嗜欲容易放纵，品行一旦玷污，补救无从谈起。翻船的警告，常在顺风时出现。所以快意的时候，更应当处处留意。
欲望不可放纵
放纵欲望败坏法度，是立身的大患，应当在开始时极力防范其萌芽。凡是声、色、货、利，可以开启骄奢淫逸弊端的东西，其端头断然不可开启。
贫贱时应当激励气节
气节与放肆傲慢不同。放肆傲慢的人，以贫贱骄视别人，必定导致倚仗贫贱而无赖。地位低下而言论高傲，都是获罪的途径。不卑贱地乞求怜悯，不唯命是从地依附权势，安守贫困磨砺意志，坚守道义不改变。富有的人，多余而自我骄傲；显贵的人，无不敬重他有操守，这叫做气节。
选择稳妥的地方立足
就像行军一样，出奇制胜，是危险的道路。仁人的军队，堂堂正正，胜利固然万全，失败也不至于只轮不返。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形，取其轻。宁愿按部就班，不行险以侥幸。这是在隐处立足。
做官应当敬畏法纪
职位无论大小，地位无论高低，
各有本分。当为之事，少不循分即干功令。凡用人、理财、事上、接下，时存敬畏之心，庶儿身名并泰。
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分。应当做的事，只要稍微不遵循本分，就会触犯法令。凡是在用人、理财、侍奉上级、对待下属方面，时常存有敬畏之心，或许才能使自身和名声都安泰。
宦归尤当避嫌
幸而宦成归里，当以谨身立行，矜式乡党。一切公事不宜干预，地方官长无相往还。遇有知交故旧，更宜引嫌避谢，稍可指摘，即为后进揶揄。
守 身
《大学》、《中庸》、《论语》言身甚详。诚身为始事，致身为终事。而孟子独言“守身为大。”盖知所守，则穷通、寿夭无一敢轻。战陈无勇，亦为非孝。杀身成仁，未为亏体，极守之能事矣！然圣贤甚爱此身，不肯轻掷，曰免于刑戮，曰隐，曰危行言逊，无一非守身之义。《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终以保身为守身之正。能立身扬名，以显其亲，尚已；其次，莫如夙夜匪懈，常凛怀刑之思，全受而全归之，盖棺论定，得称善人，庶可见先人于九原。嗟乎！穷而在下，尺步绳趋，犹易自主；幸而通显，地愈高势愈危。此义不可一日忘也。
卷三治家
统于所尊则整齐
一家之中，天合人合，气味不同，刚克柔克，性情亦异，惟受尊长约束，方能画一。不然，妯娌以贫富相耀，姑嫂以疏戚生嫌，俛儳焉不可终日矣。
孝以顺为先
“顺亲”二字，见于《中庸》。谚云：“孝不如顺”。盖孝无形而顺有迹。顺之未能，孝于何有？如谓父母亦有万不当顺之故，则几谏一章自有可措手处。玩紫阳“愉色婉容”四字，何等委折？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必先引咎于己，方能归善于亲。一味戆直，激成父母于过，即所谓不顺也。若欲与父母平分曲直，以己之是，形亲之非，不孝由于不顺，罪莫大焉。
惟孝裕后
人能孝顺也，只尽得子职，原不应望报于天，亦无望报于天而后勉为孝顺之理。然天道于此，报施最分明，最迅速，不待他证也。吾曾祖生子三人，吾祖父、祖母独善事吾曾祖母，故止钟福于吾祖一支。吾祖生吾父暨吾叔父二人，吾父、吾二母独善事吾祖父、祖母，吾生母尤力为其难（详徐太宜人行述），故吾以伶仃孤苦之身，得至成立。念吾祖母遗言，吾生母自当有后。知吾生母之必当有后，则知事亲者，不可不奉吾生母为法矣。
继娶难为父
妇未必皆贤也，而所生子女无怼母之人。不幸丧耦，处不得不继之势，遇不贤妇强分畛域，调剂之苦，天实为之。幸而妇知大义，未尝不慈，而前妻子女外视其母，至父有诲劳，辄归过于后母所为。为之父者，责善不能，避嫌不可，动而得谤，是谁之过与？
事后母
后母难事尚宜事之以礼，况易事者乎？然往往遇易事之母，而被以难事之名，使母称不义，父号不慈。是诚何心？或曰“是有间之者”。贤如吾母王太宜人，蔑以加矣。然余年十三岁，太宜人约饬素严，族叔某私语余曰：“若母慈汝，固万不如慈汝妹也。”余大以为不然，奉太宜人教益谨。不四年，某子死；又十余年，某死，今为之后者亦死。向使余惑某言，其能有今日乎？人在自为耳，为子而以人言，即于不孝人。果任其咎欤？否欤？
事鳏父寡母更宜曲体
寡居之母，虽有妇可依，有女可侍，然妇有子女，女有夫婿，不能专依膝下。疾病饮食，苦有不能言者。至于父老鳏居，真茕茕矣。向见吾族某翁，中年丧耦，至八十余岁，寝食孑然。尝语余曰：“吾拭面巾久如败丝瓜，求换一方不可得”，言已泣下。余■焉伤之。曾告其诸子，皆弗顾也。未几，子亦身历其境，穷且过之，天鉴不远，可不畏哉！
友难于孝
人于父母，容有不敢直言之隐。若兄弟，则事事可以推诚共白，其势比事父母较易，而往往难尽其道者，盖家庭龃龉多起妇言。父子天性，谗不能行。妇非甚不孝，尚不敢肆论舅姑，子稍有天良，必无徇妇忤亲之事。至妯娌相猜，谗言易入，起于芥蒂，酿为参商。不知自父母视之，毫无区别，不能友爱，即非孝顺。故先圣引《书》云：“惟孝，友于兄弟”也。历来手足不和，多从利起。昔人有言：“父母有事，譬如少生兄弟一人；父母分财，譬如多生兄弟一人。”能三复此
译做官归来更应当避嫌
有幸做官结束回到家乡，应当以谨慎自身、端正行为，作为乡里人的榜样。一切公事不适宜干预，地方官员不要互相往来。遇到有知交故旧，更应当引嫌避谢，稍有可指摘之处，就会被后辈嘲笑。
守身
《大学》、《中庸》、《论语》对于“身”论述得很详细。以诚身为开始，以尽身为终结。而孟子唯独说“守身是最大的事”。大概知道所守的，那么无论穷达、寿夭，没有哪一样敢轻视。在战场上没有勇气，也是不孝。杀身成仁，并没有亏损身体，这是守身所能达到的极致了！然而圣贤非常爱惜这身体，不肯轻易舍弃，说免于刑罚杀戮，说隐居，说行为危险而言辞谦逊，没有哪一样不是守身的意义。《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来保全自身。”最终以保全身体为守身的正道。能够立身扬名，以此来显扬父母，是很好的；其次，不如早晚不懈怠，常常怀着畏惧刑罚的心思，完整地接受身体并完整地归还，盖棺定论，能被称为善人，或许可以在九泉之下见到祖先。唉！穷困而在下位，每一步都合乎规范，还容易自主；有幸通达显贵，地位越高形势越危险。这个道理不可一天忘记。
卷三 治家
统归于所尊重的就整齐
一个家庭中，天合人合，气味不同，刚强克制与柔弱克制，性情也不同，只有接受尊长的约束，才能划一。不然，妯娌以贫富互相炫耀，姑嫂以疏远亲近产生嫌隙，俯仰之间就不能终天了。
孝以顺为先
“顺亲”二字，见于《中庸》。谚语说：“孝不如顺”。大概孝没有形迹而顺有迹可循。顺都做不到，孝在哪里呢？如果说父母也有万万不应该顺从的情况，那么几谏一章自有可以着手的地方。玩味朱熹“愉色婉容”四个字，何等委婉曲折？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必须先在自己身上找过错，才能把善归于父母。一味刚直，激使父母犯错，就是所谓的不顺。如果想要和父母平分曲直，用自己的对，来彰显父母的错，不孝由于不顺，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只有孝能福泽后代
人能够孝顺，只是尽到了做儿子的职责，原本不应该期望上天的报答，也没有期望上天的报答然后才勉强孝顺的道理。然而天道在这方面，报答施予最分明，最迅速，不需要其他证据。我的曾祖生了三个儿子，我的祖父、祖母独自好好侍奉我的曾祖母，所以只把福泽集中在我的祖父这一支。我的祖父生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叔父两人，我的父亲、我的两位母亲独自好好侍奉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生母尤其努力承担艰难（详见徐太宜人行述），所以我以伶仃孤苦之身，得以成长成人。念及我祖母的遗言，我的生母自当有后代。知道我的生母必定有后代，就知道侍奉父母的人，不能不奉我的生母为榜样了。
继娶难为父
妇女未必都贤惠，而所生的子女没有怨恨母亲的人。不幸丧偶，处于不得不续娶的形势，遇到不贤惠的妇女强行划分界限，调剂之苦，是天意造成的。有幸妇女懂得大义，不曾不慈爱，而前妻的子女把后母看作外人，以至父亲有教诲劳苦，就归咎于后母所为。作为父亲，责备向善不能，避嫌不可，动辄得谤，这是谁的过错呢？
侍奉后母
后母难侍奉尚且应当以礼侍奉，何况容易侍奉的呢？然而往往遇到容易侍奉的母亲，却被加上难侍奉的名声，使母亲被称为不义，父亲被称为不慈。这究竟是什么心思？有人说“这是有离间的人”。贤惠如我的母亲王太宜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我十三岁时，太宜人约束教导一向严格，族叔某人私下对我说：“你母亲慈爱你，固然万万不如慈爱你的妹妹。”我大为认为不对，奉太宜人的教导更加谨慎。不到四年，某人的儿子死了；又过了十多年，某人死了，现在作为他后嗣的也死了。假使当初我惑于某人的话，能有今天吗？人在为自己打算罢了，作为儿子而听信别人的话，就是不孝。果真承担这罪责吗？不吗？
侍奉鳏父寡母更应当曲意体察
寡居的母亲，虽然有媳妇可以依靠，有女儿可以侍奉，然而媳妇有子女，女儿有丈夫，不能专门依偎在膝下。疾病饮食，苦处有不能言说的。至于父亲年老鳏居，真是孤独无依了。从前看见我们族中某位老翁，中年丧偶，到八十多岁，寝食孤单。曾经对我说：“我擦脸的手巾久如败丝瓜，求换一方不可得”，说完流下眼泪。我悲伤地注视着他。曾经告诉他的几个儿子，都不顾念。不久，儿子也亲身经历这种境地，穷困且超过他，上天的鉴察不远，能不畏惧吗！
友爱难于孝
人对父母，或许有不敢直言的隐情。如果是兄弟，则事事可以推诚共白，其形势比侍奉父母较易，而往往难以尽其道的原因，大概家庭龃龉多起于妇女的言语。父子天性，谗言不能施行。妇女不是非常不孝，尚不敢放肆议论公婆，儿子稍有天良，必定没有顺从妇女违逆父母的事。至于妯娌互相猜忌，谗言容易进入，起于细微的嫌隙，酿成参商般的仇怨。不知道从父母看来，毫无区别，不能友爱，就不是孝顺。所以先圣引用《尚书》说：“只有孝，友爱兄弟”也。历来手足不和，多从利益起。从前有人说：“父母有事，譬如少生兄弟一人；父母分财，譬如多生兄弟一人。”能反复思考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