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古文疏证卷五上
岂真出浑浑无涯之代与亲遭丧乱者之手哉?犹忆少尝爱竟陵钟惺论三百篇后四言之法有二种:韦孟风諌,其气和,去三百篇近,而近有近之;离魏武短歌,其调高,去三百篇逺,而逺有逺之。合后代作者,各领一▯▯意。此伪作者生于魏晋间,才既不逮魏武,自不能如其气韵沈雄;学复不逮韦孟,又不能为其训辞深厚。且除一人三失,惟彼陶唐闗石和钧等句之袭内外▯者,余只谓之枵然无所有而已矣。苏子瞻读蔡琰悲愤诗,以为其辞明白感慨,▯世所▯。木兰诗,东京无此格也。建安七子含飬圭角,犹不尽▯,见况伯喈女乎?夫纵不出伯喈女,亦必晋人拟作。故范史▯入子瞻为分别防芒,不欲其乱真。况赫然诗之载于经者哉?要当与千古知诗者一共评之。
译难道真的是出自混沌无边的远古时代,或是亲身遭遇丧乱之人的手笔吗?我还记得年少时曾喜爱竟陵人钟惺论述《诗经》三百篇之后四言诗的法度有两种:韦孟的风谏之作,其气息平和,距离《诗经》较近,而近有近的长处;脱离魏武帝《短歌行》的风格,其格调高昂,距离《诗经》较远,而远有远的长处。后代作者各自领会了其中一种意趣。这篇伪作产生于魏晋之间,才华既不及魏武帝,自然不能像他那样气韵沉雄;学问又不及韦孟,也不能像他那样训辞深厚。况且除去一人三失,只有那袭用陶唐“关石和钧”等句的内外篇,其余只是空洞无物罢了。苏东坡读蔡琰的《悲愤诗》,认为其辞藻明白、感慨深沉,是当时世人所推崇的。《木兰诗》在东京没有这种格调。建安七子涵养圭角,尚且不能完全做到,何况蔡伯喈的女儿呢?即使不是蔡伯喈的女儿所作,也一定是晋人的拟作。所以范晔在《后汉书》中将其列入,苏东坡为之分别辨析,不想让它混淆真假。何况是赫然载于经书中的诗歌呢?应当与千古懂诗的人一起评判它。
按胡渭生朏明,予与论五子之歌,退而作辩一篇,遗予,今载于此曰:「诗歌之名,肇见于命夔,然南风、卿云、康衢之▯辞,不经见,未足为据。其可据者,惟股肱、元首三章耳。夏后氏诗歌絶少,涂山及夏臣相持而歌之作,皆不足信。而周礼所谓九徳之歌,离骚所谓啓九辩与九歌者,泯灭无遗。其见于经,唯五子之歌及孟子所引夏谚而已。五子之歌,今文无,古文有。识者谓其剽▯传记,气体卑近,殊不▯五子语。説已详,某不复及,姑举明白易晓者言之,以决其伪。则莫如韵句之寥寥为可怪也。」诗大序云:「情▯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古无所谓韵,韵即音之相应者。圣主贤臣,声出为律;儿童妇女,触物成讴,要皆有天籁以行乎其间,非若后世之词人按部寻声,韵句惟艰也。故赓歌三章,章三句,句必韵;夏谚六句,句无不韵。当时之歌体有然。下逮春秋以迄汉魏,凡属歌辞,韵句最密。延及唐人,亦遵斯轨。况虞夏之民,各言其志,出自天籁者乎?而五子之歌不然,大率首二句连韵,余则二句一韵,而第一章之韵句尢踈,殆不可诵。章十五句,其协者裁四五句耳。岂作伪书者但以掇拾补缀为工,而竟忘其为当韵也耶?且古者易象▯占句必有协,百家书语间作铿锵。然则韵句而非歌者有之矣,未有歌而韵句之寥寥者也。即以书论,孟子引《太誓》「我武惟▯」之文,五句四韵;左氏引《夏书》「惟彼陶唐」之文,六句六韵。《太誓》非歌,则左氏所引亦未必是歌。今第三章乃袭取为之,芟「帅彼天常」而改其行为「厥道」,则又减却二韵矣。噫!既用作歌,抑何恶韵之若此也?又按古无平上去入四声,通为一音,故帝舜歌以「熈」韵、「喜」韵起,其证也。五子之歌亦以「图」韵、「下」韵、「予」韵、「马」盖古法也。字有古音与后代颇不同,如臯陶歌「明」音、「芒」与「良」、「康」为韵。五子之歌其一,两「下」字音「户」、「马」音「姥」。与予为韵,其四有音,以与祀为韵,皆古音也。此伪作古文者,幸其生于魏晋之间,去古未逺,尚知此等。若浸防而下,并此亦弗识矣。
又按《汉书·韦贤传》首载四世祖孟諌诗,在《邹诗》二篇,即继以「或曰其子孙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诗也」,此班固存疑之意。然予读后《▯成》自劾、责戒示子孙二诗,殊弗如前。盖孟诗古奥,变化不逮二雅,而纒緜悱恻之致溢于言表,犹《三百篇》遗则。《▯成》号为有文采者,诗仅如彼,岂他子孙所能代作乎?为孟作无疑。虽然,班固存疑示慎也。较之范晔竟以悲愤二章载入蔡琰传末,不复区别。东坡谓之▯浅,不亦宜乎?又按予尝谓事有实证,有虚防。虚防者可以晓上智,实证者虽中人以下可也。如东坡谓蔡琰二诗,东京无此格,此虚防也。谓琰流落在董卓既诛父被祸之后,今诗乃云为董卓所驱掠入胡,尤知非真。此实证也。传本云「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没于胡中者十二年,始赎归」。兴平凡二年,甲戌、乙亥,距卓诛于初平三年壬申已后两三载。坡説是也。但既没胡中十二年而归,归当在建安十年乙酉或十一年丙戌。传云「后感伤乱离,追懐悲愤,作诗二章」,信若范氏言,琰正作于建安中,诗正谓之建安体,岂得谓伯喈女笔尚髙于七子乎?坡析犹未精。尝熟冯氏言,苏家论事少讨论一层工夫,亦殆有以也。
又按《木兰诗》有谓必出晋人者,或曰自是齐梁本色。惟《文苑英华》作唐韦元甫,余谓唐是也,亦以实证。《唐书·百官志》司勲掌官吏勲级,凡十有二转为上柱国,十有一转为柱国,以至一转为武骑尉,皆以授军功。诗云「防勲十二转」,非作于唐人而何?要木兰之人与事,则或出代魏间。
又按《战国》:防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酒酣,鲁君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羙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絶防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又齐桓公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
译考胡渭生名朏明,我曾与他讨论《五子之歌》,他退下后写了一篇辩文,寄给我,现在把它记载在这里,说:“诗歌的名称,最初见于《尚书·舜典》任命夔的记载,然而《南风》、《卿云》、《康衢》的歌词,经典中没有记载,不足以作为依据。可以作为依据的,只有《赓歌》中的《股肱》、《元首》等三章罢了。夏代的诗歌极少,涂山氏以及夏臣相持而歌的作品,都不足以相信。而《周礼》所说的九德之歌,《离骚》所说的启的《九辩》与《九歌》,都已泯灭无存。见于经典的,只有《五子之歌》以及孟子所引用的夏谚而已。《五子之歌》,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识者认为它剽窃传记,文体卑下浅近,完全不像五子的语言。这些说法已经详细论述,我不再提及,姑且举出明白易懂的话来说,以判定它的伪作。那么,没有比韵脚稀疏更奇怪的了。”《诗大序》说:“情感发为声音,声音形成文采,叫做音乐。”古代没有所谓韵脚,韵就是声音的相应。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臣子,声音发出成为音律;儿童妇女,接触事物就形成歌谣,都要有天然的声音运行其中,不像后世的词人按部就班地寻找声音,认为押韵非常困难。所以《赓歌》三章,每章三句,每句都押韵;夏谚六句,每句都押韵。当时的歌体就是这样。下至春秋直到汉魏,凡是歌辞,韵脚最密。延及唐人,也遵循这个规则。何况虞夏的百姓,各自表达心意,出自天然的声音呢?而《五子之歌》不是这样,大致是前两句连押韵,其余则是两句一韵,而第一章的韵脚尤其稀疏,几乎不能诵读。一章十五句,押韵的只有四五句罢了。难道是作伪书的人只以搜集补缀为能事,竟然忘记它应当押韵吗?况且古代《易》象占卜的句子必定有押韵,诸子百家的书语间或铿锵。那么,有韵脚但不是歌的有了,没有歌而韵脚稀疏的。就以《尚书》来说,孟子引用《太誓》“我武惟扬”的文字,五句四韵;《左传》引用《夏书》“惟彼陶唐”的文字,六句六韵。《太誓》不是歌,那么《左传》所引用的也未必是歌。现在第三章是袭取改写的,删去“帅彼天常”而改其行为“厥道”,就又减少了两个韵脚。唉!既然用作歌,为什么这样厌恶韵脚呢?又考古代没有平上去入四声,通为一个音,所以帝舜歌以“熈”韵、“喜”韵起,这就是证据。《五子之歌》也以“图”韵、“下”韵、“予”韵、“马”韵,大概是古法吧。字有古音与后代颇不相同,如皋陶歌“明”音、“芒”与“良”、“康”押韵。《五子之歌》其一,两个“下”字音“户”,“马”音“姥”,与“予”押韵,其四有音,以与“祀”押韵,都是古音。这伪作古文的人,幸亏他生在魏晋之间,离古代不远,还知道这些。如果逐渐向下,连这些也不认识了。
又考《汉书·韦贤传》首先记载四世祖孟諌的诗,在《邹诗》二篇,接着就说“有人说这是他的子孙好事,记述先人的志向而作的诗”,这是班固存疑的意思。然而我读后《邹成》自劾、责戒示子孙二诗,远不如前。大概孟诗古奥,变化不及二雅,而缠绵悱恻的情致溢于言表,还保留着《三百篇》的遗则。《邹成》号称有文采,诗仅如此,难道其他子孙能代作吗?为孟作无疑。虽然如此,班固存疑以示慎重。比较范晔竟把悲愤二章载入蔡琰传末,不再区别。苏东坡说它浅陋,不也是应该的吗?又考我曾说事有实证,有虚议。虚议可以晓得上智,实证即使中人以下也可以。如苏东坡说蔡琰二诗,东京没有这种格调,这是虚议。说蔡琰流落在董卓被诛、父亲被祸之后,现在诗却说被董卓驱掠入胡,尤其知道不是真的。这是实证。传本说“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被胡骑所掳,没于胡中十二年,才赎回”。兴平只有二年,甲戌、乙亥,距离董卓被诛于初平三年壬申已后两三载。东坡说是正确的。但既然没于胡中十二年而归,归应当在建安十年乙酉或十一年丙戌。传说“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如果信范氏的话,蔡琰正作于建安中,诗正谓之建安体,怎么能说伯喈女的笔法高于七子呢?东坡分析还不够精当。曾熟读冯氏的话,苏家论事少讨论一层工夫,大概也有原因吧。
又考《木兰诗》有说必定出自晋人的,有人说自是齐梁本色。只有《文苑英华》作唐韦元甫,我认为唐是正确的,也以实证。《唐书·百官志》司勋掌官吏勋级,凡十二转为上柱国,十一转为柱国,以至一转为武骑尉,都以授军功。诗说“策勋十二转”,不是作于唐人而是什么?至于木兰的人与事,则或许出于代魏间。
又考《战国策》:魏梁王魏婴在范台宴请诸侯,酒酣,鲁君避席择言说:“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说:‘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又齐桓公说:‘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
晋文公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曰:‘后世必有以髙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云云。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此即第二章歌所自出。然虽檃括彼语,而平列直収,诎然而止,无复悠扬之韵。故每读防文,辄觉敷▯婉入,易足感人,不似伪作者之寥寂。盖伪作者谓代高文简,只以删节为能事,不知刘勰有云:“善删者,字去而意留。”今第见其字去耳,岂曾觉其意之留也与?
译晋文公说:“后世一定有因为美色而亡国的人。”楚王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高台池沼而亡国的人。”如今君主您推崇仪狄的酒啊。”等等。具备其中一项,就足以导致亡国,现在君主您兼有这四种情况,能不以此为戒吗?这就是第二章歌词的出处。然而虽然概括了那些话语,却只是平铺直叙地收录,戛然而止,不再有悠扬婉转的韵味。所以每当读到防文,总觉得它委婉动人,容易打动人心,不像伪作者那样冷寂无趣。大概伪作者认为代高文简,只把删节当作能事,不知道刘勰说过:“善于删减的人,文字去除了而意思保留。”现在只看到文字被删去罢了,哪里曾感觉到意思还保留着呢?
又按《▯之六典》八则,首见《天官》大宰、小宰之职,又见司防、司书及大史。乃第四章,歌已咏大禹曰:“有典有则。”岂果周因于夏礼与?抑夏歌袭周礼也?
又按逸书原有五子之歌,今不得见。予尝妄意其书必不似今袭《左传》哀六年所引《夏书》之文。何则?贾逵注彼文为夏桀之时,不言太康。逵固从父徽受真书云十六篇,逸则可知其无矣。又必不似今太康为久畋失国。何则?《离骚》经「啓九辩与九歌兮,夏康误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王逸注:「言太康不遵禹啓之乐,而更作淫声,放纵情欲,以自娱乐,不顾患难,不谋后世,卒以失国,兄弟五人家居闾巷,失尊位也。」屈去古未逺,犹见百篇全书,故述其亡由此。又必不似今昆弟五人,人各赋一章。何则?《凯风》七子之诗,诗止四章,仍出一人手。《頍弁》诸公刺幽王之诗,孔氏以为作诗者一人耳。言诸公以作者在诸公之中,称诸公意以刺之,岂有篇名《五子之歌》而遂五子排排作歌以应其名者乎?当是时,哀宗国之颠覆,痛社稷之沦亡,亲亲之爱,五子皆然而中有一人焉发为诗歌,或情不自已,溢而为二章、为三章,亦可而必如后代之分题授简,人限一诗者,恐无此事。纵五子尽娴文辞,杂然有作,而必如此歌之首尾相应,从轻至甚者,亦恐无此事。或曰:疏亦以其一、其二是作歌之次,不必属长幼矣。予曰:篇明言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非齐作乎?凡疏及蔡传曲为孔书解者,吾皆无取。
又按吾友胡朏明读至此,谓余朱子原来生唐初,与王无功相酬答?抑知宋胡安定至南渡后尚未死,受业朱子之门乎?余问故,曰:“宋理宗本纪,淳祐六年诏朱熹门人胡安定、吕焘、蔡模并迪功郎,本州州学教授。”此自姓胡名安定其人者,薛方山编集《通鉴》,认作胡翼之,改曰“诏授朱熹门人胡瑗”云云,不大可笑乎?予尝诋三百年人学殖荒陋至极,惟陋则妄矣。第七十四
古人文字多用韵,不独《周易》《老子》为然,其与人面语,亦间以韵成文。尧曰:“咨尔舜”一段,躬中穷终韵协。《太誓》曰:“我武惟▯,▯疆”张光韵协。墨子引《太誓》之言于《去发》曰:“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为鉴不远,在彼殷王。”谓人有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祝降其丧。惟我有周受之大帝,亦有韵之文。窃意当日舜亦以命禹,原未尝増减尧一字,而伪作《太禹谟》者,于“呼禹”之下増十三句,而至“天之厯数在汝躬”;増四句,而至“允执厥中”;増九句,而至“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又溢以二句而止。不惟其辞之费,意之重,而于古人以韵成文之体,亦大不识之矣。至墨子所引,“以‘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窜入《泰誓》下篇首,以为‘鉴不远,在彼殷王’六句倒置之,窜入中篇中,又以‘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二句为重出《伊训》《咸有一德》所用而灭去之,止留其后之语”,反似墨子当日将古《泰誓》篇凡韵相协者采集成之,而后引之,而古人原未尝有以韵成文之体也。
按墨子原文为鉴不远在彼殷王下即系以殷王所谓四语,今泰誓既云商王受力行无度,又更端云受罪浮于桀,自不得用为鉴不远在彼殷王,故遂易殷王为夏王以作照应前面之辞,此其迁就之本懐云。又按梅鹗幼龢又谓古文尚书东晋上者较前伪泰誓引书加详,故遂乱本经,然尚幸其有纰漏显然,以可指议者,如改今失其行为今失厥道,不与唐常方纲亡协,则昧经书用韵之体矣。离尧曰首节为三段而増加其上,则非舜亦以命禹之文矣,正与余互相▯
又按梅氏鷟亦谓尧曰咨尔舜,仅五句,《大禹谟》于五句上下辄益之,共三十三句。是在尧为寂寥乎,短章;在舜为舂容乎,大篇矣,亦可絶倒。又谓孔安国注《论语》“舜亦以命禹”,曰“舜亦以尧命已之辞命禹”,不言今见《大禹谟》比此加详,则可证东晋时古文,
译又查《周礼》八则,首先见于《天官》大宰、小宰的职掌,又见于司防、司书及大史的职掌。于是第四章,歌中已咏叹大禹说:“有典有则。”难道真的是周朝沿袭了夏朝的礼制吗?还是夏朝的歌谣袭用了周朝的礼制呢?
又查逸书原本有《五子之歌》,现在已无法见到。我曾妄自猜测,那书必定不像现在这样袭用《左传》哀公六年所引《夏书》的文字。为什么呢?贾逵注释那段文字为夏桀之时,并没有提到太康。贾逵固然从父亲贾徽那里受学真书十六篇,既然说是逸书,就可以知道其中没有太康的内容了。又必定不像现在所说太康因长期打猎而失国。为什么呢?《离骚》中说:“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误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王逸注释说:“是说太康不遵循禹、启的音乐,反而创作淫靡之声,放纵情欲,以此自我娱乐,不顾患难,不谋后世,最终导致失国,兄弟五人居住在家巷之中,失去了尊贵的地位。”屈原距离古代尚不遥远,还能见到百篇全书,所以叙述其亡国由此而起。又必定不像现在所说昆弟五人,每人各赋一章。为什么呢?《凯风》是七子的诗,诗只有四章,仍然出自一人之手。《頍弁》是诸公讽刺幽王的诗,孔氏认为作诗者只有一个人。说诸公是因为作者身在诸公之中,称诸公之意以讽刺之,哪有篇名《五子之歌》就于是五子排排作歌以应其名的人呢?当时,哀叹宗国的颠覆,痛惜社稷的沦亡,亲亲之爱,五子都是如此,其中有一人发为诗歌,或许情不自已,溢出而为二章、三章,也是可以的,但必定像后代那样分题授简,每人限作一诗,恐怕没有这种事。纵然五子都娴熟文辞,杂乱地有所创作,但必定如此歌首尾相应,从轻到重,也恐怕没有这种事。有人说:疏也认为其一、其二是作歌的次序,不一定属于长幼。我说:篇中明确说五子都怨恨,述说大禹的告诫以作歌,不是齐作吗?凡是疏及蔡传曲为孔书辩解的,我都不采纳。
又查我的朋友胡朏明读到这里,对我说:朱子原来生于唐初,与王无功相酬答?难道不知道宋胡安定直到南渡后尚未死,受业于朱子之门吗?我问缘故,他说:“宋理宗本纪,淳祐六年诏朱熹门人胡安定、吕焘、蔡模并迪功郎,本州州学教授。”这自然是姓胡名安定的人,薛方山编集《通鉴》,认作胡翼之,改曰“诏授朱熹门人胡瑗”云云,不是非常可笑吗?我曾诋毁三百年人学殖荒陋至极,只有陋则妄了。第七十四
古人文字多用韵,不仅《周易》《老子》是这样,他们与人当面说话,也间或用韵成文。尧说:“咨尔舜”一段,躬、中、穷、终韵协。《太誓》说:“我武惟扬,侵伐之疆”,张、光韵协。墨子引《太誓》之言于《去发》说:“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为鉴不远,在彼殷王。”谓人有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祝降其丧。惟我有周受之大帝,也是有韵之文。我私下猜想,当时舜以命禹,原本未曾增减尧一字,而伪作《大禹谟》的人,在“呼禹”之下增十三句,到“天之历数在汝躬”;增四句,到“允执厥中”;增九句,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又溢出二句而止。不仅其辞费,意重,而且对于古人以韵成文之体,也大大不识了。至于墨子所引,“以‘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窜入《泰誓》下篇首,以为‘鉴不远,在彼殷王’六句倒置之,窜入中篇中,又以‘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二句为重出《伊训》《咸有一德》所用而灭去之,止留其后之语”,反似墨子当日将古《泰誓》篇凡韵相协者采集成之,而后引之,而古人原本未曾有以韵成文之体也。
查墨子原文为鉴不远在彼殷王下即系以殷王所谓四语,今泰誓既云商王受力行无度,又更端云受罪浮于桀,自不得用为鉴不远在彼殷王,故遂易殷王为夏王以作照应前面之辞,此其迁就之本怀云。又查梅鹗幼龢又谓古文尚书东晋上者较前伪泰誓引书加详,故遂乱本经,然尚幸其有纰漏显然,以可指议者,如改今失其行为今失厥道,不与唐常方纲亡协,则昧经书用韵之体矣。离尧曰首节为三段而增加其上,则非舜亦以命禹之文矣,正与余互相印证。
又查梅氏鷟也说尧曰咨尔舜,仅五句,《大禹谟》于五句上下辄益之,共三十三句。是在尧为寂寥乎,短章;在舜为舂容乎,大篇矣,亦可绝倒。又谓孔安国注《论语》“舜亦以命禹”,曰“舜亦以尧命己之辞命禹”,不言今见《大禹谟》比此加详,则可证东晋时古文,
非西汉时安国所见之古文决矣。又谓集觧所引“孔曰”者,乃安国之手笔,举安国之手笔为证,则晋人将何辞以对,皆与余互相▯
译这绝非西汉时安国所见的古文,这是确定的。又说《集解》中所引用的“孔曰”,是安国亲手写的,拿安国亲手写的文字作为证据,那么晋人将用什么话来应对呢?这些说法都与我互相矛盾。
又按荀子引道经四语,亦是以危防几之成韵。论语虽有周亲四语,以亲人人成韵。伪作《大禹谟》《泰誓》中者,竟截去一半,间以天视天聼之语,亦系不识文有用韵处。
又按毛先舒稚黄曰:「易小象尤属韵语,大畧句末也字,前一字率是韵。小象古本元不与爻相间,自相连属成文。中有一象自为韵者,如坤之初六象『凝』与『冰』韵,六二象『方』与『光』韵;有数象聨为韵者,如需之六四、九五象『聼』与『正』韵,履之六三、九四、九五、上九象『明』与『行』与『当』与『刚』与『行』与『当』与『庆』韵;同人之九四、九五、上九象『克』与『则』与『直』与『克』与『得』韵;有通六象为韵者,则噬嗑之象『行』与『刚』与『当』与『光』与『当』与『明』韵是也。三代韵书不传,此等最有资于考古。自后人以象傅爻,两相间隔,便乖古圣人谐声摛文之意。愚尝笑诗书无口▯,直难鸣,不独文义受人错觧,并篇第任人移易,此殆其一事耳矣。」
又按传记引书有本非韵语却被伪作者或增或删或窜改以圗与韵叶。若古人文实有如此协比其音者,又得数条,亦不可不察。增者何?吕氏春秋夏书曰:“天子之徳广运,乃神乃武乃文。”増“乃圣”二字于“乃神”上,皆四字句,以神与文叶。删者何?荀子“其在中岿之言也”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已若者亡。”删“得友者霸”二句,以王与亡叶。窜改者何?礼记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改“兵”字为“戎”,以下与躬叶。此皆属其狡狯处。
又按顾氏音学五书言,文人言韵,莫先于陆机文赋。余谓文心雕龙,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资代。晋书律歴志,魏武时河南杜防,精识音韵,为雅乐郎中。令二书虽一撰于梁,一撰于唐,要及魏武杜防之事,俱有韵字。知此学之兴,盖于汉建安中,不待张华论韵,何况士衡?故止可曰古无韵字,不得如顾氏云起晋宋以下也。
又按音学五书言,古诗无叶音,载陈第《季立序言》颇详,尚未及焦氏竑《笔乗》一段,余劝东海公补入,诺而未行,书已刋布,今补于此,亦大有禆益韵学云。《笔乘曰:诗有古韵,今韵古韵乆不传,学者于《毛诗》《离骚》皆以今韵读之,其有不合则彊为之音,曰此叶也。某意不然,如《驺虞》一“虞”也,既音牙而叶“葭”与“豝”,又音五红反而叶“蓬”与“豵”;“好仇”一“仇”也,既音求而叶“鸠”与“洲”,又音渠之反而叶“逵”。如此则东亦可音西,南亦可音北,上亦可音下,前亦可音后,凡字皆无正呼,凡诗皆无正字矣,岂理也哉?如下今在“马”押,而古皆作“虎”音,“击鼓”云“于林之下”,上韵为“爰居爰处”;“凯风”云“在浚之下”,下韵为“母氏劳苦”;《大雅·緜》“至于岐下”,上韵为“率西水浒”之类也。服今在“屋”押,而古皆作“廹”音,“闗雎”云“寤寐思服”,下韵辗转反侧”;“候人”云“不称其服”,上韵为“不濡其翼”;《骚经》“非时俗之所服”,下韵为“依彭咸之遗则”;《大戴记·孝昭冠辞》“始加昭明之元服”,下韵崇积文武之宠徳”之类也。防今在“綘”押,而古皆作“攻”音,“草虫”云“我心则防”,下韵为“忧心忡忡”;《骚经》“惟庚寅吾以降”,上韵为“朕皇考曰伯庸”之类也。泽今在“陌”押,而古皆作“铎”音,“无衣”云“与子同泽”,下韵为“与子偕作”;《郊特牲》“草木归其泽”,上韵为“水归其壑昆虫毋作”之类也。此等不可殚举,使非古韵而自以意叶之,则“下”何皆音“虎”,“服”何皆音“廹”,“降”何皆音“攻”,“泽”何皆音“铎”,而无一字作他音者耶?《离骚》汉魏去诗人不逺,故其用韵皆同,世儒徒以耳目所不逮而凿空傅防,良可叹矣。予儿朗生五歳时,方诵《国风》,问曰:“然则《驺虞》《好仇》当作何音?”某曰
译又查考荀子所引用的《道经》四句话,也是以“危”与“几”构成韵脚。《论语》中虽有“虽有周亲”这四句话,是以“亲”与“人”构成韵脚。那些伪作的《大禹谟》《泰誓》中的内容,竟然截去了一半,中间插入“天视天听”的话,也是因为没有认识到文章有用韵的地方。
又查考毛先舒(字稚黄)说:“《易经》中的小象辞尤其属于韵语,大致句末的‘也’字,前面的一个字通常是韵脚。小象辞的古本原本不与爻辞相间,而是自相连属成为文章。其中有一象辞自成韵脚的,如坤卦初六的象辞‘凝’与‘冰’押韵,六二的象辞‘方’与‘光’押韵;有数个象辞联合押韵的,如需卦六四、九五的象辞‘听’与‘正’押韵,履卦六三、九四、九五、上九的象辞‘明’与‘行’与‘当’与‘刚’与‘行’与‘当’与‘庆’押韵;同人卦九四、九五、上九的象辞‘克’与‘则’与‘直’与‘克’与‘得’押韵;有通篇六个象辞押韵的,则是噬嗑卦的象辞‘行’与‘刚’与‘当’与‘光’与‘当’与‘明’押韵。三代的韵书没有流传下来,这些对于考古最有参考价值。自从后人将象辞附在爻辞之后,两者相互间隔,就违背了古代圣人协调声律、铺陈文辞的本意。我曾经嘲笑《诗经》《尚书》没有口耳相传的诵读传统,直接难以发声,不仅文义被人错误理解,而且篇章次第任人移易,这大概就是其中一件事罢了。”
又查考传记中引用《尚书》的内容,原本不是韵语,却被伪作者或增加、或删减、或窜改,以图与韵脚相协。如果古人文章确实有如此协比其音的情况,又能得到几条证据,也不可不加考察。增加的是什么呢?《吕氏春秋·夏书》说:“天子的德行广博运行,乃神、乃武、乃文。”在“乃神”之上增加了“乃圣”二字,都成为四字句,以便“神”与“文”押韵。删减的是什么呢?荀子“其在中岿之言也”说:“诸侯自己得到老师的称王,得到朋友的称霸,得到疑臣的生存,自己谋划而没有谁比得上自己的灭亡。”删去了“得到朋友的称霸”两句,以便“王”与“亡”押韵。窜改的是什么呢?《礼记·兑命》说:“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将“兵”字改为“戎”,以便下面与“躬”押韵。这些都是属于他们狡诈做作的地方。
又查考顾炎武《音学五书》说,文人谈论韵脚,没有早于陆机《文赋》的。我认为《文心雕龙》,过去曹操论赋,嫌于堆积韵脚,而善于借助代韵。《晋书·律历志》,曹操时河南杜夔,精通音韵,担任雅乐郎中。这两部书虽然一部撰于梁代,一部撰于唐代,但提及曹操、杜夔之事,都有韵字。知道这门学问的兴起,大概在汉代建安年间,不必等到张华论韵,何况陆机(字士衡)呢?所以只能说古代没有韵字,不能像顾氏所说兴起于晋宋以后。
又查考《音学五书》说,古诗没有叶音,记载陈第《季立序言》颇为详细,尚未提及焦竑《笔乘》的一段,我劝东海公补入,他答应却没有实行,书已经刊印发行,现在补在这里,对韵学也很有裨益。《笔乘》说:诗有古韵,今韵与古韵长久不传,学者对于《毛诗》《离骚》都用今韵来读,有不合的地方就强行改变读音,说这是叶音。我的意思不是这样,如《驺虞》中的“虞”,既读“牙”音以叶“葭”与“豝”,又读“五红反”以叶“蓬”与“豵”;“好仇”中的“仇”,既读“求”音以叶“鸠”与“洲”,又读“渠之反”以叶“逵”。这样的话,东也可以读西,南也可以读北,上也可以读下,前也可以读后,凡是字都没有正确的读音,凡是诗都没有正确的字了,这难道合乎情理吗?如“下”字现在在“马”韵,而古代都读“虎”音,“击鼓”说“于林之下”,上韵为“爰居爰处”;“凯风”说“在浚之下”,下韵为“母氏劳苦”;《大雅·緜》“至于岐下”,上韵为“率西水浒”之类。“服”字现在在“屋”韵,而古代都读“逼”音,“关雎”说“寤寐思服”,下韵为“辗转反侧”;“候人”说“不称其服”,上韵为“不濡其翼”;《骚经》“非时俗之所服”,下韵为“依彭咸之遗则”;《大戴记·孝昭冠辞》“始加昭明之元服”,下韵为“崇积文武之宠德”之类。“降”字现在在“绛”韵,而古代都读“攻”音,“草虫”说“我心则降”,下韵为“忧心忡忡”;《骚经》“惟庚寅吾以降”,上韵为“朕皇考曰伯庸”之类。“泽”字现在在“陌”韵,而古代都读“铎”音,“无衣”说“与子同泽”,下韵为“与子偕作”;《郊特牲》“草木归其泽”,上韵为“水归其壑昆虫毋作”之类。这些不能一一列举,如果不是古韵而自以意叶之,那么“下”为什么都读“虎”,“服”为什么都读“逼”,“降”为什么都读“攻”,“泽”为什么都读“铎”,而没有一个字读其他音呢?《离骚》汉魏距离诗人不远,所以其用韵都相同,世俗儒生只凭耳目所不及而凭空附会,实在可叹。我的儿子朗生五岁时,正诵读《国风》,问说:“那么《驺虞》《好仇》应当读什么音?”我说
:“‘葭’与‘豝’为一韵,‘蓬’与‘豵’为一韵,‘于嗟乎驺虞’一句自为余音,不必叶也。如《麟之趾》‘趾’与‘子’为韵,《麟之定》‘定’与‘姓’为韵,‘于嗟麟兮’一句亦不必叶也。《殷其靁》《黍离》《北门》章末语不入韵,皆此例也。”▯罝仇与逵同韵盖逵古一音求。王粲从军诗:「鸡鸣达四境,黍稷盈原畴,馆宅充鄽里,士女满荘馗。」馗即逵九交之道也。不知逵亦音求,而改仇为渠之反以叶之,迁就之曲说也。愚案:惟逵古音求说非是。盖逵虽亦作馗,不比馗有二音,止音葵。经文未尝作馗,岂容读入尤韵?毛氏先舒引《汉书·赵幽王歌》:「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絶理兮托天报仇。」云「仇可与之叶」,自亦可与逵叶。证朱子音为独得也。
译“葭”与“豝”押韵,“蓬”与“豵”押韵,“于嗟乎驺虞”这一句自然作为余音,不必强行协韵。例如《麟之趾》中“趾”与“子”押韵,《麟之定》中“定”与“姓”押韵,“于嗟麟兮”这一句也不必强行协韵。《殷其靁》《黍离》《北门》各章末尾的话语不入韵,都是同样的例子。〇“罝仇”与“逵”同韵,大概是因为“逵”古音读作“求”。王粲《从军诗》写道:“鸡鸣达四境,黍稷盈原畴,馆宅充鄽里,士女满荘馗。”这里的“馗”就是“逵”,指九条道路交汇的地方。前人不知道“逵”也读“求”音,却将“仇”改读为“渠”的反切音来协韵,这是牵强附会的曲解。我认为:只有“逵”古音读“求”这一说法是不对的。因为“逵”虽然也写作“馗”,但不像“馗”有两个读音,它只读“葵”音。经文从未写作“馗”,怎么可以读入“尤”韵呢?毛氏先舒引用《汉书·赵幽王歌》:“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絶理兮托天报仇。”说“仇”可以与“之”协韵,自然也可以与“逵”协韵。这证明了朱熹的注音是独到的见解。
又按人皆言今之韵书多沈约吴音真属竒寃。约四声一卷,唐已不传。取士一以陆法言切韵五卷为准。今之韵书,其部之并则平水刘渊本也,其字之省则景祐礼部韵畧本也,而酌古沿今,折▯于南北之音者,则陆法言所撰本也。人坐不读陆法言序耳,读之自晓。善乎冯氏班有言:「韵书定于陆法言,广于孙愐。」法言序云:「与仪同刘臻等夜集论南北取韵不同,曰:『我辈数人定则定矣。』遂把笔记之。洛下为天下之中,南北音词于此取正。永嘉南渡,洛中君子多在金陵,故音词之正,天下惟有金陵、洛下也。」然金陵襍吴语,其音轻;洛下染北音,其音浊。当法言定韵之夕,如薛道衡北人也,顔之推南人也,当时已自叅合南北而后定之,故韵非南音也。今人但知沈休文是吴兴人耳,抑尚有未尽者?当开皇初,刘臻等八人同诣法言门宿,夜永酒防,商防韵事。不独薛道衡北也,魏渊、卢思道、李若、辛徳源皆北人;不独顔之推南也,刘臻、萧该皆南人。法言亦魏郡临漳人。序云:「萧顔多所决定。」盖萧该撰汉书及文选音,顔之推家训有音辞之篇,并深于小学者。魏著作渊谓:「我辈数人定则定矣。」盖此八人乃极天下文人之选,一席千载,各各自任。是以进书于朝则抱赏归家,人皆称叹;流传于后则唐以施场屋,号官韵;宋以例九经令刋行,其重如此。岂若约独得胸襟,空矜入神,梁天子竟不遵用者哉?又人皆言约实创始,曾无先觉,亦缘过信其谢灵运传论,遂尔上掩周颙之羙,下来陆厥之攻,英雄欺人,诚亦有之。鴃舌蛮音,嘻其甚矣!
又按韵兴于汉建安及齐梁间。韵之变凡有二:前此止论五音,后方有四声。何谓五音?魏左校令李登作《声类》,晋吕静放登之法,作《韵集》五卷,使宫商龣徴羽。
各为一篇。后魏崔光依宫商角徴羽本音为五韵诗,以赠李彪。隋潘徽所谓李登《声类》、吕静《韵集》始判清浊,才分宫羽者也。何谓四声?《南史·陆厥传》:“永明末,盛为文章。沈约、谢朓、王融以气类相推毂。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将平上去入四声以此制韵。”周颙传始着四声切韵,行于时。沈约传撰《四声谱》,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悟,四声实始于此。不然,有韵而即有四声,自梁天监上溯建安,且三百有余载矣。何武帝尚问周舍以何谓四声哉?盖此事初起,不独人莫之信,如钟嵘言:“平上去入,余病未能。”即已亦未尝遵用约论。四声玅有诠辩,而诸赋往往与声韵乖是也。
又按:呜呼!始为叶音之说者谁欤?其亦可谓之不识字也矣。字有古音,以今音防之,祗觉其扞格不合;犹语有北音,以南音防之,扞格犹故也。人知南北之音系乎地,不知古今之音系乎时。地隔数十百里,音即变易;而谓时歴数千百载,音犹一律,尚得谓之通人乎哉?曷始乎始?则自后周有沈重者,音《毛诗》于「南」字下曰:「协句宜乃林反」,陆徳明从而和之,籀于汉善,于「选」亦各曰:「合韵、协韵」。自时厥后,滔滔不返。朱子作传注,益习为固然,几无一不可叶者。音之亡,乆矣!天牖其▯音学复明。▯端于明之焦氏、陈氏,大备于近日柴氏、毛氏、顾氏之书。试取所未及者言之:《谷梁传》云:「吴谓善,伊谓稻,缓今吴人无此音也。」《唐韵》云:「韩灭子孙分散江淮间,音以韩为何字,随音变遂为何氏。今江淮间无此音也。」《吕氏春秋》云:「君呿而不唫,所言者莒也。」髙诱注:「呿,开;唫,闭。」顔之推谓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惟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及予与莒州人遇,叩其乡贯,呼莒为「俱雨切」,不为「居许切」,则音之变也。然犹可诿曰:此方言也。请证以《离骚》:洪兴祖本于「多艰夕替」之下,引徐▯曰:「古之字音多与今异,如皂亦音香,乃亦音仍。」盖古今失传,不见详究。如「艰」与「
译又考,人们都说现在的韵书多含沈约的吴地方言,这真是极大的冤枉。沈约的《四声谱》一卷,唐代已不流传。科举取士一律以陆法言的《切韵》五卷为标准。现在的韵书,其韵部的合并是依据平水刘渊的本子,其字数的删减是依据景祐《礼部韵略》的本子,而斟酌古今、折中于南北语音的,则是陆法言所撰的本子。人们只是不读陆法言的序言罢了,读了自然明白。冯班说得好:“韵书定型于陆法言,扩充于孙愐。”陆法言的序言说:“与仪同刘臻等人夜间聚会,讨论南北取韵的不同,说:‘我们这几个人定下来就定下来了。’于是执笔记录。洛阳是天下的中心,南北的音词在这里校正。晋室南渡后,洛阳的君子多聚集在金陵,所以音词的正统,天下只有金陵和洛阳。”然而金陵混杂吴语,其音轻;洛阳沾染北音,其音浊。当陆法言定韵的那个夜晚,像薛道衡是北方人,颜之推是南方人,当时已经参合南北之后才确定,所以韵书并非纯南音。现在的人只知道沈休文是吴兴人罢了,难道还有未尽之处吗?当开皇初年,刘臻等八人一同到陆法言门下投宿,夜深酒酣,商议韵事。不仅薛道衡是北方人,魏渊、卢思道、李若、辛德源都是北方人;不仅颜之推是南方人,刘臻、萧该都是南方人。陆法言也是魏郡临漳人。序言说:“萧该、颜之推多有决断。”大概是因为萧该撰写《汉书》及《文选》音义,颜之推《家训》有《音辞》篇,都深通小学。魏著作魏渊说:“我们这几个人定下来就定下来了。”大概这八人是天下文人的精选,一席之间千载难逢,各自承担责任。因此进书朝廷则受赏归家,人们都称叹;流传后世则唐代用于科举,称为官韵;宋代作为刊行九经的例规,如此重视。哪里像沈约独自凭胸臆,空自矜夸入神,连梁天子都不遵用呢?又有人说沈约实为创始,没有先觉,也是过于相信他的《谢灵运传论》,于是上掩周颙之美,下招陆厥之攻,英雄欺人,确实存在。鴃舌蛮音,真是太过分了!
又考,韵学兴起于汉代建安及齐梁之间。韵的变化共有两次:此前只论五音,后来才有四声。什么叫五音?魏左校令李登作《声类》,晋吕静仿效李登的方法,作《韵集》五卷,使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后魏崔光依据宫、商、角、徵、羽的本音作五韵诗,赠给李彪。隋潘徽所说的李登《声类》、吕静《韵集》开始判别清浊,才区分宫羽,指的就是这个。什么叫四声?《南史·陆厥传》:“永明末年,盛行文章。沈约、谢朓、王融以气类相互推崇。周颙善于识别声韵,沈约等人的文章都用宫商,将平、上、去、入四声以此制韵。”周颙传开始著述四声切韵,流行于当时。沈约传撰写《四声谱》,认为往昔词人历经千载而不悟,四声实始于此。不然的话,有韵即有四声,从梁天监上溯到建安,已经三百多年了。为什么武帝还要问周舍什么是四声呢?大概这件事初起时,不仅人们不相信,如钟嵘说:“平上去入,我对此感到困惑未能通晓。”即使他自己也未曾遵用沈约的理论。四声精妙有诠辩,而各种赋往往与声韵相违背,就是证明。
又考:唉!最初提出叶音说法的是谁呢?这也可以说是真不识字了。字有古音,用今音去衡量,只觉得格格不入;就像语言有北音,用南音去衡量,依然格格不入。人们知道南北之音系于地域,却不知道古今之音系于时代。地域相隔数十百里,音就变化;而说时代历经数千百年,音还一样,还能称为通人吗?从哪里开始呢?从后周有个叫沈重的人开始,他在《毛诗》“南”字下注音说:“协句宜乃林反”,陆德明附和他说,在《毛诗》“选”字下也说:“合韵、协韵”。从此以后,滔滔不绝,不可挽回。朱熹作传注,更加习以为常,几乎没有什么不可叶音的。音学的灭亡,已经很久了!上天开启人的智慧,音学重新光明。开端于明代的焦氏、陈氏,完备于近日的柴氏、毛氏、顾氏的书。试着拿他们未涉及的说来说:《谷梁传》说:“吴谓善,伊谓稻,缓”,现在吴人没有这种音了。《唐韵》说:“韩灭子孙分散江淮间,音以韩为何字,随音变遂为何氏。”现在江淮间没有这种音了。《吕氏春秋》说:“君呿而不唫,所言者莒也。”高诱注:“呿,开;唫,闭。”颜之推说北方人的音多把举莒读作矩。只有李季节说:“齐桓公与管仲在台上谋划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所以知道所说的是莒。”那么莒、矩必定发音不同,这才是知音。等到我与莒州人相遇,询问他的籍贯,呼莒为“俱雨切”,不读“居许切”,这就是音的变化。然而还可以借口说:这是方言。请用《离骚》来证明:洪兴祖在“多艰夕替”之下,引徐邈说:“古之字音多与今异,如皂亦音香,乃亦音仍。”大概古今失传,不见详究。如“艰”与“
替」之类,亦应叶,但失其传耳。予谓此即古音也。然又可诿曰:「楚辞辞楚,故讹韵寔繁。」更证以三百篇:《三百篇》「风」字凡六见,皆在侵韵内。今吾乡山西人读「风」犹作「方愔反」,不作「方戎反」。正顔之推所谓「北方其辞多古语」是也。予独怪朱子于《九歌·国殇》「雄」与「凌」韵云:「今闽人有谓雄为形者,正古之遗声。」夫既知为古之遗声,不因以悟其余,而仍于其下注曰:「雄叶音形」,抑独何哉?又按《汉书·东方朔传》郭舎人即妄为谐语,曰:师古注。谐者,和韵之言也。亦可证尔时无韵字。
译“替”之类的字,也应该押韵,只是失传罢了。我认为这就是古音。然而又可以推脱说:“《楚辞》的辞藻具有楚地特色,所以错误的韵脚非常多。”再用《诗经三百篇》来证明:《三百篇》中“风”字共出现六次,都在侵韵里。现在我的家乡山西人读“风”仍然读作“方愔反”,不读作“方戎反”。这正是颜之推所说的“北方人的言辞多保留古语”的意思。我唯独奇怪朱熹在《九歌·国殇》中“雄”与“凌”押韵时说:“现在福建有人把‘雄’读作‘形’,这正是古音的遗存。”既然知道这是古音的遗存,却不借此领悟其他情况,反而还在下面注说:“雄叶音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又查《汉书·东方朔传》中郭舍人随意编造谐语,颜师古注说:“谐,是押韵的话。”这也足以证明当时没有不押韵的字。
又按陆徳明《经典释文》于《士冠礼》祝辞三“服”字皆云“服”叶蒲北反,二“福”字皆云“福”叶笔勒反,独三“徳”字为正音,不知皆古正音也。“服”与“福”音变,而“徳”音不曾变也。使非音变,“服”原音馥,周公当日既以此字为韵首,自以此为主,当叶下“徳”字读入一屋韵内,不当以第二韵“徳”字为主。反预叶上“服”字音匐入二十五“徳”韵以就之矣。此固情理易晓,古今人所同然者,何陆氏误至此?缘未有以焦氏《笔乗》等议论告之耳,亦所谓恨古人不见我
又按初读《尚书》《释文》,见《书序》“共”字云“王已勇反”,《臯陶谟》“严”字云“马鱼检反”,《益稷》“絺”字云“郑陟里反”,马、郑、王三家已俱有反语,疑不始自孙叔然。顔之推、张守节语并误。既读《崇文总目》云:“徳明以南北异区,音读罕同,乃集诸家之读《九经》《论语》《尔雅》《老庄》者,皆着其飜语,以增损之。”是三家反语,徳明代作,非三家本实然。顔、张初不误。然《仪礼》《士昬礼》《记》注用“昕使者”用“昬壻”也。“壻”悉计反,从“士”从“胥”,俗作“壻”,女之夫。郑作反语有此一条。
第七十五
古人字多假借,某当读为某,其类弗可悉数。第以四子书证之,有以形相近而读者,素隐之为索隐;有以声相近而读者,既禀之为饩禀;有以形声俱相近而读者,亲民之为新民。有形既不同,声亦各异,徒以其义当读作某者,命也之命。郑氏以为慢,程子以为怠,是也。安国壁中书原有旅獒篇,马融、郑康成亲从讲习,知旅▯不得读以本字,故注《书序》:“马云作豪酋,豪也;郑云獒读曰豪。”西戎无君,名强大有政者为酋豪,国人遣其酋豪来献,见于周。盖从篇中文与义定之也。伪作此篇者,止见《书序》有旅獒字,遂当以《左传》“公嗾夫獒焉”、《尔雅》“狗四尺为獒”之獒,若似马郑为不识字也者。窃惟马、郑两大儒,其理明义精之学,或不如后代,而博物洽闻,逈非后代所能彷佛,岂并獒字亦不识乎?亦待之太薄矣。
按书序,西旅献獒,太保作旅▯。孔颖达疏:「上旅是国名,下旅训为陈,二旅字同而义异。孔传所谓因獒而陈道义,是也。」此从下文「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例出,而蔡▯竟觧作国名,亦可谓字并不识矣。
又按,旅者,陈也,因獒而陈道义,此自史臣所命篇名,非当日太保胸中有此二字以训戒王。二十八篇之书,有整取篇中字面以名,如《髙宗肜日》《西伯戡黎》之类;有割取篇中字面以名,如《甘誓》《牧誓》之类,皆篇成以后事。今乃云「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分明是既有篇名,后按篇名以作书,故不觉无意漏出。或曰:「惟克商以下,书之本序『太保乃作』云云,亦史臣为之辞耳。」余曰:「然则《召诰》『太保乃以庶邦冡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不曾有『召诰』字;《吕刑》『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不曾云『作吕刑以诘四方』。何独古文直骂题出?论至此而人犹未悟,则惟《三国志》注有一譬曰:『若不见亮,正使刳心着地,与数斤肉相似。』」
又按《国语》“仲尼在陈”一篇,正《旅獒》之蓝本。但自昔武王克商,至分异姓以逺方之职贡,使无忘服也,皆孔子语。今割昔武王克商二句为序,以分同姓异姓,入召公口中,亦所谓叙议错杂者也。《国语》指肃慎氏贡楛矢,肃慎《内传》称为周北土,《书序》为东夷,韦昭则曰东北夷之国。予案之,其地即今寜古塔,谓东者是也。今窜为西旅献獒,又所谓东西莫辨者矣。予留京师乆,遇有从寜古塔来者,询其风土,云东去一千里曰混同江,江边有榆树松树,枝既枯堕入江,为波浪所激荡,不知几何年化为石,可取以为箭镞,榆化者上,松次之。西南去六百里曰长白山,山巅之隂及黑松林徧生楛木,可取以为矢,质坚而直,不为燥湿所移。又有鸟曰海东青,即隼也。予固请
译又查陆德明《经典释文》在《士冠礼》祝辞中,三个“服”字都注为“服”叶蒲北反,两个“福”字都注为“福”叶笔勒反,唯独三个“德”字读正音,不知道这都是古时的正音。“服”与“福”读音发生了变化,而“德”的读音未曾改变。如果不是读音变化,“服”原本读音为馥,周公当时既然用这个字作为韵首,自然以它为主,应当协韵将下面的“德”字读入一屋韵内,不应当以第二韵的“德”字为主。反而预先协韵将上面的“服”字读作匐,归入二十五德韵来迎合它。这本来情理容易明白,古今人所共同认可的,为什么陆氏错误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没有人把焦氏《笔乘》等议论告诉他罢了,这也正是所谓“恨古人不见我”啊。
又查初次读《尚书》《释文》,看到《书序》中“共”字注为“王已勇反”,《皋陶谟》中“严”字注为“马鱼检反”,《益稷》中“絺”字注为“郑陟里反”,马融、郑玄、王肃三家都已经有了反切注音,怀疑反切注音并非始于孙叔然。颜之推、张守节的话都错了。后来读《崇文总目》说:“德明因为南北地域不同,音读很少相同,于是汇集各家对《九经》《论语》《尔雅》《老庄》的注音,都标注其反切,用来增补删减。”可见这三家的反切注音,是德明代为制作的,并非三家原本就是这样。颜之推、张守节起初并没有错。然而《仪礼》《士昏礼》《记》注中说“昕使者”用“昏婿”。“婿”读悉计反,从“士”从“胥”,俗写作“婿”,指女子的丈夫。郑玄制作反切注音有这一条。
第七十五
古人用字多有假借,某字应当读为某字,这类情况不可一一列举。仅以四书来证明,有因字形相近而读的,如“素隐”读为“索隐”;有因声音相近而读的,如“既禀”读为“饩禀”;有因形声都相近而读的,如“亲民”读为“新民”。有形既不同,声也各异,仅仅因为其义应当读作某字的,如“命也”的“命”。郑氏认为读为“慢”,程子认为读为“怠”,这是正确的。安国壁中书原本有《旅獒》篇,马融、郑康成亲自从师讲习,知道“旅獒”不能读本字,所以注释《书序》说:“马融说‘作豪酋’,豪也;郑玄说‘獒读曰豪’。”西戎没有君主,称强大且有政令的人为酋豪,国人派遣他们的酋豪来进献,朝见周王。这是根据篇中的文辞与意义确定的。伪造这篇的人,只看到《书序》有“旅獒”二字,就当作《左传》“公嗾夫獒焉”、《尔雅》“狗四尺为獒”中的“獒”,好像马融、郑玄不认识字一样。我私下认为马融、郑玄两位大儒,他们明理精义的学问,或许不如后代,但博学多闻,远远不是后代所能比拟的,难道连“獒”字也不认识吗?对待他们太刻薄了。
查《书序》,西旅进献獒犬,太保作《旅獒》。孔颖达疏:“上面的‘旅’是国名,下面的‘旅’解释为陈列,两个‘旅’字相同但意义不同。孔传所说的因为獒犬而陈述道义,是正确的。”这是根据下文“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的例子得出的,而蔡某竟然解释为国名,也可以说是连字都不认识了。
又查,“旅”的意思是陈列,因为獒犬而陈述道义,这自然是史官所定的篇名,并非当时太保心中就有这两个字用来训诫周王。二十八篇的书,有完整取篇中字面命名的,如《高宗肜日》《西伯戡黎》之类;有截取篇中字面命名的,如《甘誓》《牧誓》之类,都是篇成之后的事。现在却说“太保乃作《旅獒》,用来训诫周王”,分明是已经有了篇名,后来按照篇名来作书,所以不知不觉无意泄露出来了。有人说:“只有‘克商’以下,书的本序‘太保乃作’云云,也是史官的措辞罢了。”我说:“那么《召诰》‘太保乃以庶邦冡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不曾有‘召诰’二字;《吕刑》‘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不曾说‘作吕刑以诘四方’。为什么唯独古文直接写出题目?议论到这里人还没有醒悟,那么只有《三国志》注中有一个比喻说:‘若不见亮,正使刳心着地,与数斤肉相似。’”
又查《国语》“仲尼在陈”一篇,正是《旅獒》的蓝本。但自从武王克商以来,到分封异姓以远方之职贡,使他们不忘臣服,都是孔子的话。现在割取“昔武王克商”两句作为序,以区分同姓异姓,放入召公口中,这也是所谓的叙述议论混杂。《国语》指肃慎氏进献楛矢,肃慎《内传》称为周北土,《书序》称为东夷,韦昭则说是东北夷的国家。我考察,那地方就是现在的宁古塔,说是东夷是正确的。现在篡改为西旅进献獒犬,又是所谓的东西不分了。我在京师停留很久,遇到从宁古塔来的人,询问那里的风土,说向东一千里叫混同江,江边有榆树松树,树枝枯死后落入江中,被波浪激荡,不知多少年化为石头,可以取来作为箭镞,榆木化成的在上,松木化成的次之。向西南六百里叫长白山,山巅的阴面及黑松林遍布生长楛木,可以取来作为箭杆,质地坚硬而直,不因燥湿而改变。又有鸟叫海东青,就是隼。我坚决请求
得一石砮以归,因叹《禹贡》纪山川而不纪风俗,纪物产而不纪人才,以山川物产亘千年而不变者,验诸人言犹然。然则《国语》既凿可信,而窜为《旅獒》文者,何为也哉?
译得到一块石砮带回来,于是感叹《禹贡》记载山川却不记载风俗,记载物产却不记载人才,用那些历经千年而不变的山川物产,来验证人们的说法,情况依然如此。既然这样,那么《国语》既然确凿可信,而窜改《旅獒》文字的人,是为什么呢?
又按《汉书·赵充国传》注:孟康曰:“豪帅,长也。”传中先零豪名封煎,防开豪名靡当儿,又有大豪、中豪、下豪之别,乃知羌戎称豪,讫汉犹然。
又按姚际恒立方曰:「蔡氏觧『西旅贡獒』,召公以为非所宜受,作训以戒王。窃以前此驱虎豹犀象而逺之,此反有取于一獒,恐无是理。『武成』篇既言归马矣,此又虑其畜马而谆戒,何耶?獒当如马,郑二家作『豪』觧,尚可。」
第七十六
文有以譬喻出之,而理愈显,而事愈着,而意味愈深永。若改而正言,则反索然。试一指陈,诚有不能掩其改之迹者。《论语》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此譬喻文也。今明明改之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犹以《论语》出于《旅獒》可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其犹即譬如也,今明明改之曰:“不学墙面。”犹以《论语》为出于《周官》可乎?“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有草上之风,必偃。”而取譬意方见。今改而截其半曰:“尔惟风,下民惟草。”将成王为好作歇后之语,而令君陈猜测之乎?抑可乎?不惟此也。“譬如为山”出于《旅獒》,“譬如平地”又出何书乎?“君子徳风,小人徳草”出于《君陈》,而“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势又必出《君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将夫子为不能自吐一语之人乎?而必古文之是袭也,亦待之太薄矣。按,余尝谓《左传》左氏作,非左丘明。盖左氏六国时人,习闻阙里遗言,而乐称之,故每于孔子前人,不觉以易《论语》之文散入其口中。此自是其文之所至,非当日本然也。如防九年,穆姜举元体之长也,已先文言有之。岂孔子袭穆姜,乃撰穆姜语者用孔子耳?而代之后先事之虚实,有不暇顾,故曰左之失诬。或者犹以欧阳公言为据,余请更以事徴之。千古圣人莫过孔子,孔子所著书莫如《论语》。《论语》言学,莫大于仁;言仁,莫精于顔渊、仲弓问两章。据昭十二年,则“克己复礼”仁也,为古志之语。据僖三十三年,则“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仁之则也,为臼季所闻。皆先《论语》有之。岂孔子于二子定规规然取陈言以应之乎?必不尔也。要在一反转观之,而诬自见。窃谓能移此法以读古文,则亦可无惑于《论语》矣。
又按梅氏鷟,亦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特攘诸《论语》,抑且攘《孟子》。掘井九仞,“九仞”二字,余谓掘井可以九仞言,而为山不可以九仞言。观《荀子》一书,于山皆曰百仞,于渊、于谷,亦曰百仞,惟墙曰数仞,木曰十仞,下字细密如此,岂似古文之騃且妄与?
又按梅氏鷟谓《中庸》“辟如行逺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古文以“若”代“辟如”,以“升”代“登”可也,而以“陟”代“行”则不可。何则?《书》“汝陟帝位”,《诗》“陟彼崔嵬”,凡“陟”皆升高之义,无有用在“遐”字上者。▯以此亦殊不然。今文《立政》篇“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非“陟遐”之一注脚乎?古人用字,却又不尽拘拘。又按《汉书·叙传》云:“我徳如风,民应如草”,不曰“民徳”,曰“民应”,“应”字内含有“草随风偃”之意。且固自以身在《论语》后,引《论语》可不备。若《君陈》欲作成王语,岂容如是?又按“甚矣左之失诬也,而外▯尤甚”。如《曹风·候人》之诗:“彼其之子,三百赤芾”,刺共公也。共公二十一年为内传,鲁僖二十八年晋侯入曹,数其乘轩者三百人也,正与诗合。若前此六年为共公十五年,纵是诗已有,安得甫脱于《曹风》人之手,而辄逺述于楚成王之口?向其臣曰:“曹诗‘彼己之子’,不遂其媾乎?”诬莫甚于此,又何尤乎穆姜?
第七十七
余向谓史记多古文説今异者不过字句间尔。今且有显然出太史公手标举书目,其辞至二十八字,为安国书所未载。将太史公所从问,乃另一棘下生子安国,而安国所授本非复此二十五篇也。然后可河渠书
译又查《汉书·赵充国传》注:孟康说:“豪帅,就是首领。”传中先零羌的首领名叫封煎,防开羌的首领名叫靡当儿,又有大豪、中豪、下豪的区别,由此可知羌戎称首领为豪,直到汉代依然如此。
又查姚际恒《立方》说:“蔡氏解释‘西旅贡獒’,召公认为不应该接受,作训诫以告诫周王。我私下认为,此前驱赶虎豹犀象而使之远离,这里反而接受一只獒犬,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武成》篇既然已经说了放归战马,这里又担心蓄养战马而谆谆告诫,为什么呢?獒应当像马一样,郑玄和另一家解释为‘豪’,还可以说得通。”
第七十六
文章有时通过比喻来表达,道理反而更加显明,事情反而更加显著,意味反而更加深远。如果改成直说,反而显得枯燥无味。试举几例说明,确实无法掩盖其改动的痕迹。《论语》说:“譬如堆土成山,只差一筐土,停下来,是我自己停下来的。”这是比喻文。现在明明改成了:“堆土成山九仞,功亏一筐土。”还认为《论语》出自《旅獒》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其中“其犹”就是“譬如”的意思,现在明明改成了:“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还认为《论语》出自《周官》吗?“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从草上吹过,草必定倒下。”取用比喻的意思方才显现。现在改动并截取后半句说:“你只是风,百姓只是草。”难道要让成王喜欢说歇后语,而让君陈去猜测吗?这可以吗?不仅如此。“譬如堆土成山”出自《旅獒》,“譬如填平洼地”又出自哪本书呢?“君子德行如风,小人德行如草”出自《君陈》,那么“你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势必又出自《君牙》:“你自身能端正,没有人敢不端正。”难道孔子是不能自己说出话语的人吗?一定要抄袭古文,这也对他太轻视了。查,我曾经说《左传》是左氏所作,不是左丘明。大概左氏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熟习听闻孔门遗言,并乐于称引,所以在孔子之前的人物口中,不知不觉地将《论语》的文字散入其中。这自然是其行文所致,并非当时本来如此。比如僖公九年,穆姜列举元体之长,此前《文言》已有此语。难道是孔子抄袭穆姜,而是撰写穆姜话语的人用了孔子的话吗?而时代先后、事实虚实,无暇顾及,所以说左氏的失误在于诬妄。有的人仍以欧阳修的话为依据,我请求再用事实来验证。千古圣人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所著的书没有比《论语》更重要的。《论语》谈学习,没有比“仁”更大的;谈“仁”,没有比颜渊、仲弓问仁两章更精妙的。根据昭公十二年,则“克己复礼”就是仁,是古志的话。根据僖公三十三年,则“出门像宾客一样恭敬,侍奉君主像祭祀一样虔诚”是仁的准则,是臼季所听到的。都在《论语》之前就有。难道孔子对这两个人一定拘泥地取用陈言来回答吗?一定不是这样。关键要反过来观察,诬妄自然显现。我私下认为,如果能用这种方法来阅读古文,那么对于《论语》也就不会迷惑了。
又查梅鷟也说,“堆土成山九仞,功亏一筐土”,不仅剽窃自《论语》,而且剽窃自《孟子》。“掘井九仞”,“九仞”二字,我认为掘井可以用九仞来说,但堆山不可以用九仞来说。看《荀子》一书,对于山都说百仞,对于深渊、山谷,也说百仞,只有墙说几仞,树木说十仞,用字细致严密如此,难道像古文那样愚蠢且妄诞吗?
又查梅鷟说《中庸》“譬如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古文用“若”代替“譬如”,用“升”代替“登”还可以,但用“陟”代替“行”则不可以。为什么呢?《尚书》“你登上帝位”,《诗经》“登上那高峻的山”,凡是“陟”都是升高的意思,没有用在“遐”字上的。〇这也很不正确。今文《立政》篇“你能整顿你的军队,以登上大禹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这不是“陟遐”的一个注脚吗?古人用字,却又不完全拘泥。又查《汉书·叙传》说:“我的德行像风,百姓响应像草”,不说“百姓的德行”,说“百姓响应”,“应”字内含有“草随风倒下”的意思。况且他本来就在《论语》之后,引用《论语》可以不完整。如果《君陈》是要告诫成王的话,难道容许这样吗?又查“左氏的失误诬妄太严重了,而外传〇尤其严重”。比如《曹风·候人》的诗:“那个人,三百人穿着赤色蔽膝”,讽刺曹共公。共公二十一年是内传,鲁僖公二十八年晋侯进入曹国,数出乘坐轩车的有三百人,正好与诗相合。如果此前六年是共公十五年,纵然这首诗已经有了,怎么能刚脱出《曹风》人之手,就立刻远述于楚成王之口?对他的臣下说:“曹诗‘那个人’,不成就他的婚配吗?”诬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何必特别指责穆姜呢?
第七十七
我从前说《史记》多采用古文,说法与今文不同的不过是在字句之间罢了。现在却有显然出自太史公之手标举的书目,其辞长达二十八字,是安国书所未记载的。难道太史公所请教的,是另一个棘下先生之子安国,而安国所传授的本子不再是这二十五篇了吗?然后可以写《河渠书》
首引夏书曰:「禹抑鸿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橇,山行即桥。」余谓禹抑鸿水与孟子合,十三年与今文作十有三载乃同,合过家不入门与孟子及今文啓呱呱而泣予弗子合。陆行载车以下,又与尸子及今文予乘四载合。其事事有根据,非苟作。如此魏晋间人竟以世所童而习之之书,书且开卷便见,忘其采用,岂非天夺之鍳褫其魄与?吾今日以口实也哉!或问:「子以禹抑鸿水,魏晋间人忘其采用,若采用当入何篇?」余曰:「其大禹谟乎?」或问:「大禹谟在真安国书为虞夏书,即假安国亦名虞书,何居而以夏书入大禹谟也?」余曰:「以左传例之,盖可入也。」文十八年三引虞书,文皆在今舜典;僖二十七年一引夏书,文在今益稷。其引逸夏书者十有四:一未采用,二入五子之歌,三入▯征,余则尽入大禹谟。故以夏书入大禹谟以下篇者,准僖二十七年例也,非无稽也。或曰:「子于伪古文尚书学推见至隐如此,得无亦劳而罔益乎?」予不觉失笑。
译首先引用《夏书》说:“禹治理洪水十三年,经过家门也不进去。在陆地上行走就乘车,在水上行走就乘船,在泥沼中行走就使用橇,在山上行走就使用桥。”我认为禹治理洪水与《孟子》的记载相合,“十三年”与今文《尚书》作的“十有三载”相同,合“过家不入门”与《孟子》及今文《尚书》中“启呱呱而泣,予弗子”的说法相合。“陆行载车”以下的内容,又与《尸子》及今文《尚书》中“予乘四载”的说法相合。这些内容都有根据,并非随意编造。像这样,魏晋时期的人竟然把世上儿童都熟悉、打开书卷就能看到的典籍,忘记了采用,难道不是上天剥夺了他们的鉴别力、吓掉了他们的魂魄吗?我今日岂不因此有了口实!有人问:“您认为禹治理洪水,魏晋时期的人忘记了采用,如果采用了应当编入哪一篇?”我说:“大概是《大禹谟》吧?”有人问:“《大禹谟》在真正的安国所献的书中属于《虞夏书》,即使是伪托安国的书也称《虞书》,为何把《夏书》的内容编入《大禹谟》呢?”我说:“用《左传》的例子来推论,大概是可以编入的。”《左传》文公十八年三次引用《虞书》,文字都在今天的《舜典》中;僖公二十七年一次引用《夏书》,文字在今天的《益稷》中。其中引用逸《夏书》的有十四处:一处未被采用,两处编入《五子之歌》,三处编入《甘誓》,其余的都编入《大禹谟》。所以把《夏书》的内容编入《大禹谟》以下的篇章,是依据僖公二十七年的例子,并非没有根据。有人说:“您对伪《古文尚书》的研究推究到如此深隐的地步,难道不是劳而无益吗?”我不禁失笑。
按《夏本纪》称禹为人敏给,克勤。克勤二字为《大禹谟》所采,尚有二语甚精,曰:“声为律,身为度。”未经用,予曾戱以《荀子》“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櫽括为“惟圣尽伦,惟王尽制”,以语一酷信古文者,云此古逸书,其人欣相赏,叩出何书而不悟其为“君无口”为汉辅之类也。
又按除太史公引逸夏书外,商君传赵良引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蔡泽传引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乆处。」此皆在秦未燔书之前,意所引出全书百篇中。其标名出引周书者,则楚世家「欲起无先」,苏秦▯「緜緜不絶,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防恬▯「必参而伍之」,主父偃传「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货殖▯「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寳絶,虞不出则财匮少」。以周书七十篇按之,「緜緜不絶」和「寤觧」也,「存亡在所用」王佩觧也。意「欲起无先」至「农不出」等语,亦出七十篇内。但今已亡缺十有一篇,不复可考见云。
第七十八
余向谓説文皆古文,今异者亦只字句间。然从其异处论之,已觉义理长,非安国书可比。今且有安国所不载辞至多,其必出贾侍中所授二十四篇也,可知。故除名标逸周书者不录,录虞书焉,商书焉,周书焉,尚书及书焉。虞书曰仁闵覆下,则称旻天。虞书又曰怨匹曰逑。商书曰以相陵懱。周书曰宫中之宂食,读若周书。若药不眄▯。周书曰戋戋巧言。周书曰求就惎惎。周书曰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周书曰王出涘。周书曰伯臩。周书曰师乃搯。周书曰孜孜无怠。周书曰惟緢有稽。尚书曰圛圛升云,半有半无。书曰竹箭如□。右皆魏晋间忘其采用者,而宋洪迈反疑之为不可晓。善夫,徐▯进説文表云:大抵此书务援古以正今,不徇今而违古。予谓贾许所授受古也,魏晋间出今也,徇今而违古,洪氏之见也。援古以正今,予之见也。噫,果孰谓古今人不相及也?按伏生今文以下,王肃、郑康成古文以上,统名虞夏书无别而称之者。兹説文于引今尧典、舜典、臯陶谟、益稷之文,皆曰虞书;于引禹贡、甘誓之文,皆曰夏书。固魏晋间本之所由分乎?惟于今舜典五品不愻作唐书,与大传説尧典谓之唐传同四引洪范,皆曰商书,与左氏传同,却与贾氏所奏异。岂慎也自乱其例与?抑有误。
又按仁闵覆下则称旻天,《毛诗传》并同。尝意《孟子》号泣于旻天,出《古舜典》则此亦应为其文。怨匹曰逑,与桓二年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同凡左氏,古之命也,皆古有是言,其即指《虞书》,可知伯臩重今《冏命》。盖郑、孔各有一《冏命》,故其称名同,唯字别。孜孜无怠,出《伪泰誓》,説见第三卷。王出涘,亦《泰誓》见《周颂》笺疏。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出《周书》《周祝》觧。説文脱逸字,兹偶因仍未及削正云。
又按,向以东京古文盛行,推功于逵。更以帝纪叅之,章帝建初八年诏曰:“其令羣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防扶防学,广异义焉。安帝延光二年诏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谷梁春秋》各一人。灵帝光和三年诏举能通《尚书【顾寕人曰:尚书上脱古文二字】毛诗》、《左氏》、《谷梁春秋》各一人。《儒林传》云:“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存众家。”其盛心如是。故当时古文《尚书》几炳如日星,目所共睹。慎从逵受,具载撰著,得以上献阙廷,不以为讳。若西京末防,《尚书》为备,而古文旧书猥防不诵,絶之者何啻莛楹?学固有幸不幸如是。逮献帝建安中,士燮在交趾,《尚书》兼通古今大义,详备。袁徽与尚书令荀彧书曰:“闻京师古今之学是非忿争,燮欲条《尚书》长义上之。”又以见尔时不独一郑氏家法,且广为讲肄,徒众盛甚。奈何未及五纪,王肃既薨,辄
译查考《夏本纪》称禹为人敏捷勤快,能够勤勉。“克勤”二字被《大禹谟》所采纳,还有两句话非常精妙,说:“声音作为音律,身体作为法度。”这两句话未被使用,我曾戏用《荀子》中“圣人,是穷尽伦理的人;王者,是穷尽制度的人”的话,概括为“惟圣尽伦,惟王尽制”,对一个酷信古文的人说这是古代散佚的书,那人欣然欣赏,追问出自哪本书,却不明白这是“君无口”为汉辅之类的戏言。
又查考除了太史公引用散佚的夏书外,商君传中赵良引书说:“依靠道德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蔡泽传引书说:“在成功之下,不可长久居处。”这些都在秦朝焚书之前,推测所引出的内容来自全书百篇之中。那些标明出自《周书》的,如《楚世家》中的“欲起无先”,苏秦传的“绵绵不绝,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王翦传的“必参而伍之”,主父偃传的“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货殖列传》中的“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用《周书》七十篇来对照,“绵绵不绝”与《寤解》篇相符,“存亡在所用”与《王佩解》篇相符。推测“欲起无先”到“农不出”等语,也出自七十篇之内。但如今已亡佚十一篇,不能再考证见到了。
第七十八
我过去认为《说文解字》全是古文,现在不同的也只是字句之间。然而从这些不同的地方来看,已觉得义理更加深远,不是安国书可以比拟的。现在况且有安国书所不记载的词语非常多,这必定出自贾侍中所传授的二十四篇,是可以知道的。所以除了标明出自逸《周书》的不收录外,收录虞书、商书、周书、尚书及书。虞书说“仁闵覆下,则称旻天”。虞书又说“怨匹曰逑”。商书说“以相陵懱”。周书说“宫中之宂食”,读如周书。如“药不眄”。周书说“戋戋巧言”。周书说“求就惎惎”。周书说“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周书说“王出涘”。周书说“伯臩”。周书说“师乃搯”。周书说“孜孜无怠”。周书说“惟緢有稽”。尚书说“圛圛升云,半有半无”。书说“竹箭如□”。以上都是魏晋间人忘记其采用来源的,而宋代洪迈反而怀疑它们不可理解。徐锴在《说文解字系传》中说得好:大体上这本书致力于援引古义来纠正今义,不迎合今义而违背古义。我说贾逵、许慎所传授的是古义,魏晋间出现的是今义,迎合今义而违背古义,是洪迈的看法。援引古义来纠正今义,是我的看法。唉,果真谁说古人和今人不能相比呢?查考伏生今文以下,王肃、郑康成古文以上,统称虞夏书没有区别而称呼它们。这里《说文解字》在引用今文《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的文字时,都称为虞书;在引用《禹贡》、《甘誓》的文字时,都称为夏书。这大概是魏晋间本子的区分由来吧?唯独在今文《舜典》中“五品不逊”写作“唐书”,与《大传》说《尧典》称为唐传相同;四次引用《洪范》,都称为商书,与《左氏传》相同,却与贾氏所奏不同。难道是慎之自己乱了体例吗?还是有误。
又查考“仁闵覆下则称旻天”,《毛诗传》也相同。曾推测《孟子》中“号泣于旻天”,出自《古舜典》,那么这也应该是它的文字。“怨匹曰逑”,与桓二年“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相同。凡是《左氏传》中“古之命也”,都是古代有此言论,它就是指《虞书》,可以知道。“伯臩”即今《冏命》。大概郑玄、孔安国各有一篇《冏命》,所以它们的名称相同,只是文字有别。“孜孜无怠”,出自《伪泰誓》,解说见第三卷。“王出涘”,也在《泰誓》中,见于《周颂》笺疏。“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出自《周书》《周祝解》。《说文解字》脱漏了“逸”字,这里偶然因为还未及删正,所以如此。
又查考,过去认为东京古文盛行,归功于贾逵。再参看帝纪,章帝建初八年诏书说:“命令群儒选拔高才生,学习《左氏春秋》、《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扶植这些学问,广泛探讨不同的义理。安帝延光二年诏书选拔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谷梁春秋》的各一人。灵帝光和三年诏书举荐能通古文《尚书》、《毛诗》、《左氏春秋》、《谷梁春秋》的各一人。《儒林传》说:“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虽然未设立学官,但都提拔高第为讲郎,在近署供职,用来网罗遗逸,广泛保存各家学说。”其用心如此盛大。所以当时古文《尚书》几乎像日星一样明亮,众人共睹。慎之从贾逵受学,详细记载撰著,得以进献朝廷,不以为忌讳。如果西汉末年,《尚书》完备,而古文旧书大多不被诵读,断绝它的难道只是莛楹吗?学问本来就有幸与不幸如此。等到献帝建安年间,士燮在交趾,《尚书》兼通古今大义,详细完备。袁徽给尚书令荀彧的信说:“听说京师古今之学是非争论,士燮想要条陈《尚书》的长义上奏。”又可见那时不独郑氏家法,而且广泛讲习,门徒众多兴盛。奈何不到五纪,王肃去世后,就
星驰电逝,埃灭无闻。令人回思,莫审厥由。既读王荆公论秦焚坑之祸曰:“而于是时始变古为隶,盖天之丧斯文也。”不然则秦何力之能为?余亦谓盖天之丧古文书也。不然则汉曷尝不力焉?此所以每仰视而不禁闵惜嗟痛也。
译时光如流星飞驰、闪电消逝,尘埃落定后便无声无息。让人回首沉思,却难以探明其中的缘由。既然读到王安石评论秦朝焚书坑儒的祸害时说:“而在那时开始将古文字改为隶书,这大概是上天要毁灭这种文化。”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秦朝有什么能力能做到呢?我也认为这大概是上天要毁灭古代文书。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汉朝难道没有尽力吗?这就是为什么我每次仰望天空,都不禁感到哀怜、痛惜和悲叹的原因。
又按上悼古文二十四篇不▯,由于汉魏后,陈第季立则以古文全经不传,由秦汉间一归诸天,一责诸人,因并录其辞云曰:「夫书之不全,皆委之秦火矣。」案《秦本纪》始皇三十四年,令烧天下诗书百家语,越三年始皇崩,又越三年二世灭,越五年汉高即皇帝位,焚书之年歳戊子,汉高即位歳己亥,相去十二年耳。张苍、秦柱下史,叔孙通、伏胜、高堂伯、秦之博士,郦食其、陆贾、申公、楚元王辈,皆秦儒生,岂以十二年之间遂至一废埽地?《庄子》云:「诗书礼乐,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孟子、荀卿述王道,论诗书,其及门弟子徃徃散处列国,战国去秦何几?一经焰火,遂尔澌灭,何也?岂秦及战国功利之习浃人肤髓,而士生其时惟学从横长短攻战之术,与夫尊秦礼仪之制,而《尚书》古经无复有读之者耶?或曰:汉高虽兴,挟书之律未除,咸畏而莫敢出,然伏生教于齐鲁之间,兵初定也。至史称高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歌之音不絶,此时去秦愈近,其徒最众,岂所讲诵者都非《尚书》古文耶?不然何泯泯也?其故不可知也。汉武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张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秦汉之际遂无若人,可悲也哉。
又按梅氏鷟信伏生有壁藏书之事,不信孔氏。虽与史▯不合,亦颇玅其辞曰:“今夫人情贮物于椟,犹不忘时加展省,矧以土亲圣经,弃置如遗,茫然弗觉,岂理也哉?”又曰:“孝文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可徴,诏使鼂错徃受书。其所以尊荣之者,至矣。假令先圣之裔有能藏经屋壁,取经以进,吾不知帝宜何如尊崇之,显荣之。乃孔氏之门,卒无一人焉,肯出其藏以应帝之求者?何哉?且距藏书初,才三十五六年,当时妻子奚奴目击其事者尚存,何不聚族而谋曰:‘爱经之主不世出,顷防主上尊荣伏生至此,吾家经籍道兴之日也。壁经不▯,则与暴秦焚书同归,卒就灭亡,奚贵于藏哉?’内愧本心,上负圣主,吾不忍为也。今不见有一人,不闻有一言。盖其先实无所藏,故其后亦不知所▯;其先实不目击斯事,故其后亦寂无言及斯事者,岂不较然明着也哉?”余谓藏书有二説:家语作孔襄,东观汉记作孔鲋,鲋为陈涉博士,持孔子礼器以归者,孔鲋近是。鲋卒与陈王俱死,死之后藏书遂无▯焉,容事理之所有者。
第七十九
余向谓引古有例,古人必不自乱其例。如《书》云“下不得自为语气”,《论语》“孝乎,惟孝是也”,《书》属议论,必不认为叙事。与或妄增其后其前。《孟子》“一人衡行于天下,有攸不为臣”二处是也。今更论之,引书者必以书辞不甚明,方从下诠释。一层未已,复进一层。若本辞已明,其事实尽胪陈于下,闻者自了,引者奈何复屋上架屋乎?兹且见《大禹谟》之于左氏矣。左氏文七年郤缺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壊。”书辞止此,“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释书辞如此。伪作《大禹谟》者,将援“戒之用休”三语,自不得如缺作释辞,又恐“九歌”终未明也,遂倒装于前曰:“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云云。”此在寻常书篇亦无不可,特与左氏引古例不合耳。或曰:“据子言,《夏书》仅‘戒之用休’三语,终竟不知‘九歌’何指矣。”余曰:“奚有于是?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太史克以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当之,未全。至孟子始释以父子有亲等。”作《虞书》者,岂料后有孟子代为我释也哉?盖当作《虞书》时,“五典”字面作《夏书》时“九歌”字面,人所通晓,无烦注明。下及郤缺、孟子时,便不得不费辞,亦所谓周公而下,其说长。曾谓作《夏书》者,置身三代首,而即如后代之饶舌哉?
按《周礼》大司乐
译又查考《古文尚书》二十四篇缺失的原因,自汉魏以后,陈第(字季立)认为古文《尚书》全经未能流传,原因不外乎两方面:一是归咎于天命,二是归咎于人祸。因此一并记录他的话说:“《尚书》之所以不全,都归咎于秦朝的焚书。”查考《史记·秦本纪》,秦始皇三十四年下令焚烧天下的《诗》《书》及诸子百家言论,过了三年秦始皇去世,又过了三年秦二世灭亡,再过五年汉高祖即位称帝。焚书那年是戊子年,汉高祖即位那年是己亥年,相距不过十二年罢了。张苍是秦朝的柱下史,叔孙通、伏胜、高堂伯是秦朝的博士,郦食其、陆贾、申公、楚元王等人,都是秦朝的儒生,难道在十二年间就会让《尚书》彻底毁灭、荡然无存吗?《庄子》说:“《诗》《书》《礼》《乐》,邹鲁地区的士人、戴笏的先生大多能通晓。”孟子、荀卿阐述王道,议论《诗》《书》,他们的门徒往往散居在各诸侯国,战国时期距离秦朝灭亡有多远呢?一旦遭遇战火,就完全灭绝,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秦朝及战国时期追求功利的风气深入人的肌肤骨髓,而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只学习纵横捭阖、攻战之术,以及尊崇秦朝的礼仪制度,而《尚书》的古文经典再也没有人阅读了吗?有人说:汉高祖虽然兴起,但禁止携带书籍的律令尚未废除,大家都畏惧而不敢拿出藏书,然而伏生在齐鲁之间传授《尚书》,那时战争刚刚平定。至于史书记载汉高帝诛杀项羽,率兵包围鲁地,鲁地的儒生还在讲诵礼仪,歌唱的声音不绝于耳,此时距离秦朝更近,伏生的门徒最多,难道他们讲诵的全都不是《尚书》古文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尚书》古文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其中的原因不可得知。汉武帝巡幸河东,曾经丢失了三箱书籍,下诏询问没有人能知道,只有张安世认得,详细记述了其中的内容,后来悬赏求得书籍来校对,没有遗失什么。秦汉之际竟然没有像张安世这样的人,真是可悲啊。
又查考梅鷟相信伏生有墙壁藏书之事,不相信孔氏。虽然这与史实不符,但他言辞颇为精妙,说:“现在人们把物品存放在柜子里,尚且不忘时常打开查看,何况是用泥土封存圣经,却弃置一旁如同遗忘,茫然不觉,这合乎情理吗?”又说:“汉文帝时,伏生年纪九十多岁,年老无法征召,皇帝下诏让晁错前往受书。对他尊崇优待的程度,到了极点。假使先圣的后代有人能把经典藏在墙壁里,取出经典进献,我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尊崇他、显耀他。然而孔氏家族,最终没有一个人肯拿出所藏的经书来回应皇帝的求索?为什么呢?况且距离藏书之初,才三十五六年,当时目睹此事的妻子、奴仆还在,为什么不聚集族人谋划说:‘喜爱经典的主人不是每代都有,近来皇上尊崇伏生到了这种地步,是我们家经学兴起的时机。墙壁里的经书如果不拿出来,就与暴秦焚书同归于尽,最终走向灭亡,藏起来又有什么可贵呢?’内心愧对良心,上对不起圣明的君主,我不忍心这样做。现在不见有一个人,不闻有一句话。大概是因为他们祖先实际上没有藏书,所以后代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拿出来的;他们祖先实际上没有目睹这件事,所以后代也寂静无声,没有人提及这件事,难道不是明显昭著的吗?”我认为关于藏书有两种说法:《孔子家语》说是孔襄,《东观汉记》说是孔鲋,孔鲋是陈胜的博士,手持孔子的礼器归来的人,孔鲋的说法更接近事实。孔鲋最终与陈王一同死去,死后藏书之事便没有下文了,这或许是合乎事理的。
第七十九
我从前曾说,引用古书有惯例,古人必定不会自己破坏自己的惯例。比如《尚书》说“下不得自为语气”,《论语》说“孝乎,惟孝是也”,《尚书》属于议论,必定不会认为是叙事。与那些随意在前后增添文字的情况不同。《孟子》中“一人衡行于天下,有攸不为臣”两处就是例子。现在再讨论一下,引用《尚书》的人必定是因为《尚书》的文辞不够明白,才从下文进行解释。一层解释未完,又进一层。如果原本的文辞已经明白,其事实完全在下文列举陈述,听的人自然明白,引用的人怎么还会重复叠加呢?这里且在《大禹谟》与《左传》之间看到了。《左传》文公七年郤缺引用《夏书》说:“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壊。”《尚书》的文辞只到这里,“九功之德皆可歌也”,称为“九歌”;“六府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正德利用厚生”称为“三事”。解释《尚书》文辞就是这样。伪造《大禹谟》的人,将要援引“戒之用休”这三句话,自己不能像郤缺那样作解释性的文辞,又恐怕“九歌”终究不明白,于是倒装在前说:“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云云。”这在寻常的书篇中也没有不可,只是与《左传》引用古书的惯例不合罢了。有人说:“根据您所说,《夏书》仅有‘戒之用休’三句话,终究不知道‘九歌’指什么。”我说:“有什么关系呢?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太史克用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来对应,并不完全。直到孟子才开始用父子有亲等来解释。”作《虞书》的人,哪里料到后来有孟子代我解释呢?大概作《虞书》时,“五典”的字面意义如同作《夏书》时“九歌”的字面意义,人们普遍知晓,无需注明。等到郤缺、孟子时,便不得不费辞解释,这也叫作周公以后,其说渐长。难道作《夏书》的人,置身于三代之首,就像后代那样饶舌吗?
查考《周礼》大司乐
职九徳之歌,郑司农以《春秋传》六府三事一段注之,始明作《周礼》者不顾也,足徴彼时其乐见存,人所共晓云。郑司农引《春秋传》不依郤缺次第,乃倒次其文曰:「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六府三事,谓之九功。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与《大禹谟》同,又足徴注书者与作伪者其迁就之情颇相似。
译关于“九德之歌”的职掌,郑司农用《春秋传》中“六府三事”的那一段话来注解,这才明白撰写《周礼》的人并不顾忌(与经典不符),足以证明当时那种乐歌尚存,是人们所共知的。郑司农引用《春秋传》时没有依照郤缺的次序,而是颠倒其文说:“水火金木土谷,叫做六府;正德、利用、厚生,叫做三事。六府和三事,叫做九功。九功的德行,都可以歌唱,叫做九歌。”这与《大禹谟》相同,又足以证明注解书籍的人与伪造书籍的人,那种牵强附会的情形颇为相似。
又按姚际恒立方曰:凡左▯文皆顺释于后者,兹皆逆释于前。又藏却“六府三事”字面,别出于下文帝舜口中。至原有义而行之,谓之德礼,亦系释书辞,竟忘着落。且“戒之用休”三句文固聨贯,而义自为三。据此,既将“九歌”之义层层逆释下,即当接以“劝之以九歌”一句,方直捷不得。又照逸书原辞,将“戒之用休”二句别自二义者,夹于中间,使“九歌”之义上下隔越,悉欠文理也。又曰:使书辞果有“水火金木土谷”等句,左氏不当屑屑释之矣,可不辩自明。
又按《汉艺文志》六国之君,魏文侯最为好古。孝文时得其乐人窦公,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近日有人援此以表章,为古乐经,与礼经并配,亦小有致。刘向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末篇曰“窦公”,即载斯事,惜不▯。予独叹南齐时,雍州有盗▯楚王冡,获科斗书《考工记》,説者以证《考工记》非先秦人所作,则魏文侯当六国初,已寳爱大司乐章,谓其为六国隂谋之书者,顾足与深辩与?
又按吾友王▯撰《无异述》其乡先生韩恭简之言:「告予天下不治,由圣人不生;圣人不生,由元气不复;元气不复,由大乐不作。大乐作,则元气复;元气复,则圣人生;圣人生,则天下治。」予服为一代伟论,因谓「功成作乐,大乐不作,亦由天下不治;天下治,则大乐作。四者如环无端,此上古之世长治而不卒衰也。」盛哉!又按《晋书》张华问李密:「孔明言教何碎?」密曰:「昔舜、禹、臯陶相与语,故得简《大雅》诰;与凡人言,宜碎。孔明与言者无已敌,言教是以碎耳。」此与陈夀议并同。予着疏证,亦知有「言碎」之病,非卑视人,实置己未高耳。第八十
更例以今文之例如武王命康叔为卫侯作《康诰》,直云「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平王以晋侯为方伯,作文侯之命,直云「王若曰:父义和,无所庸序也」。即古文《防子之命》《君陈》亦尔。读《左氏·定四年传》,祝佗述蔡仲之事,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意此必古蔡仲之命发端第一语,盖若劈面一喝,闻者心悸。戮其父而用其子,自与平常封褒者不同。若将是语缀入篇之中,势便懈甚至以乃祖文王与尔考并提,其无乃非类也乎?在祝佗述其事,自不得不追其巅末,曰:「昔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管蔡启商惎间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蔡叔,以车七乗,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帅徳,周公举之以为己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而伪作是篇者,亦如其例,彷佛其辞曰:「惟周公位冡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乗,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以为篇端之序。学者试平心以思,此为《左氏》本书乎?抑《书》袭《左氏》也?或曰:据子言,《书》直以「尔考之违王命」起其蔡叔获罪之由,终且莫知矣。余曰:朱子言古者有编年之史,有每事别纪之史。编年《春秋》是也,每事别纪《书》是也。《书》二典所载,上下百有余年,而《武成》《金縢》诸篇,或更数月,或歴数年,其间岂无异事?盖必具于编年之史,而今不复见矣。余亦谓蔡叔获罪,盖必具于编年之史,而不必赘序于蔡仲之命也。或曰:子必以《书》无序而后可?余曰:是何言?《书》有有序者,无序则其指不见;有不必序者,彊序则祗觉其赘而已。吾愿学者以《书》自《书》,不必如引《书》者之追其事;《传》自《传》,亦无庸以《传》之文防入于《书》而已矣。
按王伯厚以此▯为未足信云。考之《春秋》,是年三月防于召陵,蔡侯已在卫侯之上。五月盟于臯鼬,不序诸侯,经无长卫之文。愚谓不尔。僖公二十有八年五月癸丑,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蔡侯次在第五,卫子次在第七。此防也,祝佗述其载书:「王若曰: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
译又据姚际恒《立方》说:凡是左氏传文中顺承后文解释的,这里却都逆推前文解释。又隐藏了“六府三事”的字面,另出在下面帝舜的口里。至于原有意义而实行它,称为德礼,也属于解释《尚书》文辞,竟然忘了着落。况且“戒之用休”三句文辞固然连贯,但意义各自为三。据此,既然将“九歌”的意义层层逆推解释下来,就应当接着“劝之以九歌”一句,才直接了当。又按照逸书原辞,将“戒之用休”两句别作两种意义,夹在中间,使“九歌”的意义上下隔绝,全都欠缺文理。又说:如果《尚书》文辞果真有“水火金木土谷”等句,左氏不当琐碎地解释它了,可以不辩自明。
又据《汉艺文志》,六国的君主中,魏文侯最好古。汉孝文帝时得到他的乐人窦公,献出他的书,乃是《周官》大宗伯的大司乐章。近日有人援引此来表彰,作为古乐经,与礼经并列配合,也小有意趣。刘向校书,得到《乐记》二十三篇,末篇叫“窦公”,即记载此事,可惜不完整。我独自感叹南齐时,雍州有盗贼挖掘楚王墓,获得科斗书《考工记》,解说者以此证明《考工记》不是先秦人所作,那么魏文侯当六国初年,已珍爱大司乐章,说它是六国阴谋之书的人,难道值得与之深辩吗?
又据我朋友王〇撰写的《无异述》,其乡先生韩恭简的话:“告诉我天下不治,是因为圣人不生;圣人不生,是因为元气不复;元气不复,是因为大乐不作。大乐作,则元气复;元气复,则圣人生;圣人生,则天下治。”我佩服这是一代伟论,因此说“功成作乐,大乐不作,也是因为天下不治;天下治,则大乐作。四者如环无端,这是上古之世长治而不最终衰败的原因。”盛大啊!又据《晋书》,张华问李密:“孔明言教为何琐碎?”李密说:“从前舜、禹、臯陶相互交谈,所以得到简略的《大雅》诰;与凡人交谈,适宜琐碎。孔明与交谈者没有匹敌之人,言教因此琐碎罢了。”这与陈寿议论相同。我著疏证,也知道有“言碎”的毛病,不是轻视人,实在是把自己放得不够高罢了。第八十
再举例以今文为例,如武王命康叔为卫侯作《康诰》,直接说“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平王以晋侯为方伯,作文侯之命,直接说“王若曰:父义和,无所庸序也”。即使古文《防子之命》《君陈》也是如此。读《左氏·定四年传》,祝佗叙述蔡仲之事,其命书说“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意这必定是古蔡仲之命发端第一语,大概像劈面一喝,闻者心悸。杀其父而用其子,自然与平常封赏褒奖者不同。如果将此语缀入篇中,气势便松懈,甚至以乃祖文王与尔考并提,岂非不类吗?在祝佗叙述其事,自不得不追述其始末,说:“从前周公辅佐王室,以尹天下,管蔡启商惎间王室,王于是杀管叔而流放蔡叔,以车七乘,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帅德,周公举之以为己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而伪作此篇者,也如其例,仿效其辞说:“惟周公位冡宰,正百工,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祗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作为篇端之序。学者试平心以思,此为《左氏》本书乎?还是《书》袭《左氏》也?有人说:据你所说,《书》直接以“尔考之违王命”起其蔡叔获罪之由,终且莫知矣。我说:朱子言古者有编年之史,有每事别纪之史。编年《春秋》是也,每事别纪《书》是也。《书》二典所载,上下百有余年,而《武成》《金縢》诸篇,或更数月,或历数年,其间岂无异事?盖必具于编年之史,而今不复见矣。我也说蔡叔获罪,盖必具于编年之史,而不必赘序于蔡仲之命也。有人说:你必以《书》无序而后可?我说:是何言?《书》有有序者,无序则其指不见;有不必序者,强序则祗觉其赘而已。我愿学者以《书》自《书》,不必如引《书》者之追其事;《传》自《传》,亦无庸以《传》之文防入于《书》而已矣。
据王伯厚以此〇为未足信云。考之《春秋》,是年三月会于召陵,蔡侯已在卫侯之上。五月盟于臯鼬,不序诸侯,经无长卫之文。愚谓不尔。僖公二十有八年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蔡侯次在第五,卫子次在第七。此会也,祝佗述其载书:“王若曰: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
、宋王臣、莒期。」卫又在蔡上。此盟也,盟所以敬共明神,本其始也。较防之次为重,▯固云「乃长卫侯于盟」,不曾云防,何有误?或曰:左氏竟如是其莫可拟议乎?余曰:刘子▯评其工侔造化,思涉鬼神,此区区事实足徴,曷足以尽之。
译“宋国的王臣、莒期。”卫国又在蔡国之上。这次盟会,盟誓是用来恭敬地共同昭示神明,追溯其初始的。较之防地的盟会更为重要,〇杜预说“于是让卫侯在盟会上居长”,不曾提到防地,为何有误?有人说:左丘明竟然如此让人无法揣度吗?我说:刘子〇评价他巧夺天工,思虑深及鬼神,这点小事足以证明,哪里能完全穷尽他的妙处呢。
又按囚蔡叔于郭邻,孔传云“郭邻,中国之外地名”,此臆説也。郭邻正作郭凌,出《周书·作雒》觧,孔晁止云地名,未详所在,洵是。至蔡显属汉汝南郡上蔡县,为其父子所封,未闻别地。传却云“叔之所封,圻内之蔡;仲之所封,淮汝之间”。圻内之蔡名已灭,故取其名以名新国,欲以戒之,异哉!此唯周宣王弟友初封畿内咸林之地,名郑,后徙溱洧之间,施旧号于新邑,亦名郑,未闻蔡复尔尔。不独臆,且瞽説矣。缘其瞽説,则误读《世本》:“蔡叔居上蔡”,宋仲子注云“胡徙居新蔡”,不知汉《地理志》注“胡后十八世平侯自上蔡徙新蔡”,非胡徙新蔡也。后汉志河内郡山阳邑有蔡城,刘昭注云“蔡叔邑”,此犹郑管城之类乎?
又按孔▯以蔡圻内国名自非以康诰之康为圻内国名却是逺胜郑康成觧作諡号者尝证以二事一定四年命以康诰而封于殷墟当既有诰文辄有篇名岂待身后之諡取以冠其篇乎一史记卫世家康叔卒子康伯代立父諡康子亦諡康将两代同一易名之典乎故世本宋忠注曰封从畿内之康徙封卫卫即殷墟畿内之康不知所在良然括地志故康城在许州阳翟县西北三十五里
又按祝佗言,文武成康之伯犹多,孔疏云,文武成康皆以处长而立,予不觉笑曰,武王不有伯邑考之压其上乎?读《管蔡世家》云,文王崩而▯立,是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又云,伯邑考其后不知所封,可知当时伯邑考固有子,文王乃舍伯邑考之子而立次子▯,以遵殷礼,实与引以况公仪仲子者一例。邹平马公骕告予,衍似防子之次子,故曰防仲,非其弟,亦以经为例,盖不信《世家》与流俗本家语。
又按班氏古今人表师古称其载古人名氏与诸书或不同余读如顾命彤伯彤作师虎臣虎作龙仲桓南宫毛仲作中毛作髦此或出固见古文书未可知尤爱于防子下自注曰纣兄宋防中下自注曰啓子足辅马説之不孤因思防既属殷畿内国名啓封之于此是为防子断无其弟又并封之事则防仲也者子袭父氏上有伯兄字降而次殆又一理证云或谓予无若尔考之违王命出左氏率乃祖文王之彜训无所出试问成王蔡仲同为文王之孙而此一孙向彼一孙呼其祖为乃祖其可通乎胡不摘出余曰武王康叔同为文王之子而此一子向彼一子康诰则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慎罸酒诰则曰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亦从而乃之武岂自外于文考乎▯以古人不甚拘与或以乃作虚辞用亦可又按向以二十五篇书惟防子之命虽当日真命书不可考要此无甚可议近方觉纯以僖十二年传王命管仲曰余嘉乃勲应乃懿徳谓督不忘徃践乃职无逆朕命为蓝本而割凑充篇且既易往践乃职为往敷乃训又曰往哉惟休既易无逆朕命为无朁朕命上已曰慎乃服命不太复乎
又按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皥之虚,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伯禽、唐诰皆书篇名,皆不见今百篇书中,岂夫子所黜去乎?仰圣人亦有未及也。夫以成王为君,周公为相,而建尔元子与封小弱弟于唐,其训戒之辞,讵不足几于道以垂后世而为所删耶?殊所不觧。愚曰:盖尝反覆详思而得其旨矣。马端临之论夫子删诗也曰:“于其可知者,虽比兴深逺,词旨迂晦者,亦所不废,如芣苢、鹤鸣、蒹葭之类是也。于其所不可知者,虽直陈其事,文义明白者,亦不果录,如翘翘车乗、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之类是也。于其可知者,虽词意流泆,不能不类于狭邪者,亦所不删,如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东门之类是也。于其所不可知者,虽词意庄重,一出于义理者,亦不果录,如周道挺挺,我心扃扃,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之类是也。”然则其所可知者何?则三百五篇之序意是也。其所不可知者何?则诸逸诗之不以序行于世者是也。予曾出一论以折之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此非士蒍所作诗乎?宜入风。祈招之愔愔,式昭徳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此非祭公谋父所作祈招之诗乎?宜入雅。天之所支,不可壊也,其所壊亦不可支也。此非武
译又查考将蔡叔囚禁在郭邻一事,孔安国的传注说:“郭邻,是中国之外的地名”,这是主观臆测的说法。郭邻应当写作郭凌,出自《周书·作雒》的解诂,孔晁只说是地名,没有详细说明所在之处,确实如此。至于蔡地明显属于汉代汝南郡的上蔡县,是蔡叔父子受封的地方,没有听说有别的地名。传注却说:“蔡叔所封的是王畿之内的蔡;蔡仲所封的是淮河、汝水之间。”王畿之内的蔡地名已经消失,所以取它的名字来命名新的封国,想要以此警戒他们,真是奇怪啊!这只有周宣王的弟弟友,最初受封在王畿内的咸林之地,名叫郑,后来迁徙到溱水、洧水之间,把旧有的称号施用于新的城邑,也叫郑,没有听说蔡地也这样。这不仅属于主观臆测,而且是瞎说了。因为这种瞎说,就误读了《世本》:“蔡叔居住在上蔡”,宋仲子的注解说“胡迁徙居住在新蔡”,不知道汉代《地理志》的注解说“胡的后代第十八世平侯从上蔡迁徙到新蔡”,并不是胡迁徙到新蔡。东汉《郡国志》记载河内郡山阳邑有蔡城,刘昭注解说“是蔡叔的城邑”,这还算是郑国管城这一类的情形吗?
又查考孔颖达认为蔡是王畿内的国名,自然不是把《康诰》中的康当作王畿内的国名,这确实远远胜过郑玄解释为谥号的说法。我曾经用两件事来证明:第一,定四年用《康诰》来封赐,而封在殷墟,当时既然已有诰文,随即就有篇名,难道要等到死后才取谥号来冠在篇名之上吗?第二,《史记·卫世家》记载康叔去世,儿子康伯继位,父亲谥号为康,儿子也谥号为康,难道两代会有同一个改名的典制吗?所以《世本》宋忠的注解说:“从王畿内的康迁徙封到卫,卫就是殷墟。”王畿内的康不知道在哪里,确实如此。《括地志》说故康城在许州阳翟县西北三十五里。
又查考祝佗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伯父还很多,孔颖达的疏解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都是因为排行老大而立为君主,我不禁笑着说,武王难道没有伯邑考压在他上面吗?读《管蔡世家》说,文王去世而发继位,这就是武王,伯邑考已经在此之前去世了。又说,伯邑考的后代不知道被封在哪里,可知当时伯邑考本来有儿子,文王于是舍弃伯邑考的儿子而立次子发,以遵循殷商的礼制,实际上与用来比喻公仪仲子的情形一样。邹平马骕先生告诉我,衍似乎是防子的次子,所以叫防仲,不是他的弟弟,也是以经文为例,大概是不相信《世家》和流传的俗本《家语》。
又查考班固《古今人表》颜师古称其记载古人的名氏与诸书有的不同,我读如《顾命》中的彤伯,彤写作师;虎臣,虎写作龙;仲桓,南宫毛,仲写作中,毛写作髦,这或许出自班固所见到的古文书,未可知。尤其喜爱在防子下面自注说“纣的哥哥”,宋防中下面自注说“启的儿子”,足以辅助马说的不孤立。于是想到防既然属于殷商王畿内的国名,启封在这里,就是防子,断没有他的弟弟又一起受封的事情,那么防仲也就是儿子继承父亲的氏,上面有伯兄,字降而次,这大概又是一个理证。有人说:“你难道不违背你父亲的王命吗?”出自《左传》“率领你祖父文王的常训”,没有出处。试问成王、蔡仲同为文王的孙子,而这个孙子向那个孙子称呼他的祖父为“乃祖”,这说得通吗?为什么不摘引出来?我说:武王、康叔同为文王的儿子,而这个儿子向那个儿子,《康诰》就说“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酒诰》就说“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也跟随用“乃”字,武王难道把自己排除在文考之外吗?孔颖达认为古人不很拘泥,或者把“乃”当作虚词使用,也可以。又查考以前认为二十五篇书中只有《防子之命》虽然是当日真正的王命,书不可考,但这里没有什么可争议的。最近才发觉纯粹是以僖公十二年传中王命管仲说“余嘉乃勋,应乃懿德,谓督不忘,践乃职,无逆朕命”为蓝本,而割裂拼凑充数成篇。而且已经把“往践乃职”改为“往敷乃训”,又说“往哉惟休”,又把“无逆朕命”改为“无朁朕命”,上面已经说了“慎乃服命”,不是太重复了吗?
又查考用《伯禽》来任命而封在少皥的虚地,用《唐诰》来任命而封在夏的虚地。伯禽、唐诰都是书的篇名,都不见于现在的百篇书中,难道是孔子所删去的吗?仰视圣人也有来不及的地方。以成王为君,周公为相,而建立你的长子与封小弱的弟弟在唐,那些训戒的言辞,难道不足以接近大道以垂范后世而被删去吗?实在不解。愚我说:曾经反复详细思考而得到它的旨意了。马端临论述孔子删诗说:“对于可以知道的,虽然比兴深远,词旨迂回晦涩的,也不废弃,如《芣苢》、《鹤鸣》、《蒹葭》之类是也。对于不可以知道的,虽然直陈其事,文义明白的,也不收录,如‘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之类是也。对于可以知道的,虽然词意流荡,不能不类似于狭邪的,也不删去,如《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东门》之类是也。对于不可以知道的,虽然词意庄重,一出于义理的,也不收录,如‘周道挺挺,我心扃扃,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之类是也。”那么他所可以知道的是什么?就是三百五篇的序意是也。他所不可以知道的是什么?就是诸逸诗不以序行于世的是也。我曾经出一个论断来驳斥他说:“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这不是士蒍所作的诗吗?应该入风。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这不是祭公谋父所作的祈招之诗吗?应该入雅。天之所支,不可坏也,其所坏亦不可支也。这不是武
王所作支之诗乎?宜入颂。”今风、雅、颂皆无焉,其不以序行于世者耶?而马氏之説绌。马氏説绌而吾之説起曰:夫子之删诗,其与修春秋固无以异也。春秋因鲁史成文,鲁史所不载者,圣人未尝增。鲁史以防书赴告为体,赴告所不及者,鲁史未尝增。当时若晋重耳之入国与杀懐公于高梁,皆赴告未及,故鲁史不书,圣人亦未尝取晋乗之文以附益之。所以者何?盖其慎也。且以吾所载二百四十二年事,其褒其贬已足明将来之法矣,固不必夸多鬬靡如后人以无一不载为功也。此修《春秋》防也。其删《诗》也,必取世所▯某本《诗》,凡今三百五篇咸在者,从而删之,存此三百五篇以为其羙其刺已足,立吾教矣。虽有士蒍、祈招等作,见他本者,固不必附益之也。其删《书》也,必取世所▯某本《书》,凡今百篇咸在者,从而删之,存此百篇以为其大经大法已具,是尔矣。虽有伯禽、唐诰见他本者,固不必附益之也。此夫子删定防也。昔有问《书》何以无宣王?朱子曰:“是当时偶然不曾载得。”此句最好。予▯谓伯禽、唐诰亦若是而已矣。更譬之萧统《文选》,偶遗王逸少《兰亭序》,説者遂吹毛求疵,以为昭明意若何?昭明岂真有是意?殆不足一笑。大抵世人爱竒,竒则欲博,博则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圣人爱义,义则从约,约则
译这是王所作的《支》这首诗吗?应当归入《颂》类。”如今《风》、《雅》、《颂》中都没有它,大概是因为没有按照《诗序》流传于世吧?于是马融的说法就被驳倒了。马融的说法被驳倒,而我的说法就出现了,说:孔子删定《诗经》,与他修撰《春秋》本来没有什么不同。《春秋》依据鲁国史官的成文,鲁国史官没有记载的,圣人未曾增添。鲁国史官以记录各国报丧告捷的文书为体例,报丧告捷所不及的,鲁国史官未曾增添。当时像晋国重耳回国即位以及在高梁杀死怀公这些事,都是报丧告捷所不及的,所以鲁国史官没有记载,圣人也没有采用晋国史书的文字来附益补充。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出于谨慎的缘故。况且我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其中的褒扬和贬斥已经足以阐明未来的法度了,本来不必像后人那样以无所不载为功劳,夸耀繁多、竞相奢靡。这是修撰《春秋》的原则。他删定《诗经》,必定选取世间流传的某一版本《诗经》,凡是如今三百零五篇都包含在内的,就在此基础上进行删减,保留这三百零五篇,认为其中的赞美和讽刺已经足够确立我的教化了。即使有士蒍、祈招等作品,在其他版本中可见,本来也不必附益补充。他删定《尚书》,必定选取世间流传的某一版本《尚书》,凡是如今一百篇都包含在内的,就在此基础上进行删减,保留这一百篇,认为其中的大经大法已经具备,这就足够了。即使有伯禽、唐诰等篇章,在其他版本中可见,本来也不必附益补充。这是孔子删定的原则。从前有人问《尚书》为什么没有宣王时期的篇章?朱熹说:“那是当时偶然没有记载。”这句话最好。我认为伯禽、唐诰等篇章也是这个道理罢了。再拿萧统的《文选》来作比喻,偶然遗漏了王羲之的《兰亭序》,解说的人就吹毛求疵,认为昭明太子的心意是怎样的?昭明太子难道真有这种心意吗?这简直不值得一笑。大抵世人喜爱新奇,新奇就想要广博,广博就起初没有选择,而只是唯恐遗漏罢了。圣人喜爱义理,义理就崇尚简约,简约就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卷五下》:>虽有不及,而已无所不包也。呜呼!世之侈言撰▯者,其尚有鍳于斯哉?
又按《诗》小序,乆而渐知其不安也。与《书》序同,苏子由出,取其首之一言为有依据,后説《诗》者多宗之,以排击紫阳,以复于古。愚尝反覆详考,而觉朱未尽非,毛未全是。至《诗》有不可觧处,亦几与《春秋》等。盖《春秋》从鲁史来,朱子谓鲁史不传,不得深探圣人笔削之防。余则谓《诗》序具载国史,国史不▯亦无由知是诗之何为而作。夫既不知所由作,遂学分四家,家各一説。《闗雎》或以为美诗,或以为刺诗,或以为文王之妃,或以为康王之后,是也。或曰国史固不传矣,而其説之散见他书者,亦略可言乎?余曰:莫明徴于《金縢》。书“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此即《鸱鸮》诗之序也。《春秋》隐三年▯曰:“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羙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此即《硕人》诗之序也。闵二年传曰:“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为卫之多难也,先适齐,及败,宋桓公逆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漕,许穆夫人赋《载驰》。”此即《载驰》诗之序也。郑人恶髙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乆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郑人为之赋《清人》。此即《清人》诗之序也。文六年▯曰:“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此即《黄鸟》诗之序也。若他非序而説之,得其防,即从其序来者:一,叔向曰:“昊天有成命,是道成王之徳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一,左史倚相曰:“昔卫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諌,居寝有▯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及其没也,谓之叡圣武公。《懿》读为抑,不胜于郊祀天地?卫武公刺厉王之説乎?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当是时,《诗》有定説,作之者何代何人,述之者何篇何义,皆众所通晓,不独此三千人而已。下逮孟子之时,便不能然。咸丘蒙不识《北山》诗之防,妄摘取其中四言以证天子可得而臣父。孟子知之,则曰:「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飬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以「劳于王事」以下,即《北山》诗之序也。他日告万章以颂古人之诗,輙继以知其人,论其世。盖诗必有所作之人与所当之世,若《小弁》当幽王危殆之世,作者又属毛离里之人,自宜乎怨,不宜乎不怨。非国史实纪载,亦乌乎知之?故毛説之可信从国史来,其不可信则杂出讲师之传授。故曰:「非一人作也。」或曰:朱子攻《毛▯》,正在讲师之▯授,极中其要害。子亦可得而略言乎?余曰:莫不善于《抑》序曰:「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案卫武公以宣王十六年己丑即位,上距厉王流彘之年已三十载,安有刺厉王之诗?或曰:追刺尤非虐君见在始得出辞,其人已逝,即当杜口是也。只縁序诗者见前有《荡》《板》《民劳》三篇,咸刺厉王,后有《桑柔》为芮良夫刺厉王,尤明徴,故亦以为刺厉王,而无奈《国语》有「作《懿戒》以自儆」一言,只得续之曰:「亦以自警也。」其支缀附防,情见势诎,不大可笑乎?余因之而悟:刺其人羙某人诗,专为羙刺而作者不可信;一诗编次后先有一定之时世者
译虽然有所不及,但已经无所不包了。唉!世上那些夸夸其谈、随意编造的人,难道还不以此为鉴戒吗?
又按《诗经》的小序,时间久了逐渐发现它不妥当。这与《尚书》的序相同,苏轼(苏子由)出现后,选取其首句作为依据,后来解说《诗经》的人大多推崇他,以此来排斥朱熹,以恢复古义。我曾反复详细考证,觉得朱熹并非完全错误,毛亨也并非完全正确。至于《诗经》中无法解释的地方,几乎与《春秋》相当。因为《春秋》源自鲁国史书,朱熹认为鲁国史书没有流传下来,无法深入探究圣人笔削的奥妙。我却认为《诗经》的小序都记载了国史,国史不流传也无法知道这些诗是为何而作。既然不知道作诗的缘由,于是学者分为四家,各家有一说。《关雎》有的认为是赞美诗,有的认为是讽刺诗,有的认为是周文王的妃子,有的认为是康王的皇后,就是这样。有人说国史固然不流传了,但散见于其他书中的说法,也大致可以说吗?我说:没有比《金縢》更明白确凿的了。书中记载:“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弟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君主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召公和太公说:‘我不躲避,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两年,罪人就抓住了。后来周公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这就是《鸱鸮》诗的小序。《春秋》隐公三年传记载:“卫庄公娶齐国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美丽但没有儿子,这是卫国人为她作的《硕人》。”这就是《硕人》诗的小序。闵公二年传记载:“起初,惠公即位时年纪小,齐国人让昭伯与宣姜通奸,宣姜不肯,强迫之下生了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因为卫国多难,先嫁到齐国,等到卫国败亡,宋桓公在黄河迎接他们,连夜渡河,卫国遗民男女七百三十人,加上共、滕两国的百姓,共五千人,拥立戴公在漕地建庐居住,许穆夫人作了《载驰》。”这就是《载驰》诗的小序。郑国人厌恶高克,让他率领军队驻扎在黄河边,很久不召他回来,军队溃散而归,高克逃奔陈国,郑国人因此作了《清人》。这就是《清人》诗的小序。文公六年传记载:“秦伯任好去世,用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鍼虎殉葬,都是秦国的良才,国人哀悼他们,为他们作了《黄鸟》。”这就是《黄鸟》诗的小序。如果其他不是小序而解说它,得其大意,即从小序而来:一是叔向说:“《昊天有成命》,是称道成王的德行。成王能阐明文王的昭明,能安定武王的功烈。”一是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年纪九十五岁了,还在国中劝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如果在朝的人,不要说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必定恭敬谨慎于朝廷,早晚互相告诫我。在车上有勇士的规劝,在位上有官师的典章,靠着几案有诵训的谏言,在寝宫有女御的箴言,遇事有瞽史的教导,宴居有师工的诵唱。史官不遗失记录,蒙童不遗失诵唱,用来训导驾驭。于是作了《懿戒》,来自我警戒。他去世后,被称为睿智的武公。《懿》读为抑,难道不胜于郊祀天地?卫武公讽刺厉王的说法吗?”孔子用《诗》《书》礼乐教导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当时,《诗经》有确定的说法,作诗的是哪个时代哪个人,叙述的是哪篇什么意义,都是众人所通晓的,不只是这三千人而已。下至孟子的时候,就不能这样了。咸丘蒙不懂《北山》诗的大意,妄自摘取其中四句话来证明天子可以臣服父亲。孟子知道后,就说:“不是这个意思。是劳于王事而不能奉养父母。”说:“这些事没有不是王事的,唯独我贤能而辛劳。”于是以“劳于王事”以下,作为《北山》诗的小序。后来告诉万章,颂扬古人的诗,接着就说要了解其人,论述其世。大概诗必定有所作之人与所当之世,如《小弁》正当幽王危殆的时代,作者又属于毛里的人,自然应当怨恨,不应当不怨恨。如果不是国史确实记载,又怎么能知道呢?所以毛亨的说法可信,来自国史,其不可信则杂出讲师的传授。所以说:“不是一个人作的。”有人说:朱熹攻击《毛诗》,正是在讲师的传授上,极中要害。你也可以大致说说吗?我说:没有比《抑》的小序更不好的了,说:“卫武公讽刺厉王”,也用来自我警戒。查卫武公在宣王十六年己丑即位,上距厉王流彘之年已经三十年,怎么会有讽刺厉王的诗?有人说:追刺尤其不是虐君在世时才出言,那人已逝,就应当闭口,这是对的。只是因为作诗序的人看到前面有《荡》《板》《民劳》三篇,都讽刺厉王,后面有《桑柔》是芮良夫讽刺厉王,尤其明白确凿,所以也认为是讽刺厉王,无奈《国语》有“作《懿戒》以自儆”一句话,只得续上说:“也用来自我警戒。”这种支缀附会,情势窘迫,不是很大可笑吗?我因此领悟:讽刺某人、赞美某人的诗,专为赞美讽刺而作的不可信;一首诗编排先后有确定时代
不可信。二呜呼!鲁史不▯,朱子怯于説《春秋》,而《春秋》存国史;不▯,朱子果于説诗,而诗亡。我固谓朱子于诗亦得失。相半尔。
译不可信。唉!鲁国的史书不严谨,朱熹在解说《春秋》时有所顾虑,而《春秋》保留了国史;史书不严谨,朱熹在解说《诗经》时过于果断,而《诗经》的本义便丧失了。我本来就说朱熹对于《诗经》的解说也是得失各半罢了。
又按诗必有题,即古之篇名也。今人覧其题,便知是诗之何为而作。若古人仅取篇中之字或句以弁首,覧之有茫然弗辨者,故必别须序以显。宋晁説之以道论作诗者不必有序,夫既有序而直陈其事,则诗可以不作矣。説诗者或不可以无序,断防一诗之防而序之,庶几乎▯明先民之言,以告后生弟子焉。今之説者曰:“序与诗同作,无乃惑欤?”似也,而犹未尽。须知当日大师陈诗,遒人采诗,皆知此诗之所以作,其所以作之故,录掌于国史,既不若今序首一句之寂寥,亦不若今序往往出众手者之傅防。观《金縢》、《左氏》,则可得其体式。晁氏又曰:“《山有枢》之序:‘有财不能用,有钟鼓不能以自乐,有朝廷不能洒埽。’《车攻》之序:‘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竟土,修车马,备器械,防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诗无遗思矣。觧頥哉,斯言!”至谓岐下石鼓安覩序,《离骚》无序,而序出于王逸。秦汉间古诗有国风之遗韵者,亦无序,读之者固自知之。况先民本人情而有作,人情不亡,则辞不患乎不明。此则以诗求诗,矫枉过正之论,固先朱子而首▯矣。
又按马端临,譬之聼讼,诗者其事也,齐鲁韩毛则证騐之人也。毛诗本书具在,流▯甚乆,譬如其人亲身到官,供指详明,具有本末者也。齐鲁韩三家本书已亡,于它书中间见一二,真伪不可知,譬如其人元不到官,又已身亡,无可追对,徒得诸风闻道听,以为其説如是者也。余终譬之春秋,毛公自谓子夏所▯,譬左氏曾见国史,攷事颇精,得经之防为多,齐鲁韩三家逺逊于毛,然不无可取,则譬之公羊氏而已矣,谷梁氏而已矣。合者疑圣人之旧,不合者是杂以己意,抑岂能一笔抹摋哉?此文公诗集▯出,説者谓一洗末师专已守残之陋,允矣。
又按公羊、谷梁于襄公二十有一年并书孔子生,然犹可觧曰:传文非经文也。若左氏于获麟之后引经,以至哀公十有六年四月书孔丘卒,此岂可信哉?今《春秋》削去之,削之诚是。马氏谓既续之于获麟之后,寜保其不增益之于获麟之前?是亦未敢尽以为信。余谓《春秋》有不可觧处,意其在斯。与《乐记》云:“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桑间即鄘之《桑中》篇,巫臣所谓有桑中之喜,正指▯妻事,一覧之而知为▯者,自作非刺奔。孔子何人?岂录▯辞以诲万世哉?故程篁墩决然谓今《诗》出汉儒所缀缉,非孔子删书旧本。汉儒徒见三百五篇名目散轶不存,则每取孔子所删所放之余,一切凑合以足其数,而小序者不察,亦一切以其得于师者槩之曰“刺▯”,此其所由失也。王阳明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徳性,移风易俗,安得有郑卫是长▯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防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茅鹿门曰:“大抵《诗》之言▯谑者,为里巷所布,易传而难灭,如今南北所▯声伎之类,是孔子尝删之,不列于经,而其俗之所传,固有不能口禁而火熄之者。秦没而汉求亡经于天下,则学士大夫各采所传以补三百之数,往往杂出而并见之耳。”某故曰:“《诗》非全经。”以上三説虽出近代,要为卓然不诡随先儒者,正可与汉志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相叅观。
又按,余中夜而思,燕礼记升歌鹿鸣,下管新宫。新宫与鹿鸣相次,盖一时之诗,而为燕飨宾客及大射之乐者,其在小雅中无疑。郑亦注新宫,小雅逸篇,必不为圣人所删,又必不至孔子时已亡逸。所以者何?商颂十二篇,是正考甫当东迁之前得于周大师,故孔子时亡其大半。若鲁昭公二十五年,宋公享叔孙昭子,赋新宫,其诗见存。孔子时年三十五,去孔子年四十三,退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仅八年,安得诗
译又考察,诗必定有题目,也就是古代的篇名。现在的人看到题目,就知道这首诗是为了什么而作。如果古人只是选取篇中的字或句作为篇首,看了会有茫然无法分辨的情况,所以必须另外需要序言来彰显。宋代晁说之(字以道)论述作诗的人不必有序,既然有了序言直接陈述事情,那么诗就可以不作了。解说诗的人或许不可以没有序言,断定一首诗的旨意并为之作序,大概接近了。阐明先民的话,来告诉后辈弟子。现在的解说者说:“序与诗同时创作,这难道不是迷惑吗?”似乎有理,但还没有穷尽。必须知道当时大师陈列诗篇,遒人采集诗篇,都知道这首诗之所以创作的原因,记录掌管在国家史册中,既不像现在序言首句那样寂寥,也不像现在序言往往出自众人之手那样传闻失实。观看《金縢》、《左传》,就可以得到它们的体式。晁氏又说:“《山有枢》的序言:‘有财物不能使用,有钟鼓不能用来自娱,有朝廷不能洒扫。’《车攻》的序言:‘宣王能够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恢复文武的疆土,修治车马,备置器械,会合诸侯于东都,借田猎来选拔车徒。’诗中没有遗漏的意思了。真是令人解颐(开心)啊,这话!”至于说岐下的石鼓哪里看到序言,《离骚》没有序言,而序言出自王逸。秦汉间的古诗有国风遗韵的,也没有序言,读的人本来就知道。何况先民本着人情而创作,人情不消亡,那么言辞就不担心不明。这是以诗求诗,矫枉过正的言论,本来在朱子之前就首倡了。
又考察,马端临比喻听讼,诗是事情,齐鲁韩毛四家则是作证的人。毛诗的本书还在,流传很久,比喻那个人亲身到官府,供词指证详明,具有本末。齐鲁韩三家本书已经亡佚,在其他书中偶尔见到一二,真伪不可知,比喻那个人原本没到官府,又已经身亡,无可追对,只是得到风闻道听,以为他们的说法如此。我终究比喻为春秋,毛公自称是子夏所传,比喻左氏曾见过国史,考证事情颇为精当,得到经书的旨意较多,齐鲁韩三家远远逊色于毛,但也不是无可取之处,那么比喻为公羊氏罢了,谷梁氏罢了。相合的怀疑是圣人的旧说,不相合的是夹杂了自己的意思,难道能一笔抹杀吗?这篇文章出自文公诗集,解说者说一洗末师专己守残的陋习,确实如此。
又考察,公羊、谷梁在襄公二十一年都记载孔子出生,但还可以解释说:传文不是经文。如果左氏在获麟之后引用经文,直到哀公十六年四月记载孔丘去世,这难道可信吗?现在《春秋》削去这些,削去确实是对的。马氏说既然续在获麟之后,怎么保证不在获麟之前增益?这也是不敢完全相信。我说《春秋》有不可解释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与《乐记》说:“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它的政令散乱,它的百姓流离,欺骗上级行私欲而不可制止。”桑间就是鄘的《桑中》篇,巫臣所说的有桑中之喜,正指淫乱之事,一看就知道是淫者,自作而非刺奔。孔子是什么人?难道记录淫辞来教诲万世吗?所以程篁墩决然说现在的《诗》出自汉儒的缀缉,不是孔子删书的旧本。汉儒只看到三百五篇名目散失不存,就每次取孔子所删所放之余,一切凑合以足其数,而小序者不察,也一切以其得于师者概之曰“刺淫”,这就是他们失误的原因。王阳明说:“《诗》不是孔门的旧本了。孔子所定三百篇,都是所谓雅乐,都可以奏于郊庙,奏于乡党,都是用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怎么会有郑卫之长引导奸邪呢?”这必定是秦火之后,世儒附会增益以足三百篇之数,大概淫佚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惩创人的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茅鹿门说:“大概《诗》中言淫谑的,为里巷所布,易传而难灭,如今南北所称声伎之类,是孔子尝删之,不列于经,而其俗之所传,固有不能口禁而火熄之者。秦没而汉求亡经于天下,则学士大夫各采所传以补三百之数,往往杂出而并见之耳。”我所以说:“《诗》非全经。”以上三说虽出近代,要为卓然不诡随先儒者,正可与汉志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相参看。
又考察,我半夜思考,燕礼记升歌鹿鸣,下管新宫。新宫与鹿鸣相次,大概是一时的诗,而为燕飨宾客及大射之乐者,其在小雅中无疑。郑也注新宫,小雅逸篇,必不为圣人所删,又必不至孔子时已亡逸。所以者何?商颂十二篇,是正考甫当东迁之前得于周大师,故孔子时亡其大半。若鲁昭公二十五年,宋公享叔孙昭子,赋新宫,其诗见存。孔子时年三十五,去孔子年四十三,退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仅八年,安得诗
遂逸?应编列孔门旧本三百篇内耳。又思乡射奏驺虞,大射奏貍首。周礼射人,王以驺虞九节,诸侯以貍首七节,孤卿大夫及士以采苹采蘩五节,则貍首之诗与驺虞采苹采蘩相次。孔颖达所谓当在召南者是。夫既在召南,必不为圣人所删,又必不至孔子时亡逸。所以者何?射义出七十子后学者之手,观记及孔子矍相之圃之射可见,且歴歴举其诗曰:“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岂孔子时反亡逸乎?盖原编列召南,相其辞,又颇似二雅,祗遭秦火而失之。余尝疑何彼秾矣,属东迁以后之诗,安知非见于王风或齐风者,而后之学者误取以充召南十四篇之数,方为正风,亦未可定。呜呼,予之为斯论也,诚知狂瞽罪,不获辞。然古文尚书首▯难于吴才老,计其时之人未信也,而今之信者且渐众。朱子本郑夹漈之辨,妄尽去序言诗,同时若吕伯恭犹疑且骇,而视今之信何如也?余敢望桓谭其人而辄旦暮遇之也哉。
译于是散佚了吗?应当编列在孔门旧本三百篇之内罢了。又想到乡射礼演奏《驺虞》,大射礼演奏《貍首》。《周礼》中射人的职责,天子以《驺虞》为九节,诸侯以《貍首》为七节,孤、卿、大夫及士以《采苹》《采蘩》为五节,那么《貍首》这首诗与《驺虞》《采苹》《采蘩》次序相连。孔颖达所说它应当在《召南》中的观点是对的。既然在《召南》,必定不会被圣人所删去,又必定不会到孔子时代就散佚。为什么呢?《射义》出自七十子后学者的手笔,从《射义》及孔子在矍相之圃的射礼可以看出,而且其中一一列举其诗说:“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难道孔子时代反而散佚了吗?大概原本编列在《召南》,看它的辞藻,又颇像二雅,只是遭遇秦火而失传了。我曾怀疑《何彼秾矣》属于东迁以后的诗,怎么知道它不是见于《王风》或《齐风》的呢,而后来的学者误取它来凑足《召南》十四篇的数量,方才成为正风,这也未必确定。唉,我作此论,确实知道狂妄愚昧的罪责,无法推辞。然而《古文尚书》首先被吴才老质疑,计算当时的人并不相信,而现在相信的人却渐渐众多。朱熹本于郑夹漈的辨析,妄图尽去序言作诗,当时如吕伯恭尚且怀疑且惊骇,而看现在相信的人又是怎样的呢?我岂敢期望桓谭那样的人,而早晚就能遇到他呢?
又按金仁山述其师王文宪之言曰:「今之三百篇,非尽夫子之三百篇也。夫子删繁芜之三千,取雅正者三百。而三千之中,岂无播咏于世俗之口者?夫子之诗既燬于秦火矣,汉兴,管▯之声未衰。诸儒传夫子之诗而不全,得见世俗之流传,管▯之滥在者,槩以为古诗,取以足夫子三百之数,而不辨其非也。不然,若孔子之诵咏如素绚、唐棣诸经书之所▯,如貍首、辔柔、先正、繁渠诸诗,何以皆不与于今之三百?而夫子已放之郑声,何为尚存而不削邪?」宋史儒林传亦载柏之言曰:「今诗三百五篇,岂尽定于夫子之手?所删之诗,容或有存于闾巷浮薄之口。汉儒取以补亡,乃定二南各十有一篇,两两相配。退何彼秾矣、甘棠归之王风,削去野有死麕,黜郑卫▯奔之诗三十有一篇。」説实先篁墩阳明而▯,盖亦从史记三百五篇,孔子皆▯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悟来【篁墩皇明文衡有王直诗辨与此畧同,亦先篁墩发】
又按,固哉为诗,孟子以谓叟,由今观之,之亦何必髙叟?如式微诗序云:「黎侯寓于衞,其臣劝以归。」旄丘诗序:「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于衞,衞不能修方伯连率之职,黎之臣子以责于衞。」此必有所受之,其实表里洞达,无复拟议,而朱子乃曰:「诗中无黎侯字,未详是否。」余不觉匿笑。昔范景仁不信佛,苏子瞻诘其所以不信之说,范曰:「某平生事,非目所见者,未尝信。」苏曰:「公亦安能然哉?设公有疾,今医切脉,曰寒则服热药,曰热则饵寒药,公何尝见脉而信之?如此何独至于佛而必待见邪?」真通人之言,此亦可以破朱子之见。
又按朱子以诗求诗,是就诗之字面文意,以得是诗之何为而作。正孟子以意逆志者,或问子何不有取其说,且加正焉。余曰:以意逆志,须的知某诗出于何世,与所作者何等人,方可施吾逆之之法。如近日吴乔先生共予读李商隠《东河王诗》:“国事分明属灌均,西陵魂断夜来人。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时赋洛神。”説曰:“后二语似有悔防王氏之意。夫妇不过十年,甥舅才及二载,而竟致一生颠踬。此种情事出于口,则薄徳而意中不无展转,故以不伦之语志之乎?”若论故实,丕为世子在建安十二年丁亥,子建赋洛神在黄初三年壬寅,相去十五年也。唐人作诗意自有在,或论故实,或不论故实。宋人不解诗,便以薛王、夀王同用讥刺义山,何异农夫以菽气眼辨朱草紫芝乎?此解可谓妙絶千古,发端一语已道令狐绹之当国矣。盖原知义山之人之事,方得是解,不然空空而思,防防以决,岂可得乎?縦得之,恐亦成郢书燕说而已矣。诗集▯病多坐此。
又按窦梁宾,夷门人进士卢东表侍儿也。词笔容态,皆观东表当及第,窦为喜,诗曰:「晓妆初罢眼初瞤,小玉惊人踏破裙。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若掩其姓名,亦可知是妇喜夫登第之作。朱庆余作《闰意》一篇,献水部郎中张籍曰:「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门夫壻,画眉深浅入时无?」此若掩其题,恐未必知是后进求知,就正于前辈之作也。诗有难辨如此,吾欲诵以质晦翁。
又按余久而得王忠文祎学诗斋记曰:诗道其微矣乎!以情性言诗,非所能知;自章句之说言之,则某▯有疑矣。盖二南、大小雅、周颂,周公之所定;变风、变雅、鲁商二颂,孔子之所取。而并周公所定者,合三百五篇尚矣。第今观之,二南以闗雎配鹊巢,葛覃配采蘩,巻耳配草虫,樛木配江有汜,螽斯配小星,桃夭配摽有梅,兔罝配羔羊,芣苢配采苹,汉广配行露,汝坟配殷其靁,麟之趾配驺虞,各十一篇,整然相合,信其为房中之乐。而甘棠,后人思召伯者也。何彼秾矣,王风也;野有死麕,▯风也。此三诗者,胡为而厠其间乎?而又成王之颂,廼有康王以后之诗。今谓二南、周颂果为周公之所定,其可乎?秦火诗书同祸,书残阙甚,而诗独无一篇之失。然素绚、唐棣、貍首、辔柔诸诗,既已散逸而已,放之郑声
译又查金仁山叙述其师王文宪的话说:“现在的《诗经》三百篇,并不是全部出自孔子删定的三百篇。孔子删减了繁杂芜杂的三千篇,选取了雅正者三百篇。而在三千篇之中,难道没有流传于世俗人口中的吗?孔子的诗既然在秦火中被焚毁了,汉朝兴起时,管弦之声尚未衰微。诸儒传授孔子的诗却不完整,得以见到世俗流传、管弦滥存的作品,一概当作古诗,选取来补足孔子三百篇的数量,却不辨别它们并非孔子所选。否则,如果孔子诵咏的诗如《素绚》、《唐棣》等经书中所记载的,以及《貍首》、《辔柔》、《先正》、《繁渠》等诗,为什么都不包含在现在的三百篇中?而孔子已经摒弃的郑声,为什么还保留而不削除呢?”《宋史·儒林传》也记载柏说的话:“现在的诗三百五篇,难道全部由孔子审定?所删减的诗,或许还有存在于民间浅薄人口中的。汉朝儒生选取它们来补全缺失,于是确定《周南》、《召南》各十一篇,两两相配。将《何彼秾矣》、《甘棠》归入《王风》,删去《野有死麕》,剔除郑、卫淫奔之诗三十一篇。”这说法实在早于篁墩、阳明,大概也是依据《史记》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的说法,以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乐。悟来【篁墩《皇明文衡》中有王直的《诗辨》,与此大致相同,也早于篁墩发表】。
又查,孟子认为作诗的人固执,从今看来,作诗的人又何必比孟子更高明呢?如《式微》的诗序说:“黎侯寄居在卫国,他的臣子劝他回国。”《旄丘》的诗序:“狄人驱逐黎侯,黎侯寄居在卫国,卫国不能履行方伯连率的职责,黎国的臣子以此责备卫国。”这必定有所传承,其实表里通达,无需再揣测,而朱子却说:“诗中并没有黎侯的字样,不知是否属实。”我不由暗自好笑。从前范景仁不信佛,苏子瞻追问他不信的原因,范说:“我平生做事,没有亲眼看到的,不曾相信。”苏说:“您怎么能这样呢?假设您有病,现在医生切脉,说寒就服热药,说热就吃寒药,您何曾见过脉象而相信它?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对佛一定要亲眼见到才信呢?”真是通达之人的话,这也可以破除朱子的见解。
又查朱子以诗解诗,是就诗的字面文意,来探求这首诗为何而作。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以意逆志,有人问为什么不采纳他的说法,并且加以修正。我说:以意逆志,必须确切知道某首诗出自哪个时代,以及作者是何等人,才能施展我的逆推之法。如近日吴乔先生与我读李商隐《东河王诗》:“国事分明属灌均,西陵魂断夜来人。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时赋洛神。”解释说:“后两句似乎有后悔防备王氏的意思。夫妇不过十年,甥舅才及两年,却导致一生坎坷。这种情事出于口中,则德行浅薄而心中不免辗转,所以用不伦不类的语言来记录吗?”如果论据史实,丕为世子在建安十二年丁亥,子建赋洛神在黄初三年壬寅,相隔十五年。唐人作诗意自有寄托,或论据史实,或不论据史实。宋人不解诗,便以薛王、寿王同用来讥刺义山,这与农夫用豆气眼辨别朱草紫芝有何不同?此解可谓妙绝千古,开头一语已道出令狐绹当权了。大概原本知道义山的人与事,才能得到此解,否则空想妄断,岂可得乎?即使得到,恐怕也只是郢书燕说罢了。诗集之病多坐此。
又查窦梁宾,是夷门人进士卢东表的侍儿。词笔容态,都看东表当及第,窦为此欢喜,诗曰:“晓妆初罢眼初瞤,小玉惊人踏破裙。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如果掩去姓名,也可知是妇人喜丈夫登第之作。朱庆余作《闰意》一篇,献给水部郎中张籍说:“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门夫壻,画眉深浅入时无?”此若掩去题目,恐怕未必知道是后进求知,向就正于前辈之作。诗有难辨如此,我想诵读以质问晦翁。
又查我久而得王忠文祎《学诗斋记》说:诗道其微矣乎!以情性言诗,非所能知;自章句之说言之,则某处有疑矣。大概《周南》、《召南》、《大雅》、《小雅》、《周颂》,是周公所定;变风、变雅、《鲁颂》、《商颂》,是孔子所取。而连同周公所定的,合三百五篇尚矣。但今观之,《周南》、《召南》以《关雎》配《鹊巢》,《葛覃》配《采蘩》,《卷耳》配《草虫》,《樛木》配《江有汜》,《螽斯》配《小星》,《桃夭》配《摽有梅》,《兔罝》配《羔羊》,《芣苢》配《采苹》,《汉广》配《行露》,《汝坟》配《殷其雷》,《麟之趾》配《驺虞》,各十一篇,整然相合,信其为房中之乐。而《甘棠》,是后人思念召伯的。《何彼秾矣》,是《王风》;《野有死麕》,是《郑风》。此三诗者,为什么夹杂其间呢?而又成王之颂,却有康王以后的诗。今谓《周南》、《召南》、《周颂》果为周公所定,其可乎?秦火诗书同祸,书残阙甚,而诗独无一篇之失。然《素绚》、《唐棣》、《貍首》、《辔柔》诸诗,既已散逸而已,放之郑声
乃反获存。刘歆以谓诗始出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不足则以世俗之流传筦▯之滥在者足之,不复辨其非。故变雅之中,或有类乎正雅。而又六月,变小雅之始;民劳,变大雅之始,廼与正雅同其篇什。豳风非变也,廼系于十三国之末焉。乌在其为各得所也?然则今之三百五篇,谓皆孔子所删之旧,可乎?不可也。盖自汉以来,学诗者悉本于郑氏训诂谱序,惟郑説是从,人有耳目肺肠,不敢以自信也。及宋朱子之集传出,而郑学乃遂废。朱子所谓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者,学诗之防,无以易此矣。世之习其读者,固得有所据依,而其可疑如向之所云者,学者以为朱子之所未尝言,不敢以为言也。昔者乡先正王文宪公盖尝欲修正之,而卒亦不果。岂非诗道之防,于是为已甚乎?此论正从王文宪出。
译于是反而得以保存。刘歆认为,《诗经》刚出现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整部经典,有的作《雅》,有的作《颂》,相互配合才完成;如果内容不足,就用世俗流传的、粗滥的作品来补足,不再辨别其真伪。所以《变雅》之中,有的类似于《正雅》。而且《六月》是《小雅》中《变雅》的开始,《民劳》是《大雅》中《变雅》的开始,却与《正雅》同属一篇。《豳风》并非《变风》,却被附在十三国风的末尾。这哪里符合各自得其所呢?那么,现在的三百零五篇,都说都是孔子删定前的旧貌,可以吗?不可以。大概自从汉代以来,研究《诗经》的人都依据郑玄的训诂和谱序,只听从郑玄的说法,人虽有耳目心肠,却不敢相信自己。等到宋代朱熹的《诗集传》问世,郑玄的学说才于是废弃。朱熹所说的以《二南》为根本来探求开端,参酌《列国》来穷尽变化,用《雅》来端正并扩大规范,用《颂》来调和并归结终点,这是学习《诗经》的准则,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的了。世上习惯诵读的人,固然有所依据,而那些像前面所说那样可疑的地方,学者认为朱熹未曾提及,也不敢说出来。从前乡里的先贤王文宪公曾经想要修正它,但最终也没有成功。难道不是《诗经》的准则,在这里已经太过严苛了吗?这一论点正是从王文宪公那里得出的。
又按赵子常引其师黄楚望之言曰:「周礼王巡守则大史大师同车,又其官属所掌皆有世奠系之説。方采诗之时,大师掌其事,而大史录其时世。及巡守礼废,大师不复采诗,而后诸国之诗皆其国史所自记录,以考其风俗盛衰政治得失。若左传于髙克之事,则曰『郑人为之赋清人』;庄姜之事,则曰『卫人为之赋硕人』。必有所据矣。」胡朏明曰:「采诗『采』字均当作『陈』。盖诗有采有陈。汉艺文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食货志:『孟春之月,羣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狥于路以采诗献之太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此采诗之説也。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郑氏诗谱:『武王伐纣定天下,巡守述职,陈诵诸国之诗,以观民风俗。』此陈诗之説也。采之于每歳之孟春,陈之于五载巡守四仲之月,是国风所自来也。班孟坚曰:「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謡,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縁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汉治近古,此其一端云。」又按胡朏明曰:「男女淫泆奔诱之辞,惟郑卫齐陈有之。小序槩以为刺奔。説者谓刺诗之体,但铺陈其事,不加一辞,而闵惜惩创之意自见于言外,不必谯让质责而后为刺也。」朱子非之,以为欲刺人之恶而反自为彼人之言,以陷其身于恶,必无是理,故以为▯者所自作,而马贵与又非之。其言曰:「夫人之为恶也,禁之使不得为,不若愧之而使之自知其不可为。此铺陈揄▯之中,所以为闵惜惩创之至也。」夫子谓宰我曰:「女安则为之。」夫岂真以居丧食稻衣锦为是乎?万石君谓子庆曰:「内史贵人,坐车中自如,固当。」夫岂真以不下车为是乎?而二人既闻是言也,卒为羞愧改行,有甚于被谯让者,盖以非为是,而使之求吾言外之意,则自反而不胜其愧悔矣。此诗之训也。贵与之説可谓辩矣。然某尝于朱子所谓▯者自作之外,更就数诗以求之,而知铺陈其事不加一辞之説,亦有不尽然者。新防曰:「燕婉之求,得此戚施。墙有茨曰:『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君子偕老曰:『子之不淑,云如之何。』鹑之奔奔曰:『人之无良,我以为兄。』蝃蝀曰:『乃如之人也,懐昏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载驱曰:『鲁道有荡,齐子游敖。』以上诸诗,皆刺当时之▯乱,而指斥如此,是未尝不加一辞也。南山敝笱,猗嗟株林,颇似不加一辞。然以雄狐目襄公,以鲂鳏目文姜,意见比兴中矣。猗嗟「以展我甥兮」,明庄公非齐侯之子。防文刺讥,抑又甚焉。安在其为不加一辞也哉?株林玩其辞意,亦可见作者在所赋之外。以此数诗反而观之,则《静女》《桑中》《溱洧》《东方之日》《月出》等篇,摹写狎昵之情,胪列鄙秽之状者,其为▯者所自作无疑矣。▯者之辞,岂可录之于经?以为汉儒所缀缉,以足三百之数者,近是。吾友阎百诗次鲁斋、华川、篁墩、阳明、鹿门诸论为一帙,有味哉!又曰:「汉艺文志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某谓夫子之所录得以流传者,维此之故;夫子之所删得以篡入者,亦维此之故。又曰:「诗有具文见意者,叔于田二诗,但为郑人爱叔段之辞而不义,得众之情自见。扬之水、椒聊二诗,但为晋人爱桓叔之辞而叛翼归沃之情自见。」是也。马贵与举此以明序之不可废,以为之四诗者,皆頼序而明。若舍序以求之,则子云《羙新》之作,袁宏九锡之文耳。是岂可以训?而夫子不删之乎?盖均一▯泆之辞,出于奔者之口则可删,而出于刺奔者之口则可录也。均一爱戴之辞,出于爱叔段、桓叔者之口则可删,而出于刺郑庄、晋昭者之口则可录也。某谓四诗出于刺者之口,固可录。借令为叔段、桓叔之党所自作,录之于经,亦可。使有国者知乱贼之情,而为防防杜渐之计,无伤于义,无害于教也。若男女▯泆之辞,则不可同日而论。牀笫之言不逾阈,即未必▯
译又查赵子常引用其师黄楚望的话说:“《周礼》记载,君王巡守时,大史与大师同乘一辆车,而且他们下属官员所掌管的事务,都有世代传承的记载。在采诗的时候,大师主持其事,大史记录当时的世系。等到巡守之礼废止,大师不再采诗,于是各国的诗歌都由各国史官自行记录,用以考察风俗的盛衰和政治的得失。像《左传》在记载高克的事情时,就说‘郑国人为他赋《清人》’;在记载庄姜的事情时,就说‘卫国人为她赋《硕人》’。这必定是有依据的。”胡朏明说:“采诗的‘采’字,都应该当作‘陈’字。因为诗歌有‘采’也有‘陈’。《汉书·艺文志》说:‘古代有采诗的官员,是君王用来观察风俗,了解得失,自我考察纠正的。’《食货志》说:‘孟春之月,聚居的人将要散去,行人摇动木铎在路上巡行,以采集诗歌献给太师,太师调和音律后上报给天子。’这是采诗的说法。《王制》说:‘天子每五年巡守一次,命令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郑玄《诗谱》说:‘武王伐纣平定天下,巡守述职,陈列诵读各国的诗歌,以观察民众的风俗。’这是陈诗的说法。每年孟春之月采集,五年一次巡守时在四仲之月陈列,这就是《国风》的来源。班固说:‘自从汉武帝设立乐府采集歌谣,于是有了代赵的讴唱,秦楚的风俗,都是感于哀乐,因事而发,也可以用来观察风俗,了解厚薄。汉朝治理接近古制,这就是其中一个方面。’又查胡朏明说:‘男女淫乱私奔的言辞,只有郑、卫、齐、陈才有。《小序》一概认为是讽刺私奔。解说的人认为,讽刺诗的体裁,只是铺陈其事,不加一句评论,而怜悯惋惜、惩戒创痛的意思自然体现在言外,不必斥责质问才算是讽刺。’朱熹反对这种观点,认为想要讽刺别人的恶行,反而自己说那些人的话,从而让自己陷入恶名,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认为这些诗是淫乱者自己所作,而马贵与又反对朱熹。马贵与说:‘人们作恶,禁止他使他不能做,不如使他羞愧而让他自己知道不可为。这就是在铺陈揄扬之中,所以能达到极致的怜悯惋惜和惩戒创痛。’孔子对宰我说:‘你心安就去做吧。’难道真的认为居丧期间吃稻米穿锦缎是对的吗?万石君对子庆说:‘内史是贵人,坐在车中自在,本来应当如此。’难道真的认为不下车是对的吗?而这两人听了这些话,最终羞愧改过,比受到斥责质问还要厉害,这是因为把不对的说成对的,让他们寻求我言外之意,于是自我反省而不能承受愧悔。这就是诗歌的教化。马贵与的说法可以说很辩驳了。然而我曾经在朱熹所说的淫乱者自作之外,再就几首诗来探求,才知道铺陈其事不加一辞的说法,也有不完全对的地方。《新台》说:‘本想求得燕婉之人,却得到这个戚施。’《墙有茨》说:‘中冓之言,不可道也。’可以说的,说出来也很丑恶。《君子偕老》说:‘你不好,又能怎么样。’《鹑之奔奔》说:‘人没有良善,我却以为他是兄长。’《蝃蝀》说:‘像这样的人,还想着婚配,太没有信用,不知天命。’《载驱》说:‘鲁道平坦,齐子游敖。’以上这些诗,都是讽刺当时的淫乱,而指斥如此,这是未曾不加一辞的。《南山》《敝笱》《猗嗟》《株林》,似乎不加一辞。然而用雄狐指代襄公,用鲂鳏指代文姜,意见已经在比兴之中了。《猗嗟》‘以展我甥兮’,明确指出庄公不是齐侯的儿子。《防文》的刺讥,又更加严重。哪里是不加一辞呢?《株林》玩味其辞意,也可以看出作者在所赋之外。以这几首诗反过来看,那么《静女》《桑中》《溱洧》《东方之日》《月出》等篇,摹写狎昵之情,罗列鄙秽之状的,其为淫乱者所自作无疑了。淫乱者的言辞,怎么能收录在经书中?认为是汉儒缀辑,以凑足三百篇之数,比较接近事实。我的朋友阎百诗将鲁斋、华川、篁墩、阳明、鹿门等人的论述编为一册,意味深长!又说:‘《汉书·艺文志》三百五篇,遭遇秦朝而能保全,是因为讽诵不独在竹帛上。’我认为孔子所录得以流传的,是因为这个缘故;孔子所删得以篡入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又说:‘诗歌有具文见意的,《叔于田》两首诗,只是郑国人喜爱叔段的言辞而不义,得众之情自见。《扬之水》《椒聊》两首诗,只是晋国人喜爱桓叔的言辞而叛翼归沃之情自见。’这是对的。马贵与举此以说明《序》不可废,认为这四首诗,都依赖《序》而明白。如果舍弃《序》去探求,那么子云的《美新》之作,袁宏的九锡之文罢了。这难道可以作为训诫吗?而孔子不删去它们吗?大概都是淫乱的言辞,出于私奔者之口就可以删去,而出于讽刺私奔者之口就可以收录。都是爱戴的言辞,出于爱叔段、桓叔者之口就可以删去,而出于讽刺郑庄、晋昭者之口就可以收录。我认为四首诗出于讽刺者之口,固然可以收录。假使是叔段、桓叔的党羽所自作,收录在经书中,也可以。让有国者知道乱贼之情,而采取防微杜渐之计,无伤于义,无害于教化。至于男女淫乱的言辞,则不可同日而语。床笫之言不逾阈,即使未必淫
者所自作,亦何得施之简防,以教人童防之时?力扞其外诱,犹恐或入于非僻,而顾令日诵此等诗以诲之▯乎?自此义不明,世遂以《子夜读曲》《宫体》诸诗为得《国风》之遗意。下逮《花间》诸人,及柳、晏、秦、周辈倚声填词,备狭斜妖冶之趣,亦自谓不诡于风人,而号为诗余。读者作者展转流▯,以蛊惑人之心志。如山谷所谓:「玅年羙士近知酒色之娱,苦节臞儒晚悟裙裾之乐。鼓之舞之,使宴安酖毒而不悔者,皆此等议论啓之也。」昔汉景有言:「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喻学者不言汤武受命,不为愚。学诗亦然,诵三百不取《桑中》《溱洧》之类;读晋、宋以后诗,不取《子夜读曲》《宫体》之类,亦未为不善学也。又按胡朏明曰:「朱子集▯云:『风者,民俗歌謡之诗也。诸侯采之以贡于天子,天子受之而列于乐官,于以考其俗尚之羙恶,而知其政治之得失焉。』某尝疑贡诗之説,不知何据。及读金仁山前编,引伏生书《虞夏传》言舜之元祀,巡狩四岳八伯,各贡其乐,乐正定乐名。」又引《书大传》曰:「五载一巡狩,羣后徳让,贡正声,而九族具成。」注云:「此采诗作乐之始。」然后知贡诗之説所自出,与采诗、陈诗相▯明也。盖列国之行人采诗以属太师,比其音律以待时巡,因州伯以贡之天子。天子命太师陈之,而取其正声,被诸▯管,以为燕飨、朝防、祭祀之乐,自虞、夏以来未之或改也【文中子曰:诸侯不贡诗,斯则乆矣。朏明未及考此】
译那些自作之诗,又怎能施加于简防之上,用来教导孩童呢?极力抵御外部的诱惑,还担心他们可能陷入邪僻,却反而让他们每天诵读这类诗歌来教诲他们吗?自从这个义理没有阐明,世人于是把《子夜读曲》《宫体》等诗当作是得到了《国风》的遗意。下至《花间》派的那些人,以及柳永、晏几道、秦观、周邦彦等人倚声填词,具备狭邪妖冶的情趣,也自认为不违背风人的传统,而号称是诗余。读者和作者辗转流传,以此来蛊惑人的心志。就像黄庭坚所说的:“妙龄的美士刚知道酒色的乐趣,苦节瘦儒晚年领悟裙裾的快乐。鼓舞他们,使他们沉溺于宴安酖毒而不后悔的,都是这类议论开启的。”从前汉景帝有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能算是不知味。”比喻学者不谈论汤武受命,不能算是愚昧。学诗也是这样,诵读《诗经》三百篇不选取《桑中》《溱洧》之类的;读晋、宋以后的诗,不选取《子夜读曲》《宫体》之类的,也不能算是不善于学习。又查胡朏明说:“朱子《集注》说:‘风,是民俗歌谣的诗。诸侯采集它进贡给天子,天子接受它并排列在乐官中,以此来考察风俗的好恶,从而知道政治的得失。’我曾经怀疑贡诗的说法,不知道有什么依据。等到读金仁山《前编》,引用伏生《虞夏传》说舜元年,巡狩四岳八伯,各自进贡他们的乐,乐正确定乐名。”又引用《书大传》说:“五年一次巡狩,群后德让,进贡正声,而九族具成。”注说:“这是采诗作乐的开始。”然后才知道贡诗的说法出自哪里,与采诗、陈诗相互阐明。大概列国的行人采集诗歌交给太师,比对其音律等待时巡,通过州伯进贡给天子。天子命令太师陈列它,并选取正声,配合管乐,作为燕飨、朝会、祭祀的音乐,自从虞、夏以来没有改变过【《文中子》说:诸侯不贡诗,已经很久了。朏明没有考察到这一点】
又按萧山毛大可述,髙忠宪讲学时,有执木▯诗问难者,投我以木▯,报之以琼琚。”中并无男女字面,何以知为▯奔?坐皆黙然。惟吾邑来风季曰:“即有男女字,亦何必▯奔?”张平子《四愁诗》:“羙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明明有羙人字,然不为▯奔,未为不可也。言未既,即有咈然而兴者曰:“羙人固通称,若彼狡童兮,得不目为▯奔否?”曰:“亦何必▯奔?”子不读箕子《麦秀歌》乎?“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夫箕子所指者,受辛也,受辛君也,而狡童谁?谓狡童▯者也。髙忠宪遽起长揖曰:“先生言是也。”又曰:“不虞今日得闻通儒之言,窃以此论与《诗》小序相合,而与上胡朏明及予又相乖。”
又按苏子由曰:「小旻、小宛、小弁、小明四诗,皆以小名篇,所以别其为小雅也。其在小雅者谓之小,故其在大雅者谓之召旻、大明,独宛、弁阙焉。意者孔子删之矣。虽去其大,而其小者犹谓之小,盖即用其旧也。」余谓此非为孔子所删,盖原编次成后亡逸耳。即苏説亦可证诗非孔门之旧本。因思貍首,安知不别有一篇与驺虞、采苹、采蘩体制相类者,原在召南与?又安知曾孙侯氏八句非别一篇名,而康成臆以貍首当之与?回忆少疑,乡饮酒、燕、乡射礼并歌召南首三篇,越草虫取采苹为乱。次后读诗正义云:「盖采苹旧在草虫前,齐诗次正如是,不觉释然。」诗于今人情不大相逺耳。
又按余乆而后得王文宪诗疑曰:「昔东莱吕成公尝疑桑中溱洧非桑间濮上之音,以为夫子既曰郑声▯而放之矣,岂有删诗示后世而反取之乎?」晦庵朱文公则曰:「不然,今若以桑中濮上为雅乐,当以荐何等鬼神?接何等宾客?不知何辞之风?何义理之止乎?」故文公説诗以为:「善者兴起人之善心,恶者惩创人之逸志。以此法观后世之诗,实无遗防。何者?盖其规橅恢广,心志融释,不论羙恶,无非为吾受用之益,而邪思不萌。以此法观诗可也,观书亦可也,虽观史亦可也。以此论乐,则恐有所未尽。」某尝疑今日三百五篇者,岂果为圣人之三百五篇乎?秦法严密,诗无独全之理。▯意夫子已删去之诗,容有存于闾巷浮薄者之口。盖雅奥难识,▯俚易传。汉儒病其亡逸,妄取而撺杂以足三百篇之数。某不能保其无也。不然则不奈圣人放郑声之一语终不可磨灭,且又复言其所以放之之意曰:「郑声▯」,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某是以敢谓▯奔之诗,圣人之所必削,决不存于雅乐也。审矣。妄意以刺▯乱如新防墙有茨之类,凡十篇犹可以存之,惩创人之逸志。若男女自相悦之词如桑中溱洧之类,悉削之以遵圣人之至戒,无可疑者。所去者亦不过三十有二篇,使不得滓秽雅颂殽乱二南,初不害其为全经也。如此则二先生之疑亦俱释矣。昔曾南丰谓:「不灭其籍,乃善于放絶者。」以此放絶邪説之疑似者可也。若▯奔之诗,不待智者而能知其为恶行也,虽闾阎小夫亦莫不丑之,但欲动情胜自不能制尔,非有疑似难明,必待存其迹而后知。今夫童子淳质未漓,情欲未开,或于诵习讲説之中,反有以导其邪思,非所以为训。且学者吟哦其丑恶于唇齿间,尤非雅尚。读书而不读▯诗,未为缺典。况夫子答为邦之问,而此句拳拳殿于四代礼。乐之后,恐非小事也。某敢记其目,以俟有力者请于朝而再放黜之,一洗千古之芜秽云:「曰野有死麕【召南】曰静女【邶】曰桑中【鄘】曰氓」「曰有狐【并卫风】曰大车」「曰丘中有麻【并王风】曰将仲子」「曰遵大路」「曰有女同车」「曰山有扶苏」「曰萚兮」「曰狡童」「曰褰裳」「曰丰」「曰东门之墠」「曰风雨」「曰子衿」「曰野有蔓草」「曰溱洧【并郑风】曰东方之日【齐】曰绸缪」「曰葛生【并唐风】曰晨风【秦】曰东门之枌」「曰东门之池」「曰东门之杨」「曰防有鹊巢」「曰月出」「曰株林」「曰泽陂【并陈风】或谓三百篇之诗,自汉至今,歴诸大
译又据萧山毛大可所述,高忠宪先生讲学时,有人拿着《诗经》中的《木瓜》篇来问难,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其中并没有男女的字面,凭什么知道这是描写男女私奔呢?”在座的人都沉默不语。只有我们同县的来风季说:“即使有男女的字面,又何必一定是私奔呢?”张平子的《四愁诗》说:‘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明明有‘美人’二字,却不认为是私奔,这难道不可以吗?”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愤然起身说:“‘美人’固然可以作通称,但像‘彼狡童兮’这样的诗句,难道能不把它看作私奔吗?”回答说:“又何必一定是私奔呢?”你没读过箕子的《麦秀歌》吗?‘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箕子所指的‘狡童’是受辛,受辛是君主,而‘狡童’是谁呢?称君主为‘狡童’的人,难道也是私奔吗?”高忠宪先生立刻起身长揖说:“先生说得对。”又说:“没想到今天能听到通儒的高论,我私下认为这个观点与《诗经》小序相合,却与上胡朏明先生以及我的观点相违背。”
又据苏子由说:“《小旻》、《小宛》、《小弁》、《小明》这四首诗,都以‘小’字命名,是为了区别它们属于《小雅》。在《小雅》中的称为‘小’,所以在《大雅》中的称为《召旻》、《大明》,唯独《宛》、《弁》两篇缺失。推测是孔子删去了它们。虽然去掉了‘大’字,但剩下的‘小’字篇目仍然称为‘小’,大概是沿用了旧称。”我认为这不是孔子删去的,大概是原本编定成书后亡佚了。即使苏氏的说法也可以证明《诗经》并非孔门旧本。因此想到《貍首》这首诗,怎么知道没有另一篇与《驺虞》、《采苹》、《采蘩》体制相似的诗,原本就在《召南》中呢?又怎么知道‘曾孙侯氏’那八句不是另一首诗的名字,而郑玄(康成)主观臆断地把它当作《貍首》呢?回想年少时的疑惑,《乡饮酒》、《燕》、《乡射》礼中都歌唱《召南》前三篇,《越草虫》取《采苹》作为乱辞。后来读到《诗经正义》说:“大概《采苹》原本在《草虫》之前,齐诗的次序正是如此,不觉豁然开朗。”《诗经》与当今人情其实并不太远。
又据我很久之后才得到的王文宪《诗疑》说:“从前东莱吕成公曾怀疑《桑中》、《溱洧》并非桑间濮上的淫靡之音,认为孔子既然说‘郑声淫而放之’,怎么会有删诗示后世却反而取用这些诗的道理呢?”晦庵朱文公则说:“不然,现在如果把《桑中》、《濮上》当作雅乐,应当用来祭祀什么鬼神?接待什么宾客?不知道这是什么风俗?符合什么义理呢?”所以朱文公论诗认为:“善的诗能激发人的善心,恶的诗能惩戒人的放纵之志。用这种方法看待后世的诗,确实没有遗漏。为什么?因为它的规范宽广,心志融解,不论美丑,无非都是对我有益,而邪念不会萌生。用这种方法看诗可以,看书也可以,即使看史书也可以。但用这种方法论乐,恐怕有所未尽。”我曾怀疑现在的三百零五篇诗,难道真的是圣人的三百零五篇吗?秦朝法律严密,诗不可能独自保全。大概孔子已经删去的诗,可能还存在于民间轻薄之人的口中。因为雅奥难懂,俚俗易传。汉代儒生担心诗亡佚,妄取杂凑以凑足三百篇之数。我不能保证没有这种情况。否则的话,圣人“放郑声”这一句话终究不可磨灭,而且又说了放郑声的原因说:“郑声淫”,又说:“厌恶郑声扰乱雅乐。”我因此敢于说描写私奔的诗,是圣人必定削去的,绝不会存在于雅乐中。这是确凿的。我妄自推测,像《新台》、《墙有茨》这类讽刺淫乱的诗,大约有十篇还可以保留,以惩戒人的放纵之志。至于男女互相爱悦的词句,像《桑中》、《溱洧》这类,全部削去以遵从圣人的至戒,这是毫无疑问的。所去除的也不过三十二篇,使得它们不能污秽雅颂、混淆二南,起初并不妨碍它成为完整的经典。这样两位先生的疑惑也就都解开了。从前曾南丰说:“不销毁其书籍,才是善于禁绝的方法。”用这种方法禁绝似是而非的邪说可以。但描写私奔的诗,不待智者就能知道是恶行,即使市井小民也没有不鄙视的,只是欲望冲动时自己不能控制罢了,并非有疑似难明之处,必须保留其痕迹而后才知道。现在童子纯真质朴未失,情欲未开,如果在诵读讲解之中,反而引导他们的邪思,这不是好的训导。而且学者吟咏这些丑恶之词于唇齿之间,尤其不符合高雅的崇尚。读书而不读淫诗,不算缺失经典。况且孔子回答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而这句话郑重地列在四代礼乐之后,恐怕不是小事。我敢记下这些篇目,等待有力的人向朝廷请求再次放黜它们,以洗刷千古的芜秽:‘《野有死麕》【召南】、《静女》【邶】、《桑中》【鄘】、《氓》、《有狐》【并卫风】、《大车》、《丘中有麻》【并王风】、《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丰》、《东门之墠》、《风雨》、《子衿》、《野有蔓草》、《溱洧》【并郑风】、《东方之日》【齐】、《绸缪》、《葛生》【并唐风】、《晨风》【秦】、《东门之枌》、《东门之池》、《东门之杨》、《防有鹊巢》、《月出》、《株林》、《泽陂》【并陈风】’。有人说三百篇的诗,自汉代至今,历经诸大
儒,皆不敢议,而子独欲去之,毋乃诞且僭之甚耶?曰:在昔诸儒尊尚小序太过,不敢以▯奔之诗视之也。方傅防穿凿曲为之説,求合乎序,何敢废乎?盖序者于此三十余诗,多曰刺时也,或曰刺乱也,曰刺周大夫也,刺庄公,刺康公,刺忽,刺衰,刺晋乱,刺好色,刺学校废,亦曰刺奔也,止奔也,恶无礼也,否则曰忧防贼也,惧防也,或曰思遇时也,思君子也,未尝指为▯诗也。正以为目曰▯诗,则在所当放故也。自朱子黜小序,始求之于诗,而直指之曰:「此为▯奔之诗。」某尝反覆玩味,信其为断断不可易之论,律以圣人之法,当放无疑。曰:然则朱子何不遂放之乎?曰:朱子始订其词而正其非,其所以不废者,正南丰所谓「不去其籍,乃所以为善放絶者也」。今后学既闻朱子之言,真知小序之为谬,其知是诗之为▯,而犹欲读之者,岂理也哉?在朱子前,诗説未明,自不当放;生朱子后,诗説既明,不可不放。与其遵汉儒之谬説,岂若遵圣人之大训乎?余按文云三十二篇目缺其一,或请补之,余曰不可得补矣。文宪云:「序未尝指为▯诗者,止奔也,恶无礼也,惧防也。」三篇,此三篇则蝃蝀相防,原不列三十二篇之目,至采葛曾谓作▯诗而情。欵未明,今复云尔,殆所谓自乱其説者与?
译儒家学者都不敢议论,而你却唯独想要删去它,岂不是太过荒诞且僭越了吗?回答说:从前各位儒者过分尊崇《小序》,不敢把它当作淫奔之诗来看待。当时傅、郑等人穿凿附会,曲意解说,以求符合《小序》,怎么敢废除呢?大概《小序》对于这三十多首诗,大多说是讽刺时政,有的说是讽刺乱世,有的说是讽刺周大夫,讽刺庄公,讽刺康公,讽刺郑忽,讽刺卫宣公,讽刺晋国的动乱,讽刺好色,讽刺学校废弛,也有说是讽刺淫奔,制止淫奔,厌恶无礼,否则就是说是忧虑防备盗贼,恐惧防备,有的说是思念遇到好时机,思念君子,从未明确指出这是淫诗。正因为如果把它标目为淫诗,就是应当删去的原因。自从朱子贬斥《小序》,开始从诗本身探求,并直接指出说:“这是淫奔之诗。”我反复玩味,相信这是确凿无疑的论断,用圣人的法度来衡量,应当删去是毫无疑问的。问:既然这样,那么朱子为什么不干脆删去它呢?回答说:朱子起初订正其文辞而纠正其错误,之所以不废除它,正是南丰所说的“不除去它的籍录,才是真正善意的删绝”。如今后学既然听闻了朱子的言论,真正知道《小序》的谬误,明白这些诗是淫诗,却还想要阅读它们,这难道合乎情理吗?在朱子之前,诗说尚未明晰,自然不应当删去;生在朱子之后,诗说已经明晰,就不能不删去。与其遵循汉儒的谬说,哪里比得上遵循圣人的大训呢?我查考文中说三十二篇篇目缺少一篇,有人请求补上,我说无法补上了。文宪说:“《小序》未曾指出是淫诗的,是制止淫奔、厌恶无礼、恐惧防备这三篇。”这三篇就是《蝃蝀》《相鼠》《防》,原本就不列在三十二篇的篇目中,至于《采葛》曾被认为是淫诗而情义未明,现在又说这样的话,大概可以说是自乱其说吧?
又按《日知录》有《诗之世次必不可信》一篇,曰:今《诗》亦未必皆孔子所正。且如褒姒灭之幽王之《诗》也,而次于前;召伯营之宣王之《诗》也,而次于后。序者不得其説,遂并《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瞻彼洛矣》《裳裳者华》《桑扈》《鸳鸯》《鱼藻》《采菽》十《诗》,皆为刺幽王之作,恐不然也。又如《硕人》庄姜初归事也,而次于后;《绿衣》《日月》《终风》庄姜失位而作,《燕燕》送归妾作,《击鼓》国人怨州吁而作也,而次于前;《渭阳》秦康公为太子时作也,而次于后;《黄鸟》穆公薨后事也,而次于前。此皆经有明文可据,故郑氏谓《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皆刺幽王之《诗【十月之交有艳妻之云自当是幽王】汉兴之初,师移其第耳。而《左氏传》楚庄王之言曰:「武王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今《诗》但以『耆定尔功』一章为《武》,而其三为《赉》,其六为《桓》。章次复相隔越。」《仪礼》歌《召南》三篇,越《草虫》而取《采苹》。正义以为《采苹》旧在《草虫》之前,知今日之《诗》已失古人之次,非夫子所谓「雅颂各得其所」者矣。余谓此益足证《诗》非孔门之旧本也。
又按郑康成年七十,尝疾笃,戒子防书曰:“末所愤愤者,徒防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群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时建安元年丙子也。余此疏证第五卷写成,年五十有三。自念先王父叅议公,自崇祯甲申卜葬,屡不获吉壤,潜精积诚,祷于神,授以术士,始克葬。今学山右古蛟龙沟之北原,后三年果有徴。闽谢氏善写生者适至,属写二图:一《礼堂写定图》,一《传与其人图》。观者咸叹其秀眉明目,以为康成遗照,而不知实以余像代之。因藏诸丙舎秋山红树阁,视我世世子孙云。
尚书古文疏证巻五下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上「山阳阎若璩撰」第八十一
余向谓僞作古文者畧知厯法,当仲康卽位初有九月日食之变,遂以瞽奏鼓等礼当之,而不顾其不合正阳之义,説具第一卷。今余既通厯法矣,仲康在位十三年,始壬戌,终甲戌,以授时、时宪二厯推算。仲康四年乙丑岁,距元至元辛巳积三千四百二十六年,中积一百二十五万四千九百七十四日二六○八,冬至四十○日七九九二,闰余七日五五四九二,一天正交泛一十七日五六九五九一,入转五日四三四七七九,经朔三十三日二四四二七九,九月朔交泛一十三日五四一○五七【入日食限】经朔二十八日五五○二○九,入缩厯一百○五日一二九四五九,缩差二度三五二五,入转二十五日一九四七○九,迟差二度九○○三,加差四刻八四○三,九月定朔二十八日五九八六一二【壬辰日未正一刻合朔】日食在氐宿一十五度。仲康元年壬戌岁,距积三千四百三十九年,中积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六十九日九八九二,冬至二十五日○七○八,闰余四日四五八四六二,天正交泛一十三日四二六六一,入转一十四日九八六八三八,经朔二十○日六一二三三八,五月朔交泛二十七日三三六八二四【入日食限】经朔二十三日三○六九三八,入盈厯一百七十二日七二五○九六,盈差○度四六四六,入转二十六日八四二七九六,迟差○度九○四七,加差一十一刻三九二七,五月定朔二十三日四二○八六五【丁亥日已正初刻合朔】日食在井宿二十入度。则仲康始卽位之岁,乃五月丁亥朔日食,非季秋月朔也,食在东井,非房宿也。在位十三年中,惟四年九月壬辰朔日有食之,却又与经文肇位四海不合,且食在氐末度,亦非房宿也。夫厯法疏宻,騐在交食,虽千百世以上规程不爽,无不可。以筹防穷之,以仲康四年九月朔日食,而误附于肇位四海之后;以元年五月朔日食,而谬作季秋集房之文,皆非也。昔《
译又查考《日知录》中有《诗之世次必不可信》一篇,说:现在的《诗经》也未必都是孔子所订正的。比如褒姒亡国的幽王时代的诗,却排在前面;召伯营建的宣王时代的诗,却排在后面。编次者不知其说,于是把《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瞻彼洛矣》《裳裳者华》《桑扈》《鸳鸯》《鱼藻》《采菽》这十首诗,都当作讽刺幽王的作品,恐怕不是这样。又如《硕人》是庄姜初嫁的事,却排在后面;《绿衣》《日月》《终风》是庄姜失位时所作,《燕燕》是送归妾所作,《击鼓》是国人怨恨州吁所作,却排在前面;《渭阳》是秦康公做太子时所作,却排在后面;《黄鸟》是穆公死后的事,却排在前面。这些都有经文中明文可以依据,所以郑氏说《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都是讽刺幽王的诗【《十月之交》有“艳妻”之语,自当是幽王】,汉朝初年,师儒改变了它们的次序罢了。而《左传》中楚庄王的话说:“武王作《武》,它的末章说‘耆定尔功’,第三章说‘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第六章说‘绥万邦,屡丰年’。现在的《诗经》只把‘耆定尔功’一章作为《武》,而第三章作为《赉》,第六章作为《桓》。章节次序又相隔很远。”《仪礼》中歌唱《召南》三篇,越过《草虫》而选取《采苹》。孔颖达认为《采苹》原来在《草虫》之前,知道今天的《诗经》已经失去了古人的次序,不是孔子所说的‘雅颂各得其所’了。我说这更加足以证明《诗经》不是孔门旧本。
又查考郑康成七十岁时,曾经病重,告诫儿子郑玄写信说:“最后所愤恨的,只是担心亡亲的坟墓没有建成,所喜爱的群书,大都腐烂破损,不能在礼堂写定传给别人。”太阳将要西下,还能图谋吗?当时是建安元年丙子年。我这部《疏证》第五卷写成时,年龄五十三岁。自念先王父参议公,自从崇祯甲申年卜葬,屡次没有获得吉地,潜心积诚,向神祈祷,交给术士,才得以下葬。现在学山右边古蛟龙沟北面的原野,后三年果然有征兆。福建谢氏擅长画写生的人恰好到来,委托他画两幅图:一幅《礼堂写定图》,一幅《传与其人图》。观看的人都赞叹他眉清目秀,以为是康成的遗照,而不知道实际上是用我的画像代替的。于是收藏在丙舍秋山红树阁,让我世世代代的子孙看。
尚书古文疏证卷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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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上「山阳阎若璩撰」第八十一
我从前说伪造古文的人略知历法,当仲康即位之初有九月日食的变故,于是用瞽奏鼓等礼仪来对应,而不顾其不符合正阳之义,说法在第一卷。现在我既然通晓历法了,仲康在位十三年,始于壬戌年,终于甲戌年,用授时、时宪二历推算。仲康四年乙丑年,距离元至元辛巳年积三千四百二十六年,中积一百二十五万四千九百七十四日二六○八,冬至四十○日七九九二,闰余七日五五四九二,一天正交泛一十七日五六九五九一,入转五日四三四七七九,经朔三十三日二四四二七九,九月朔交泛一十三日五四一○五七【入日食限】经朔二十八日五五○二○九,入缩历一百○五日一二九四五九,缩差二度三五二五,入转二十五日一九四七○九,迟差二度九○○三,加差四刻八四○三,九月定朔二十八日五九八六一二【壬辰日未正一刻合朔】日食在氐宿一十五度。仲康元年壬戌年,距离积三千四百三十九年,中积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六十九日九八九二,冬至二十五日○七○八,闰余四日四五八四六二,天正交泛一十三日四二六六一,入转一十四日九八六八三八,经朔二十○日六一二三三八,五月朔交泛二十七日三三六八二四【入日食限】经朔二十三日三○六九三八,入盈历一百七十二日七二五○九六,盈差○度四六四六,入转二十六日八四二七九六,迟差○度九○四七,加差一十一刻三九二七,五月定朔二十三日四二○八六五【丁亥日已正初刻合朔】日食在井宿二十入度。那么仲康刚即位的那一年,是五月丁亥朔日食,不是季秋月朔,食在东井,不是在房宿。在位十三年中,只有四年九月壬辰朔日有食,却又与经文“肇位四海”不合,而且食在氐末度,也不是房宿。历法的疏密,验证在交食,虽然千百世以上的规程不差,没有不可以。用筹策穷究它,用仲康四年九月朔日食,而错误地附在“肇位四海”之后;用元年五月朔日食,而错误地写成季秋集房的文字,都是不对的。昔《
史记》《汉书》《荀悦汉纪》皆云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昭垂史册者六百四十五年。后魏髙允始谓崔浩曰:“此史谬也。”案星传,太白、辰星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浩曰:“天文欲爲变者,何所不可邪?”允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后岁余,浩谓允曰:“先所论者,本不经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东井,非十月也。”众皆叹服。又后六百二十七年,宋司马光编《通鉴》,始削去不载,盖史家之必核实如此。况今厯学大眀夐絶前代,不难尽刋已成之案,而魏晋间书乃出一妄男子,多凭虗安处之论,以厯法则不合于天文,以典礼则不合于夏制,屡折之于理既如彼,其乖兹叅之以数,复如此其谬。曾谓天下万世人两目尽防,而无一起而正之者乎?善夫,元行冲有言:“章句之士疑于知新,果于仍故,比及百年,当有眀哲君子,恨不与吾同世者。”予实有此慨叹耳。
译《史记》《汉书》《荀悦汉纪》都记载说,汉元年冬十月,五大行星汇聚于东井星宿,这一记载在史册中流传了六百四十五年。后来,北魏的高允对崔浩说:“这段史书记载是错误的。”查考星象传记,太白星(金星)和辰星(水星)总是依附太阳运行,十月太阳位于尾宿和箕宿,黄昏时从申方之南隐没,而东井星宿正从寅方之北升起,这两颗星怎么可能背离太阳运行呢?这是史官想要神化这件事,不再用道理去推究。崔浩说:“天象如果要发生变异,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高允说:“这不能用空话争辩,应该再仔细审察。”后来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先前所讨论的,原本没有放在心上,等到重新考究,果然像您所说,五大行星是在前一年的三月汇聚于东井,而不是在十月。”众人都赞叹信服。又过了六百二十七年,宋朝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才删去这一记载,大概史学家必须核实事实就是如此。何况如今历学大大昌明,远远超越前代,不难彻底删改已经形成的案卷,而魏晋间的书籍却出自一个狂妄之人,多凭虚妄安处之论,用历法来衡量则不符合天文,用礼制来衡量则不符合夏朝制度,屡次用道理折服它既像那样,再用数字参验它,又如此错误。难道说天下万世的人两眼都瞎了,而没有一个人起来纠正它吗?好啊,元行冲有话说:“拘泥于章句的学者,对于知晓新理有所迟疑,对于沿袭旧说却果断坚持,等到百年之后,应当会有明智的君子,遗憾不能与我同处一个时代。”我实在有这样的慨叹啊。
按余向引《诗小传》谓诗皆夏正,无周正。自郑笺《十月之交》爲周正,建酉之月。后虞▯造《梁大同厯果推之在周幽王六年,疑出于傅防。此亦是未通厯法时言。兹以厯上推周幽王六年乙丑岁,距至元辛巳二千五十六年,中积七十五万九百四十二日六十九刻,冬至一十二日三十六刻【丙子日辰时冬至】歩至十月建酉朔日,得定朔二十七日三十七刻【辛卯日辰正四刻合朔】交泛一十四日五十七刻【入日食限】是日辰时日食。非惟虞▯,卽唐道士傅仁均、僧一行亦歩得是日日食。乃知康成精于厯学。本传称其始通三统厯注有《乾象厯抑叹《经觧》有不可尽拘以理者,此类是也。孔疏云:汉世通儒未有以厯考此辛卯日食者,似是康成考之方作笺云。但又以此诗爲刺厉王作,自相矛盾,当削此一笺。至康成门人东莱王基云:以厯校之,自共和以来,当幽王世无周十月夏八月辛卯交防。欲以此防爲共和之前,尤瞆瞆。此段直可入正义。
又按王伯厚言:考《通鉴》《皇极经世》,秦始皇八年歳在壬戌,《吕氏春秋》云:“维秦八年嵗在涒滩【申】厯有二年之差。后之算厯者,于夏之辰弗集房,周之十月之交,皆欲以术推之,亦已疏矣。亦是未通厯法案。《吕氏》载秦八年有秋甲子朔朔之日之文。始皇八年壬戌岁,距至元辛巳积一千五百一十九年,中积五十五万四千八百○五日六三六,冬至九日四二四【癸酉日】闰余四日三一九六,天正经朔五日六○四三○九【己巳日】加十朔实二百九十五日三○五九三九,得九月经朔○日四○九四【甲子日】是年秋恰有甲子朔,则岁在涒滩当作嵗在淹茂爲是。必以涒滩,则维秦六年秋无甲子朔可知。涒滩二字传冩之譌。宋刘原父,其本朝人,推其博学爲秦汉以来所无。予则谓王伯厚似殆过之。然二公之于厯学乃尔。盖厯学有三:一曰眀经之儒,二曰精算之士,三曰专门之裔。二公或以博学雄千古,至精算专门自觉少逊耳。
又按辰不集于房,在《左传》杜注曰:“房,舍也。日月不安其舍,则食。”若此,于房宿絶无交渉。此《夏书》之文,应在建巳正阳之月,故当以瞽奏鼓之礼,而僞作古文者似错认爲房宿。盖九月日月防于大火之次,房心共爲大火,掩蚀于房宿,故冠以“乃季秋月朔”五字,此正其致误之由。予尝思《书序》“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徃征之作,▯征”未详何王之世。太史公固受逸书二十四篇内有《▯征》篇者,知出中康之世,故《夏本纪》曰:“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徃征之作,▯征。”夫不曰“帝中康初”,而曰“帝中康时”,最确。盖予推歩以歴仲康十三年中,惟十一年壬申岁,距至元辛巳积三千四百二十九年中,积一百二十五万二千四百一十七日五六一二冬至一十七日四九八八闰余二十四日六二三五二三【闰四月】入转七日七四九七七交泛二十六日四六三七五七经朔五十二日八七五二七七闰四月朔交泛一十三日一六一七四七【入日食限】经朔五十○日○五八八三五盈厯一百五十二日五六○○三五入转一十九日六○五七二七迟差五度三○八二盈差一度三一加差四十五刻定▯五十○日五○八八是闰四月甲寅日午时日食。又歩至十二年癸酉岁四月戊申日酉正初刻合朔,亦入食限,加炁时视三差,乃戌时初亏,在地人目不能见,食无容伐鼓取币以救之,则瞽奏鼔等礼的在十一年闰四月朔无疑矣。僞作古文者,苟知此,将“肇位四海”易作“卽位十一年季秋月朔”,易作“闰四月朔”,既合厯法,又协典礼,虽有百喙,岂能折其角哉!噫,予笑其智不及此。
又按王子充疑《夏小正》不与《禹贡》同列百篇书,恐爲后儒所托。或曰唐一行推以厯术,知其实在夏时,爲《夏书》可无疑。子充又以爲不然,曰:「天虽髙,星辰虽逺,苟求其故,则精厯数者悉所能考。盖自上古以来,天行日至,星辰之次舍其度数,无不可知。况在夏后之世,安知非精厯数者逆考而溯推之,求其故以着于书?
译查我先前引用《诗小传》,说《诗经》中的月份都采用夏历正月,没有采用周历正月。自从郑玄笺注《十月之交》认为是周历正月,即建酉之月(十月)之后,后来虞喜造《梁大同历》果然推算出在周幽王六年,怀疑出自傅说之防(此处“防”通“方”,指方法或依据)。这也是不通晓历法时的言论。现在用历法上推周幽王六年乙丑年,距离至元辛巳年二千五百零六年,中间累计七十五万零九百四十二日六十九刻,冬至在十二日三十六刻【丙子日辰时冬至】,推步至十月建酉的朔日,得到定朔二十七日三十七刻【辛卯日辰正四刻合朔】,交泛十四日五十七刻【进入日食范围】,这一天辰时发生日食。不仅是虞喜,就连唐代的道士傅仁均、僧人一行也推步得出这一天发生日食。由此可知郑康成精通历学。本传称他起初通晓《三统历》,注释中有《乾象历》,感叹《经解》中有不可完全拘泥于常理的地方,这类情况就是如此。孔颖达疏说:汉代通儒中没有用历法考证这个辛卯日日食的,似乎是郑康成考证之后才作此笺注。但他又认为这首诗是讽刺周厉王所作,自相矛盾,应当删去这一条笺注。至于郑康成的门人东莱人王基说:用历法校核,自共和以来,到周幽王时代,没有周历十月、夏历八月辛卯日发生交防(日食)。想以此作为共和之前的日食,更是糊涂。这段文字简直可以直接录入《正义》。
又查王应麟说:考证《通鉴》《皇极经世》,秦始皇八年岁在壬戌,《吕氏春秋》说:“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申】”,历法有两年之差。后来的算历者,对于夏历的“辰弗集于房”、周历的“十月之交”,都想用术数推算,也太粗疏了。这也是不通晓历法的言论。《吕氏春秋》记载秦八年有“秋甲子朔,朔之日”的文字。始皇八年壬戌年,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一千五百一十九年,中间累计五十五万四千八百零五日六三六,冬至在九日四二四【癸酉日】,闰余四日三一九六,天正经朔五日六○四三○九【己巳日】,加上十朔实二百九十五日三○五九三九,得到九月经朔○日四○九四【甲子日】,这一年秋天恰好有甲子朔,那么岁在涒滩应当作岁在淹茂才是对的。如果必定是涒滩,那么维秦六年秋天没有甲子朔就可以知道了。“涒滩”二字是传抄之误。宋代刘敞,是本朝人,推其博学为秦汉以来所无。我却说王应麟似乎几乎超过他。然而两位公在历学方面却是这样。大概历学有三类:一是明经的儒生,二是精算的士人,三是专门的学者。两位公或许以博学雄冠千古,至于精算和专门方面,自觉稍逊一筹罢了。
又查“辰不集于房”,在《左传》杜预注中说:“房,舍也。日月不安其舍,则食。”如果这样,与房宿绝无关系。这是《夏书》的文字,应当在建巳正阳之月(四月),所以应当用瞽奏鼓的礼仪,而伪造古文的人似乎错认为是房宿。大概九月日月会聚在大火之次,房心共为大火,掩蚀在房宿,所以冠以“乃季秋月朔”五字,这正是其致误的原因。我曾经思考《书序》“羲和湎淫,废时乱日,乃徃征之作,乃征”不详是哪位王的时代。太史公固然接受逸书二十四篇内有《胤征》篇,知道出自中康之世,所以《夏本纪》说:“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乃徃征之作,乃征。”不说是“帝中康初”,而说是“帝中康时”,最确切。因为我推步以历,仲康十三年中,只有十一年壬申年,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三千四百二十九年,累计一百二十五万二千四百一十七日五六一二,冬至十七日四九八八,闰余二十四日六二三五二三【闰四月】,入转七日七四九七七,交泛二十六日四六三七五七,经朔五十二日八七五二七七,闰四月朔交泛一十三日一六一七四七【进入日食范围】,经朔五十○日○五八八三五,盈历一百五十二日五六○○三五,入转一十九日六○五七二七,迟差五度三○八二,盈差一度三一,加差四十五刻,定○五十○日五○八八,是闰四月甲寅日午时日食。又推步至十二年癸酉年四月戊申日酉正初刻合朔,也进入食限,加气时视三差,于是戌时初亏,在地面上人眼不能看见,食无容伐鼓取币以救之,那么瞽奏鼓等礼仪确实在十一年闰四月朔无疑了。伪造古文的人,如果知道这个,将“肇位四海”改为“即位十一年”,将“季秋月朔”改为“闰四月朔”,既符合历法,又协典礼,即使有百口,岂能折其角哉!唉,我笑他智慧不及此。
又查王子充怀疑《夏小正》不与《禹贡》同列百篇书,恐怕是后儒所托。有人说唐代一行用历术推算,知道它确实在夏时,为《夏书》可无疑。王子充又认为不然,说:“天虽高,星辰虽远,苟求其故,则精历数者悉所能考。大概自上古以来,天行日至,星辰之次舍其度数,无不可知。何况在夏后之世,安知不是精历数者逆考而溯推之,求其故以著于书?”
又按郑康成虽精厯学,而于天文分野之説,尚袭旧闻。然亦直至唐浮图一行,始阐▯无遗,深合周礼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之义。予尝从唐书天文志删畧其语,以补郑注之不逮。其辞曰: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北戒自三危积石,负终南地络之隂,东及太华,逾河并雷首底柱王屋太行,北抵常山之右,乃东循塞垣至濊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嶓冡,负地络之阳,东及太华,连商山熊耳外方桐栢,自上洛南逾江汉携武当荆山至于衡阳,乃东循岭徼达东瓯闽中,是谓南纪,所以限蛮夷也。故星传谓北戒爲胡门,南戒爲越门。河源自北纪之首,循雍州北徼达华隂,而与地络相防,并行而东至太行之曲,分而东流与泾渭济渎相爲表里,谓之北河。江源自南纪之首,循梁州南徼达华阳,而与地络相防,并行而东及荆山之阳,分而东流与汉水淮渎相爲表里,谓之南河。故于天象则▯农分陜爲两河之防,五服诸侯在焉。自陜而西爲秦凉,北纪山河之曲爲晋代,南纪山河之曲爲巴蜀,皆负险用武之国也。自陜而东三川中岳爲成周,西距外方大伾,北至于济南,至于淮东达钜野,为宋郑陈蔡河内及济水之阳爲鄁卫,汉东濵淮水之隂爲申随,皆四战右文之国也。北纪之东至北河之北为邢赵,南纪之东至南河之南为荆楚。自北河下流南距岱山为三齐,夹右碣石为北燕。自南河下流北距岱山为邹鲁,南渉江淮为吴越,皆负海之图货殖之所阜也。自河源循塞垣北东及海为戎狄,自江源循岭徼南东及海为蛮越。观两河之象与云汉之所始终,而分野可知矣。于易五月一隂生,而云汉潜萌于天稷之下,进及井钺间得坤维之气,隂始达于地上,而云汉上升,始交于列宿七纬之气通矣。东井据百川上流,故鹑首爲秦蜀墟得两戒山河之首,云汉达坤维右,而渐升始居列宿上,觜觿、参伐皆直天关表,而在河隂故,实沈下流得大梁,距河稍逺,渉隂亦深,故其分野自漳滨却负恒山,居北纪众山之东南,外接髦头地,皆河外隂国也。十月隂气进逾干维,始上达于天,云汉至营室、东壁间,升气悉究与内规相接,故自南正达于西正,得云汉升气为山河上流;自北正达于东正,得云汉降气为山河下流。陬訾在云汉升降中,居水行正位,故其分野当中州河济间。且王良、阁道由紫垣絶汉抵营室,上帝离宫也,内接成周、河内,皆豕韦分。十一月一阳生,而云汉渐降退及艮维,始下接于地,至斗建间复与列舍气通于易,天地始交泰象也。逾析木津,隂气益降进及大辰,升阳之气防而云汉沈潜于东正之中,故易「雷出地曰豫,龙出泉为解」,皆房心象也。星纪得云汉下流,百川归焉;析木为云汉末▯,山河极焉,故其分野自南河下流穷南纪之曲,东南负海为星纪;自北河末▯穷北纪之曲,东北负海为析木,负海者以其云汉之隂也。唯陬訾内接紫宫,在王畿河济间,降娄、▯枵与山河首尾相逺,隣颛顼之墟,故为中州负海之国也。其地当南河之北,北河之南,界以岱宗至于东海。自鹑首逾河戒东曰鹑火,得重离正位,轩辕之墟在焉,其分野自河华之交,东接祝融之墟,北负河南及汉,盖寒燠之所均也。自析木纪天汉而南曰大火,得眀堂升气,天市之都在焉,其分野自钜野、岱宗西至陈留,壮负河济南及淮,皆和气之所布也。阳气自眀堂渐升达于龙角曰夀星,龙角谓之天关,于易气以阳决隂夬象也。升阳进逾天关得纯干之位,故鹑尾直建巳之月,内列太防为天廷,其分野自南河以负海,亦纯阳地也。夀星在天关内,故其分野在商亳西南淮水之隂,北连太室之东。自阳城际之,亦巽维地也。夫云汉自坤抵艮,为地纪;北斗自干擕巽,为天纲。其分野与帝车相直,皆五帝墟也。防咸池之政,而在干维内者,降娄也,故为少昊之墟;叶北宫之政,而在干维外者,陬訾也,故为颛顼之墟;成摄提之政,而在巽维内者,夀星也,故为太昊之墟;布太防之政,而在巽维外者,鹑尾也,故为烈山
译又查考郑康成虽然精通历法,但在天文分野的说法上,仍然沿袭旧有的传闻。然而直到唐代僧人一行,才将这一学说阐发得毫无遗漏,深深契合《周礼》中保章氏以星土辨别九州的意义。我曾从《唐书·天文志》中删减概括其文辞,用来弥补郑康成注解的不足。其文辞说:天下的山河形象,存在于南北两戒之中。北戒从三危、积石山开始,依托终南山地络的北面,向东到达太华山,越过黄河,沿着雷首山、底柱山、王屋山、太行山,向北抵达常山的右侧,然后向东沿着边塞城墙到达秽貊、朝鲜,这叫做北纪,是用来限制戎狄的。南戒从岷山、嶓冢山开始,依托地络的南面,向东到达太华山,连接商山、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从洛水之上向南越过长江、汉水,沿着武当山、荆山到达衡阳,然后向东沿着岭徼到达东瓯、闽中,这叫做南纪,是用来限制蛮夷的。所以星传称北戒为胡门,南戒为越门。黄河发源于北纪的源头,沿着雍州北部的边界到达华阴,与地络相会合,并行向东到达太行山的弯曲处,分流向东流去,与泾水、渭水、济水互为表里,称为北河。长江发源于南纪的源头,沿着梁州南部的边界到达华阳,与地络相会合,并行向东到达荆山的南面,分流向东流去,与汉水、淮水互为表里,称为南河。所以在天象上,尧舜分陕而治,作为两河的界限,五服的诸侯都在其中。从陕地以西为秦、凉,北纪山河的弯曲处为晋、代,南纪山河的弯曲处为巴、蜀,都是凭借险要地势使用武力的国家。从陕地以东,三川、中岳为成周,西边直到外方山、大伾山,北边直到济南,直到淮河东面到达巨野,为宋、郑、陈、蔡、河内,以及济水北岸为邾、卫,汉水以东、淮河之南为申、随,都是四面受敌而崇尚文化的国家。北纪的东端到北河的北面为邢、赵,南纪的东端到南河的南面为荆、楚。从北河下游向南直到泰山为三齐,夹着碣石山右侧为北燕。从南河下游向北直到泰山为邹、鲁,向南渡过江淮为吴、越,都是凭借大海从事货物贸易而富庶的地方。从黄河源头沿着边塞向北向东直到大海为戎狄,从长江源头沿着岭徼向南向东直到大海为蛮越。观察两河的星象以及银河的始终,分野就可以知道了。在《易经》中,五月一阴气产生,银河在天稷之下潜藏萌发,进而到达井宿、钺宿之间,得到坤维之气,阴气开始到达地上,银河上升,开始与列宿七纬之气相通。东井占据百川的上游,所以鹑首为秦、蜀的废墟,得到两戒山河的源头,银河到达坤维右侧,逐渐上升开始位于列宿之上,觜觿、参伐都正对着天关的标志,而在黄河之北,所以实沈的下游得到大梁,距离黄河稍远,涉及阴气也深,所以其分野从漳水之滨背靠恒山,位于北纪众山的东南,外接髦头之地,都是黄河之外的阴国。十月阴气前进越过干维,开始上达于天,银河到达营室、东壁之间,上升之气全部穷尽与内规相接,所以从南正到达西正,得到银河上升之气为山河的上游;从北正到达东正,得到银河下降之气为山河的下游。陬訾在银河升降之中,位于水行的正位,所以其分野应当在中州河济之间。况且王良、阁道从紫垣跨越银河到达营室,是上帝的离宫,内部连接成周、河内,都是豕韦的分野。十一月一阳气产生,银河逐渐下降退到艮维,开始向下连接于地,到达斗建之间又与列舍之气相通,在《易经》中,这是天地开始交泰的象。越过析木津,阴气更加下降进而到达大辰,上升阳气相会合而银河沉潜于东正之中,所以《易经》说“雷出地曰豫,龙出泉为解”,都是房、心的象。星纪得到银河的下游,百川归附于此;析木是银河的末端,山河的尽头,所以其分野从南河下游穷尽南纪的弯曲处,东南背靠大海为星纪;从北河末端穷尽北纪的弯曲处,东北背靠大海为析木,背靠大海是因为银河的阴气。只有陬訾内部连接紫宫,位于王畿河济之间,降娄、玄枵与山河首尾相距较远,邻近颛顼的废墟,所以是中州背靠大海的国家。其地位于南河之北,北河之南,以泰山为界直到东海。从鹑首越过北戒向东为鹑火,得到重离的正位,轩辕的废墟在此,其分野从黄河与华山的交界处,向东连接祝融的废墟,北边背靠黄河南边到达汉水,大概是寒暑均衡的地方。从析木纪天汉向南为大火,得到明堂上升之气,天市的都城在此,其分野从巨野、泰山向西到陈留,壮盛地背靠河济南边到达淮河,都是和气分布的地方。阳气从明堂逐渐上升到达龙角为寿星,龙角称为天关,在《易经》中是阳气决断阴气的夬象。上升阳气越过天关得到纯乾之位,所以鹑尾正对建巳之月,内部排列太微为天廷,其分野从南河背靠大海,也是纯阳之地。寿星在天关之内,所以其分野在商亳西南淮水之南,北边连接太室山的东边。从阳城与之接壤,也是巽维之地。银河从坤维到达艮维,为地纪;北斗从干维携带巽维,为天纲。其分野与帝车相直,都是五帝的废墟。配合咸池之政,而在干维内部的,是降娄,所以为少昊的废墟;顺应北宫之政,而在干维外部的,是陬訾,所以为颛顼的废墟;完成摄提之政,而在巽维内部的,是寿星,所以为太昊的废墟;颁布太微之政,而在巽维外部的,是鹑尾,所以为烈山
氏之墟。得四海中,承太阶之政者,轩辕也,故为有熊氏之墟。木金得天地之防气,其神治于季月;水火得天地之章气,其神治于孟月。故章道存乎至防,道存乎终,皆隂阳变化之际也。若防者,沈潜而不及;章者,髙眀而过亢,皆非上帝之居也。斗杓谓之外廷,阳精之所布也;斗魁谓之防府,阳精之所复也。杓以治外,故鹑尾为南方负海之国;魁以治内,故陬訾为中州四战之国。其余列舍在云汉之隂者八,为负海之国;在云汉之阳者四,为四战之国。降娄、▯枵以负东海,其神主于岱宗,嵗星位焉;星纪、鹑尾以负南海,其神主于衡山,荧惑位焉;鹑首、实沈以负西海,其神主于华山,太白位焉;大梁、析木以负北海,其神主于恒山,辰星位焉;鹑火、大火、夀星、豕韦为中州,其神主于嵩丘,镇星位焉。近代诸儒言星土者,或以州,或以国,虞、夏、秦、汉郡国废置不同。周之兴也,王畿千里;及其衰也,仅得河南七县。今又天下一统,而直以鹑火爲周分,则疆场舛矣。七国之初,天下地形,雌韩而雄魏。魏地西距髙陵,尽河东、河内,北固漳邺,东分梁宋,至于汝南;韩防全郑之地,南尽颍川、南阳,西达虢略,距函谷、固宜阳,北连上地,皆绵亘数州,相错如绣。考云漠山河之象,多者或至十余宿。其后魏徙大梁,则西河合于东井;秦防宜阳而上党入于舆鬼。方战国未灭时,星家之言屡有眀效;今则同在畿甸之中矣。而或者犹防《汉书·地理志》,惟之是守,甘石遗术而不知变。通之数也,又古之辰次与节气相系,各据当时厯数与嵗差迁徙不同,今更以七宿之中分四象中位,自上元之首以度数纪之,而着其分野。其州县虽改隷不同,但防山河以分尔。
译有熊氏的故地。居于四海之中,承受太阶之政的是轩辕氏,所以称为有熊氏的故地。木、金二行获得天地的防气,其神灵主宰季月;水、火二行获得天地的章气,其神灵主宰孟月。所以章道存在于至防之中,道存在于终始之间,这都是阴阳变化的关键所在。如果防气沉潜而不能及,章气高明而过于亢奋,都不是上帝所居之处。斗杓称为外廷,是阳精散布的地方;斗魁称为防府,是阳精回归的地方。斗杓用来治理外部,所以鹑尾对应南方负海的国家;斗魁用来治理内部,所以陬訾对应中州四战的国家。其余排列在银河阴面的星宿有八个,对应负海的国家;在银河阳面的星宿有四个,对应四战的国家。降娄、虚、危对应东海,其神灵主宰岱宗,岁星位于此处;星纪、鹑尾对应南海,其神灵主宰衡山,荧惑位于此处;鹑首、实沈对应西海,其神灵主宰华山,太白位于此处;大梁、析木对应北海,其神灵主宰恒山,辰星位于此处;鹑火、大火、寿星、豕韦对应中州,其神灵主宰嵩丘,镇星位于此处。近代那些谈论星土配属的儒者,有的以州划分,有的以国划分,虞、夏、秦、汉各代郡国的设置废置并不相同。周朝兴起时,王畿方圆千里;等到它衰微时,仅仅得到河南七县。如今天下已经统一,却只把鹑火当作周的分野,那么疆界就错乱了。战国七雄初期,天下的地形,韩国处于弱势而魏国处于强势。魏国土地西至高陵,包括河东、河内,北至漳水、邺城,东分梁、宋,直到汝南;韩国占据全部郑国的土地,南至颍川、南阳,西达虢略,据守函谷、固守宜阳,北连上地,都绵延横跨数个州郡,交错如锦绣。考察云漠山河的象数,多的甚至达到十余个星宿。后来魏国迁都大梁,那么西河就合于东井;秦国攻取宜阳而上党则并入舆鬼。当战国尚未灭亡时,星家的言论屡次有明显的应验;如今它们都同在京城附近了。然而有些人仍然拘泥于《汉书·地理志》,只知固守,对于甘德、石申的遗术却不知变通。通晓数术的人,又知道古代的星次与节气相关联,各自依据当时的历数与岁差迁徙有所不同,现在更以七宿之中划分四象的中位,从上古历法的起点开始用度数来记录,并标明其分野。那些州县虽然隶属不同,但只是依据山河来划分罢了。
又按黄宗羲《太冲亦今知厯法者文集》曰:沈存中云,卫朴精于厯术,春秋日食三十六,密者不过得二十六七,一行得二十七,朴乃得三十五。唯荘公十八年一食,今古算皆不入食法,疑前史误。王伯厚之言本此。某读襄二十一年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又二十四年七月、八月两书日食。厯家如姜岌、一行皆言无比月频食之理,授时亦言二十一年己酉中积六十六万九千一百二十七日五十五刻,歩至九月定朔四十六日六十五刻,庚戌日申时合朔,交泛一十四日三十六刻,入食限是也。歩至十月庚辰朔,交泛一十六日六十七刻,已过交限,故姜岌、一行之説为是。西厯则言日食之后,越五月、越六月皆能再食,是一年两食者有之,比月而食者更无是也。襄二十一年己酉九月朔交周○宫○九度五一二八,入食限;十月朔一宫一十度三一四二,不入食限矣。二十四年壬子七月朔交周○宫○三度一九三五,入食限;八月朔交周一宫三度五九四九,不入食限矣。乃知卫朴得三十五者欺人也。其言庄十八年一食,自来不入食法,案是年乙巳岁二月有闰,至三月实防四十九日一十三时合朔,癸丑未初初刻,交周一十一宫二十八度三四三七,正合食限。朴盖不知有闰,故算不能合耳。朴于其不入食限者自谓得之,于其入食限者反谓不得,不知何説也。朴,吾邑山阳人,与沈存中同时,然则昔称存中尤防星厯者,亦非。
第八十二
蔡氏《书集传》余不病其言理,而病其言数。歴尤数之大者。帝曰:“咨汝羲暨和。”一节纯用朱子订传,既非尧厯亦非宋厯盖从孔頴达疏采来。尽亦眀析,然犹未若《授时》、《时宪》二厯之精宻也。余因以二厯之理与数补注《尧典》,其辞曰:“论其理,天周之度,嵗周之日,皆三百六十有五而又有余分。自今嵗冬至距来歳冬至为一朞歴,三百六十五日而日行一周。凡四周积千四百六十,则余一日。析而四之,则四分之一也。经言有六日者,举其成数也。自正月朔日至十二月晦日为一嵗,得三百五十四日,而十二晦朔终焉。朱子云:‘合气盈朔虗而闰生。’盖一岁有二十四气,假如一月约计三十日,则宜十五日交一节气矣。然朞三百六十五日零二十五刻,分配二十四气,则不止于三百六十日,故必十五日零二时五刻为一节,三十日五时二刻为两节,所谓气盈也。月之合朔二十九日半,则月不能满三十日之数。积十二月三百六十日计之内,虗五日零六时三刻,是为朔虗。故每歳尝六个月小,止得三百五十四日也。气盈于三百六十日之外有五日零三时,朔虗于三百六十日之内有五日零六时三刻,则一岁之间大约多出十日零八时。三岁则多出三十二日有奇,所以置闰也。三岁而一闰,即以闰月计之,亦不须三十二日有奇。故置闰之法,其先则三年一闰者三,继以两年一闰者一,续又三年一闰者二,继以两年一闰者一,如是经七闰然后气朔分齐,是为一章也。论其数,天周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秒,岁周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而日与天防,月一日不及天一十三度三十六分八十七秒五十防。积二十九日五十三刻五分九十三秒,而月与日防十二防。通计得日三百五十四日三十六刻七十一分一十六秒,是一岁月行之数,日与天防,而多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为气盈。月与日防,而少五日六十三刻二十八分八十四秒,为朔虗。合气盈、朔虗,共得十日八十七刻五十三分八十四秒,为一岁闰率。三岁一闰,则三十二日六十二刻六十一分五十二秒;五岁再闰,则五十四日三十七刻六十九分二十秒;十有九岁七闰,则二百六日六十三刻二十二分九十六秒。盖不用积年日法,而以实测得之,岂不较胜于订传之本正义者哉!善乎蔡所性仲全言:「乐律自汉以后日疏,星厯自汉以后日密。」梅文鼎定九言:「世愈降而愈精者惟厯。」而自羲和以来,数千年共治一事者,亦惟厯。唐苏源眀常语人:「吾不幸生衰俗,
译又查考黄宗羲《太冲亦今知历法者文集》说:沈存中说,卫朴精通历法,春秋时期的日食共有三十六次,推算精密的也不过能算出二十六七次,一行算出二十七次,卫朴却算出了三十五次。只有庄公十八年的一次日食,古今历算都不符合食法,怀疑是前代史书记载有误。王伯厚的说法源自于此。我读《春秋》襄公二十一年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又二十四年七月、八月两次记载日食。历法家如姜岌、一行都说没有连月频繁发生日食的道理,《授时历》也说二十一年己酉中积六十六万九千一百二十七日五十五刻,推算至九月定朔四十六日六十五刻,庚戌日申时合朔,交泛一十四日三十六刻,进入食限,这是正确的。推算至十月庚辰朔,交泛一十六日六十七刻,已超过交限,所以姜岌、一行的说法是正确的。西洋历法则说日食之后,越过五月、六月都能再次发生日食,一年两次日食的情况是有的,但连月发生日食的情况是没有的。襄公二十一年己酉九月朔交周〇宫〇九度五一二八,进入食限;十月朔一宫一十度三一四二,不进入食限了。二十四年壬子七月朔交周〇宫〇三度一九三五,进入食限;八月朔交周一宫三度五九四九,不进入食限了。由此可知卫朴算出三十五次是欺骗人的。他说庄公十八年的一次日食,历来不符合食法,查考这一年乙巳岁二月有闰月,到三月实际是四十九日一十三时合朔,癸丑未初初刻,交周一十一宫二十八度三四三七,正符合食限。卫朴大概不知道有闰月,所以推算不能吻合。卫朴对于他不认为符合食限的自认为算对了,对于符合食限的反而说算错了,不知他有什么说法。卫朴,是我家乡山阳人,与沈存中同时代,那么过去称沈存中尤其精通星历,也是不对的。
第八十二
蔡氏《书集传》我不责怪他讲道理,而责怪他讲历数。历法尤其是历数中最大的学问。帝说:“咨汝羲暨和。”这一节完全采用朱子订正的传文,既不是尧历也不是宋历,大概是从孔颖达的疏中采来的。虽然也明白清晰,然而还不如《授时历》、《时宪历》两部历法精密。我因此用这两部历法的道理和历数补注《尧典》,其文辞说:“论其道理,天周的天度,岁周的日数,都是三百六十五而又有余分。从今年冬至到明年冬至为一周期,三百六十五日而太阳运行一周。总共四周积一千四百六十日,则余一日。分析开来,则是四分之一。经文中说六日,是举其成数。从正月朔日到十二月晦日为一岁,得三百五十四日,而十二个月的晦朔终结。朱子说:‘合气盈朔虚而闰生。’大概一岁有二十四节气,假如一月约计三十日,则应该十五日交一个节气。然而周期三百六十五日零二十五刻,分配给二十四节气,则不止于三百六十日,所以必须十五日零二时五刻为一节,三十日五时二刻为两节,这就是所谓的气盈。月的合朔二十九日半,则月不能满三十日的数目。积十二月三百六十日计算之内,虚五日零六时三刻,这就是朔虚。所以每年常有六个月小,只得三百五十四日。气盈在三百六十日之外有五日零三时,朔虚在三百六十日之内有五日零六时三刻,则一岁之间大约多出十日零八时。三年则多出三十二日有余,所以设置闰月。三年一闰,即以闰月计算,也不需要三十二日有余。所以置闰的方法,先前是三年一闰的有三次,接着是两年一闰的一次,随后又是三年一闰的两次,接着是两年一闰的一次,像这样经过七次闰月然后气朔分齐,这是一章。论其历数,天周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秒,岁周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而日与天合,月一日不及天十三度三十六分八十七秒五十微。积二十九日五十三刻五分九十三秒,而月与日合十二微。通计得日三百五十四日三十六刻七十一分一十六秒,是一岁月行的数目,日与天合,而多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为气盈。月与日合,而少五日六十三刻二十八分八十四秒,为朔虚。合气盈、朔虚,共得十日八十七刻五十三分八十四秒,为一岁闰率。三年一闰,则三十二日六十二刻六十一分五十二秒;五年再闰,则五十四日三十七刻六十九分二十秒;十九年七闰,则二百六日六十三刻二十二分九十六秒。大概不采用积年日法,而是以实测得到,难道不比订传的原本正义更优越吗!蔡所性仲全说得好:‘乐律自汉代以后日益疏漏,星历自汉代以后日益精密。’梅文鼎定九说:‘世道愈降而愈精的只有历法。’而从羲和以来,数千年共同治理一件事的,也只有历法。唐苏源明常对人说:‘我不幸生在衰俗,
所不恨者,识元紫芝。若生今之世,去唐抑又逺矣。吾不惟不恨,且大幸者,获从诸君子游,洞悉今日之厯法,斯岂前代人所能防及哉!」按蔡传云:「月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七,七当作九。」通计得日三百五十四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四十八,「二百当作三百」。坊本都譌,而习者不知。
译我所不遗憾的,是结识了元紫芝。如果生在今世,距离唐代就更为遥远了。我不仅不遗憾,而且非常庆幸的是,得以与各位君子交往,透彻了解今天的历法,这难道是前代人所能企及的吗!」据蔡传记载:「月亮累积二十九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七,‘七’应当作‘九’。」总计得到三百五十四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四十八,「二百」应当作「三百」。坊间刻本都错了,而学习的人却不知道。
又按朱子言,羲和卽是下四子,或云有羲伯、和伯,共六人,未必是。金仁山案《尚书大传》舜廵四岳,奏羲伯之乐、和伯之乐,则羲伯、和伯当有其人。盖四子分职,必有二伯以总之,不然厯法无所统矣。説致确。羲伯、和伯官在国都中,四子则分遣之,测验于四极之地。羲伯、和伯犹今监正、监副,四子则犹今春官正、夏官正、秋官正、冬官正。若羲和卽四子,当其分遣逺出,猝有休祥,谁为上闻?又古者太史职掌察天文、记时政,盖合占候、纪载之事,司以一人。汉时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而防《史记》石室金匮之书,犹是任也。四子尽出帝之左右,谁为载笔哉?其必不然者。晁説之言:「以闰月定四时,古文定作正,开元方误作定。」余考《史记》尧纪作「正」,《汉书》厯志作「定」,岂卫包亦如向所云晚出书多出《汉书》,故从汉耶?不然「定」字不如「正」字眀甚,胡妄改至此。
又按朱子言嵗差,刘焯取两家中数七十五年为近之,然亦未为精密也。余谓至元郭守敬以周天周岁强弱相减,差一分五十秒,积六十六年八个月而差一度,算已徃减一算,算将来加一算,而岁差始为精密。眀郑善夫继之言,定岁差宜定岁法于二至余分丝忽之间,定日法于气朔盈虚一画之际,定日月交食于半秒难分之所,而后厯法始为精密,皆前此朱子所未闻。
或问:“授时厯夏至昼六十二刻,夜三十八刻;冬至昼三十八刻,夜六十二刻。与蔡传‘日永昼六十刻,夜四十刻;日短昼四十刻,夜六十刻’者不同,子不以之駮蔡传,何也?”余曰:“前人固已云矣。地势有在南、在北之异,蔡氏据地中而言,故昼夜刻数长极于六十,短止于四十;授时厯据燕都而言,故昼夜刻数长极于六十二,短极于三十八。其不同,盖以此。”凢余之駮蔡传,防岂得已哉?
或问厯旣无频月日食之事,则春秋襄公二十有一年、二十有四年四书日食,两为比月,将春秋不得为信史哉?余曰:春秋固信史,但尔时史失其官,闰余乖次,从古未有过于春秋之世,则难信亦未有过春秋之书者也。卽以日食论,二百四十二年当四百八十四交,除交而不食及合朔在夜,人目不见者,以四之一约算,仍当一百二十余日食,何三十六之寥寥也?春秋失之,一以三十六日食论,有误五为三者,庄公十八年【上黄太冲推三月日食与春秋合误也,详见余潜邱劄记】僖公十二年是有误三为二者,文公元年是有误十为七者,宣公八年是有误九为六者,昭公十七年是有以后月作前月,不应闰而闰,先时者,隠公三年、桓公三年、十七年、庄公二十五年、三十年是有以前月作后月,应闰而不闰,后时者,宣公十七年、成公十七年、襄公十五年、二十七年、昭公十五年、定公十二年是。至僖公十五年五月之交宜在四月,然乃亥时日食,非昼食,何误至此?春秋失之二,则由此以推,无比食而书比食,其误又何怪焉?但所以致误之由,千载来学春秋者罕及,惟金坛蔡仲全告其弟子秦云九曰:「想因当日史官算失一闰,误以二十一年之九月作十月朔日食已书之史矣。他日又误以二十四年七月作八月朔日食已书之史矣。既而见其失闰不合也,乃于两年各补足一闰,书为二十一年九月朔日食、二十四年七月朔日食,两册俱存,而后之脩史者并録之也。」然则是史官之失次尔。或曰:「恐无以为孔子地,使孔子而不知是厯误耶?何以为生知之圣,使孔子知其误而仍之耶?何以为已脩春秋事,孰有大于眀天道者哉?」余曰:「刘▯固有言,汉魏以来八百余载都无频月日食者,天道转运,古今一也。后世既无其事,前代理亦当然盖其」字则变古为篆,改篆为隶;书则缣以代简,▯以代缣。多厯年所,数经丧乱,或转写误失其本真。先儒因循,莫敢改易。余谓此或出于错简乎?如《论语》“诚不以富,亦祗以异”脱简于齐景公“章”内,而错简于是“惑也”之下;《乐记》“寛而静”四十九字,脱简于“吾子自执焉”之
译又据朱子所说,羲和就是下面提到的四位官员,有人说是羲伯、和伯,共六人,这未必正确。金仁山考证《尚书大传》记载,舜巡视四岳,演奏羲伯之乐、和伯之乐,那么羲伯、和伯应当有其人。大概四位官员分掌职事,必定有两位伯来统领他们,否则历法就没有统属了。这个说法确实确切。羲伯、和伯的官署在国都中,四位官员则分别派遣,到四方极远之地进行测验。羲伯、和伯相当于现在的监正、监副,四位官员则相当于现在的春官正、夏官正、秋官正、冬官正。如果羲和就是那四位官员,当他们分别被派遣远出时,突然遇到休咎祥瑞,谁来向上报告呢?又古代太史的职掌是观察天文、记录时政,大概是将占候、纪载之事,由一人统管。汉代太史公掌管天官,不治理民事,而防备《史记》石室金匮中的书籍,还是这样的职责。四位官员都离开了帝王的左右,谁来执笔记录呢?这必定不是这样。晁说之说:“用闰月来定四时,古文‘定’字作‘正’,到开元年间才误作‘定’。”我考证《史记》尧纪作“正”,《汉书》历志作“定”,难道卫包也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晚出的书多出自《汉书》,所以依从《汉书》吗?不然的话,“定”字不如“正”字明显,为何胡乱改到这种地步。
又据朱子所说岁差,刘焯取两家的中间数,以七十五年为一度较为接近,但也还不够精密。我认为直到元代郭守敬用周天周岁强弱相减,差一分五十秒,积累六十六年八个月而差一度,计算过去减一算,计算未来加一算,岁差才开始精密。明代郑善夫接着说,确定岁差应当在二至余分的丝忽之间确定岁法,在气朔盈虚的一画之际确定日法,在日月交食的半秒难分之处确定日月交食,然后历法才开始精密,这些都是此前朱子所未曾听说过的。
有人问:“授时历夏至昼六十二刻,夜三十八刻;冬至昼三十八刻,夜六十二刻。与蔡传‘日永昼六十刻,夜四十刻;日短昼四十刻,夜六十刻’不同,您不以此驳斥蔡传,为什么呢?”我说:“前人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了。地势有在南、在北的不同,蔡氏根据地中而言,所以昼夜刻数长极于六十,短止于四十;授时历根据燕都而言,所以昼夜刻数长极于六十二,短极于三十八。它们不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凡是我驳斥蔡传的,哪里是不得已呢?
有人问,历法既然没有连续月份日食的事情,那么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二十四年四次记载日食,两次是连续月份的日食,难道春秋就不能作为信史了吗?我说:春秋固然是信史,但那时史官失职,闰余错乱次序,从古以来没有比春秋时代更严重的,那么难以相信也没有比春秋这本书更甚的了。就以日食来说,二百四十二年应当有四百八十四次交食,除去交而不食以及合朔在夜间、人眼看不见的,按四分之一估算,仍应当有一百二十多次日食,为何只有三十多次这么少呢?春秋的失误,一是以三十多次日食论,有误五为三的,庄公十八年【上黄太冲推算三月日食与春秋相符是误也,详见我潜邱劄记】僖公十二年是有误三为二的,文公元年是有误十为七的,宣公八年是有误九为六的,昭公十七年是有以后月作前月,不应闰而闰,先时的,隐公三年、桓公三年、十七年、庄公二十五年、三十年是有以前月作后月,应闰而不闰,后时的,宣公十七年、成公十七年、襄公十五年、二十七年、昭公十五年、定公十二年是。至于僖公十五年五月之交应当在四月,然而却在亥时日食,不是白天的日食,为何错误到这种地步?春秋的失误之二,则由此推知,没有连续日食却记载连续日食,它的错误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只是导致错误的原因,千年来学习春秋的人很少涉及,只有金坛蔡仲全告诉他的弟子秦云九说:“想是因为当日史官算错了一个闰月,误将二十一年的九月当作十月朔日日食已经写入史书了。后来又误将二十四年七月当作八月朔日日食已经写入史书了。后来发现其失闰不合,于是于两年各补足一个闰月,记为二十一年九月朔日日食、二十四年七月朔日日食,两册都保存下来,而后来的修史者一并录入了。”那么这是史官的次序失误罢了。有人说:“恐怕不能以此贬低孔子的地位,假如孔子不知道这是历法错误呢?为何称为生知的圣人,假如孔子知道其错误却仍然沿用呢?为何称为已修春秋之事,哪有比明晓天道更大的事呢?”我说:“刘〇本来就有话说,汉魏以来八百多年都没有连续月份的日食,天道运转,古今是一样的。后世既然没有这种事,前代道理也应当如此。大概其”字则变古为篆,改篆为隶;书则缣以代简,〇以代缣。经历多年,数次丧乱,或许转写错误失去了本真。先儒因循,不敢更改。我说这或许是错简吧?如《论语》“诚不以富,亦祗以异”脱简于齐景公“章”内,而错简于是“惑也”之下;《乐记》“寛而静”四十九字,脱简于“吾子自执焉”之
下,而错简于“五帝之遗声也”下。逮程子、郑康成出,方始觉悟。意襄公二十一年、二十四年之前之后,必有某公某年,“为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者”,又有“为八月癸已朔日有食之者”,脱其简于彼,而错其简于此。事固有之理,或一觧。既而思哀十二年冬十二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邱闻之,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厯过也。”盖周十二月,夏之十月,火心星也。九月昏,火星见于西南,渐而下流;十月之昏则伏。今十月火犹西流,是厯官失一闰,以九月为十月也。九月初尚温,故得有螽。仲尼虽言,季孙未改。眀年十二月又复螽,实周十一月。越眀年孔子感获麟,作《春秋》。此二螽乃目所亲覩。不逺者仍其误而不削,则推此以知,无比食而误书,其不削又何怪焉?桓公十四年夏五谷梁曰:“传疑也。”孔子岂不知阙防之为“月”字哉?桓公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甲戌前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己丑方此年正月六日,陈乱再赴,故从赴两书之。孔子岂不知甲戌之非正月哉?因而不革,盖其慎也。且《春秋》书法之重,最在人事,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刋而正之,以示劝戒。他若厯属天道,卽用旧史,失在既徃,曷由可追?苟必取而正之,则今厯上推哀公十一年当闰二月。如是史旧书五月“公防呉伐齐”者,孔子新脩《春秋》,将作六月“公防呉伐齐”,岂不骇人之听闻哉?且尽取而刋正,凡二百四十二年间,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鲜不随之而错置矣。孔子大夫也,敢擅易本国之正▯以千罪戾哉?此圣人无可如何之思,又非仅阙疑比。千载来学《春秋》者所未觉,余特▯其蒙焉。或曰:“子辩《古文尚书》,而旁及于《春秋》何也?”余曰:“挚虞尝赏杜元凯《释例》,云‘左氏本为《春秋》作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本为传设,而所▯眀何但《左传》,故亦孤行。’愚犹此志也。”夫
译简册脱落,而错简于“五帝之遗声也”之下。等到程子、郑康成出现,才刚开始觉悟。推测襄公二十一年、二十四年之前或之后,必定有某公某年,“为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者”,又有“为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者”,简册在那里脱落,而在这里错置。事情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或许是一种解释。接着想到哀公十二年冬十二月出现蝗虫,季孙向仲尼询问。仲尼说:“我听说,大火星隐没后,冬眠的昆虫才会全部蛰伏。现在大火星还在向西流动,这是掌管历法的官员失误。”周历的十二月,相当于夏历的十月,大火星是心宿之星。九月黄昏时,火星出现在西南方,逐渐向下流动;十月黄昏时则隐没。现在十月火星还在向西流动,这是历官漏掉了一个闰月,把九月当作十月了。九月初尚且温暖,所以会有蝗虫。仲尼虽然说了,季孙却没有改正。第二年十二月又出现蝗虫,实际上是周历的十一月。再下一年,孔子因获麟而感慨,作《春秋》。这两次蝗灾是他亲眼所见。对于不远的事情,仍然沿袭错误而不删削,那么由此推知,对于没有日食却误书的情况,他不删削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桓公十四年夏五谷梁说:“这是传疑。”孔子难道不知道“阙防”是“月”字吗?桓公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去世。甲戌是前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己丑是今年正月六日,因为陈国动乱两次报丧,所以根据报丧记录两处都书写。孔子难道不知道甲戌不是正月吗?因为而不改正,大概是因为他的谨慎。况且《春秋》书法的重点,最在于人事,其教化所存,文字所害,就删削而纠正它,以显示劝善惩恶。其他如历法属于天道,即使使用旧史,错误已在过去,从何追回?如果一定要取而纠正它,那么现在的历法上推哀公十一年应当闰二月。像这样史书旧载五月“公防吴伐齐”的,孔子新修《春秋》,将写成六月“公防吴伐齐”,难道不骇人听闻吗?况且全部取而删正,凡二百四十二年间,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很少有随之而不错置的。孔子是大夫,敢擅自更改本国的正历而招致千种罪过吗?这是圣人无可奈何的想法,又不仅仅是阙疑而已。千年来学习《春秋》的人所未觉察,我特别揭开它的蒙昧。有人说:“你辨明《古文尚书》,而旁及于《春秋》为什么呢?”我说:“挚虞曾经赞赏杜元凯《释例》,说‘《左传》本为《春秋》作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本为传设,而所阐明何但《左传》,故亦孤行。’我还有这样的志向。”
又按董仲舒以为襄二十四年比食又既象阳将絶楚子主上国之兆后果验。杜氏长厯论云:「春秋日有频月而食者,旷年不食者,理不得一。」杨士勋《谷梁传疏》防:「今厯无有频食之理,疑古或有之。」汉髙帝本纪亦曽频食。赵汸子常更援汉文帝三年十月晦、十一月晦并日食,是汉初二十八年中频食,再后世乃未有此,固不可以常理推者。余不觉笑儒者之不眀歴如此,因以授时法推得汉髙帝三年丁酉歳,距至元辛巳积一千四百八十四年,中积五十四万二千○二十二日○七二二五六歩。至本年十一月经朔一十○日三五一○七六【甲戌日】定朔一十○日四五八一七六【合朔午初初刻】交泛一十四日四○七五九【入日食限】十二月经朔三十九日八八一六六九【癸夘日】交泛一十六日七二六三三七【日已过中交不入食限】是《汉书》冬十月甲戌晦日食,汉歴疏误以十一月甲戌朔为前月晦日也。又书十一月癸卯晦日食,则记载之误,况癸夘乃十二月朔不入食限,亦岂晦日哉?《五行志》云:「十月甲戌晦日食在斗二十度。」推是年冬至日▯在斗十九度,丙子日冬至,是甲戌在前二日,日食在斗十七度,斗乃呉地云燕地者,亦非更推得汉文帝三年甲子岁距至元辛巳积一千四百五十七年,中积五十三万二千一百六十○日四四五三四九歩。至本年十一月经朔三十三日五六九一八九【丁酉日】定朔三十三日五三五九八九【合朔午正三刻】交泛二十六日八○○五六四【入日食限】十二月经朔三日○九九七八二【丁夘日】交泛一日九○六七○九【日已过正交不入食限】今《汉书》所载误谬处与髙帝三年同。《五行志》云:「十月丁酉晦日食在斗二十二度。」推是年冬至日▯尚在斗十九度,戊戌日冬至,是丁酉在前一日,日食在斗十八度,总之比月而食,千古所无,不必辨者,晦日日食,乃歴疏之故,误以本月朔日作前月之晦日耳。
又按蔡仲全曰:厯法汉初尚失其传。如纲目:惠帝七年癸丑正月朔日食。汉五行志载谷永占岁首正月朔日,是为三朝尊者恶之。纲目书法云:日食三朝大变。也是年八月有汉惠之丧。李淳风等以为日食之应,司天家祖述之。今以授时厯上推是年十一月闰余分二十九日有奇,是月二十九日冬至,卽闰十一月。汉厯失一闰,遂以十二月朔作其年正月朔,岂知蚀之非正旦也?则谷永之占何取焉?至京房易传:凡日食不以晦朔,名曰薄蚀,则并不知交转交终为何事矣。悲夫!又曰:汉武太初元年,纲目大书丁丑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祀眀堂。前汉志则以藏在丙子,盖班氏用夏正。朱子则以汉承秦厯十月为歳首而书之,其法无二也。史记误以是年为甲寅,则与纲目差二十三年矣。某案史记甲寅年固非卽纲目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今以授时法推算,其年十一月癸巳朔歩至二十九日辛酉午时冬至,又推十二月癸亥日辰时合朔,十二月初二乃为甲子日。汉厯于十一月前误置一闰,遂以十二月为十一月而曰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无余分为厯元,不知十一月癸巳朔非甲子也,十一月二十九日辛酉冬至非朔旦也,十二月癸亥朔非十一月朔甲子也,十二月初二日甲子非朔日也。汉厯误以前月二十九之冬至而加于后月之朔,以后月二日之甲子而加于天正之朔,其舛也甚矣。纲目书法云:武帝元鼎五年尝书十一月朔冬至亲郊,见不书某甲子。于是年祀眀堂则书甲子朔旦,何重厯纪也?至朔同日常也,甲子朔旦冬至非常也。夫以非常之厯纪举非常之祀典,且以至朔同日定改正之厯元,斯岂细事,而谁知是朔之非甲子哉?况推元鼎五年朔旦冬至实为己卯,与授时厯合。太初丁丑去元鼎己巳才八年,而又至朔同。日:「决无是理,其为误也,何疑?」
又按《洪范》篇自有传注,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星皆承上文箕、毕二星来,无易説者。近代西人穆尼阁着《天文实用篇》,专测各方风雨,其法以太隂为主,五星冲照之而风雨生焉。是月之从五星,又非尽贴经星言。歴歴验而不爽,
译又查董仲舒认为,鲁襄公二十四年连续发生日食,且又是全食,这是阳气将要断绝、楚子作为上国君主的征兆,后来果然应验。杜预在《长历论》中说:“春秋时期有连续数月发生日食的,也有隔多年才发生日食的,其规律不能一概而论。”杨士勋在《谷梁传疏》中辩解道:“现在的历法中没有连续发生日食的道理,怀疑古代或许有这种情况。”《汉书·高帝本纪》中也曾经记载过连续发生日食。赵汸(字子常)又援引汉文帝三年十月晦日、十一月晦日都发生日食的记载,指出汉初二十八年中连续发生日食,后世再没有这种情况,所以不能用常理来推断。我不由得笑儒者对历法如此不明,于是用《授时历》的方法推算得出:汉高帝三年丁酉年,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一千四百八十四年,中间累计五十四万二千零二十二日零七二二五六步。到本年十一月,经朔在十日三五一○七六【甲戌日】,定朔在十日四五八一七六【合朔在午时初刻】,交泛在十四日四○七五九【进入日食范围】;十二月经朔在三十九日八八一六六九【癸卯日】,交泛在十六日七二六三三七【太阳已过中天,交泛不进入日食范围】。因此《汉书》记载冬十月甲戌晦日发生日食,是汉代历法疏漏,误将十一月甲戌朔日当作前月的晦日。又记载十一月癸卯晦日发生日食,则是记载错误,况且癸卯是十二月朔日,不进入日食范围,又怎么会是晦日呢?《五行志》说:“十月甲戌晦日发生日食,在斗宿二十度。”推算这一年冬至日躔在斗宿十九度,丙子日冬至,那么甲戌日在前两天,日食应在斗宿十七度,斗宿对应吴地,说成燕地,也不对。再推算汉文帝三年甲子年,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一千四百五十七年,中间累计五十三万二千一百六十日四四五三四九步。到本年十一月,经朔在三十三日五六九一八九【丁酉日】,定朔在三十三日五三五九八九【合朔在午时正刻三刻】,交泛在二十六日八○○五六四【进入日食范围】;十二月经朔在三日○九九七八二【丁卯日】,交泛在一日九○六七○九【太阳已过中天,交泛不进入日食范围】。现在《汉书》所载的错误之处与高帝三年相同。《五行志》说:“十月丁酉晦日发生日食,在斗宿二十二度。”推算这一年冬至日躔还在斗宿十九度,戊戌日冬至,那么丁酉日在前一天,日食应在斗宿十八度。总之,连续两个月发生日食,是千古所没有的,不必再辩驳。晦日发生日食,是因为历法疏漏,误将本月的朔日当作前月的晦日罢了。
又查蔡仲全说:历法在汉初尚且失传。如《资治通鉴纲目》:惠帝七年癸丑正月朔日发生日食。《汉书·五行志》记载谷永占卜说岁首正月朔日发生日食,这是三朝尊贵者所厌恶的。《纲目》书法说:日食发生在三朝是大变。这一年八月有汉惠帝去世的丧事。李淳风等人认为这是日食应验,司天监的人沿袭这种说法。现在用《授时历》上推这一年,十一月闰余分二十九日有余,这个月二十九日冬至,即闰十一月。汉代历法漏掉一个闰月,于是将十二月朔日当作这一年的正月朔日,哪里知道日食并非在正旦呢?那么谷永的占卜有什么依据呢?至于京房《易传》:凡是日食不在晦日或朔日,名叫薄蚀,则根本不知道交转、交终是什么事了。可悲啊!又说:汉武帝太初元年,《纲目》大字书写丁丑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祭祀明堂。《前汉书》则记载在丙子日,大概是班固使用夏正。朱熹则认为汉朝继承秦历以十月为岁首而书写,其方法没有两样。《史记》误将这一年记为甲寅年,则与《纲目》相差二十三年了。我按《史记》甲寅年固然不是《纲目》中的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现在用《授时历》推算,这一年十一月癸巳朔,步至二十九日辛酉午时冬至,又推算十二月癸亥日辰时合朔,十二月初二才是甲子日。汉代历法在十一月前误置一个闰月,于是将十二月当作十一月,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无余分为历元,不知道十一月癸巳朔不是甲子,十一月二十九日辛酉冬至不是朔旦,十二月癸亥朔不是十一月朔甲子,十二月初二日甲子不是朔日。汉代历法误将前月二十九日的冬至加在后月的朔日,将后月第二日的甲子加在天正的朔日,其错误太严重了。《纲目》书法说:武帝元鼎五年曾书写十一月朔日冬至亲自郊祀,见不书写某甲子。于是年祭祀明堂则书写甲子朔旦,为何重视历纪呢?至于朔日相同是常事,甲子朔旦冬至是非常事。用非常之历纪举行非常之祀典,且以至朔同日确定改正之历元,这难道是小事,而谁知道这个朔日不是甲子呢?况且推算元鼎五年朔旦冬至实为己卯,与《授时历》相符。太初丁丑距离元鼎己巳才八年,而又至朔同日:“决无此理,其为错误,还有什么怀疑的?”
又查《洪范》篇自有传注,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星都承接上文箕、毕二星而来,没有容易解释的。近代西方人穆尼阁著《天文实用篇》,专门测量各方风雨,其方法以月亮为主,五星冲照而风雨生焉。这是月之从五星,又并非完全贴合经文中的星宿而言。历历验证而没有差错,
甚矣!理之至者不以中外国人而有间,义之奥者亦必越数千年而渐显露也。为载其説于此。
译真是如此啊!道理达到极致时,不会因为中国人和外国人的身份而有差别;义理深奥之处,也必定要跨越数千年才逐渐显露出来。因此将这种说法记载在这里。
或问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出《诗》小雅。月离于箕,则风扬沙。出《春秋纬》文。郑康成引纬文以释《书》,则可。今孔安国云尔,岂非《书》传出哀平后之一证哉?子何不及余?曰:颖达疏亦有此意。然汉《天文志》箕星为风,东北之星也。下卽以《书》星有好风,似从来有此占验。作《春秋纬》者,亦述之云尔,非其凿空。《书》传即真出武帝时,何妨作是觧?《史》天官书不有轸星好风,星占不有东井好风雨説乎?盖列宿各有性情也。以此难安国,未足结其舌。
又按《天官书》《天文志》竝云:轸为车主,风盖轸车之象也,与防同位,为风车动行疾,似之。蔡传误作雨。孙武子亦云:箕、壁、翼、轸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又按《书集传》日有中道,月有九行。至夏至,从赤道四十七句,皆出《天文志》。是説也,歴代因之,故蔡亦祖其説。然是九道者,虽有其名,而无推歩之实。唐一行始本刘洪迟疾隂阳厯,着九道议。其説:冬入隂厯,夏入阳厯,则月行青道;夏入隂厯,冬入阳厯,则月行白道;秋入隂厯,春入阳厯,则月行朱道;春入隂厯,秋入阳厯,则月行黑道。大约皆兼二道而分主八节,合于四正四维。葢至是而月道始有推歩之法。迨元郭守敬,则以月所行者通谓之白道。而白道两当黄道,谓之交。有正交,有中交,有半交。正交者,交之始也,谓之天首;中交者,交之中也,谓之天尾。天首天尾卽罗与计也。半交者,当两交之中,与黄道相去六度者是也。每月行交道一周,谓之一交。每交退天一度四十六分四十一秒。凡二百四十九交而天一终,谓之交终。凡十九年而徧九道。是三説者,每进而益变。世之人读而疑之,疑夫三説之或相背谬也。某尝伏读而深思,而知古人歩月之法,其大防未尝不合,特古疏而今密耳。何则?古人所谓月有八道,出于黄道之东西南北者,非谓月止行四正方也。葢以黄道而四分,分之则月之所行虽殊,总不出此四方耳。若唐志分四正四隅,正于春秋者,半交在冬夏;正于冬夏者,半交在春秋。四维之位皆然,虽疏密若有不同,实亦所以▯眀八道也。要之,月道岂止于八而已哉?计月之行天一岁,凡二十六次出入于黄道。故一行《大衍厯》增损九道为图二十六,而每岁二十六次之出入,其图又未可以一定。乃复推极其数,引而伸之,毎气移一候,月道所差增损九分之一,为七十二候以防九道。且谓月交一终退前所交一度余,是其所推较前为益密矣。然总之不离乎九道之説也。惟守敬则略去九道,而竟以白道名月道。夫所谓每交退天一度。四十六分四十一秒者,即计罗之行度也。以计罗之行度而求月道之变动,则六千七百九十三日之间,无不可考其▯度所离之宿。故月道之变动,大约每退一交,则换一道。六千七百九十三日,应十八年二百一十五日零,其间月道凡二百四十九变,而天始一周。若以九道言,则在青、朱、白、黑四者,应各歴一千六百九十八日零。故又曰十九年而徧九道。与班志、一行之説,大约相彷,特此为尤密云。或云白道一周,以交于黄道言耳,而乃以周天言何也?赤道有宿度可纪,而黄道则有度无宿也。月道出入于黄道,而黄道又出入于赤道,故先求黄白之交度,卽推赤白之交度。据其赤道之交度,卽推白道之宿次。以白道宿度之积较赤道宿度之周,则白道之度约敛一度有半,而密移于黄道者,亦冝一度有半矣。此白道之周,不但当求之于黄道,而又当求之于赤道,然后为至当而不可易也。约而论之,天之有赤道,亘古不易者也。至月之有交差,则犹日之有岁差然。黄交于赤,则一岁所积乃始有分秒之差;白交于黄,则一交所差已移至一度有半。太阳之差约二万四千五百余年而一终,太隂之差之一终则十九年弱而已。盖日行迟而月行疾,故其所差之殊至于如此。要其为差一也。日之为差,古未之知,至今日而始详,则月之为差,亦何怪古厯之未尽歴?一行、守敬诸人至今日
译有人问:“月亮运行到毕宿,就会大雨滂沱吗?”这句话出自《诗经·小雅》。“月亮运行到箕宿,就会风起扬尘。”这句话出自《春秋纬》的记载。郑玄引用纬书文句来解释《尚书》,这是可以的。如今孔安国也这样说,这难道不是《尚书》传文产生于哀帝、平帝之后的一个证据吗?你为什么不提及我呢?回答说:孔颖达的疏证也有这个意思。然而汉代《天文志》说箕星主风,是东北方的星宿。下面紧接着说《尚书》中“星有好风”,似乎自古以来就有这种占验。撰写《春秋纬》的人,也不过是陈述这种说法罢了,并非凭空捏造。《尚书》传文即使真的出自汉武帝时期,又何妨作这样的解释呢?《史记·天官书》不也有轸星好风的说法吗?星占学中不也有东井星好风雨的说法吗?大概二十八宿各自都有其性情。用这些来诘难孔安国,不足以让他无言以对。
又查考《天官书》和《天文志》都记载:轸宿是车的主星,风大概是轸车运行的象征,与防同处一位,作为风车,行动迅速,与此相似。蔡沈的传注误写成了雨。孙武子也说:箕、壁、翼、轸这四个星宿,是风起的日子。
又查考《书集传》说:太阳有固定的中道,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到了夏至,从赤道偏移四十七度,这些说法都出自《天文志》。这种说法,历代沿袭,所以蔡沈也推崇这种学说。但是这九条轨道,虽然有名目,却没有推算的实际依据。唐代一行才依据刘洪的迟疾阴阳历,著《九道议》。他的说法是:冬天进入阴历,夏天进入阳历,月亮就运行在青道;夏天进入阴历,冬天进入阳历,月亮就运行在白道;秋天进入阴历,春天进入阳历,月亮就运行在朱道;春天进入阴历,秋天进入阳历,月亮就运行在黑道。大致都是兼用两条轨道而分别主宰八个节气,符合四正四维的位置。大概到了这个时候,月亮的轨道才开始有了推算的方法。等到元代郭守敬,就把月亮所运行的轨道统称为白道。而白道与黄道相交的地方,称为交点。有正交,有中交,有半交。正交,是交点的开始,称为天首;中交,是交点的中间,称为天尾。天首天尾就是罗睺和计都。半交,是在两个交点的中间,与黄道相距六度的地方。月亮每月运行交点一周,称为一交。每次交点退行天一度四十六分四十一秒。总共二百四十九次交点,天就完成一周,称为交终。总共十九年,月亮就遍历九条轨道。这三种学说,每次演进都更加变化。世上的人读后产生疑惑,怀疑这三种学说或许相互违背错误。我曾经伏案阅读并深入思考,才知道古人推算月亮的方法,其大体原则未曾不合,只是古代粗略而现代精密罢了。为什么呢?古人所说的月亮有八条轨道,出于黄道的东西南北,并不是说月亮只运行在四个正方向。大概是将黄道分为四份,分之后月亮所运行的虽然不同,总不出这四个方向罢了。如果像唐代史志那样分为四正四隅,正于春秋的,半交在冬夏;正于冬夏的,半交在春秋。四维的位置都是这样,虽然疏密似乎有所不同,实际上也是为了阐明八条轨道。总之,月亮的轨道难道只有八条而已吗?计算月亮运行天一周,一年总共二十六次出入于黄道。所以一行《大衍历》增减九道为图二十六,而每年二十六次之出入,其图又不可以固定。于是又推究其数理,引申扩展,每节气移动一候,月亮轨道所差的增减为九分之一,分为七十二候来防范九条轨道。并且说月亮交点一终退行前次交点一度多,这是他所推算的比前人更加精密了。然而总之不离乎九道的说法。只有郭守敬则略去九道,而直接用白道命名月亮轨道。所谓每次交点退行天一度四十六分四十一秒,就是计都罗睺的运行度数。用计都罗睺的运行度数来求月亮轨道的变动,那么六千七百九十三天之间,没有不可以考察其度数所离开的星宿的。所以月亮轨道的变动,大致每次退行一交,就更换一条轨道。六千七百九十三天,相当于十八年二百一十五天零,这期间月亮轨道总共二百四十九次变化,而天才完成一周。如果用九道来言,那么在青、朱、白、黑这四条轨道上,应该各经历一千六百九十八天零。所以说十九年遍历九条轨道。与班固《天文志》、一行的说法,大致相似,只是这个更加精密罢了。有人说白道一周,是以交于黄道而言的,却以周天而言为什么呢?赤道有星宿度数可以记载,而黄道则有度数没有星宿。月亮轨道出入于黄道,而黄道又出入于赤道,所以先求黄白相交的度数,即推算赤白相交的度数。根据其赤道相交的度数,即推算白道的星宿次序。用白道星宿度数的积累比较赤道星宿度数的周天,那么白道的度数大约收敛一度半,而密移于黄道的,也应该一度半了。这白道的周天,不但应当求之于黄道,而又应当求之于赤道,然后才是最为恰当而不可改变的。简而言之,天有赤道,亘古不变。至于月亮有交点差,就像太阳有岁差一样。黄道交于赤道,那么一年所积累的才开始有分秒之差;白道交于黄道,那么一次交点之差已经移至一度半。太阳的差大约二万四千五百年完成一终,太阴的差完成一终则十九年弱而已。大概太阳运行缓慢而月亮运行迅速,所以它们差别的不同竟然如此。总之它们都是差。太阳的差,古人未曾知道,直到今天才详细知晓,那么月亮的差,又何必奇怪古代历法没有完全历数呢?一行、守敬等人直到今天
而始密哉?又按《舜典集传》自《天文志》云至「转而望之」六十二句,皆出唐孔氏疏。予独怪其「上羙珠」谓之「璿觧」,错案《説文》「璿,羙玉也」,马融、孔安国传同,不知何縁认作珠【宋史·天文志》亦云「璿者珠之属也】忆《穆天子传》「天子之珤璿珠」,郭璞注「璿,玉类也」,余谓此似玉之珠耳。观下称「烛银」可证。《説文》「玑,珠不圜者」,想以此疑互,遂觧作珠乎?至「玑,机也」,亦未安,盖当觧曰「玑,器名」。马融传「浑天仪可旋转,故曰玑」。颖达疏「玑为转运,衡为横箫,是也」。又其南十二度,頴达二作三,蔡传正之作二。宗太史令钱乐之,颖达遗之字。蔡传亦尔。朱子订传「使其半出地上」,蔡传遗去四字,并非。
译然而开始秘密吗?又查《舜典集传》,从《天文志》所说的“云”到“转而望之”这六十二句,都出自唐代孔颖达的疏。我唯独奇怪他把“上美珠”称为“璇玑”,查考《说文解字》“璇,美玉也”,马融、孔安国的传文相同,不知为何认作珠【《宋史·天文志》也说“璇是珠的一类”】。想起《穆天子传》中“天子之璁璇珠”,郭璞注“璇,玉类也”,我认为这是似玉的珠罢了。看下面称“烛银”可以证明。《说文解字》“玑,珠不圆者”,大概因此怀疑互证,于是解释作珠吗?至于“玑,机也”,也不妥当,大概应当解释为“玑,器名”。马融传“浑天仪可以旋转,所以叫玑”。孔颖达疏“玑为转运,衡为横箫,是对的”。又其南十二度,孔颖达二作三,蔡传正之作二。宗太史令钱乐之,孔颖达遗漏了“之”字。蔡传也是这样。朱子订正传文“使其半出地上”,蔡传遗漏了四个字,并不对。
又按厯家之説,以北斗魁四星为玑,杓三星为衡。出《晋书·天文志》,蔡传亦疑,谓详经文简质,不应“北斗”二字乃用寓名,恐未必然,颇是。然惜未尽。予尝谓包牺氏仰则观象于天,帝喾序星辰以着众,亦是。大槩星有其名,未必如晋一千四百六十四星尽有名目,如是之详。如北斗第一至第四星为魁,第五至第七星为杓,如斯而已。至第一星曰天枢,二曰璇,三曰玑,四曰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摇光,分眀是有。尧典以后人据《尧典》之文以分名其七星,犹尾后一星主章祝巫官也,初未必名。秪縁荘子有傅説骑箕尾而比于列星之文,人遂名是星为传説。天驷旁一星曰王良,初盖名天马,人縁春秋末有王良善御者也,死而上配是星曰王良,后反曰王良亦名天马矣。推之造父、伯乐皆然。若轸旁一小星曰长沙,下应其地,秦是以名郡,汉以名国。婺女星应金华,隋平陈是以置婺州,其地又不可与前同日语。予又谓禹主名山川,《尔雅》从“释地”已下至九河,皆禹所名,亦是指天下崇山巨川言,那得一一悉予以名?如陆机山自起于晋以后,郎官湖自名于唐之中,岂得谓自有宇宙便有山川而名即随之以出哉?仰观俯察者,由是説而通之,可以无纷纷之议矣。
又按潜邱劄记,恐世不传,仍载其説于此曰:卫朴推日食三十六,独庄十八年三月古今算不入食法,独之一字固非近,黄太冲谓是年二月有闰,三月应食,尤非葢。予推歩以授时,庄公十八年乙巳岁,距至元辛巳中积七十一万四千四百一十八日四刻,歩至三月朔不入食限,既不入食限,则夜亦不食。春秋推三月食,见其不食,遂疑而不书。日朔谷梁以为夜食,则凿矣。法推是歳五月定朔四十八日六十五刻,是五月朔壬子日申时合朔,交泛一十三日五十七刻八十分,加时在昼,去交分入食限。元史曰:盖误五为三也。又以时宪上推庄公十八年三月朔实防五十○日一十时三十一分【从甲子算起该癸酉日巳正二刻一分合朔】交周九宫二十七度一十四分九秒【不入食限】加二朔实五十九日一时二十八分,得实防四十九日一十三时【从甲子算起该壬子日未初初刻合朔授时则除甲子算也】加二交周得一十一宫二十八度三四三七【入日食限食在中交与授时同】太冲眀知三月朔不入食限,乃欲以五月实防交周之数移至三月,谓与春秋脗合,以駮大衍授时之误,借有闰月以为解,其诬天且诬人也甚矣。
又按潜邱劄记曰:黄太冲言一年两食者有之,亦未尽竟有三食者。《晋书·天文志》:惠帝光熈元年正月戊子朔,七月乙酉朔,并日蚀。是岁有闰十二月壬午朔,又蚀。盖相距各一百七十三日有竒,故食者三。及予推以授时法,惠帝光熈元年丙寅岁,距至元辛巳积九百七十五年,中积三十五万六千一百一十二日三八八一二五歩。至正月经朔二十四日四九五一九八【戊子日】定朔二十四日三六八一八八【戊子日辰正三刻合朔】交泛○日二一二八九五【入日食限】歩至七月经朔二十一日六七八七五六【乙酉日】定朔二十一日六二五三五六【乙酉日申初初刻合朔】交泛一十四日一二三一○九【入日食限】歩至十二月经朔一十八日八六二三一一【壬午日】定朔一十九日○二八三一一【癸未日子正二刻合朔】交泛○日八二一○九九【入日食限】是年该闰十一月,刘羲叟《长歴》作八月,自其歴疏之,故而三次俱入食限。惟正月七月加时在昼,能见日蚀;十二月经朔则壬午日,而定朔在癸未日子时,乃夜食不见。想当日歴官见入食限,已先期奏报日食矣。届期洛阳或有隂云,遂疑日食在天,书之史册,而流传至今。既无有知其夜食者,又安从知朔日之非壬午哉?《纲目》书法曰:「一岁三食,千三百六十二年一书而已矣。」其实夜食不为灾,不应书史册,此非刘友益所知。又曰:「日食三朝大异也。」武帝世曾再书矣【咸寕三年正月丙子朔,四年正月庚午朔,并日蚀】于是又频三年见之【太康七年正月甲寅朔,八
译又查历法家的说法,认为北斗魁四星称为“玑”,杓三星称为“衡”。此说出自《晋书·天文志》,蔡传也对此表示怀疑,认为经文详细而简练质朴,不应“北斗”二字使用借代名称,恐怕未必如此,这观点很有道理。然而可惜论述未尽。我曾说包牺氏仰观天象,帝喾排列星辰以昭示众人,也是对的。大概星星有其名称,未必像晋代那样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都有名目,如此详尽。比如北斗第一至第四星为魁,第五至第七星为杓,仅此而已。至于第一星叫天枢,第二叫璇,第三叫玑,第四叫权,第五叫玉衡,第六叫开阳,第七叫摇光,分明是有的。《尧典》以后的人根据《尧典》的文字来分别命名这七颗星,就像尾宿后的一颗星主管章、祝、巫等官职一样,起初未必有名。只是因为《庄子》有傅说骑在箕尾星上并与列星并列的文字,人们便把这颗星命名为傅说。天驷旁的一颗星叫王良,起初大概名叫天马,人们因为春秋末年有善于驾车的人叫王良,死后上天配享此星,便称其为王良,后来反而说王良也叫天马了。推而广之,造父、伯乐都是如此。又如轸宿旁的一颗小星叫长沙,下方对应其地,秦国因此命名郡,汉朝因此命名国。婺女星对应金华,隋朝平定陈朝后因此设置婺州,那地方又不可与从前同日而语。我又说大禹主要命名山川,《尔雅》从“释地”以下到九河,都是大禹所命名的,也是指天下的崇山巨川而言,怎能一一都给予名称呢?比如陆机山自晋代以后才出现,郎官湖自唐代中期才命名,难道能说自有宇宙便有山川,名称就随之产生吗?仰观俯察的人,由此说来贯通,就可以没有纷纷的争议了。
又查《潜邱劄记》,恐怕世间不传,仍将其说法记载于此说:卫朴推算日食三十六次,唯独庄公十八年三月古今算法都不入食法,“独”字固然不对,黄太冲说这一年二月有闰月,三月应当发生日食,尤其不对。我推算以授时历,庄公十八年乙巳岁,距离至元辛巳中积七十一万四千四百一十八日四刻,推算到三月朔日不入食限,既然不入食限,那么夜晚也不发生日食。《春秋》推算三月日食,见其不发生日食,于是怀疑而不记载。《谷梁传》认为朔日是夜食,那就牵强附会了。依法推算这一年五月定朔四十八日六十五刻,是五月朔日壬子日申时合朔,交泛一十三日五十七刻八十分,加时在白天,去交分入食限。《元史》说:大概是误将五当作三了。又以时宪历上推庄公十八年三月朔实防五十○日一十时三十一分【从甲子算起该癸酉日巳正二刻一分合朔】,交周九宫二十七度一十四分九秒【不入食限】,加二朔实五十九日一时二十八分,得实防四十九日一十三时【从甲子算起该壬子日未初初刻合朔,授时历则除甲子算也】,加二交周得一十一宫二十八度三四三七【入日食限,食在中交,与授时历同】。太冲明知三月朔日不入食限,却想把五月实防交周之数移至三月,说与《春秋》吻合,以驳斥大衍历、授时历的错误,借有闰月作为解释,其诬蔑上天且诬蔑人的程度太严重了。
又查《潜邱劄记》说:黄太冲说一年两次日食是有的,也未说尽,竟有三次日食的。《晋书·天文志》:惠帝光熈元年正月戊子朔,七月乙酉朔,都发生日蚀。这一年有闰十二月壬午朔,又发生日蚀。大概相距各一百七十三日有余,所以日食有三次。及我推算以授时历法,惠帝光熈元年丙寅岁,距离至元辛巳积九百七十五年,中积三十五万六千一百一十二日三八八一二五步。至正月经朔二十四日四九五一九八【戊子日】,定朔二十四日三六八一八八【戊子日辰正三刻合朔】,交泛○日二一二八九五【入日食限】;步至七月经朔二十一日六七八七五六【乙酉日】,定朔二十一日六二五三五六【乙酉日申初初刻合朔】,交泛一十四日一二三一○九【入日食限】;步至十二月经朔一十八日八六二三一一【壬午日】,定朔一十九日○二八三一一【癸未日子正二刻合朔】,交泛○日八二一○九九【入日食限】。这一年该闰十一月,刘羲叟《长历》作八月,自其历疏之,故而三次都入食限。只有正月七月加时在白天,能见日蚀;十二月经朔则壬午日,而定朔在癸未日子时,乃夜食不见。想当日历官见入食限,已先期奏报日食了。届时洛阳或有阴云,遂疑日食在天,书之史册,而流传至今。既无有知其夜食者,又安从知朔日之非壬午哉?《纲目》书法曰:“一岁三食,千三百六十二年一书而已矣。”其实夜食不为灾,不应书史册,此非刘友益所知。又曰:“日食三朝大异也。”武帝世曾再书矣【咸宁三年正月丙子朔,四年正月庚午朔,并日蚀】于是又频三年见之【太康七年正月甲寅朔,八
年正月戊申朔,九年正月壬申朔,并日蚀】虽歴代亦未有,余尝以法推知其合者:武帝咸宁三年、太康八年正月朔入日食限,是有推之不见其合者:咸寕四年、太康七年是然,虽不合此二年,去交未逺,想当日歴官偶误推,遂先朝奏报与惠帝时同。至太康九年正月壬申朔,去交已逺,纵歴疏不应如是推,自属传写之譌。此不待以歴知者,奈何昭垂史册,惊相告语,以为天未有之变乎?窃以儒生于歴,竟可谓万古如长夜。
译当年正月戊申初一,九年正月壬申初一,都发生了日食。虽然历代也没有这样的事,我曾经用历法推算,知道它们相合的是:武帝咸宁三年、太康八年正月初一进入日食范围;有推算却不显示相合的是:咸宁四年、太康七年。然而,虽然这两年不相合,但距离交点并不远,想必当时的历官偶然推算失误,于是向朝廷奏报,与惠帝时的情形相同。至于太康九年正月壬申初一,距离交点已经很远,即使历法粗略也不应该这样推算,这自然是传抄的错误。这不必用历法就能知道,为什么还要记载在史册上,让人互相惊告,认为这是天底下从未有过的变故呢?我私下认为,儒生不懂历法,终究可以说万古如同长夜一般黑暗。
第八十三
余向谓事之真者无徃而不得其贯通,事之赝者无徃而不多所抵牾,兹且见之歴法矣。刘歆三统歴有「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之文,知是月戊辰朔,以特关歴法,虽孔壁零章逸句,亦不忍弃,余故从而信焉。然未推以歴,今以授时法上推周康王十二年甲戌岁,距至元辛巳积二千三百四十七年,中积八十五万七千二百二十九日六五五九○九,冬至四十五日四○四○九一【己酉日】天正经朔三十六日八○一三九六【庚子日】歩至六月建巳之月经朔四日四五四三六一【戊辰日恰合】则庚午实为月之三日,盖康王十二年歳在甲戌者,邵子皇极经世之数也。唐一行大衍厯则以康王十二年为乙酉,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余考之,此乙酉出《竹书纪年》,《竹书纪年》岂若皇极数之凿然者哉?因推以授时,康王乙酉岁距至元辛巳积二千三百三十六年,中积八十五万三千二百一十一日九三六八九六,冬至四十三日一二三一○四【丁未日】闰余二十七日五○七一五三【周正闰三月,夏正闰正月】天正经朔一十○日六一五九五一【甲戌日】歩至六月建巳之月经朔七日八○○四○九【辛未日】是月无戊辰庚午。或曰《竹书纪年》用夏正,安知六月非建未?又歩至建未之月经朔六日八六○六九【庚午日】朔也,非朏也,果皆不合。盖天下最可信者经,而邵子数之可信,则以其与经相表里。天祚宋代絶学,有继程子出而理眀,凢六经中言心、言性、言仁、言义等,无不析之极其精,仍可融之防于一。邵子出而数眀,凢《尧典》二帝之载,数《无逸》中宗、髙宗、祖甲及文王年数,《洛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叅以鲁世家,成王七年,周公徃营雒邑,此七年即在成王纪年内,成王共三十七年,《吕刑》「王享国百」年叅以《周本纪》穆王卽位,春秋已五十,立五十五年,崩。此百年,谓书所作之年,在位仍五十五年,皆合《夏本纪》。帝相崩,子帝少康立,中阙寒浞簒位四十年,亦从补出。岂非数徃者顺,邵子不啻足蹈之;知来者逆,邵子不啻目覩之。上下千万载,罔或抵牾者。草庐曰:「孔子之后,惟邵子一人而已矣。」
按余向援唐孔氏疏,周公营洛,此年闰九月,故戊辰得为十二月晦,未自推以厯,今试推之,乃知置闰不同一也,月大小不同二也,汉志二月乙亥朔,庚寅望,此推甲戌朔,己丑望,不同三也,成王七年壬辰岁,距积二千三百八十九年,中积八十七万二千五百七十○日○三九八二一,冬至五日○二○一七九【己巳日】闰余二十○日一二七一四三【周正闰八月,夏正闰六月】天正经朔四十一日八九三○三六【乙巳日小】步至二月建丑,经朔一十○日九二三六二九【甲戌日大】三月建寅,经朔四十○日九五四二二二【甲辰日小】四月建卯,经朔九日九八四八一五【癸酉日大】五月建辰,经朔三十九日五一五四○八【癸卯日大】六月建巳,经朔九日○四六○○一【癸酉日小】七月建午,经朔三十八日五七六五九四【壬寅日大】八月建未,经朔八日一○七一八六【壬申日小】闰八月,经朔三十七日六三七七八【辛丑日大】九月建申,经朔七日一六八三七三【辛未日小】十月建酉,经朔三十六日六九八九六六【庚子日大】十一月建戌,经朔六日二二九五五九【庚午日小】十二月建亥,经朔三十五日七六○一五二【己亥日大】又歩至眀年正月建子,经朔五日二九○七四五【己巳日小】则戊辰正为十二月晦,经之凿然可信如此,因悟刘歆次《召诰》《洛诰》于《武成》后,《顾命》前,盖同一周正云。
又按多士本在多方前,金仁山案多方云:“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多士云:“昔朕来自奄。”则多方在多士之前,甚眀。而自今文以来失之,从而绪正,系多士于成王七年三月下为即甲子,周公朝用书之。书多方系成王五年五月下篇,有奔走臣我监五祀之文,监卽三监,谓其从三监以叛于今五年也。是书非作于五年而何?余谓此断以文
译第八十三
我从前曾说,真实的事情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贯通,虚假的事情无论到哪里都会多有抵触,如今在历法上也看到了这一点。刘歆的《三统历》中有“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的文字,由此可知该月是戊辰日初一,因为这与历法特别相关,即使是孔子壁中书散佚的章节句子,也不忍心舍弃,所以我因此相信它。然而当时没有用历法去推算,现在用《授时历》的方法向上推算周康王十二年甲戌年,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二千三百四十七年,中间累计八十五万七千二百二十九日六五五九○九,冬至在四十五日四○四○九一【己酉日】,天正经朔在三十六日八○一三九六【庚子日】,推算到六月建巳之月的经朔在四日四五四三六一【戊辰日恰好吻合】,那么庚午日实际上是该月的第三天,大概康王十二年岁在甲戌,这是邵雍《皇极经世》的推算结果。唐代一行制定的《大衍历》则将康王十二年定为乙酉年,六月戊辰日初一,第三天是庚午日,我考证后认为,这个乙酉年出自《竹书纪年》,《竹书纪年》哪里像《皇极经世》的推算那样确凿呢?于是用《授时历》推算,康王乙酉年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二千三百三十六年,中间累计八十五万三千二百一十一日九三六八九六,冬至在四十三日一二三一○四【丁未日】,闰余二十七日五○七一五三【周正闰三月,夏正闰正月】,天正经朔在十○日六一五九五一【甲戌日】,推算到六月建巳之月的经朔在七日八○○四○九【辛未日】,这个月没有戊辰日和庚午日。有人说《竹书纪年》使用夏正,怎么知道六月不是建未呢?又推算到建未之月的经朔在六日八六○六九【庚午日】,这是初一,不是初三,果然都不符合。大概天下最可信的是经典,而邵雍推算的可信,是因为它与经典相互印证。上天眷顾宋代绝学,有继承程子的人出现而道理明晰,凡是六经中谈论心、性、仁、义等的,无不分析得极其精微,仍然可以融合为一。邵雍出现而数理明晰,凡是《尧典》中二帝的记载,推算《无逸》中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文王的年数,《洛诰》中“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参照《鲁世家》,成王七年,周公前往经营洛邑,这七年就在成王的纪年内,成王总共在位三十七年,《吕刑》中“王享国百”年,参照《周本纪》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岁,在位五十五年,去世。这百年,是指《吕刑》所作的那一年,在位仍然是五十五年,都与《夏本纪》相合。帝相去世,儿子帝少康即位,中间空缺寒浞篡位四十年,也从中补出。难道不是过去的事情顺应,邵雍不止是脚踩实地;未来的事情逆推,邵雍不止是亲眼所见。上下千万年,没有抵触的。草庐说:“孔子之后,只有邵雍一人而已。”
按:我从前援引唐代孔颖达的疏,周公经营洛邑,这一年闰九月,所以戊辰日得以成为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当时没有自己用历法推算,现在试着推算,才知道设置闰月不同是一,月的大小不同是二,《汉书·律历志》二月乙亥日初一,庚寅日望,这次推算甲戌日初一,己丑日望,不同是三,成王七年壬辰年,距离累计二千三百八十九年,中间累计八十七万二千五百七十○日○三九八二一,冬至在五日○二○一七九【己巳日】,闰余二十○日一二七一四三【周正闰八月,夏正闰六月】,天正经朔在四十一日八九三○三六【乙巳日小】,推算到二月建丑,经朔在十○日九二三六二九【甲戌日大】,三月建寅,经朔在四十○日九五四二二二【甲辰日小】,四月建卯,经朔在九日九八四八一五【癸酉日大】,五月建辰,经朔在三十九日五一五四○八【癸卯日大】,六月建巳,经朔在九日○四六○○一【癸酉日小】,七月建午,经朔在三十八日五七六五九四【壬寅日大】,八月建未,经朔在八日一○七一八六【壬申日小】,闰八月,经朔在三十七日六三七七八【辛丑日大】,九月建申,经朔在七日一六八三七三【辛未日小】,十月建酉,经朔在三十六日六九八九六六【庚子日大】,十一月建戌,经朔在六日二二九五五九【庚午日小】,十二月建亥,经朔在三十五日七六○一五二【己亥日大】,又推算到明年正月建子,经朔在五日二九○七四五【己巳日小】,那么戊辰日正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经典的确凿可信就是这样,因此领悟刘歆将《召诰》《洛诰》排列在《武成》之后,《顾命》之前,大概是因为都使用周正。
又按:《多士》原本在《多方》之前,金仁山考证《多方》说:“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多士》说:“昔朕来自奄。”那么《多方》在《多士》之前,很明显。而从今文经以来弄错了,于是梳理纠正,将《多士》系于成王七年三月下,就是甲子日,周公朝见用书的时候。《多方》系于成王五年五月下篇,有“奔走臣我监五祀”的文字,监就是三监,说他们跟随三监在现在这五年叛乱。这书如果不是作于五年又是什么?我认为这以文
理,理至而数不能违,遂推以厯法。成王五年庚寅岁,距积二千三百九十一年中,积八十七万三千三百○○日五三四三八一冬至,五十四日五二五六一九【戊午日】天正经朔二十二日六二八二一一【丙戌日】歩至五月建辰之月经朔二十○日七五○五八三【甲申日】则丁亥月之四日也。脗合如此,吾欲起仁山于今日而告之,令补入前编。又按説春秋者,悉以周正而説,周书未见其以周正,此不知类也。除武成一月建子,二月建丑,四月建卯;顾命四月建卯,向所推外,兹上推毕命六月建巳,召诰二月建丑,三月建寅,洛诰十有二月建亥,康诰惟三月,卽召诰之三月,多士惟三月,卽康诰之三月,合以多方五月建辰,总同一周正。然则蔡氏谓三代改正朔而不改月数,以寅月起数者,岂非委巷陋儒之谈哉?虽有厯学,吾不告之。
译天理,天理至极而历数不能违背,于是推演历法。成王五年庚寅年,距离积年二千三百九十一年之中,积八十七万三千三百○○日五三四三八一冬至,五十四日五二五六一九【戊午日】天正经朔二十二日六二八二一一【丙戌日】步至五月建辰之月经朔二十○日七五○五八三【甲申日】则是丁亥月的第四天。吻合如此,我想让仁山从今日起而告知他,令他补入前编。又考察解说《春秋》的人,全都用周正来解说,《周书》未见其用周正,这是不知类别。除了《武成》一月建子,二月建丑,四月建卯;《顾命》四月建卯,向所推外,这里上推《毕命》六月建巳,《召诰》二月建丑,三月建寅,《洛诰》十二月建亥,《康诰》惟三月,即是《召诰》的三月,《多士》惟三月,即是《康诰》的三月,合以《多方》五月建辰,总同一周正。然而蔡氏说三代改正朔而不改月数,以寅月起数,难道不是委巷陋儒的言论吗?虽有历学,我不告诉他。
又按蔡▯云:「三代正朔不同,朝觐防同,颁厯授时,则以正朔行事。」此説大谬不然。一部《周礼》所云春夏秋冬,皆系夏时,则春见曰朝,秋见曰觐,春朝诸侯,秋觐,非建子者之春秋可知。时见曰防,郑注:「时见言无常期。」此于正朔何交渉?殷见曰同,郑注:「众见四方诸侯,四时分来,亦以夏时。」至授时,谓民间耕获之候。《尧典》所云「作讹成易」,是万古一也。岂商周建异,而并此亦更之哉?莫善于《周书·周月解》一段。赵子常约其辞曰:「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以建丑为正,亦越我周作正,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廵狩祭享,犹自夏焉,真得其防。」吾欲取以易《蔡传》。
又按《三国志》魏眀帝景初元年,改大和厯曰景初厯其春夏秋冬孟仲季月,虽与正岁不同,至于郊祀、迎气、礿祠、蒸尝、廵狩、搜田、分至、啓闭、班宣时令、中气早晚、敬授民事,皆以正歳斗建为厯数之序。正岁卽周官》大宰之正岁,建寅者语,尤分析晓畅,足正蔡非。又按事有为当代所通,尚习、闻习见,随人举及,言下輙知,此属某,彼属某,不复烦疏解者,三正之通于民俗,亦其一也。予尝以《豳风》七月诗,言月夏正也,言日周正也。《周礼》大宰、小宰正月建子也,正岁建寅也,一篇一官之中,已交错言之,然犹曰字有不同也。若何以卒岁?夏正之岁也,曰为改岁;周正之岁也,月令季秋曰来岁秦正之岁也;季冬曰来岁夏正之岁也。十月蟋蟀入我牀下,夏正之十月也;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周正之十月也;临卦至于八月有凶,商之八月也;《玉藻》至于八月不雨,周之八月也;月令孟春乘鸾路,夏之孟春也;《眀堂位》孟春乘大路,周之孟春也;《臣工》诗“维莫之春”,周之暮春也;《论语》“莫春者”,夏之暮春也;《眀堂位》季夏六月改时与改月也;《左▯襄十四年正月孟春不改月与时也;《君雅》“夏日暑雨,冬祁寒”,不改时卽不改气者也;《杂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改月卽不改节者也;《左▯昭十七年当夏四月建巳也,于商为四月建辰也;《武成》“惟四月”,《顾命》“惟四月”建卯也;《郊特牲》“岁十二月”,《孟子》“岁十二月”建亥也;《伊训》“十有二月”,三统厯商十二月建子也;《夏小正》“十有二月”,《凌人》“十有二月”建丑也。四代之制,连类错举,昭昭别异,然犹曰书有不同也。若曽子一人口,中病于夏畦,夏夏之夏也;“秋阳以暴之”,秋周之秋也。赵岐注:“周之秋,夏之五六月,盛阳也。”郝仲舆曰:“周以五六月为秋,阳光燥烈,金遇火伏,暴之极干也。”夫以暴物极干言,有不须午未月之阳者乎?同一绛县人之生,正月甲子。朔在晋为七十三年,在鲁则七十四年也。师旷言鲁获长狄年数与此同,同一史苏之占六年,逃眀年死,在晋则合,在鲁中隔一年也。所以者何?用夏正与周正之不同。不惟此也,昭元年正月,赵武相晋,国祁午曰:“于今七年。”及至秋,医和曰:“于今八年。”所以者何?昭元年正月,仍晋平公十六年十一月,昭元年秋,则晋平公十七年之夏或秋也。以至三统厯,殷十一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周正月,殷十二月,《洛诰》传以十二月戊辰晦,到眀月为夏之仲冬。夏仲冬,周孟春。汉古诗《眀月皎夜光》一篇,“玉衡指孟冬”,汉以十月为歳首,此孟冬乃建申之月,指改时而言。下文“秋蝉鸣树间”为眀实候,故以不改者言。唐储光羲诗“夏王纪冬令”,殷人乃正月,则又和盘托出。杨升庵曰:“唐人不辩而自了然是也。惟宋儒而始生异説,眀人出而益滋妄解矣。”
又按宋眀人所据以龂龂者,在冬不可以为春,寒不可以为暖,四时改易,尤为无义。此惟两説足以释之。一后汉陈宠曰:“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
译又查蔡氏说:“夏、商、周三代的正朔不同,朝觐、防同,颁布历法、授予时节,都依据正朔来行事。”这种说法大错特错。整部《周礼》中所说的春夏秋冬,都是夏历的时节,那么春天朝见称为“朝”,秋天朝见称为“觐”,春天诸侯朝见,秋天诸侯觐见,由此可知并非以建子之月为春、秋。按时节朝见称为“防”,郑玄注:“时见是说没有固定的日期。”这与正朔有什么关系呢?殷见称为“同”,郑玄注:“众多诸侯从四方来朝见,分四季前来,也是依据夏历。”至于授予时节,是指民间耕种收获的候应。《尧典》所说的“作讹成易”,是万古不变的。难道商、周建立不同的正朔,连这个也改变了吗?没有比《周书·周月解》一段说得更好的了。赵子常概括其辞说:“夏历符合天道,百代君王所共同遵循。商朝以建丑之月为正,也是越我周朝建立正朔,以垂示三统。至于恭敬地授予民时、巡狩祭享,仍然沿用夏历,这才是真正的准则。”我想用它来替换《蔡传》。
又查《三国志》记载,魏明帝景初元年,改太和历为景初历,其春夏秋冬的孟、仲、季月,虽然与正岁不同,但至于郊祀、迎气、礿祠、蒸尝、巡狩、搜田、分至、启闭、颁布宣示时令、中气早晚、恭敬授予民事,都以正岁的斗建作为历数的次序。正岁就是《周官》大宰所说的正岁,是建寅之月的说法,尤其分析得清晰透彻,足以纠正蔡氏的错误。又查有些事情为当代所通晓,尚且习以为常、耳熟能详,随人提及,言下即知,这属于某类,那属于某类,不再烦劳疏解的,三正通用于民俗,也是其中之一。我曾以《豳风·七月》诗为例,说“月”是夏正,说“日”是周正。《周礼》大宰、小宰的“正月”是建子之月,“正岁”是建寅之月,在一篇一官之中,已经交错言说,然而还可以说文字有所不同。那么“何以卒岁”,是夏正的岁;“为改岁”,是周正的岁;《月令》季秋说“来岁”,是秦正的岁;季冬说“来岁”,是夏正的岁。《七月》“十月蟋蟀入我牀下”,是夏正的十月;《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是周正的十月;《临卦》“至于八月有凶”,是商朝的八月;《玉藻》“至于八月不雨”,是周朝的八月;《月令》“孟春乘鸾路”,是夏朝的孟春;《明堂位》“孟春乘大路”,是周朝的孟春;《臣工》诗“维莫之春”,是周朝的暮春;《论语》“莫春者”,是夏朝的暮春;《明堂位》“季夏六月改时与改月”;《左传》襄公十四年“正月孟春不改月与时”;《君雅》“夏日暑雨,冬祁寒”,不改时就是不改变节气;《杂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改月就是不改变节令;《左传》昭公十七年当夏四月建巳,于商为四月建辰;《武成》“惟四月”,《顾命》“惟四月”建卯;《郊特牲》“岁十二月”,《孟子》“岁十二月”建亥;《伊训》“十有二月”,三统历商十二月建子;《夏小正》“十有二月”,《凌人》“十有二月”建丑。四代的制度,连类错举,昭昭别异,然而还可以说书籍有所不同。如果曾子一人口中,说“病于夏畦”,夏是夏朝的夏;“秋阳以暴之”,秋是周朝的秋。赵岐注:“周朝的秋,是夏朝的五六月,盛阳也。”郝仲舆说:“周朝以五六月为秋,阳光燥烈,金遇火伏,暴晒至极干。”以暴晒物品至极干来说,有不须午未月之阳的吗?同一个绛县人的出生,正月甲子。朔在晋为七十三年,在鲁则七十四年。师旷说鲁获长狄的年数与此相同,同一个史苏占断六年,逃明年死,在晋则符合,在鲁中间隔一年。为什么呢?因为使用夏正与周正的不同。不仅如此,昭元年正月,赵武相晋,国祁午说:“于今七年。”等到秋天,医和说:“于今八年。”为什么呢?昭元年正月,仍是晋平公十六年十一月,昭元年秋,则是晋平公十七年的夏或秋。以至三统历,殷十一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周正月,殷十二月,《洛诰》传以十二月戊辰晦,到明为夏之仲冬。夏仲冬,周孟春。汉古诗《明月皎夜光》一篇,“玉衡指孟冬”,汉以十月为岁首,此孟冬乃建申之月,指改时而言。下文“秋蝉鸣树间”为明实候,故以不改者言。唐储光羲诗“夏王纪冬令”,殷人乃正月,则又和盘托出。杨升庵说:“唐人不辩而自了然是也。惟宋儒而始生异说,明人出而益滋妄解矣。”
又查宋明人所据以争辩的,在于冬不可以为春,寒不可以为暖,四时改易,尤为无义。这只有两种说法足以解释。一后汉陈宠说:“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
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一王阳眀曰:“阳生于子,而极于己午;隂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尽于寅而犹夏之春也;隂生而秋始,尽于申而犹夏之秋也。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隂之始,以极于六隂之坤,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近王恭简亦以可两言而决者:“子月为一岁之始,犹子时为一日之始,安在建子不可以为春也与?”
译天地已经交合,万物都生长出来,冬眠的虫子开始活动,人们认为这是正月,夏历则把它当作春天。”王阳明说:“阳气在子月产生,而在午月达到极致;阴气在午月产生,而在亥子月达到极致。阳气产生而春天开始,到寅月结束,这仍然是夏历的春天;阴气产生而秋天开始,到申月结束,这仍然是夏历的秋天。从一阳复始,到六阳乾卦的极致,形成春夏;从一阴初生,到六阴坤卦的极致,形成秋冬。这是文王所推演,而周公所系辞的内容。”近代王恭简也认为可以用两句话来决断:“子月是一年的开始,就像子时是一天的开始,怎么在建子的时候不可以作为春天呢?”
又按秦正建亥,方属无谓,然亦凡三变焉。《秦本纪》昭襄王四十二年,先书十月,宣太后薨;继书九月,穣侯出之陶。四十八年,先书十月,韩献垣雍;继书正月,兵罢。似已用十月为岁首。《秦始皇本纪》四年,先书三月;继书十月。十三年,先书正月;继书十月。又以十月为殿,忽建寅?或曰,安知其建寅?盖观所书灾异与夏之月数相应,如九年四月寒冻有死者,十三年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是则秦不改月数,于兹益信。二十六年,秦初并天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虽自谓今水德之始,然实从其祖制来。
又按昭防王以后,荘防王以前,秦既首十月,则孝文王之事有可得而论焉。《秦本纪》五十六年秋,昭防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葬于先王。韩王衰绖来吊,祠诸侯皆使将相来视防事。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弛苑囿。孝文王除防十月己亥卽位,三日辛丑卒,子荘襄王立。荘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功臣,云云。盖昭防王五十六年庚戌秋,去孝文王元年辛亥冬十月,仅二三月。此二三月竣防葬之事,眀年新君改元,方大施恩礼。至秋期年之防毕,然后书孝文王除防或曰:子于亲曷不行三年之防而仅期年?为曰:此固当时之变礼也。《赵世家》:晋定公三十七年卒,简子除三年之防期而已。彼春秋之末且然,何有于秦?秦犹胜旣葬而除者多矣,犹为近古。然则旣除防矣,又书十月己亥卽位者为何?礼曰:古者天子崩,太子卽位,其别有四:始死,则正嗣子之位,顾命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是也。既殡,则正继体之位,顾命王麻冕黼裳入卽位,是也。逾年正改元之位,《春秋》书公卽位,是也。三年正践阼之位,舜格于文祖,及成王免防将卽政,朝于庙,是也。曰“子孝文王立”,此正继体之位也。曰“孝文王元年”,此正改元之位也。曰“孝文王除防十月己亥卽位”,此正践阼之位也。故曰:秦犹近古,然其失礼防亦不可不知。秦旣用建亥月为岁首,孝文王元年应有十月,今于除防后又书十月,分眀是孝文王已逾二年矣,岂享国一年者乎?或又以荘防王元年壬子,原孝文王之二年,但秦之臣子以孝文甫卽位三日,不仍之为二年,遂改为荘襄之元年。观书“子荘襄王立”下无事可知,崩年改元,厥由于此。一年二君,固己非终始之义,况又革先君余年以为已之元年乎?失礼莫大焉。惜千载读史者俱未推究及此,余特摘出以正通鉴《孝文王元年》书:“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之误。又按赵子常曰:“春夏秋冬之序,则循周正;分至啓闭之候,则仍夏时。”此致确之言。万斯大充宗以二十四气之名起于汉造《太初歴》,不然以配周正,则相戾不合。惊蛰在子月,大暑在巳月,岂可乎?黄太冲从而佐其説。余请两言以折之曰:“《左氏》桓五年:‘凡祀啓蛰而郊。’《考工记》:‘凡冒鼔必以啓蛰之日。’啓蛰,汉之惊蛰也。”《国语》范无宇曰:“防暑之旣至。”注云:“处暑,七月节。”此岂《太初》后始有哉?
又按古以惊蛰为正月中,雨水为二月节,三统厯犹然。后汉刘洪《乾象厯》方改易其次,雨水前,惊蛰后。故康成曰:“汉始亦以惊蛰为正月中”,则康成时不然可知。《周书·时训解》:“立春之日,东风解冻;雨水之日,▯祭鱼;惊蛰之日,桃始华。”分眀是传写人以后之节次上改古厯,读者并以此疑《时训》非古,过矣。
又按维莫之春,郑笺谓周时之寅月,盖诸侯来朝助祭于庙,毕时当寅月遣之归,以趋农事,恐时之晚过。朱子认作夏时,曰此戒农官之诗。万充宗曰:果若所云,则夏之三月,厯稽经传,告戒农功,未有如此之晚者。蔡氏泥于「于皇来牟,将受厥眀」二句,以为牟麦将熟,须当建辰之月,不知「以为将受」犹是方来而未熟之词,言之于辰月,可言之于寅月,亦无不可也,足解人頥。余特以其有补书传也,録之。
又按改月之説,莫眀白于左
译又查秦朝以亥月为正,这说法原本没有根据,但秦历也经历了三次变化。《秦本纪》昭襄王四十二年,先记载十月,宣太后去世;接着记载九月,穰侯被驱逐到陶邑。四十八年,先记载十月,韩国献出垣雍;接着记载正月,军队撤兵。这似乎已经以十月为岁首。《秦始皇本纪》四年,先记载三月;接着记载十月。十三年,先记载正月;接着记载十月。又把十月放在最后,难道忽然改用寅月为正?有人说,怎么知道它用的是寅月呢?大概是因为观察所记载的灾异与夏历的月份数相应,比如九年四月寒冷冰冻有人冻死,十三年大旱,六月到八月才下雨。这就说明秦朝没有改变月份数,这一点更加可信。二十六年,秦初统一天下,改变岁首,朝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虽然自称这是水德之始,但实际上是沿袭祖先的制度。
又查昭襄王以后,庄襄王以前,秦朝既然以十月为岁首,那么孝文王的事情就有值得讨论的了。《秦本纪》五十六年秋天,昭襄王去世,儿子孝文王即位,尊唐八子为唐太后,并与先王合葬。韩王穿着丧服来吊唁,其他诸侯都派将相来视察丧事。孝文王元年,赦免罪人,修缮先王功臣的坟墓,褒奖厚待亲戚,开放苑囿。孝文王除去丧服,在十月己亥日即位,三天后辛丑日去世,儿子庄襄王即位。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缮功臣,等等。大概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年秋天,距离孝文王元年辛亥年冬天十月,仅仅两三个月。这两个月处理完丧事,明年新君改元,才大施恩礼。等到秋天满一年的丧期结束,然后记载孝文王除去丧服。有人说:儿子对父母为什么不实行三年的丧礼而只有一年呢?回答说:这本来就是当时的变通之礼。《赵世家》记载:晋定公三十七年去世,简子除去三年丧礼,只守一年而已。春秋末年尚且如此,何况秦朝呢?秦朝比起那些刚下葬就除去丧服的人,已经算是多守了一些,还算接近古礼。那么既然已经除去丧服,又记载十月己亥日即位,这是为什么呢?礼制说:古代天子去世,太子即位,区别有四种:刚死时,确定继承人的位置,顾命在门外迎接太子钊,引入侧室,就是这样。既殡后,确定继位者的位置,顾命让王穿着麻冕黼裳入宫即位,就是这样。过了一年确定改元的位置,《春秋》记载“公即位”,就是这样。三年确定践阼的位置,舜在文祖庙,以及成王除去丧服将要执政,在庙朝见,就是这样。说“儿子孝文王即位”,这是确定继位者的位置。说“孝文王元年”,这是确定改元的位置。说“孝文王除去丧服,十月己亥日即位”,这是确定践阼的位置。所以说:秦朝还算接近古礼,但其失礼之处也不可不了解。秦朝既然以亥月为岁首,孝文王元年应该有十月,现在在除去丧服后又记载十月,分明是孝文王已经过了两年了,难道是享国一年的人吗?或者又认为庄襄王元年壬子,原本是孝文王的二年,但秦朝的臣子因为孝文王刚即位三天,不仍然称为二年,于是改为庄襄王的元年。看记载“儿子庄襄王即位”下面没有事情,就可以知道,在去世那年改元,原因就在这里。一年两位君主,本来就不符合终始的道义,何况又革除先君余下的年号作为自己的元年呢?没有比这更大的失礼了。可惜千年来读史的人都没有推究到这一点,我特意摘出以纠正《资治通鉴》《孝文王元年》记载:“十月己亥,王即位三天去世”的错误。
又查赵子常说:“春夏秋冬的顺序,遵循周正;分至启闭的节气,仍然沿用夏时。”这是很确切的言论。万斯大充宗认为二十四节气的名称起于汉朝制定《太初历》,如果不这样,用来配合周正,就会相冲突不合。惊蛰在子月,大暑在巳月,这怎么可能呢?黄太冲从而辅助他的说法。我请求用两句话来反驳他们说:“《左传》桓公五年:‘凡是祭祀,在启蛰时郊祀。’《考工记》:‘凡是蒙鼓皮,必须在启蛰之日。’启蛰,就是汉朝的惊蛰。”《国语》范无宇说:“防暑的节气已经到了。”注解说:“处暑,是七月的节气。”这难道是《太初历》之后才有的吗?
又查古代以惊蛰为正月中,雨水为二月节,三统历还是这样。后汉刘洪《乾象历》才改变它们的次序,雨水在前,惊蛰在后。所以郑康成说:“汉朝起初也以惊蛰为正月中”,那么康成时不是这样就可以知道了。《周书·时训解》:“立春之日,东风解冻;雨水之日,〇祭鱼;惊蛰之日,桃始华。”分明是传写的人用后来的节气次序改动了古历,读者因此怀疑《时训》不是古书,错了。
又查维莫之春,郑笺说是周时的寅月,大概诸侯来朝助祭于庙,结束时应当在寅月遣送他们回去,以便赶农事,恐怕时间太晚。朱子认为是夏时,说这是告诫农官的诗。万充宗说:如果真像所说的那样,那么夏历的三月,查考经传,告诫农功,没有这么晚的。蔡氏拘泥于“于皇来牟,将受厥明”两句,认为牟麦将熟,应当在辰月,不知道“以为将受”还是方来而未熟的话,在辰月说,在寅月说,也没有不可以的,足以让人开颜。我特意因为它对补充书传有帮助,记录下来。
又查关于改月的说法,没有比左
氏。隐元年经书「春王正月」,传则书「春王,周正月」。杜注云:「言周,以别夏殷。」次毛苌《诗传》:「一之日,周正月也;二之日,殷正月也;三之日,夏正月也;四之日,周四月也。」《三统厯》「大雪,冬至」,注云:「于夏为十一月,商为十二月,周为正月。」以及「立冬,小雪」,注云:「于夏为十月,商为十一月,周为十二月。」杨升庵曰:「此固不厌博引旁喻者,余故备録之。」
译氏。隐元年《春秋经》记载“春王正月”,《左传》则记载“春王,周正月”。杜预注解说:“提到‘周’,是为了区别夏朝和殷朝。”其次,毛苌的《诗经传》说:“一之日,是周朝的正月;二之日,是殷朝的正月;三之日,是夏朝的正月;四之日,是周朝的四月。”《三统历》中关于“大雪、冬至”的条目,注解说:“这在夏历是十一月,在商历是十二月,在周历是正月。”以及关于“立冬、小雪”的条目,注解说:“这在夏历是十月,在商历是十一月,在周历是十二月。”杨慎说:“这本来不足以让那些喜欢广征博引、旁征博喻的人感到满足,所以我特意把它们都记录下来了。”
又按顾寕人案《博古图》载晋姜鼎铭曰:惟王九月乙亥。周仲偁父鼎铭曰:唯王五月初吉丁亥。周敔敦铭曰:惟王十月。维王十有一月。齐侯镈钟铭曰:惟王五月辰在戊寅。齐侯钟铭曰:惟王五月辰在戊寅。而论《春王正月》曰:圣人作《春秋》,于春之下、正月之上系王字。説者谓谨始以正端。今晋人作鼎而曰王九月,齐人作钟一曰王五月,再曰王五月。是当时诸侯皆以尊王正为法,不独鲁为然。然则后儒以《春王正月》为夫子特笔创书,无乃未考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亦此见之。余谓此学《春秋》者所宜首知。
或问:「子旣以改时、改月为当时言,下辄了,亦有不得其解、错认如今人者乎?」曰:「恐亦未免。《周礼》鼈人之职,秋献▯。▯人之职,凡取▯,用秋时,皆夏之秋也。盖▯须其甲秋乃坚成,非六月所可取。而月令「季夏之月,命渔师登▯」,郑康成谓作月令者误读上周礼二「秋」字以为此「秋」,据周之时,周之八月,夏之六月也。因书于此,极中其病。又季平子不解「正月朔慝未作」,正为正阳之月建巳,认作周岁首之正月建子,虽大史告之,犹弗从。夫月名偶同,遂致惑人。况岁时月三者,或改或不改,随意错举,其不惑民之视听者难矣。故总不若行夏时之合一。汉武纷纷制作,惟改用夏正,足为万世之法。以此坊民,犹有魏眀帝以建丑为正,并改三月为孟夏;唐武氏以十一月为正月,复以正月为春。一月肃宗不以数纪月,以斗所建辰为名,故杜有「荒村建子月」之诗者。
又按唐肃宗上元二年辛丑九月制,以建子月为岁首,月皆以所建为数,去年号,止称元年。此元年起建子,讫建巳,凢六月,旋如旧。故杜既有荒村“建子月”以纪其始,复有“元年建巳月”二篇以纪其终,宛然一王之制。其间絶句漫兴,间及月名,仍以数纪之,曰“二月已破,三月来”,余笑谓此三百篇法也。三百篇有改岁者,曰“为改嵗”;有改时者,“维莫之春”;有改月者,“十月之交”。余悉从夏正。赵子常所谓“诗本歌謡,又多言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与书体不同”。今杜诗唐正、夏正二者并存,与三百篇何异?杨升庵曰:“诗可以观,予则于兹益徴之矣。”
又按吾闻诸尝熟诸公经解,元儒胜宋儒,击节以为知言。他勿论,只岁时月之改,断断凿凿,逺本汉儒,近诋蔡传之非,皆元代诸儒,不独前所引呉仲迂及东山赵氏而已。故尝为之説曰:「主不改説,举春秋而以为夏时,夏月并更鲁史之周岁为夏歳者,周洪谟也。」主皆改説,虽诗「六月栖栖」「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二月初吉」,而亦以为周月非夏月者,万充宗也【张以寕《春王正月考》并同】几欲与充宗面语,而充宗已不可作矣。惜哉!又按撰至此,有以传是楼新刋经解一百四十二种见示者,序首云:「经之有解,自汉儒始。」予为正之曰:「经之有解,自子夏始。」不特于易有传,于诗有序而已。东汉徐防上言:「诗书礼乐,定自孔子,▯眀章句,始于子夏。」是也。子夏之弟子魏文侯着《孝经》传,疑东汉末尚存,故蔡邕《眀堂月令》得而引之。《战国防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而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倨慢骄奢则凶必从之。」荀▯《书》《国风》之好色也。传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内于宗庙。」《小雅》不以尽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徃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虽未知传出何人,要自顔斶、荀▯前有之。然则谓经解始汉儒者,岂非沿其流而未溯其源与?
又按有以归熈甫经序録序来问者,余曰:「此序最佳,今人那复办此?」然亦小有误。叙至东汉盛之后,唐贞观中之前一段曰:「沿至末流,旋复放失。」则郑王之易,自出费氏,而贾逵、马郑为古文《尚书》之学,孔氏之传,最后出三礼独存郑注。春秋公谷浸防,传诗者毛诗郑笺而已。案《隋经籍志》:「周官礼有马融注十二卷,
译又查顾炎武考证《博古图》记载晋姜鼎铭文说:“惟王九月乙亥。”周仲偁父鼎铭文说:“唯王五月初吉丁亥。”周敔敦铭文说:“惟王十月。”“维王十有一月。”齐侯镈钟铭文说:“惟王五月辰在戊寅。”齐侯钟铭文说:“惟王五月辰在戊寅。”而论述《春秋》中“春王正月”时,有人说:圣人作《春秋》,在“春”字之下、“正月”之上系以“王”字。解说的人认为这是谨慎地开始以端正开端。如今晋人铸造鼎而说“王九月”,齐人铸造钟一次说“王五月”,再次说“王五月”。这是当时诸侯都以尊崇周王正朔为法则,不仅仅鲁国是这样。那么后世儒者认为《春秋》中的“春王正月”是孔子特意创制的书写方式,恐怕是没有考证清楚吧?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也由此可以体现。我认为这是学习《春秋》的人首先应该知道的。
有人问:“您既然把改时、改月当作当时的说法,下面随即结束,也有不能理解、错认如同今人那样的人吗?”回答说:“恐怕也难以避免。《周礼》中鳖人的职责,秋天进献鳖。鳖人的职责,凡是取鳖,用秋季的时候,这都是夏历的秋季。大概鳖需要等到甲壳在秋天才坚硬成熟,不是六月所能取得的。而《月令》中‘季夏之月,命渔师登鳖’,郑康成认为作《月令》的人误读了《周礼》中的两个‘秋’字,以为这个‘秋’,依据周历的时间,周历的八月,就是夏历的六月。因此写在这里,极中其弊病。又如季平子不理解‘正月朔慝未作’,正为正阳之月建巳,却认作周岁首的建子正月,即使大史告知他,他仍然不从。月名偶然相同,就导致迷惑人。何况岁、时、月三者,有的改有的不改,随意错举,不迷惑民众视听的很难了。所以总不如实行夏历那样统一。汉武帝纷纷制作,只有改用夏正,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以此防范民众,仍有魏明帝以建丑为正,并把三月改为孟夏;唐武氏以十一月为正月,又把正月改为春。肃宗不以数字纪月,以北斗所建辰为名,所以杜甫有‘荒村建子月’的诗句。
又查唐肃宗上元二年辛丑九月诏令,以建子月为岁首,月份都以所建辰为数,去年号,只称元年。这元年起于建子,止于建巳,共六个月,随即恢复旧制。所以杜甫既有‘荒村建子月’以记录其始,又有‘元年建巳月’两篇以记录其终,俨然是一代王朝的制度。其间绝句漫兴,偶尔涉及月名,仍然以数字纪之,说‘二月已破,三月来’,我笑着说这是《诗经》三百篇的方法。《诗经》有改岁的,说‘为改岁’;有改时的,‘维莫之春’;有改月的,‘十月之交’。我全都遵循夏正。赵子常说:“《诗经》本是歌谣,又多言民间事务,所以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与《尚书》体例不同。”如今杜甫诗中唐正、夏正二者并存,与《诗经》三百篇有什么不同?杨升庵说:“诗可以观,我于此更加证实了。”
又查我听说那些曾经熟读诸公经解的人,元儒胜过宋儒,击节赞叹认为这是知言。其他不论,只论岁时月的改变,断断凿凿,远本汉儒,近诋蔡传之非,都是元代诸儒,不仅仅前所引的吴仲迂及东山赵氏而已。所以曾为之说:“主张不改说,举《春秋》而以为夏时,夏月并更鲁史之周岁为夏岁的,是周洪谟。”主张皆改说,虽诗‘六月栖栖’‘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二月初吉’,而亦以为周月非夏月的,是万充宗【张以宁《春王正月考》并同】。几乎想与充宗当面交谈,而充宗已不可作矣。可惜啊!又查撰写至此,有人以传是楼新刊经解一百四十二种给我看,序首说:“经之有解,自汉儒始。”我纠正他说:“经之有解,自子夏始。”不仅于《易》有传,于《诗》有序而已。东汉徐防上言:“诗书礼乐,定自孔子,阐明章句,始于子夏。”是对的。子夏的弟子魏文侯著《孝经》传,疑东汉末尚存,所以蔡邕《明堂月令》得而引之。《战国策》《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而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倨慢骄奢则凶必从之。”荀子《书》《国风》之好色也。传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内于宗庙。”《小雅》不以尽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虽未知传出何人,要自颜斶、荀子前有之。那么说经解始汉儒者,岂非沿其流而未溯其源与?
又查有人以归熙甫经序录序来问者,我说:“此序最佳,今人那复办此?”然亦小有误。叙至东汉盛之后,唐贞观中之前一段说:“沿至末流,旋复放失。”则郑王之易,自出费氏,而贾逵、马郑为古文《尚书》之学,孔氏之传,最后出三礼独存郑注。查《隋经籍志》:“周官礼有马融注十二卷,
王肃注十二卷;仪礼有王肃注十七卷;防服经传有马融注一卷;礼记有卢植注十巻,王肃注三十巻,孙炎注三十巻。」安得云独存康成一家?盖《隋志》原云:「三礼唯郑注立于国学」,当改「存」字为「立」字。立则立于学官,存则存于人间,并下文「传诗者毛诗郑笺」亦无碍,亦指立国学言,非谓尔时仅有郑笺而无王肃毛诗注二十巻也。凡叙次经学流▯存亡隐见无误最难,归氏殆犹未免。
译王肃注有十二卷;《仪礼》有王肃注十七卷;《防服经传》有马融注一卷;《礼记》有卢植注十卷,王肃注三十卷,孙炎注三十卷。怎么能说只保存了郑康成一家呢?大概《隋书·经籍志》原本说:“三礼只有郑玄注立于国学”,应当把“存”字改为“立”字。“立”是指立于学官,“存”是指存于民间,并且下文“传授《诗经》的是毛诗郑笺”也没有妨碍,也是指立于国学而言,并非说当时只有郑笺而没有王肃的《毛诗注》二十卷。凡是叙述经学的源流、存亡、隐现,没有错误是最难的,归氏大概还是未能避免(这种错误)。
又按予晚而得《春王正月考》,见其解《八月有凶》及《臣工》篇,与愚见合,喜而亟録于此曰:「朱子本义以八月为自复卦一阳之月至遯卦二隂之月,隂长阳遯之时,又谓此为建酉之八月,为观亦临之反对,两存其説而不决。前説从何氏周正也,后説从褚氏夏正也。复之彖曰:『七日来复』,是自夏正五月一隂长数至夏正十一月一阳来复,日属阳,故阳称七日,扶之欲其亟长也。于七月诗『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卽此义也。今临之彖曰:『八月有凶』,是自夏正十二月二阳长数至夏正七月三隂长月,属隂故隂称八月,抑之欲其难长也。盖复彖自复数起为七日矣,则临卦当自临数起,不当又自复数起,当自夏十二月数起,不当自夏十一月数起。若自临卦夏十二月数起,则自临至遯为夏之六月,仅得七月,不可言八月有凶。若自临卦夏十二月数起,则自临至观为夏正之八月,又九阅月,尤不可言八月有凶。今自夏十二月数起至夏正之建申七月,恰是八月,于时为商正之八月也,于卦为否三隂长而阳消,故其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天地不交,万物不通』,其凶甚矣,非若遯犹有厉,而观絶无凶也。而况否之彖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而临于八月有凶之传曰:『消不乆也』,正指否卦而言,至为眀白。今若以为遯是文王,而用周正也,以为观是文王,而用夏正也,文王作彖辞时为商西伯,为商之臣,用商之正,复何疑乎?若为商之臣而用周正,是僣号称王,而改商正朔,大不可也;为商之臣而用夏正,是不奉时王正朔,而用异代正朔,亦不可也。唐孔氏从前代诸儒之説是矣,近时儒者亦有谓文王演易时犹为西伯,安有未代商已用周正,此固不攻而自破是矣。而又谓临于月为丑,乃商人之正,文王逆知盛衰消长之数,寄之于易,谓今虽盛」。大临人之势,后且有终凶,必然之理,为万代戒,其意防矣。则某恐圣人正大寛厚之心,不如是也。且宋代诸儒极辨文王未尝称王,而犹为此论,故某极辨文王奉殷正朔以服事殷之为至德者焉。又曰:蔡氏书传引此以为牟麦将熟,其为季春可知。今考之于全篇,则其曰“如何新畬,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即《七月》之诗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周官》遂大夫正岁简稼器,谓耒耜镃基之属;修稼政,谓修封疆,相邱陵原隰,皆孟春之事。嗟嗟!保介卽月令孟春之月,天子祈谷于上帝,载耒耜措之于保介之御间,帅三公九▯大夫躬耕帝籍之事也。若得建辰之三月,始治新畬,始庤钱镈,不亦晚乎?非夏之季春眀矣。若但以来牟将受厥眀为三月,则诗曰“将受厥眀”,不曰“将熟”。夫麦种于今之八月,长于三春月,至四月而始登,五月而尽刈。周都闗右,地尤髙寒,而将之云者,见于经传甚多,皆未为而预言,或未至而预期之辞。诗人之言缓而不廹,似难以一句盖全篇而定其为夏之三月也。朱子以此篇为戒农官之诗,引《月令》《吕覧》皆为籍田而言,窃因是説以为此诗乃孟春祈谷上帝,躬耕籍田而戒农官也。麦为五谷之中续食之最重者,孟春之时,三阳▯动,麦已生长,是以祈谷之辞先言将受来牟之眀赐,继之以“迄用康年”,而终之以“奄观铚艾”。祈之眀神,欲五谷之皆熟,故并言之,犹《春秋》书“麦禾于冬”以该五谷之义也。若以来牟将熟为春三月,则冬十月非麦熟之时,不得言无麦矣。盖《春秋》并书“麦禾于终”而着五谷之大,无此诗并言“来牟铚艾于始”而期五谷之大有。然则“将受厥眀”乃期之之辞,非卽时赋物之比,不可以文害辞也。而此诗为周季春夏之孟春也眀矣。
又按金德纯素公周正彚考序,三代异建朔,必与正合,故正建子朔以夜半,正建丑朔以鸡鸣,正建寅朔以平旦。以一日观之,而一岁可知。为万季野书来所称,殆亦古未▯云。
第八十四
余向谓汤伐桀以十八祀,乙未秋徃越,眀年丙申三月建卯归。殷本纪所谓绌夏还亳作汤诰,
译又查考,我晚年得到《春王正月考》,见其中对《八月有凶》及《臣工》篇的解释,与我的见解相合,欣喜之下急忙记录在这里说:“朱熹《本义》认为八月是从复卦一阳之月到遯卦二阴之月,是阴长阳退的时候,又说这是建酉的八月,是观卦与临卦的反对,两种说法并存而不决断。前一种说法从何休的周正,后一种说法从褚氏的夏正。复卦的彖辞说:‘七日来复’,这是从夏正五月一阴初长数到夏正十一月一阳来复,日属阳,所以阳称七日,扶持它希望它迅速生长。在《七月》诗中‘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临卦的彖辞说:‘八月有凶’,这是从夏正十二月二阳初长数到夏正七月三阴初长之月,属阴所以阴称八月,抑制它希望它难以生长。大概复卦彖辞从复卦开始数起为七日,那么临卦应当从临卦开始数起,不应当又从复卦开始数起,应当从夏正十二月开始数起,不应当从夏正十一月开始数起。如果从临卦夏正十二月开始数起,那么从临卦到遯卦是夏正的六月,仅得七月,不能说八月有凶。如果从临卦夏正十二月开始数起,那么从临卦到观卦是夏正的八月,又经过九个月,更不可说八月有凶。现在从夏正十二月开始数起到夏正建申的七月,恰好是八月,在时令上是商正的八月,在卦象上是否卦三阴长而阳消,所以其彖辞说:‘否卦非人,不利于君子守正,天地不交,万物不通’,凶险得很,不像遯卦还有危险,而观卦绝无凶险。何况否卦的彖辞说:‘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而临卦‘八月有凶’的传文说:‘消不久也’,正是指否卦而言,非常明白。现在如果认为遯卦是文王所作,而用周正;认为观卦是文王所作,而用夏正,文王作彖辞时是商朝的西伯,是商朝的臣子,用商朝的正朔,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如果作为商朝的臣子而用周正,这是僭号称王,而改变商朝的正朔,大不可取;作为商朝的臣子而用夏正,是不奉行当时君王的正朔,而用异代的正朔,也不可取。唐代孔颖达从前代诸儒的说法是对的,近时的儒者也有说文王演易时还是西伯,哪有未取代商朝就已用周正的道理,这本来不用攻击就自行破灭了是对的。而又说临卦在月份上是丑月,乃是商人的正朔,文王逆知盛衰消长的规律,寄托在《易经》中,说现在虽然大有临人之势,后来终究有凶险,这是必然的道理,作为万世的警戒,其用意深远了。那么我恐怕圣人正大宽厚的心,不是这样的。况且宋代诸儒极力辩说文王未曾称王,却还持这种议论,所以我极力辩说文王奉行殷商正朔以服事殷商是最高的德行。”又说:“蔡沈《书传》引用这个作为牟麦将熟的证据,其为季春可知。现在考察全篇,其中说‘如何新畬,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即《七月》诗中所说‘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周官》遂大夫在正岁简查农具,指耒耜镃基之类;修治农政,指修治封疆,观察丘陵原隰,都是孟春时节的事。唉!保介就是《月令》孟春之月,天子向上帝祈谷,载着耒耜放在保介的御间,率领三公九卿大夫亲自耕种帝籍的事。如果等到建辰的三月,才开始治理新田,才开始准备钱镈,不是太晚了吗?显然不是夏正的季春。如果只因为来牟将受其明为三月,那么诗中说‘将受其明’,不说‘将熟’。麦种在现在的八月,长在三春月,到四月才开始成熟,五月就全部收割。周朝都城在关右,地势尤其高寒,而‘将’字,在经传中多见,都是未做而预言,或未至而预期的辞语。诗人的言语舒缓而不紧迫,似乎难以用一句概括全篇而定其为夏正的三月。朱熹认为此篇是告诫农官的诗,引用《月令》《吕览》都是为籍田而言,我私下依据这个说法认为此诗乃是孟春祈谷上帝,亲自耕种籍田而告诫农官的。麦是五谷中续食的最重要的,孟春之时,三阳发动,麦已生长,所以祈谷的辞语先说将受来牟的明赐,接着说‘迄用康年’,最后说‘奄观铚艾’。向明神祈祷,希望五谷都成熟,所以一并提及,如同《春秋》记载‘麦禾于冬’以概括五谷的意义一样。如果以牟麦将熟为春三月,那么冬十月不是麦熟的时候,不能说无麦了。大概《春秋》并记‘麦禾于终’而彰显五谷之大,没有此诗并言‘来牟铚艾于始’而期望五谷大有的。那么‘将受其明’是期望的辞语,不是即时赋物的比喻,不可以因文害辞。而此诗为周季春夏的孟春,显然了。”
又查考金德纯素公《周正彚考序》,三代不同的建朔,必定与正相合,所以正建子朔以夜半,正建丑朔以鸡鸣,正建寅朔以平旦。以一日观察,而一年可知。这是万季野书信中所称道的,大概也是古人未曾说过的吧。
第八十四
我从前说汤伐桀在十八祀,乙未年秋天前往越地,明年丙申三月建卯返回。《殷本纪》所说的贬退夏朝回到亳都作《汤诰》,
维三月是也。伯夷列传索隐曰: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所封。王至东郊大令诸侯,墨胎氏正于是日封。予尝以授时法上推商汤十有九祀丙申岁,距至元辛巳积三千○百四十五年,中积一百一十一万二千一百七十二日五四七四冬至四十二日五一二五【丙午日】闰余二十八日八五一○六六天正经朔一十四日○○一八四【戊寅日】歩至三月建卯之月经朔四十二日五九三六一九【丙午日】则丙寅为月之二十一日,其脗合如此。因反覆古文汤诰读逾有味。四渎配四方,实后代祀典之祖,真史迁所受书二十四篇之一无疑。故不辞复书之以告世之君子。其辞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羣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臯陶乆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
译正是三月。《伯夷列传索隐》说:孤竹君是殷汤在三月丙寅日所封的。商王到达东郊,向诸侯发布重大命令,墨胎氏正是在这一天受封。我曾利用授时法向上推算商汤十九年丙申岁,距离至元辛巳年累计三千零一百四十五年,中间共一百一十一万二千一百七十二日又五四七四,冬至后四十二日又五一二五【丙午日】,闰余二十八日又八五一○六六,天正经朔一十四日又○○一八四【戊寅日】,步算至三月建卯之月的经朔为四十二日又五九三六一九【丙午日】,那么丙寅日就是该月的二十一日,其吻合程度竟然如此。因此反复诵读古文《汤诰》,越读越觉得意味深长。四渎配属四方,确实是后代祭祀典礼的源头,这确实是司马迁所依据的《尚书》二十四篇之一无疑。所以我不辞辛劳再次书写此文,以告知世间的君子。其辞曰:正值三月,商王亲自到达东郊,向诸侯群臣宣告:你们不要不为民立功,要勤勉于你们的职事。我将严厉惩罚你们,你们不要怨恨我。说:古时禹和皋陶长期在外辛劳,他们为民有功,百姓才得以安宁。东面疏通了长江,北面疏通了济水,西面疏通了黄河,南面疏通了淮河。四渎已经修治,万民才得以安居。后稷降临人间,播种培育百谷,三公都对百姓有功,所以后代得以建立。从前蚩尤和他的大夫作乱,残害百姓,天帝就不给予他们好下场。先王的话不可不勉励践行。说:不遵道义的人不要留在国内,你们不要怨恨我。
按纣以甲子日亡,是为纣三十三祀己卯正月五日。桀以乙卯日亡,从未推以厯,予以授时法上推桀五十二岁乙未歳,距积三千○百四十六年,中积一百一十一万二千五百三十七日七九三○冬至三十七日二六七○【辛丑日】闰余一十七日九七二六八二,天正经朔一十九日二九四三一八【癸未日】歩至夏正八月经朔四十五日○六九六五五【己酉日】则乙卯为月之七日。盖师初▯当于前此七月,所谓舍我穑事而割正夏者。
又按上所谓四渎配四方实后代祀典之祖者何也?盖后汉《祭祀志》:光武定北郊四渎,河西、济北、淮东、江南,各如其方。唐遂称淮为东渎,祭于唐州;江为南渎,祭于益州;河为西渎,祭于同州;济为北渎,祭于洺州。迄今益不可易,反觉东为江、南为淮,方向少不合。余曰:此则有顾祖禹景范之论在。忆己巳同客京师,问景范:「苏秦説燕曰:『南有碣石之饶』,注以碣石在常山九门县,果尔则赵地何以燕有其饶?仍指今永平府是。但又在燕之东,何云南?」景范曰:「凢地理言南可与东通言,北可与西通非同东与西南与北防相反者。」余自是触处洞然。
又按秦渊云九告余《国语》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以法推癸亥为建丑之月朔日,非如三统厯为四日后却三日矣。余曰:“三统厯误,犹可将;武成逸篇所云壬辰为建子之月二日,亦不可信。周厯固如是乎?”云九曰:“厯岂惟自秦失之,周厯亦未精。遂极言古厯不正,自六家厯以来,斗分皆四之一。汉邓平厯犹然,故梁沈约《宋书》论六厯,率皆六国及秦时人所造,差至三日或二日。上不可检于《春秋》,下不可验于汉魏,虽复假称帝王,祗足惑人耳目。至于太初,斗分太多,过天一度,又无盈缩迟疾,故常以朔日月见西方,晦日月见东方,差亦至二三日。以此歩厯,则晦朔甲乙安得无愆?魄眀生死焉能不舛?则知古厯为误,授时为真也。如其不尔,武王去《春秋》鲁隐公才四百年,授时去鲁隐公二千年,以歩日食三十七,或合或否,一一不爽;而以歩四百年前,卽差当不逾刻,而奚至二三日之逺?即以此知授时为真,周与汉尽失之矣。此论定,则古《文武成》所记一月旁死霸、二月死霸、四月旁生霸等日,皆四分之一之厯所歩,差至二三日者,先后不合,固皆不待云矣。”余悦曰:“邢云鹭撰《厯考》,亦曾推及,总未若子精。”云鹭安肃人,为云九家所取士。云
或问:“武王初有天下,厯如是之疏,而子推成王七年三月丙午朏,康王十二年六月庚午朏,恰合,何成康之歴皆精乎?”余曰:“刘洪有言:‘厯不差不改。’此以成康时有知歴者出,觉前法疏濶,改而正之,故脗合如是。”或又问:“子推《召诰》二月朔旣甲戌矣,则望当庚寅,方可云越六日乙未是是月十七日望,果然否?”余曰:“是月经望二十五日,六八八九二五五,仍十六日己丑望。盖经文当作‘惟二月既旁生魄,越六日乙未’,或作‘惟二月既望,越七日乙未’。以成史臣以事系日,一定之体,今云然者,殆传写错尔。”
又按王恭简樵述周洪谟之言曰:「正朔者,十二朔之首,史官纪年之所始也。正月者,十二月之首,厯官纪年之所始也。正朔有改,月数有改,有不改,人皆以为然,予独否之。如鲁史官记事,自用周之厯,史既周正,厯亦周正,可知厯与史岂有二哉?惟农家之厯,无古今而用夏正。予因悟一部《毛诗》七月,陈王业;六月北伐;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二月初吉,皆夏正也。何独至十月之交而忽从周正?盖周幽王六年乙丑岁十月,建酉之月,前厯官推当辛卯朔辰时,日有食之,必徧为告谕,以着天象之变。诗人见之,卽载于咏歌,不复如常作夏正。此正可以情与理而防者,前説颇非。」又按东坡司马温公行状载:「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公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为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为隂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
译查考商纣王在甲子日灭亡,这是纣王三十三年己卯年正月五日。夏桀在乙卯日灭亡,从未有人推算过历法,我用《授时历》的方法上推桀王五十二岁乙未年,距离累积三千零百四十六年,中间累积一百一十一万二千五百三十七日七九三○冬至后三十七日二六七○【辛丑日】闰余一十七日九七二六八二,天正历的朔日为一十九日二九四三一八【癸未日】,推算到夏正八月的经朔为四十五日○六九六五五【己酉日】,那么乙卯日就是该月的初七。大概军队初次出征应当在之前的七月,这就是所说的“舍弃我的农事而征伐夏正”的意思。
又查考上面所说的“四渎配四方确实是后代祭祀典礼的始祖”是什么意思呢?因为后汉《祭祀志》记载:光武帝确定北郊四渎,河西、济北、淮东、江南,各自按照其方位。唐代于是称淮河为东渎,在唐州祭祀;长江为南渎,在益州祭祀;黄河为西渎,在同州祭祀;济水为北渎,在洺州祭祀。直到今天也再不能改变,反而觉得东为长江、南为淮河,方向稍微不合。我说:这有顾祖禹景范的论述在。记得己巳年一同客居京师,问景范:“苏秦游说燕国说:‘南面有碣石的富饶’,注释说碣石在常山九门县,果真如此那么赵地为什么燕国拥有其富饶?仍然指向现在的永平府。但这又在燕国的东面,为什么说在南面?”景范说:“凡是地理上说南可以与东通说,北可以与西通说,不同于东与西、南与北截然相反的情况。”我从此触类旁通,豁然开朗。
又查考秦渊说九告,我《国语》记载周王在二月癸亥日夜陈列未毕而下雨,依法推算癸亥是建丑月的朔日,不像三统历那样是四日后却三日。我说:“三统历错误,还可以容忍;《武成》逸篇所说的壬辰是建子月的初二日,也不可相信。周历果真如此吗?”秦渊说:“历法难道只有从秦代才失准,周历也不精确。于是极力陈述古历法不正确,自六家历法以来,斗分都是四分之一。汉代邓平历法依然如此,所以梁代沈约《宋书》论述六种历法,大都是六国及秦代人所造,误差达到三日或二日。上不能检验《春秋》,下不能验证汉魏,虽然假借帝王之名,只足以迷惑人的耳目。至于太初历,斗分太多,超过天度一度,又没有盈缩迟疾,所以常常在朔日月亮出现在西方,晦日月亮出现在东方,误差也达到二三日。用这样的历法推算,那么晦朔甲乙怎能没有差错?月亮的晦明生死怎能不混乱?就知道古历法有误,《授时历》才是真实的。如果不这样,武王距离《春秋》鲁隐公才四百年,《授时历》距离鲁隐公二千年,用其推算日食三十七次,有的吻合有的不吻合,一一没有差错;而用其推算四百年前,即使误差也不应超过一刻,为什么会有二三日的巨大差距?即由此知道《授时历》是真实的,周历和汉历都失准了。这个论断确定,那么古《武成》所记载的一月旁死霸、二月死霸、四月旁生霸等日子,都是四分之一历法所推算的,误差达到二三日,先后不合,本来都不待多说了。”我高兴地说:“邢云鹭撰写《历考》,也曾推算到,总不如你精辟。”云鹭是安肃人,是云九家所录取的士人。
有人问:“武王刚拥有天下,历法如此疏漏,而你推算成王七年三月丙午朏,康王十二年六月庚午朏,恰好吻合,为什么成康时期的历法都精确呢?”我说:“刘洪有话说:‘历法不差不改。’这是因为成康时期有懂历法的人出现,发觉前法疏阔,改正并使之正确,所以如此吻合。”又有人问:“你推算《召诰》二月朔日已经是甲戌了,那么望日应当是庚寅,才能说过了六日乙未是这个月十七日的望日,果真如此吗?”我说:“这个月经望二十五日,六八八九二五五,仍然是十六日己丑望。大概经文应当作‘惟二月既旁生魄,过了六日乙未’,或者作‘惟二月既望,过了七日乙未’。因为史官以事系日,是一定的体例,现在这样说,大概是传抄错误罢了。”
又查考王恭简樵叙述周洪谟的话说:“正朔,是十二个朔日的首位,史官纪年的开始。正月,是十二个月的首位,历官纪年的开始。正朔有更改,月数有更改,也有不更改,人们都认为是这样,我独自不以为然。比如鲁国史官记事,自使用周历,史既用周正,历也用周正,可知历与史难道有二样吗?只有农家历,无古今而使用夏正。我因此领悟一部《毛诗》七月,陈述王业;六月北伐;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二月初吉,都是夏正。为什么唯独到了十月之交忽然跟随周正?大概周幽王六年乙丑年十月,建酉之月,前历官推算应当辛卯朔辰时,发生日食,必定普遍告知,以彰显天象的变化。诗人看到,就记载在咏歌中,不再像往常一样作夏正。这正可以情与理来防备,前面的说法颇为不对。”又查考东坡司马温公行状记载:“有司奏报六月朔日应当发生日食,温公说按照旧例,日食不满一分,或者京师看不见,都祝贺。我认为日食四方可见,京师看不见,天意是人君被阴邪所遮蔽,天下都知道,而朝廷独自不知道,其灾祸应当更加严重。”
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以为常。」考《文献通考》,此仁宗嘉祐六年事也,可为盛德。然后崇祯四年徐光啓奏言:「汉安帝元初三年三月二日日食,史官不见,辽东以闻;五年八月朔日食,史官不见,张掖以闻。盖食在早,独见于辽东;食在晚,独见于张掖。当时京师不见食,非史官之罪,而不能言辽东、张掖之见食,则其法为未宻,以未用地纬度算也。使温公、东坡闻此,亦应失笑。」
译情况严重,都不应当祝贺。皇帝下诏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后来便将此作为常例。”考查《文献通考》,这是仁宗嘉祐六年的事,可以称得上是盛德。然而崇祯四年徐光启上奏说:“汉安帝元初三年三月二日发生日食,史官没有观测到,辽东地区上报了此事;五年八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史官没有观测到,张掖地区上报了此事。大概是因为日食发生在早晨,只有辽东能看见;日食发生在傍晚,只有张掖能看见。当时京城看不见日食,并非史官的罪过,但如果不说明辽东、张掖看见了日食,那么这种制度就还不够严密,这是因为没有用地纬度进行推算的缘故。假如司马光、苏轼听到这些,也应该会失笑了。”
又按徐文定光啓厯学小辩为满城魏文魁作也。曰:宋仁宗天圣二年甲子岁五月丁亥朔,厯官推当食不食,司天奏日食不应,中书奉表称贺。诸厯推算皆云当食。夫于法实当食,而于时则实不食,今当何以解之?案西厯日食有变差一法,是日在隂厯距交十度强,于法当食,而独此日此地之南北差变为东西差,故论天行则地心与日月两心俱叅直,实不失食;而从人目所见,则日月相距近变为逺,实不得食。顾独汴京为然,若从汴以东数千里,则渐见食;至东北万余里以外,将全见食也。余谓非西法何由晓此?故崇祯十六年李天经推验愈宻,八月诏西法果密,旣改为大统厯法通行天下,竟未及颁而眀亡。
又按《文献通考》序:云南自宋武帝讫陈后主,北自魏眀帝讫隋文帝,一百六十九年间,南史所书日食三十六,而北史所书乃七十九,年岁之相合者才二十七,又有年合而月不合者。夫同此一苍旻,食于北者其数过倍于南,理之所必无,而又月日不相脗合,岂天有二日乎?其説是已然。授时法以推宋孝宗乾道三年丁亥岁,卽金世宗大定七年四月朔,交泛十三日九十九刻,入食限定朔四日六十七刻,得戊辰日申时日食。宋虽有刘孝荣言四月朔日食一分,日官言食二分,既而竟不食。金主则减膳伐鼔,百官各立于庭,眀复乃止,是真见其食与复圎矣。何以或验或否?盖宋临安偏南,燕京偏北,日食在隂厯,故谓太阳有亏,南北目所共覩,虽庸奴能之,此仅得其常者耳,固非通考不曾有厯考者所知。
又按纲目不书月食,仿《春秋》也。独唐肃宗乾元二年二月书月食旣,盖为张后事。▯提要不知仍作日食。司马公目録引本志作正月癸未,因推乾元二年己亥岁,距积五百二十二年,中积一十九万○六百五十六日八四六○,天正冬至一十八日二一四○【壬午日】闰余一十二日八六七四○八,二月朔三十三日九三八三七一【丁酉日】二月经望四十八日七○三六六七五【壬子日】交泛五日一六六八一六,二月朔交泛一十二日二八七二四四,二月望交泛二十七日○五二五四○五【八月食限甚深,法当食既】乃知史官所书,宛与厯官所歩合。何儒者于厯愦愦乃尔。
又按陈第季立谓分命羲仲曰「歴书之作,爰自黄帝,而尧命治厯,慎重其事。上言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论其统体也,推验考测,必极其精秒。忽有差,则▯度不应矣。故分遣四子,各居其方,察日之出入,农之作息,昬晓之中星,四时之节气,以至人之祁寒暑雨,物之毛羽生落离合,参伍毫髪不爽,斯厯元可定矣。苟不置闰,则气朔盈虗终莫齐一。故曰「以闰月定四时成歳也」。总之皆治歴眀时之事。厯成则隂阳顺,风雨时,百谷登,而协气畅,百工有不厘,庶绩有不熈乎?是经文次序最眀且悉。蔡传于厯象日月,便谓作厯已成于分命,则云此下四节言厯旣成而分职以颁布,且考验之,恐其推歩之或差。夫分职颁布云者,岂以羲仲颁春厯,羲叔颁夏厯,和仲和叔颁秋冬厯乎?何其错杂而不一也?其考騐之恐差云者,岂以四子考春夏秋冬之或差则识之以修改乎?何其测候之后时也?至下文「平秩东作」,又云「以厯之节气早晚均次其先后之宜,以授有司」。何其颁布之不豫也?近周文安洪谟非之,似矣。然文安以为使四子者考验已颁之厯为编次将来之厯,则亦稽之未审也。传曰「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此三者治厯一时事也,阙一不可以为厯。余谓唐一行令南宫説测景天下,凢十三处,元测景尤广,东至髙防,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鐡勒,凢二十七所,卽其遗意,而尽测北极出地若干度,则守敬所独,抑亦羲和以来未有者。
又按董斯张,遐周亦取此一篇,而绌今《汤诰》,以为非伏生所授,且评于予乃大罚殛女下曰:「记称殷人先罚而后赏,岂不信哉?」
第八十五
今文《牧誓》篇,“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牧野在朝歌之南,卽商郊地,
译又查徐文定(徐光启)所著《历学小辩》,是为满城魏文魁而作。文中说:宋仁宗天圣二年甲子岁五月丁亥朔,历官推算应当发生日食却未发生,司天监上奏说日食不应验,中书省奉表称贺。各历法推算都说应当发生日食。既然按历法确实应当发生日食,而当时实际上却没有发生,如今该如何解释呢?查西洋历法中有一条日食变差的法则,那天在阴历中距离交点十度有余,按法则应当发生日食,但唯独这一天的南北差变成了东西差,所以从天体运行来看,地心与日、月两心都参差直列,实际上并未失去日食的条件;但从人眼所见,日、月相距近变成了远,实际上看不到日食。只是汴京如此,如果从汴京向东数千里,则逐渐能看到日食;到了东北万余里以外,将完全看到日食。我认为如果不是西洋历法,怎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崇祯十六年李天经推验更加精密,八月下诏说西洋历法果然精密,既然改为大统历法通行天下,竟然还没来得及颁布明朝就灭亡了。
又查《文献通考》序言:云南从宋武帝到陈后主,北方从魏明帝到隋文帝,在一百六十九年间,南史所记载的日食有三十六次,而北史所记载的竟有七十九次,年份相合的才二十七次,又有年份相合而月份不合的。同是这一片苍穹,北方发生日食的数量超过南方一倍,这是情理上必然没有的,而且月份日期不相吻合,难道天上有两个太阳吗?这种说法是正确的。用授时历法推算宋孝宗乾道三年丁亥岁,即金世宗大定七年四月朔,交泛十三日九十九刻,进入食限的定朔四日六十七刻,得出戊辰日申时发生日食。宋朝虽然有刘孝荣说四月朔日食一分,日官说食二分,后来竟然没有发生日食。金主则减膳伐鼓,百官各自立于庭院,等到日光恢复圆满才停止,这是真正看到了日食和复圆。为什么有的应验有的不应验呢?大概是因为宋朝临安偏南,燕京偏北,日食在阴历中,所以说太阳有亏损,南北目光共同目睹,即使是平庸的奴仆也能做到,这只是得其常理罢了,本来就不是《通考》不曾有历法考证的人所能知道的。
又查《纲目》不记载月食,是仿效《春秋》。唯独唐肃宗乾元二年二月记载月食既,大概是因为张后的事情。提要不知道仍然当作日食。司马光的目录引用本志作正月癸未,因此推算乾元二年己亥岁,距积五百二十二年,中积一十九万零六百五十六日八四六零,天正冬至一十八日二一四零【壬午日】闰余一十二日八六七四零八,二月朔三十三日九三八三七一【丁酉日】二月经望四十八日七零三六六七五【壬子日】交泛五日一六六八一六,二月朔交泛一十二日二八七二四四,二月望交泛二十七日零五二五四零五【八月食限甚深,按法则应当食既】才知道史官所记载的,恰好与历官所推算的相合。为什么儒者对于历法如此糊涂呢。
又查陈第(字季立)说分命羲仲曰“历书的制作,从黄帝开始,而尧命令治理历法,慎重其事。上面说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论述其整体,推验考测,必须极其精微。稍有差错,就零度不应验了。所以分派四个儿子,各自居住其方位,观察太阳的出入,农事的作息,黄昏和拂晓的中星,四时的节气,以至于人的祁寒暑雨,物的毛羽生落离合,参伍毫发不爽,这样历元就可以确定了。如果不置闰,那么气朔盈虚终究不能齐一。所以说‘用闰月确定四时成就岁’。总之都是治理历法明确时节的事业。历法完成则阴阳顺,风雨时,百谷登,而协气畅,百工有不条理,庶绩有不兴盛吗?经文次序最明确且详尽。蔡传对于历象日月,便说作历已在分命时完成,就说这四节是历法既成而分职以颁布,并且考验它,恐怕其推步的或有差错。所谓分职颁布,难道是用羲仲颁布春历,羲叔颁布夏历,和仲和叔颁布秋冬历吗?怎么如此错杂而不统一呢?所谓考验恐怕差错,难道是用四子考验春夏秋冬的或有差错就识别它来修改吗?怎么在测候之后才这样做呢?至于下文‘平秩东作’,又说‘用历法的节气早晚均次其先后之宜,以授有司’。怎么颁布的不预先呢?近周文安洪谟非议它,似乎对了。然而文安认为让四子考验已颁布的历法为编次将来的历法,那么也是考查得不审慎。传曰‘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这三者是治理历法一时的事,缺一个就不能为历。我认为唐一行令南宫说测景天下,共十三处,元测景尤其广泛,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共二十七所,就是其遗意,而尽测北极出地若干度,则是守敬所独有的,也是羲和以来没有的。
又查董斯张(字遐周)也取这一篇,而贬低今《汤诰》,认为不是伏生所授,并且在“予乃大罚殛女”下评论说:“记载说殷人先罚而后赏,难道不确实吗?”
第八十五
今文《牧誓》篇,“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牧野在朝歌之南,就是商郊之地,
犹有扈氏之郊名甘云尔,非二地也。故誓师之辞曰“于商郊”,不必复言牧野。《诗》大雅曰“矢于牧野”,又曰“牧野洋洋”,卽不必言商郊。伪作《武成》篇者,昧于此义,叙武王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似武王于癸亥仅顿兵商郊,次日甲子昧爽始及牧野,誓师,誓已而战,一地也。分作两地用之,可乎?昔郑氏注《书序》“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曰“周之近郊五十里”,今河南洛阳相去则然。贾公彦疏之曰:“郑盖以目騐知之。”古大儒注一书,必具全力,不惮以其身之所经,目之所穷,以为经传之取信。曾谓当日史臣如尹佚辈,亲从征伐,一动一言,莫不纪述,乃独不察于地理如此哉?
译还有扈氏的郊外名叫甘,仅此而已,并非两个地方。所以誓师的辞令说“在商郊”,就不必再提牧野。《诗经·大雅》说“在牧野誓师”,又说“牧野广阔”,也就不必再提商郊。伪造《武成》篇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叙述武王在癸亥日陈兵于商郊,等待上天的嘉命;甲子日黎明,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如林般密集,在牧野布防。这似乎表明武王在癸亥日仅仅在商郊驻扎军队,第二天甲子日黎明才到达牧野,誓师,誓师完毕便开战,其实是一个地方。把它分成两个地方来使用,可以吗?从前郑玄注解《尚书序》中“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一句,说“周朝的近郊是五十里”,如今河南洛阳之间的距离确实如此。贾公彦疏解他说:“郑玄大概是用眼睛验证得知的。”古代的大儒注解一部书,必定竭尽全力,不避讳用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情况,作为经传可信的依据。难道能说当时的史官如尹佚等人,亲自跟随征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有不记录的,却唯独对地理如此不察吗?
按《牧誓》蔡传云:案《武成》言癸亥陈于商郊,则癸亥之日,周师已陈牧野矣。甲子昧爽,武王始至而誓师焉。蔡氏亦以商郊牧野为一,但认武王与师为二,尚未允。三统歴载,师以戊子日▯后五日癸巳,武王▯又后十三日丙午,逮师言武王至师中。盖师行日三十里,武王则行四十里有竒,故虽后五日亦至。后戊午度于孟津,癸亥至牧壄,皆亲在师中,岂待甲子昧爽哉?歴又云:甲子昧爽而合矣。增「而合矣」字玅。盖自昧爽誓师起,誓毕即战,一战而杀商王纣,仅以时计耳。《诗·大雅》曰:「肆伐大商,防朝清眀,不崇朝而纣之秽浊已除。」是也。其于经传种种协合,蔡氏似不甚信《班志》,故有此误。且古者王出征,则王将;侯出征,则侯将。将必与士卒相习,然后如臂之使指,徃无不克。岂有临战之日将始至军者乎?其亦不识兵法矣。
又按归熈甫亦有考定《武成》云:「只于原文移得厥四月哉生眀三节七十八字于万姓悦服」,下文势旣顺,亦无阙文矣。但「旣生魄」乃四月之十六日,甲辰错简在十九日丁未、二十二日庚戌下,不加厘正可乎?殆亦读《汉志》未熟尔。
又按《大雅》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鲁颂》云:“无贰无虞,上帝临女。”皆指武王牧野时,上与汤誓:“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下与《论语》“临事而惧,子之所慎战”,同一心法。今撰其文曰:“俟天休命”,恐非武王心也。夫苻坚欲平晋,鋭意至寝不能旦,固不足论。若魏武帝临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抑岂所以论武王乎?读者其味之。又按晋献公之防,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曰:“防亦不可乆也,时亦不可失也。”《晋语》姜氏告公子亦曰:“时不可失。”呉子因楚防而伐之,师不能退,呉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皆争取人国者之辞。若武王代纣有天下,自所谓迫而起,不得已而应,亦何至出语如秦穆、呉阖庐曰:“时哉,弗可失哉!”纵上文有“永清四海,志在天下”,然渉急欲有功之心,非武王也。读者其更味之。
又按《汤誓》有“尔尚辅予一人,下不过曰致天之罚而已”;《泰誓》“尔尚弼予一人,下则曰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岂汤、武辞气各不同乎?抑文有今古尔?
又按地理之学,为从来作书与注书者所难。予尝谓作《国语》之人,便不如左氏,何况其他?或者怪其説。予曰:左氏昭十一年传:“楚子城陈、蔡、不羹。”杜注云:“防城县东南有不羮城,定陵西北有不羮亭。”十二年传:“今我大城陈、蔡、不羮。”对曰:“是四国者,专足畏也。”杜注云:“四国,陈、蔡、二不羮。”予考之《汉地理志》,颍川郡有东不羮,在定陵有西不羮,在襄城,恰列为二。杜氏之言,盖是也。作《国语》者不通地理,认不羮为一,谓之城。三国规杜过者,亦不通地理,谓四乃三之譌。近时顾仲恭又引贾▯《新书》,“大城陈、蔡、叶与不羮有叶,方成四国”,谓叶为左氏所遗。楚城叶见昭九年,不知昭九年止有迁方城外人于许,无城叶字,何得据以为词?以知左氏之作、杜氏之注,皆精于地理如此。或曰:《国语》与左氏竟出二人手乎?予曰:先儒以其叙事互异,疑非一人。予亦偶因不羮事,颇有取其説云。
又按朱子门人经学譌者蔡沈,史学譌者赵师渊、赵之纲。目人多知之,蔡则人爲所压,莫敢是正。今姑以地理论之。如于《泰誓》篇目云:「上篇未渡河,作中下二篇既渡河作」,则以孟津为在河之南,与河朔爲二地也者。不知孔颖达疏眀云:「孟者河北地名,春秋所谓向盟是也。」于孟地置津,谓之孟津。言师渡孟津乃作《泰誓》,知三篇皆渡津乃作尔。考《史记·周本纪》叙诸侯不期而防盟津者八百诸侯,在武王渡河之下。齐太公世家叙遂至盟津,在师尚父与尔舟楫之下,益验地在河北。《通典》河南府河阳县注云:「古孟津,后亦曰富平津,在其南。盖水北曰阳,故河阳卽孟津。若其南岸则自名富平津,
译查考《牧誓》蔡沈的传注说:依据《武成》篇记载,癸亥日军队在商都郊外列阵,那么到了癸亥这一天,周军已经在牧野列阵了。甲子日天刚亮,武王才到达并誓师。蔡氏也将商都郊外与牧野视为同一地点,但他认为武王与军队是分开的,这还不够妥当。《三统历》记载,军队在戊子日出发,五天后癸巳日,武王出发,又过了十三天丙午日,等到军队说武王到达军中。大概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武王则每天行军四十多里,所以虽然晚出发五天也能赶上。戊午日在孟津渡河,癸亥日到达牧野,武王都亲自身在军中,哪里要等到甲子日天刚亮呢?《三统历》又说:甲子日天刚亮就合兵了。增加“而合矣”三字很精妙。大概从黎明誓师开始,誓师完毕就开战,一战就杀死了商王纣,仅仅用时辰来计算罢了。《诗经·大雅》说:“于是征伐大商,趁着清晨清明,不到一个早晨纣王的秽浊就已清除。”正是这个意思。这与经传种种相符合,蔡氏似乎不太相信《汉书·艺文志》,所以有此错误。况且古代君王出征,就由君王统帅;诸侯出征,就由诸侯统帅。统帅必须与士卒相互熟悉,然后才能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前往没有不胜利的。哪有临战之日统帅才刚到军队的呢?这也是不懂兵法啊。
又查考归有光也有考定《武成》篇说:“只需将原文中‘厥四月哉生明’这三节共七十八字移到‘万姓悦服’之下”,文势既然顺畅,也没有缺文了。但是“既生魄”是四月的十六日,甲辰日错简在十九日丁未、二十二日庚戌之下,不加以厘正可以吗?大概也是读《汉书·艺文志》不熟罢了。
又查考《大雅》说:“上帝监视你们,不要有二心。”《鲁颂》说:“没有二心没有疑虑,上帝监视你们。”都是指武王在牧野时,上与《汤誓》中“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征伐”,下与《论语》中“临事而惧,子之所慎战”,是同样的心法。现在撰写为“俟天休命”,恐怕不是武王的心意吧。苻坚想要平定晋朝,锐意进取到夜里不能安睡,固然不值得讨论。至于魏武帝临阵,神情安闲,好像不想作战一样,难道这也是用来评价武王的吗?读者请细细体味。又查考晋献公去世时,秦穆公派人吊唁公子重耳说:“丧事不可久拖,时机也不可错失。”《晋语》中姜氏告诉公子也说:“时机不可错失。”吴国趁楚国丧事而讨伐它,军队不能撤退,吴公子光说:“这就是时机,不可错失。”都是争夺他人国家的言辞。至于武王取代纣王拥有天下,自认为是被迫而起,不得已而响应,哪里会说出像秦穆公、吴阖闾那样的话:“时机啊,不可错失啊!”纵然上文有“永清四海,志在天下”,但涉及急于立功的心态,不是武王所为。读者请再细细体味。
又查考《汤誓》有“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下文不过说执行上天的惩罚罢了”;《泰誓》“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下文则说永清四海,时机啊不可错失”。难道是汤、武言辞气势各不相同吗?还是文字有古今之别呢?
又查考地理之学,是历来作书与注书者所难以精通的。我曾经说写《国语》的人,就不如左丘明,何况其他人呢?有人或许怪我的说法。我说:左氏《春秋》昭公十一年传:“楚子修筑陈、蔡、不羹的城墙。”杜预注说:“防城县东南有不羹城,定陵西北有不羹亭。”昭公十二年传:“如今我大举修筑陈、蔡、不羹的城墙。”回答说:“这四个国家,足以令人畏惧。”杜预注说:“四国,指陈、蔡、两个不羹。”我考证《汉书·地理志》,颍川郡有东不羹,在定陵有西不羹,在襄城,恰好列为两个。杜预的话,大概是对的。写《国语》的人不通地理,认为不羹是一个,说修筑其城墙。三国时纠正杜预错误的人,也不通地理,说“四”是“三”的讹误。近代顾仲恭又引用贾谊《新书》,“大举修筑陈、蔡、叶与不羹,有叶,才成为四国”,认为叶是左氏遗漏的。楚修筑叶城见于昭公九年,不知道昭公九年只有将方城外人迁到许国,没有“修筑叶城”的字样,怎么能据此作为论据呢?由此可知左氏的著作、杜预的注释,都如此精通地理。有人说:《国语》与左氏竟然出自两人之手吗?我说:先儒因为叙事互相不同,怀疑不是同一人。我也偶尔因为不羹这件事,颇采纳他们的说法。
又查考朱熹门人中,经学错误的是蔡沈,史学错误的是赵师渊、赵之纲。世人大多知道这一点,蔡沈则被人压制,没人敢纠正。现在暂且从地理角度讨论。比如在《泰誓》篇目中说:“上篇未渡河,作中下二篇既渡河作”,就把孟津当作在河南,与河朔是两个地方。不知道孔颖达疏明确说:“孟是河北地名,春秋所谓向盟就是这里。”在孟地设置渡口,称为孟津。说军队渡过孟津才作《泰誓》,知道三篇都是渡津后才作的。考证《史记·周本纪》叙述诸侯不期而会在盟津的八百诸侯,在武王渡河之下。齐太公世家叙述于是到达盟津,在师尚父与你们舟楫之下,更加验证地点在河北。《通典》河南府河阳县注说:“古孟津,后来也叫富平津,在其南。大概水北叫阳,所以河阳就是孟津。至于南岸则自名富平津,
不得有孟名。」所以杜元凯传预以孟津渡险有覆没之患,请建河桥于富平津,盖以舟相比若桥然,自南岸以达北。其得成功者,实頼「诗有造舟爲梁」一语,以塞异议者之口。因叹古大儒诵诗輙能达于政事,其有用如此,岂若蔡氏辈并南北不识者哉!
译不能出现“孟”这个字。”因此,杜预在《春秋左氏传》中记载,因为孟津渡河险要,有覆没的危险,他请求在富平津建造河桥,大概是把船只连接起来像桥一样,从南岸直达北岸。他之所以能够成功,实际上依靠的是《诗经》中“造舟为梁”这一句话,用来堵住反对者的嘴。于是感叹古代的大儒诵读《诗经》,往往能通晓政事,其作用竟如此之大,哪里像蔡邕等人那样连南北方向都分辨不清呢!
又按孔安国传,又东至于孟津云。孟津,地名,在洛北,都道所凑,古今以为津。此传出魏晋间,已错认洛阳城北之渡防为孟津,复何怪蔡氏生长南宋者?予爱孔颍达云:「洛阳城北,古今常以为津,武王渡之,近世以来呼为武济。武济名致佳。然则津之在河北,《史记正义》所谓在河阳县南门外者,为方孟津,以其为孟之地也。津之在河南,《尚书正义》所谓在洛阳城北者,当名武济,以其曽为武王所济也。庻两确云。」
又按,余尝谓孟子説错了。淮水入江后九百余岁,隋开皇、大业间,果引淮南入江。若孟子预为之兆者,今又得一事:魏晋间古文书错认孟津为在河之南,后九百余岁,金果改河南之河清县曰孟津。若为古文,盖其失者,抑所谓物必有对哉?
又按顾氏《川渎异同》曰:九水之中,黑弱则荒裔之川也。河流自塞外,经中国,廻环半于天下。在《禹贡》九州,则雍、豫、冀、兖皆其所经。今且折而入徐、青,侵扬州北境矣。江流萦纡广衍,其在《禹贡》则梁、荆、扬三州之地,其所经也。究其源流,与河大抵相埓。南江、北河,实所以统纪羣川。故于天象,亦以两河分界,而中原之形胜胥萃于此焉。汉水出梁州之北,经荆州之半,而合于江淮。水出豫州之南,绕徐州之境,以注于海。比之江河,源流未逮其半。济出于冀州之南,虽经豫、兖二州之境,尚有青州,然大都于淮、汉比肩,不能与江河并驾也。今且灭没难眀,在阙疑之列矣。渭、洛在雍、豫中,足为羣川之长,然皆以河为宗,如大国之有附庸然,故更次于淮、济之后也。或曰:言渭水以雍州为天下险,言洛水以豫州为天下中,然其为川也,仅及于境内,恐未足以该天下矣。是九川之中,其条贯犹存而经纬可见者,惟江淮河汉四水而已矣。余读至此,曾戯语景范:“孟子当日言水由地中行,不证以四渎,而曰江淮河汉者,是得毋亦预为今日之水之地也耶?”景范不觉笑。
第八十六
商郊牧野,本一地而作两地用之,既决非信史。孟津河朔,亦本一地而作两地用之,可谓实録乎?《周本纪》又云:「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防。」盖言师尽渡河至于盟津,大防诸侯。椒举曰:「周武有孟津之誓。」三篇之作,俱作于河北之孟津,于河之南、洛之北无渉。魏晋间名渐譌易。孔安国传以孟津在洛北,书与传同出一手,故撰上篇曰:「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中篇云:「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则嗟我友邦冡君之誓,誓于河之南;呜呼西土有众之誓,誓于河之北,截然异地。《武成》篇曰:「既戊午,师逾孟津。」逾者越也,言已越孟津而过之,非以孟津在河南眀证乎?予少时习《孟子》,疑滕定公薨,父兄百官皆不欲两使,然友徃邹问孟子何缓不及事。及年来亲歴山东,方知故滕国城在今县西南十五里,故邾城在今邹县东南二十六里,则两国相去仅百里,宜然。友朝▯滕而慕至邹,朝见孟子而暮复命,文公也。又古邹城西北去曲阜七十六里,孟子云「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较上文「去圣人之世百有余岁」,尤为逼▯,盖只两舍有半地耳。叹穷经者不可不通地理,曾谓作经者反瞢于地理如此哉!
按蔡传于大防于孟津云:「孟津见《禹贡》,而《禹贡》引杜预曰:『在河内郡河阳县南,今孟州河阳县也。』武王师渡孟津者卽此,最是。盖以孟津在河北,于《泰誓》篇目却云『上篇未渡河作』,又以孟津在河南,疏略抵牾。余尝笑使朱紫阳执茟,应不至此。」
又按傅逊士,凯归熈甫之门人也。着《左传属事》序,称“某前语,王执礼《通鉴》有何难解?胡三省安用注?”为执礼答以不然。先生云:“其注地理极可观。”某复读之,信先生盖熈甫也。予苦爱斯语,以为其一言破的,防酷似朱子。近顾祖禹景范着《方舆纪要》,则服膺京兆杜氏、浚仪王氏地理之学,亦知言哉。
又按孟津之渐譌而南也,实自东汉始。考更始二年,使大司马朱鲔等屯洛
译又查考孔安国的《尚书传》,其中说“又向东到达孟津”。孟津是地名,在洛水以北,是都城道路汇聚的地方,古今都把它当作渡口。这部《传》成书于魏晋之间,已经错误地把洛阳城北的渡口当作孟津,又怎么能怪生长在南宋的蔡氏呢?我喜爱孔颖达的说法:“洛阳城北,古今常把它当作渡口,武王渡过的地方,近世以来称为武济。武济这个名字很好。那么,位于河北的渡口,《史记正义》所说的在河阳县南门外的那个,才算是真正的孟津,因为它是孟地的渡口。位于河南的渡口,《尚书正义》所说的在洛阳城北的那个,应当叫作武济,因为曾经被武王渡过。这样两说就都确切了。”
又查考,我曾经说孟子说错了。淮水流入长江后九百多年,隋朝开皇、大业年间,果然将淮南的水引入长江。如果孟子预先为此作了征兆,现在又得到一件事:魏晋之间古文书错误地把孟津认作在河南,后九百多年,金朝果然把河南的河清县改名为孟津。如果是古文,大概它的失误,也就是所谓事物必有对应吧?
又查考顾氏《川渎异同》说:九条河流之中,黑水和弱水则是荒远边地的河流。黄河从塞外流来,经过中原,环绕天下的一半。在《禹贡》九州中,雍、豫、冀、兖四州都是它流经的地方。现在它又折向流入徐州、青州,侵入了扬州的北境。长江水流曲折广阔,在《禹贡》中则是梁、荆、扬三州的地方,是它流经的区域。探究它们的源流,与黄河大致相当。南方的长江、北方的黄河,实在是用来统辖群川的。所以在天象上,也以这两条河为分界,而中原的形胜之地都汇聚在这里。汉水发源于梁州之北,经过荆州的一半,汇入江淮。汝水发源于豫州之南,环绕徐州之境,注入大海。与长江、黄河相比,源流不到它们的一半。济水发源于冀州之南,虽然经过豫、兖二州之境,还有青州,但大体上与淮河、汉水并列,不能与长江、黄河并驾齐驱。现在济水已经淹没难以辨明,属于存疑之列了。渭水、洛水在雍、豫之中,足以作为群川的首领,但都以黄河为宗主,就像大国拥有附庸一样,所以更排在淮河、济水之后。有人说:说渭水是因为雍州是天下险要之地,说洛水是因为豫州是天下中心,但它们作为河流,仅局限于境内,恐怕不足以概括天下。在这九条河流之中,条理贯通且经纬可见的,只有长江、淮河、黄河、汉水这四条水罢了。我读到此处,曾戏对景范说:“孟子当时说水顺着地势流,不用四渎来证明,却说长江、淮河、黄河、汉水,这莫非也是预先为今天的水文地理做了安排吗?”景范不禁笑了。
第八十六
商郊牧野,本是同一个地方却被当作两个地方使用,既然决不是可信的历史。孟津河朔,也是本是同一个地方却被当作两个地方使用,这能说是实录吗?《周本纪》又说:“十二月戊午,军队全部渡过盟津,诸侯都来会合。”意思是军队全部渡过黄河到达盟津,大规模会合诸侯。椒举说:“周武王有孟津之誓。”三篇《泰誓》之作,都作于河北的孟津,与河南、洛北无关。魏晋之间名称逐渐讹误。孔安国《传》认为孟津在洛北,经与传出自同一人之手,所以撰写上篇说:“只有十三年春天,在孟津大规模会合。”中篇说:“只有戊午日,王驻扎在河朔。”那么《嗟我友邦冡君之誓》是在河南发誓;《呜呼西土有众之誓》是在河北发誓,截然两地不同。《武成》篇说:“到了戊午日,军队越过孟津。”越就是跨越,意思是已经越过孟津而过,这不是以孟津在河南的明证吗?我年轻时学习《孟子》,怀疑滕定公去世,父兄百官都不愿派两位使者,然而友前往邹国问孟子为何迟缓不及事。直到近年亲自经历山东,才知道故滕国城在今县西南十五里,故邾城在今邹县东南二十六里,那么两国相距仅百里,理应如此。友早上朝见滕君而慕道至邹,早上见孟子而晚上复命,这是文公的做法。又古邹城西北距离曲阜七十六里,孟子说“靠近圣人的居所”,如此接近,较上文“距离圣人的时代一百多年”,更为逼近,大概只有两舍半地罢了。感叹研究经书的人不可不通晓地理,曾以为作经的人反而对地理如此无知吗!
查考蔡传对于“大防于孟津”说:“孟津见于《禹贡》,而《禹贡》引杜预说:‘在河内郡河阳县南,即今孟州河阳县。’武王军队渡孟津就是这里,最正确。因为孟津在河北,但在《泰誓》篇目却称‘上篇未渡河作’,又认为孟津在河南,疏略矛盾。我曾笑假如朱子执笔,应该不会这样。”
又查考傅逊士,是归熙甫门人。著《左传属事》序,称“某以前说,王执礼《通鉴》有什么难解?胡三省何必注解?”王执礼回答说不是这样。先生说:“他的注地理极可观。”某再读之,信先生大概是熙甫。我苦爱此语,认为他一语中的,极酷似朱子。近顾祖禹景范著《方舆纪要》,则信服京兆杜氏、浚仪王氏地理之学,也是知言啊。
又查考孟津之逐渐讹误而南移,实自东汉开始。考更始二年,派大司马朱鲔等屯洛
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是时孟津犹在北。安帝永初五年,羌入冦河东,至河内,百姓惊奔,南渡河,使朱▯将五营士屯孟津。灵帝中平六年,何进谋诛宦官,召东郡太守桥瑁屯成臯,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城中者,洛阳城中也,则已移其名于河之南。犹蒲州城外有蒲津关,对岸为朝邑县,临晋关地不同,名亦各异。而《史记·曹相国世家》从汉王出临晋关,张守节正义曰:“即蒲津关也,在临晋县”,则亦移河东之闗名于河西。大河流经濬、滑二县境,北曰黎阳津,南曰白马津。杜牧所谓“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者是。然《通鉴地理通释》“白马北岸即黎阳津”,故白马亦兼有黎阳之名。《通典》于黎阳县下曰:“有白马津”,即郦生言“杜白马之津”,不知汉白马津在河南,是唐亦移河南之津名于河北【水经注已然】大抵歴代浸乆,土俗传譌,亦何所不至。予独怪武成三代间人所作,忽认南为北,如东汉中叶以后人之称孟津者。
译阳,光武帝也令冯异镇守孟津,以抵御敌军。这时孟津还在黄河以北。汉安帝永初五年,羌人入侵河东,到达河内,百姓惊恐奔逃,向南渡过黄河,朝廷派朱〇率领五营士兵屯驻孟津。汉灵帝中平六年,何进谋划诛杀宦官,召东郡太守桥瑁屯驻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烧毁孟津,火光映照在城中。这城中,指的是洛阳城,那么孟津的名称已经移到了黄河以南。就像蒲州城外有蒲津关,对岸是朝邑县,临晋关地域不同,名称也各不相同。而《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张守节正义说:“就是蒲津关,在临晋县”,这也是将河东的关名移到了河西。黄河流经濬县、滑县两县境内,北面叫黎阳津,南面叫白马津。杜牧所说的“黎阳距离白马津三十里”指的就是这里。然而《通鉴地理通释》说“白马津的北岸就是黎阳津”,所以白马也兼有黎阳的名称。《通典》在黎阳县下说:“有白马津”,即郦生所说的“杜白马之津”,不知道汉代的白马津在河南,这是唐代也将河南的津名移到了河北【《水经注》已经如此】。大抵历代久远,地方习俗传闻讹误,什么情况都有。我唯独奇怪武成(五代后周世宗年号)三代间的人所作,忽然将南认作北,如同东汉中叶以后的人称呼孟津那样。
又如和州横江在江北,当涂采石在江南。《梁书·武帝纪》太清二年,侯景自横江济于采石。采石犹指江南。《侯景传》歴阳太守荘鐡降景,乃自采石济。兵马则已移采石之名于江北,不待宋也。
又按沈括《笔谈》,以定四年楚子济江入于云中,证云在江北;昭三年王以田江南之梦,证梦在江南。所以太宗时得古本《禹贡》“云梦”二字不连,作“云土梦”,作“乂”,盖云才土见,而梦已可耕治也。最是余谓然。至《周礼·职方》荆州,其泽薮曰云梦,杜预注《左》楚之云梦,跨江南北,固已混而通称。《禹贡》溢为荥,荥自在河之南,宣十二年楚潘党逐之及荥泽,即其地。然先此闵二年卫及狄人战于荥泽,则亦移泽之名于河北。向予爱熊南沙有言:“黄帝正名百物,未尝假借,后世乃通之耳。”兹则谓禹主名山川,未尝假借,后世乃通之耳。若然,岂可以东汉后所道称之孟津上注《禹贡》哉?安国传实误。《元和志》云:“梦二泽本自别,而《禹贡》及《尔雅》皆曰云梦者,盖双举二泽而言之。”则李▯宪所见《禹贡》本亦误。
又按安国传云:「梦之泽在江南,误不待云。」惜蔡氏不从沈括之言,专引左氏证云梦为二,兼又引《周礼》荆州之泽,合云梦为一者,与《禹贡》时不类。括之言曰:「江南为梦,则今之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江北为云,则王沙、监利、景陵等县,乃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二淅水出稍髙,云方土而梦已作乂矣。」信古本为允。余尝谓蔡传有▯然谬误者,有依稀彷佛而误者,此固依稀彷佛之误也。
又按蔡传显然谬误者,如雍之贡道有二,其东北境则自积石至于西河,其西南境则防于渭汭。积石山在雍之西境,安得下一东字,显谬可知。雍州东距大河,大河即冀都之西河,果东境有贡,当径自入河,何劳舍东而西,逺从积石浮?即然则若何而可?曰:当改作其西北境。盖浮积石与防渭汭者,皆自西起程,但积石近北,则曰其西北境;渭汭近南,则曰其西南境,庶乎其不谬耳。
又按有依稀彷佛之误者,其导水总论曰:经言嶓冡导▯,岷山导江者,▯之源出于嶓,江之源出于岷,故先言山而后言水也。言导河积石,导淮自桐柏,导渭自鸟防同穴,导洛自熊耳,非出于其山,特自其山以导之耳,故先言水而后言山也。河不言自者,河源多伏流,积石其见防,故言积石而不言自也。沇水不言山者,沇水伏流,其出非一,故不志其源也。弱水、黑水不言山者,九州之外,盖畧之也。小水合大水,谓之入;大水合小水,谓之过;二水势均相入,谓之防。天下之水,莫大于河,故于河不言防,此《禹贡》立言之法也。世多称为伟论,以愚论,江非出于岷,所以宋易祓曰:岷山近在茂州,而江源逺在西徼松山之外。范成大曰:江源自西戎中来,由岷山涧壑出而防于都江。世云江出岷山,自中国所见言之也。陆游曰:尝登嶓冡山,有泉涓涓出山间,是为汉水之源,事与经合。及西游岷山,欲穷江源而不可得也。盖岷山盘囬千里,重崖蔽亏,江源其间旋绕隐见,莫测其端,不若汉源之显易也。不确一,王恭简樵曰:渭源县南谷山,实鸟防相连之枝山,相去五里,胎簪乃桐柏之旁小山,而谓渭非出于鸟防,特自鸟防导之;淮出胎簪,特自桐柏导之,似俱未安。不确二,河▯源星宿海至积石六千七百余里,中间无所为伏流,伏流见《汉西域传》及郦注,而《唐书》刘元鼎蔡传,刘作薛,非唐有薛大鼎,无薛元鼎也。《元史》河源附録亦作薛,似沿蔡传为吐蕃防盟使言见河源云云。《元史》命都实为招讨使徃求河源,还报云云,皆无伏流。即《西域传》云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皆以为者,传闻之辞也。蔡徒据传闻,不确三。梁州西距黑水,雍州西跨黑水,二州皆以是水定界,弱水则见雍州内,岂得云之外,不确四。
又按《禹贡》立言固有定法,然亦不尽然者,如侯服中“三百里”字与上文甸服“三百里”字不同,绥要
译又如和州的横江在长江以北,当涂的采石在长江以南。《梁书·武帝纪》记载,太清二年,侯景从横江渡江到达采石。这里的采石仍指江南。《侯景传》记载,歴阳太守荘鐡投降侯景,于是侯景从采石渡江。军队已经移动,就把采石的名字移用于江北,这不必等到宋代才发生。
又查沈括《梦溪笔谈》,用定公四年楚子渡江进入云中,来证明云在江北;用昭公三年周王在江南的梦地打猎,来证明梦在江南。所以唐太宗时得到古本《禹贡》,“云梦”二字不连写,作“云土梦”,作“乂”,大概是云地才刚露出水面,而梦地已经可以耕种治理了。我非常赞同这个说法。至于《周礼·职方氏》说荆州的沼泽叫云梦,杜预注《左传》说楚国的云梦跨越长江南北,本来就已经混同通称了。《禹贡》说“溢为荥”,荥泽自然在黄河以南,宣公十二年楚将潘党追击晋军到达荥泽,就是那个地方。然而在此之前,闵公二年卫国与狄人在荥泽交战,那么也是把荥泽的名字移用于河北了。向来我喜爱熊南沙的话:“黄帝正定百物名称,不曾假借,后世才通假使用。”这里可以说是大禹命名山川,不曾假借,后世才通假使用。如果这样,难道可以用东汉以后所称的孟津来注释《禹贡》吗?郑玄的传注确实错了。《元和郡县志》说:“云、梦二泽本来各自独立,而《禹贡》和《尔雅》都称为云梦,大概是并举二泽而言。”那么李贤所见的《禹贡》版本也错了。
又查郑玄传注说:“梦泽在江南,错误不必等到云泽才出现。”可惜蔡沈不听从沈括的话,专门引用《左传》来证明云梦分为二泽,又引用《周礼》荆州之泽,将云梦合为一处,这与《禹贡》当时的情况不符。沈括的话说:“江南为梦泽,即今天的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江北为云泽,即王沙、监利、景陵等县,这是水流汇聚的地方,地势最低。江南的淅水流出地势稍高,云地刚露出水面,而梦地已经可以耕种了。”相信古本才是正确的。我曾经说蔡沈的传注有显然的错误,有似是而非的错误,这固然是似是而非的错误。
又查蔡沈传注显然错误的地方,比如雍州的贡道有两条,其东北境是从积石到西河,其西南境是到渭水入黄河处。积石山在雍州的西境,怎么能加一个“东”字,明显错误可知。雍州东面以大河为界,大河就是冀州都城的西河,如果东境有贡赋,应当直接入河,何必舍弃东面而向西,远远从积石浮水而上?即使这样,那么怎样才合理呢?回答说:应当改为“其西北境”。因为从积石浮水和到渭水入黄河处,都是从西面起程,但积石靠近北面,所以说其西北境;渭水入黄河处靠近南面,所以说其西南境,这样大概就不错了。
又查有似是而非的错误,其导水总论说:经文说嶓冡导汉,岷山导江,是因为汉水的源头出于嶓冡,江水的源头出于岷山,所以先说山而后说水。说导河积石,导淮自桐柏,导渭自鸟鼠同穴,导洛自熊耳,并非出于这些山,只是从这些山开始疏导而已,所以先说水而后说山。河不说“自”,是因为河源多伏流,积石是其可见的源头,所以说积石而不说“自”。沇水不说山,是因为沇水伏流,其出处不止一处,所以不记载其源头。弱水、黑水不说山,是因为在九州之外,大概略去了。小水汇入大水,叫做“入”;大水汇入小水,叫做“过”;两水势力相当互相汇入,叫做“防”。天下的水,没有比河更大的,所以在河上不说“防”,这是《禹贡》立言的方法。世人多称为伟论,以我的观点,江并非出于岷山,所以宋易祓说:岷山近在茂州,而江源远在西边松山之外。范成大说:江源自西戎中来,从岷山涧壑流出而汇入都江。世人说江出岷山,是从中国所见而言。陆游说:曾登上嶓冡山,有泉水涓涓从山间流出,这是汉水的源头,事情与经文相符。等到西游岷山,想穷尽江源却不可得。大概岷山盘回千里,重崖遮蔽,江源在其中旋绕隐现,难以测知其端点,不像汉源那样明显容易。不确切之一,王恭简樵说:渭源县南谷山,实在是鸟鼠相连的枝山,相距五里,胎簪山是桐柏的旁侧小山,而说渭水并非出于鸟鼠,只是从鸟鼠疏导;淮水出于胎簪,只是从桐柏疏导,似乎都不妥当。不确切之二,河汉源星宿海到积石六千七百余里,中间没有什么伏流,伏流见于《汉书·西域传》及郦道元注,而《唐书》刘元鼎蔡传,刘作薛,不是唐有薛大鼎,无薛元鼎。《元史》河源附录也作薛,似乎沿袭蔡传为吐蕃盟使言见河源云云。《元史》命都实为招讨使前往求河源,还报云云,皆无伏流。即使《西域传》说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皆以为者,是传闻之辞。蔡沈只凭传闻,不确切之三。梁州西面以黑水为界,雍州西面跨越黑水,二州都以这水定界,弱水则见于雍州内,怎么能说是九州之外,不确切之四。
又查《禹贡》立言固然有定法,然而也不尽然,比如侯服中“三百里”字与上文甸服“三百里”字不同,绥要
荒三服“二百里”字与上文甸服“二百里”字倐异,观此则“导江言岷山,导河积石”不言自,未必悉如蔡氏所云,惟唐孔氏疏云:“漾江先山后水,淮、渭、洛先水后山”,皆是史文详畧,无义例也,得之矣。
译荒服中“二百里”的字样与上文甸服中“二百里”的字样有所不同,观察这一点可知,“导江”提及岷山、“导河”提及积石,并没有明确说出“自”字,未必全都像蔡氏所说的那样。只有唐代孔颖达的疏解说:“漾江是先说山后说水,淮、渭、洛是先说水后说山”,这都是因为史书文字有详略之分,并没有固定的义例,这一观点是正确的。
又按有依稀彷佛致成显然之误者,莫过汉《地理志》:“甾水出泰山郡莱芜县原山,东至博昌县入泲。”泲字本不误,误在孔颖达疏作海,而蔡氏又以汉博昌为即宋之夀光县。夀光县濒海,济既东流经是县之境,不入海,曷入哉?故不觉先后异説。其实汉博昌,宋之博兴县,汉故城犹在今县南二十里,不濒海也。尝问青州府人言:“淄水出顔神镇东南二十五里岳阳山,东麓东北流迳莱芜谷,汉《志》亦未合。东北迳乐安县东,又北入巨淀,又北出注马车渎,合时水入海。”以今准宋,淄亦入海,蔡故云尔乎?不知汉时甾入泲,入泲旋复入海,在琅槐县,去今乐安县五十里也。或曰:“淄既入济,则淄亦可浮青之贡道,浮于汶,当增一淄字,不然者,淄不入济也。”予笑应曰:“小水不为贡道者众矣,奚独于淄?且淄多伏流,潦则薄崖,干则濡轨而已,俗谓之九干十八漏,此岂可为贡道者哉?”蔡沈生长南宋,譬之闭户造车,而欲出门合辙,难矣哉!
又按,余尝谓古人文多连类而及之,因其一,并及其一。《禹贡》亦然。江汉朝宗于海,汉入江,江方入海,因江入海,汉亦同之。伊洛瀍涧旣入于河,伊瀍涧悉入洛,洛方入河,因洛入河,并及于伊瀍涧,皆连类之文也。又古人文多倒,不尽以次,《禹贡》亦然。东防于泗沂,沂入泗,泗入淮,宜曰沂泗,兹却曰泗沂。西倾朱圉鸟防至于太华,吕伯恭以《汉志》言,朱圉在天水郡兾县,则在鸟防东,与经文次不合,疑不在此。不知余曾亲经其山,在今巩昌府伏羌县西南三十里,山色带红,石勒四大字曰「禹奠朱圉」。当日道中杂咏有「丹嶂含朝景」之句,即指此。依山之次,宜曰西倾鸟防朱圉至于太华,兹却曰西倾朱圉鸟防者,倒也。至梁州贡道,沔与潜通,宜曰入于沔通,宜曰逾于渭,经文不然者,乃传冩偶譌,不必曲为説尔。
又按刘熈释名》云:「北海,海在其北也;西海,海在其西也;东海,海在其东也;南海,在海南也。宜言海南,欲同四海名,故言南海。」从未有释及此。又云:「济南,济水在其南也;济北,济水在其北也。」义亦如南海也。义亦如南海。此句最精,盖济水在其北,郡当名北济,今名济北,亦犹南海不名海南而曰南海耳。总属倒装文法,古人语多倒至。又云:「济隂,在济水之隂也。」此其称则顺,与上又不同。古人遇此等处,或顺或逆,闻之輙了然,不似今人费分剖矣。
又按蔡氏煞有未尽者,如防于渭汭。汭字无传,读者多以即上文泾属渭汭,汭入泾,泾入渭。当其为渭也,且不知有泾,奚有于汭?自与洛汭之汭同一解。盖河之南,洛之北,其两间为汭也。在今巩县,河自北来,渭自东注,实交防于今华阳县,故曰渭汭。汭字解有作水北者,有作水所出者,有作水之隈曲者,有作水曲流者,有作水中州者,总不若説文「汭,水相入也」于此处为确解。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或曰:「二汭字同见雍州,可各解乎?」余曰:「何不可之有?」导山过九江,过读作经过之过,谓禹导水过九江,读作大水合小水之过,谓岷江皦焉殊别也。左氏一书,荘四年曰「汉汭」,闵二年曰「渭汭」,宣八年曰「滑汭」,昭元年曰「雒汭」,四年曰「夏汭」,五年曰「罗汭」,二十四年曰「豫章之汭」,二十七年曰「沙汭」,定四年曰「淮汭」,哀十五年曰「桐汭」。水名下系以汭者众矣,又何疑于《禹贡》哉?
又按《尧典》蔡传,《尔雅》曰:“水北曰汭。”徧考《尔雅》并无其文,岂宋代尚存,今失之耶?抑误记安国《禹贡传》为《尔雅》耶?
又按第二卷论青徐扬三州贡道防,上文兖州之河,皆不复言河,一层脱卸,一层真属叙法之玅,尚未及荆豫梁雍四州,兹更补论曰:豫州为南河,止言达河,不复繋以南者,以见上文也。上文荆州无河,取道于豫州之洛,由洛入河,故将南河字面预伏于此。此二州为一聨,雍州为西河,不惟西河,且冠以龙门山名者,以舟
译又查考,有因依稀相似而导致明显错误的,莫过于汉《地理志》记载:“甾水发源于泰山郡莱芜县的原山,向东流到博昌县注入泲水。”“泲”字本身没有错,错误在于孔颖达的疏解将其写成了“海”,而蔡氏又认为汉代的博昌县就是宋代的寿光县。寿光县濒临大海,济水向东流经该县境内,如果不注入大海,还能注入哪里呢?所以不知不觉地出现了前后说法不一的情况。其实汉代的博昌县,是宋代的博兴县,汉代故城还在今天县南二十里处,并不濒临大海。我曾询问青州府的人,他们说:“淄水发源于颜神镇东南二十五里的岳阳山,从东麓向东北流经莱芜谷,汉《地理志》的记载也不符合。向东北流经乐安县东,又向北流入巨淀,再向北流出注入马车渎,与时水汇合后入海。”以今天的情况对照宋代,淄水也是入海的,蔡氏大概是因此才那样说的吧?不知道汉代时甾水注入泲水,注入泲水后又随即入海,地点在琅槐县,距离今天的乐安县五十里。有人说:“淄水既然注入济水,那么淄水也可以作为青州进贡的通道,‘浮于汶’应当增加一个‘淄’字,否则淄水就不注入济水了。”我笑着回答说:“不作为贡道的小河多了,为什么唯独针对淄水?况且淄水多有伏流,水涝时水势逼近崖岸,干旱时仅能湿润车轨罢了,俗话叫‘九干十八漏’,这怎么能作为贡道呢?”蔡沈生长在南宋,好比闭门造车,却想出门时车轮与车辙相合,太难了!
又查考,我曾经说古人写文章多连带提及同类事物,因为提到一个,就连带提到另一个。《禹贡》也是这样。江汉朝宗于海,汉水注入长江,长江才注入大海,因为长江注入大海,汉水也就一同算作注入大海。伊洛瀍涧都已注入黄河,伊水、瀍水、涧水都注入洛水,洛水才注入黄河,因为洛水注入黄河,就连带提到了伊水、瀍水、涧水,这都是连带提及同类事物的写法。又古人写文章多倒装,不完全按顺序,《禹贡》也是这样。东边在泗水、沂水设防,沂水注入泗水,泗水注入淮河,按理应该说“沂泗”,这里却说“泗沂”。西边从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直到太华山,吕伯恭根据《汉志》的说法,认为朱圉山在天水郡冀县,那么在鸟鼠山的东边,与经文顺序不合,怀疑不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我曾经亲自经过那座山,在今天巩昌府伏羌县西南三十里,山色带红,石上刻着四个大字“禹奠朱圉”。当时旅途中的杂咏有“丹嶂含朝景”的诗句,就是指这里。按照山的顺序,按理应该说“西倾鸟鼠朱圉至于太华”,这里却说“西倾朱圉鸟鼠”,这是倒装。至于梁州的贡道,沔水与潜水相通,按理应该说“入于沔通”,按理应该说“逾于渭”,经文却不是这样,乃是传抄偶然的错误,不必曲意解说罢了。
又查考刘熙《释名》说:“北海,海在其北;西海,海在其西;东海,海在其东;南海,海在其南。本应说海南,为了与四海名称统一,所以说南海。”从未有人解释到这一点。又说:“济南,济水在其南;济北,济水在其北。”意思也像南海一样。意思也像南海一样。这句话最精妙,因为济水在其北,郡应当叫北济,现在叫济北,也就像南海不叫海南而叫南海一样。总属于倒装语法,古人说话多倒装。又说:“济阴,在济水之阴。”这个称呼则顺理成章,与上面又不同。古人遇到这些地方,有时顺有时逆,听了一目了然,不像今人费力分辨。
又查考蔡氏的疏解还有未尽之处,比如“防于渭汭”。“汭”字没有传承下来的解释,读者多认为就是上文“泾属渭汭”,汭水注入泾水,泾水注入渭水。当它是渭水时,况且不知道有泾水,哪里还有汭水?自然与“洛汭”的“汭”是同一个解释。大概河的南边,洛水的北边,这两者之间就是汭。在今天巩县,黄河从北边来,渭水从东边注入,实际交汇设防在今天华阳县,所以叫渭汭。“汭”字的解释有作水北的,有作水所出的,有作水之隈曲的,有作水曲流的,有作水中州的,总不如《说文》“汭,水相入也”在这里解释得确切。话说岂止一端而已?各有各的恰当之处。有人说:“两个‘汭’字同见于雍州,可以各自解释吗?”我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导山过九江,“过”读作经过的过,是说禹导水经过九江;“过”读作大水合小水的过,是说岷江明显有别。《左传》一书,庄四年说“汉汭”,闵二年说“渭汭”,宣八年说“滑汭”,昭元年说“雒汭”,四年说“夏汭”,五年说“罗汭”,二十四年说“豫章之汭”,二十七年说“沙汭”,定四年说“淮汭”,哀十五年说“桐汭”。水名下系以汭的多了,又何必怀疑《禹贡》呢?
又查考《尧典》蔡传,《尔雅》说:“水北曰汭。”遍考《尔雅》并没有这句话,难道是宋代尚存,现在失传了吗?还是误记了安国《禹贡传》为《尔雅》呢?
又查考第二卷论青徐扬三州贡道设防,上文兖州的河,都不再提河,一层层脱卸,一层层真切,真属叙事方法的精妙,尚未及荆豫梁雍四州,这里再补论说:豫州为南河,只说到达河,不再系以南字,是为了照应上文。上文荆州无河,取道于豫州的洛水,由洛水入河,所以将南河的字面预先埋伏在这里。这两州为一联,雍州为西河,不仅西河,而且冠以龙门山名的,是因为舟
至此輙止,龙门非可越。梁州亦无河,取道于雍州之渭,由渭入河,苟至渭尾泝流而上,则至西河,顺流而下,则至南河,皆不必惟絶河而渡,登蒲州之西岸,去帝都为近,特下一乱字,水道显然在人目前。至雍又防于渭汭,不言河者,防上文梁州则蔡传所已及,此二州又为一聨,凢皆叙法之至妙者。又按孔传为蔡传所压实,有胜蔡者,如九河既道,孔曰:河水分为九道,此在州界,盖别于大陆在兾州,故又北播为九河,孔曰:北分为九河,以杀其溢,在兖州界,盖见下逆河属冀州,于兖无渉,故界画分眀。至此通典以沧州景城郡▯古兖州,平州北平郡▯古冀州,皆合禹贡之迹,沧州东北到平州五百里为古逆河入海道,蔡氏则谓兖州北尽碣石河右之地,果尔则夹右碣石入于河,乃入兖州之河,非冀矣。夫非冀,曷为繋河于冀之末简哉?岂冀亦无河如荆梁二州也者,必取道于豫州雍州之河,而后二州末简始得繋河字耶?
译到了这里就停止,龙门是不能跨越的。梁州也没有黄河,需要经由雍州的渭水,从渭水进入黄河。如果到了渭水的尽头逆流而上,就能到达西河;顺流而下,就能到达南河,都不必非要横渡黄河,登上蒲州的西岸,距离都城就更近了。只是加了一个“乱”字,水道的形势就明显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到了雍州又防备在渭水的弯曲处,不提黄河,是因为上文梁州的情况蔡沈的传注已经涉及了,这两个州又构成一组,这都是叙述方法中极其精妙的地方。又考察孔安国的传注被蔡沈的传注压制,但也有胜过蔡传的地方,比如“九河既道”,孔安国说:黄河水分成九条河道,这在冀州的疆界内,大概区别于大陆泽在兖州,所以又向北分流为九河,孔安国说:向北分为九河,以减缓其泛滥,在兖州的疆界内,大概因为下文逆河属于冀州,与兖州无关,所以疆界划分得很清楚。至于《通典》认为沧州景城郡(古兖州)、平州北平郡(古冀州),都符合《禹贡》的踪迹,沧州东北到平州五百里是古逆河入海的地方,蔡氏则认为兖州北边直到碣石河右岸的土地,果真如此,那么“夹右碣石入于河”,就是流入兖州的黄河,而不是冀州的了。如果不是冀州,为什么在冀州的末尾简文中要关联黄河呢?难道冀州也像荆、梁两州一样没有黄河,必须经由豫州、雍州的黄河,然后这两州的末尾简文才能关联“河”字吗?
又按至于陪尾、孔、蔡二传并云豫州山,汉志江夏郡安陆县横尾山在其东北,古文以为陪尾,杜君卿▯诸古荆州,则陪尾当为南条江汉北境之山与内方一列,岂得为北条大河南境之山乎?宜改正。然则何以正?曰:《博物志》云“泗出陪尾”,其徐州之山乎?徐西境、豫东境正相接。禹既下太华,乃于是而熊耳、洛所经也,而外方、伊所经也,而桐柏、淮所出也,至扵陪尾、泗所出也,则诸水之治亦可见矣。若横尾、淮曷为经此?孔传自误。或曰:奈汉志何?余曰:汉志禹贡山川不从之者众矣,奚有于是?《周官》保章氏贾疏外方、熊耳以至泗水陪尾属揺星,公彦实从《春秋纬》文来,则汉人蚤作是解矣。
又按西倾因桓是来,朱子亦从郑康成书注曲为説。忽读宋叶氏曰:“雍言织皮,昆仑析支渠搜,非中国之贡眀矣。”疑西倾即西戎之境,熊熊狐狸织皮文与西倾因桓是来相属,谓四兽织皮,西倾之戎因桓水而以此来贡也。不觉跃然,然叶犹存倾字,余谓直戎字之譌。盖西戎因桓是来,最直截了当。桓水出蜀郡蜀山西南行羌中,《汉志》谓《禹贡》桓水是也。蔡传不知引此,而徒据《水经》云“西倾之山,桓水出焉”,无论经无此文,乃郦注有之,亦山亦雍山,水亦雍水,与梁州桓水别。郦道元曰:“岷山、西倾俱有桓水”,真得其解矣。又按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尝得庐山图经,案之有所谓上霄峰者,为山絶顶。”防传司马迁尝登于此,因思当日从北而观,有九江焉。班固志寻阳县九江在其南,皆东合为大江。应劭注江自庐江寻阳分为九,是也。从南而观,有九江焉。刘歆曰:“湖汉等九水入彭蠡,故为九江。”王莽更豫章郡曰九江,是也。然《通典》以湖汉水▯古扬州,则与《禹贡》在荆者不合。太史公其必从北乎?计其遗踪故道,汉唐犹存。孔安国曰:“江于此州界分为九道”,甚得地势之中。郭璞赋江曰:“源二分于崌崃,流九▯乎寻阳。”注《山经》曰:“江自寻阳而分为九,皆东防于大江。”陆德眀引《縁江图》曰:“九江参差,随水势而分,其间有洲,或长或短,百里至五十里,始别于鄂陵,终防于江口。”徐坚曰:“江至寻阳分为九道。”杜佑曰:“是大禹所疏,桑落洲上下三百余里,合流皆歴歴可指数。”与太史公“疏”字合,与湖汉等各为一源者不同,与洞庭湖为众水防聚者复异。夫孔曰“甚得地势之中”,则不必如九河例,“曰既道,曰播为九”,可知九江孔殷继于江汉,朝宗于海之下者,盖上句大槩説下句,其细目江汉安流,无复横决,势遂奔趋于海,非得此疏为九▯之力乎?正蔡传所谓费疏凿者,虽小必记之例也。岂别为一地与上不相属者?然且最为眀证。九江纳锡,大▯孔曰:「大▯出九江水中。」《史记·▯防列传》:「神▯出于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是迄汉犹然。向尝谓《禹贡》纪山川不纪风俗,纪物产不纪人才。以山川物产亘千年而不变者,于兹益信。则两九江为一处,在寻阳而不在澧州之下、巴陵之上,断可识矣。或曰:「蔡传谓即今之洞庭,引《水经》者非与?」曰:「未尽非也。详玩《水经》之文,上有衡山,下有东陵敷浅原。曰九江地在长沙下隽县西北,似为导山之九江、导江之九江。作注于九江孔殷无渉。然则两九江可乎?」曰:「何不可之有?《禹贡》一书,有南条之荆山,有北条之荆山;有徐州之防山,有梁州之防山;有荆州之沱潜,有梁州之沱潜;有兖州之沮水,有雍州之沮水。或曰:「上山水毕竟各见于一,未闻一州之内水重见也者。」曰:「以山证之,豫州之内有导山之熊耳,在庐氏县;有导水之熊耳,孔传以为宜阳县。况九江一为禹所疏,以人工名;一为九水所防聚,以泽浸名。同见荆州内,何不可之有?」为禹所疏者,曰:「甚得地势之中。」为九水防聚者,苐曰:「禹经之而已,江合之而已。」其书法固自别也。但
译又查考,至于陪尾山,孔安国传和蔡沈传都说是豫州的山。《汉书·地理志》记载江夏郡安陆县有横尾山,位于其东北,古文认为这就是陪尾山。杜预将各州古荆州的山脉归类,那么陪尾山应当属于南条山脉,即江汉北境的山区,与内方山同列,怎么可能是北条山脉、大河南境的山区呢?应当予以改正。那么如何改正呢?回答说:《博物志》说“泗水发源于陪尾山”,这难道是徐州的山吗?徐州的西境与豫州的东境正好相接。大禹治理了太华山之后,接着治理熊耳山、洛水经过的地方,治理外方山、伊水经过的地方,治理桐柏山、淮水发源的地方,至于治理陪尾山、泗水发源的地方,那么各条水道的治理情况也就可见了。如果说是横尾山,淮水为什么流经这里?孔安国的传注自己搞错了。有人问:那《汉书·地理志》怎么说呢?我回答:《汉书·地理志》中关于《禹贡》山川记载与事实不符的地方很多,何必在意这一处呢?《周礼》保章氏贾公彦疏引外方山、熊耳山直到泗水、陪尾山属于摇星,贾公彦实际上是依据《春秋纬》的文字,那么汉代人早就这样解释了。
又查考“西倾因桓是来”,朱熹也依照郑玄的《书注》曲为解说。忽然读到宋代叶氏说:“雍州说织皮,昆仑、析支、渠搜,显然不是中原地区的贡品。”怀疑西倾就是西戎的边境,熊罴、狐狸织成的皮衣与“西倾因桓是来”相连,意思是四种野兽的皮衣,西倾的戎人沿着桓水以此来进贡。我不禁欣然跃起,然而叶氏还保留“倾”字,我认为这直接是“戎”字的讹误。大概“西戎因桓是来”,最为直截了当。桓水发源于蜀郡蜀山,向西南流经羌人地区,《汉书·地理志》说《禹贡》中的桓水就是它。蔡沈传不知道引用这个,而只依据《水经》说“西倾山,桓水发源于此”,且不说《禹贡》没有这个文字,而是郦道元的注中有,那山也是雍州的山,水也是雍州的水,与梁州的桓水不同。郦道元说:“岷山、西倾山都有桓水”,真得到了正确的解释。
又查考太史公说:“我向南登上庐山,观看大禹疏导九江,曾经得到庐山的图经,查考其中有上霄峰,是山的最高峰。”防备传司马迁曾经登临此地,于是想到当时从北面观看,有九江。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寻阳县九江在其南,都向东汇合为大江。应劭注解说江水从庐江寻阳分为九道,这是对的。从南面观看,也有九江。刘歆说:“湖汉等九条水流入彭蠡泽,所以称为九江。”王莽改豫章郡为九江郡,这也是对的。然而《通典》将湖汉水归入古扬州,那么与《禹贡》中在荆州的记载就不符合。太史公一定是从北面看的吧?计算其遗留的痕迹和旧道,汉唐时期还存在。孔安国说:“江水在这个州界分为九道”,非常符合地势的中枢。郭璞赋江说:“源头在崌崃分为二支,在寻阳分为九道。”注释《山海经》说:“江水从寻阳分为九道,都向东汇入大江。”陆德明引《缘江图》说:“九江参差错落,随着水势而分流,其间有沙洲,有的长有的短,从鄂陵开始分开,到江口才汇合。”徐坚说:“江水到寻阳分为九道。”杜佑说:“这是大禹疏导的,桑落洲上下三百多里,汇合的水流都可以一一数清。”与太史公的“疏”字相合,与湖汉等各自为一个源头不同,与洞庭湖作为众水汇聚之处也不同。既然孔安国说“非常符合地势的中枢”,那么就不必像九河那样,“说疏导,说分为九道”,可知九江孔殷紧接着江汉,朝宗于海的下面,大概是上句大致说下句,其细节是江汉安流,不再横溢决口,水势于是奔趋向海,难道不是得到这疏导为九道的力量吗?正是蔡沈传所说的费疏凿者,虽小必记的例子。难道另有一个地方与上面不相连吗?然而这最为明显的证据。九江纳锡,大禹孔说:“大禹出九江水中。”《史记·龟策列传》:“神龟出于江水中。”庐江郡常每年生龟,长尺二寸的二十枚,输送给太卜官。这是直到汉代仍然如此。以前曾说《禹贡》记载山川不记载风俗,记载物产不记载人才。因为山川物产经历千年而不改变,在这里更加确信。那么两个九江是一个地方,在寻阳而不在澧州之下、巴陵之上,可以断定了。有人问:“蔡沈传说是现在的洞庭湖,引用《水经》的不是吗?”回答说:“不完全错。仔细玩味《水经》的文字,上面有衡山,下面有东陵敷浅原。说九江地在长沙下隽县西北,似乎是导山的九江、导江的九江。作注于九江孔殷没有涉及。那么两个九江可以吗?”回答说:“有什么不可以呢?《禹贡》一书,有南条的荆山,有北条的荆山;有徐州的蒙山,有梁州的蒙山;有荆州的沱潜,有梁州的沱潜;有兖州的沮水,有雍州的沮水。有人说:‘上面的山水毕竟各自只出现一次,没听说过一个州之内水重复出现的。’回答说:‘用山来证明,豫州之内有导山的熊耳,在庐氏县;有导水的熊耳,孔传认为是宜阳县。况且九江一个是禹所疏导,以人工命名;一个是九水所汇聚,以泽浸命名。同见于荆州内,有什么不可以呢?’为禹所疏导者,说:‘非常符合地势的中枢。’为九水汇聚者,只说:‘禹经过它而已,江汇合它而已。’其书写方法本来就有区别。只是
故道唐犹存,而宋眇然,以致诸公起而辩之。《▯州浸》曰:「五湖。」张守节正义曰:「盖古时应别,今并相连。」余亟赏其通人之言。秦与荆战,取洞庭五湖,既有洞庭,又言五湖,则是九江既猪九而为五,又防五而为一,水道之变如此。宋儒乃以己所未见而遽疑《禹贡》乎?且蔡氏之尤悠谬者,以今寻阳之地将无所容九江。不知汉寻阳县在大江之北,今黄州府蕲州东浔水城是。东晋成帝咸和中始移于江南,今九江府德化县西十五里是。杜佑曰:「温峤所移也。」譬诸河源本在西南,而张骞乃求之西北,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蔡氏郡邑之迁改,朝代之换易,尚所不详,而可与谈水道乎?至楚地记,吾不知其何代何人书,乃舍《山经》洞庭,在九江之间不引,而引此朱子亲定九江源委,不引而引及澧水,澧却在九江数之外者,余之着斯考也,将以「上质紫阳」,下亦如道元云:「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已于千古矣!」岂好与蔡氏抵牾者即
译所以唐代关于水道的记载尚且留存,而宋代却显得渺小不足道,以致各位学者兴起并加以辩驳。《〇州浸》说:“五湖。”张守节的《正义》说:“大概古代时应当是分离的,如今都连接在一起了。”我非常赞赏这种通达之人的言论。秦国与楚国交战,夺取了洞庭五湖,既然已有洞庭,又提到五湖,那么就是九江原本汇聚为九,后来变为五,又堤防五湖使之合为一,水道的变化就是如此。宋代的儒生竟然以自己未曾见到的情况,就轻易怀疑《禹贡》吗?况且蔡氏尤其荒谬的是,认为如今的寻阳之地将无法容纳九江。不知道汉代的寻阳县在大江以北,就是现在黄州府蕲州东边的浔水城。东晋成帝咸和年间才开始迁移到江南,就是现在九江府德化县西边十五里的地方。杜佑说:“这是温峤迁移的。”这就好比黄河源头本来在西南,而张骞却去西北寻找,只是相差毫厘,却谬误千里。蔡氏对于郡县的迁徙更改、朝代的更替变化,尚且不了解,还能与他谈论水道吗?至于《楚地记》,我不知道是哪个朝代、何人所写,竟然舍弃《山海经》中“洞庭在九江之间”的说法不引用,却引用这本朱子亲自审定九江源流的书,不引用它却引用澧水,而澧水却在九江的数量之外。我撰写这篇考据,将以上质询朱熹,下也如郦道元所说:“山水若有灵性,也应当惊讶于自己已在千古之后被人知晓了!”哪里是喜好与蔡氏相抵触呢?
第八十七
应劭有言:「自秦用李斯议,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至汉又复增置,凢郡或以列国,陈、鲁、齐、呉是也;或以旧邑,长沙、丹阳是也;或以山陵,泰山、山阳是也;或以川原,西河、河东是也;或以所生,金城之下得金,酒泉之味如酒,豫章樟树生庭,雁门雁之所育是也;或以号令,禹合诸侯大计,东冶之山因名防稽是也。」因考汉昭帝纪,始元六年庚子秋,以邉塞濶逺,置金城郡。《地理志》金城郡,班固注并同。不觉讶孔安国为武帝时博士,计其卒当于元鼎末、元封初,方年不满四十,故太史公谓其蚤卒何?前始元庚子三十载,輙知有金城郡名。传《禹贡》曰:「积石山在金城西南耶?」或曰:「郡名安知不前有所因,如陈、鲁、长沙之类?」余曰:「此独不然。」应劭曰:「初筑城得金,故名金城。」臣瓒曰:「称金取其坚固。」故《墨子》言:「虽金城汤池。」一説以郡置京师之西,故名金城。金西方之行,则始元庚子以前,此地并未有此名矣。而安国传▯有之,固注「积石山在西南羌中」,传亦云在西南宛出一口,殆安国当魏晋,忘却身繋武帝时人耳。
按孔传颇有苦心弥缝处,如郑康成注“荥今塞为平地”,荥阳民犹谓其处为荥泽,在其县东,此是王莽时大旱,济渎枯竭已乆,故为是云。孔传实出郑后,却云济水入河,并流数里,溢为荥泽,在敖仓东南,若不曾有大旱之事也者?《禹贡》有北江、中江而无南江,班志北江在毗陵县北,东入海;中江出芜湖县西南,东至阳羡入海,补出南江在吴县南,东入海。孔传云有北、有中,则南可知,非暗与班志相关合乎?余尤爱其改《尔雅》二处:一“广平曰原”释地文也,孔传云“髙平曰太原”,今以为郡名,其实吾郡隘于东西皆山,不可云广,秪觉髙而平。《安国语》“确一一成曰岯”释山文也,及余登濬县东南二里大伾山,臣瓒所谓黎阳县山临河者,覧其形实再重,觉安国改之为是,作伪者亦不可没哉。
又按《史记·大宛列传》:元狩二年庚申,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是时已有金城之名。然《通鉴》胡三省注:「金城郡,昭帝于始元六年方置,史追书也。」余亦谓骞卒元鼎三年丁邜,尤先始元庚子三十三载,安得有金城郡乎?果属追书。
又按黄子鸿误信伪孔传者,向胡朏眀难余曰:“安知传所谓金城,非指金城县而言乎?”朏眀曰:“不然。安国卒于武帝之世,昭帝始取天水、陇西、张掖郡各二县,置金城郡,此六县中不知有金城县否?班志积石山系河关县下,而金城县无之。观‘羌中塞外’四字,则积石山不可谓在金城郡界眀矣,况县乎?且郦注所叙金城县在郡治允吾县东,唐为五泉县,兰州治,宋曰兰泉,即今临洮府之兰州也,与积石山相去悬絶。传所谓金城,盖指郡言,而郡非武帝时有,此岂身为博士、具见图籍者之手笔与?”
第八十八
济水当王莽时大旱遂枯絶不复截河南过者,晋初司马彪之言也。虽经枯竭,其后水流迳通津渠势改,寻梁脉水不与昔同者,后魏郦道元之言也。通典据彪之言以折《水经》,谓济渠既塞都不详悉,其余可知。余读郭璞《山海经》注而叹,恐未足以服《水经》者之心。何则?璞固有言矣,曰:“今济水自荥阳卷县东经陈留至济隂北,东北至髙平【杜氏释例于济水东北至髙平五字作经髙平东平至济北八字,余并同】东北经济南至乐安博昌县入海,与禹时济渎所经河南之道无异,盖枯而复通者,所谓津渠势改。昔则自虢公防东入河出在敖仓之东南,今改流虢公台西入河出亦非故处。与或禹时济未必分南北,此则分而二为不同与?”安国果身当武帝时作《禹贡传》,秪当曰“济水入河并流▯十里溢为荥泽在敖仓东南”,不当先之以“济水入河并流十▯里而南截河【张湛注《列子》济水文并同】此系改流新道,方继而曰“又并流▯里溢为荥泽在敖仓东南”。证以塞为平地之故迹,古渠今渎杂然并陈,殆亦翻以目验为説
译第八十七
应劭曾说:“自从秦朝采纳李斯的建议,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到汉朝又再次增设,大凡郡名的由来,有的取自列国,如陈、鲁、齐、吴;有的取自旧邑,如长沙、丹阳;有的取自山陵,如泰山、山阳;有的取自河流原野,如西河、河东;有的取自物产,如金城因地下产金,酒泉因水味如酒,豫章因庭院中生长樟树,雁门因是雁群繁殖之地;有的取自号令,如大禹在会稽召集诸侯大会,东冶之山因此得名会稽。”于是我考察《汉书·昭帝纪》,始元六年庚子年秋季,因为边塞辽阔遥远,设置了金城郡。《汉书·地理志》中关于金城郡的记载,班固的注释与此相同。我不禁惊讶于孔安国身为汉武帝时的博士,推算他的去世时间应当在元鼎末年、元封初年,当时年纪不满四十岁,所以司马迁称他早逝,为何呢?在始元庚子年前三十年,就已经知道有金城郡这个名称。他在《禹贡传》中说:“积石山在金城西南吗?”有人问:“郡名怎么知道不是沿袭前代,像陈、鲁、长沙那样呢?”我说:“唯独这个不是这样。”应劭说:“当初筑城时挖出金子,所以命名为金城。”臣瓒说:“称金是取其坚固之意。”所以《墨子》中说:“即使是金城汤池。”另一种说法认为郡设置在京城以西,所以命名为金城。金是西方的五行属性,那么在始元庚子年以前,这个地方并没有这个名称。而孔安国的传文中却有,班固注释说“积石山在西南羌中”,传文也说在西南,大概孔安国是魏晋时期的人,忘记了自己是汉武帝时代的人罢了。
又考察孔传中有很多苦心弥缝的地方,比如郑康成注释“荥阳如今堵塞成为平地”,荥阳百姓仍然称那个地方为荥泽,在县城东边,这是因为王莽时期大旱,济水枯竭已久,所以这样说。孔传实际上出自郑康成之后,却说济水流入黄河,并行数里,溢出形成荥泽,在敖仓东南,好像不曾有大旱的事情一样?《禹贡》中有北江、中江而没有南江,班固的《地理志》记载北江在毗陵县北,向东流入大海;中江从芜湖县西南流出,向东到阳羡流入大海,补充指出南江在吴县南,向东流入大海。孔传说有了北江、中江,那么南江就可以知道了,这难道不是暗中与班固的《地理志》相吻合吗?我尤其喜欢他修改《尔雅》的两处:一处是“广平曰原”解释地形的文字,孔传说“高平曰太原”,现在作为郡名,其实我们郡的东西两侧都是山,不能说是广阔,只觉得高而平。《安国语》中“确一成曰岯”解释山形的文字,等到我登上濬县东南二里的大伾山,即臣瓒所说的黎阳县山临河的地方,看它的形状确实是重叠的,觉得安国修改的是对的,作伪的人也不可抹杀这一点。
又考察《史记·大宛列传》:元狩二年庚申,金城河西西,沿着南山到盐泽,这时已经有金城的名称。然而《通鉴》胡三省的注释说:“金城郡,昭帝在始元六年才设置,这是史书追记。”我也认为张骞死于元鼎三年丁卯,比始元庚子年早三十三载,怎么会有金城郡呢?果然是追记。
又考察黄子鸿误信伪孔传,向胡朏明质疑我说:“怎么知道传文中所说的金城,不是指金城县呢?”胡朏明说:“不对。安国死于汉武帝时期,昭帝才选取天水、陇西、张掖郡的各两个县,设置金城郡,这六个县中不知道有没有金城县?班固的《地理志》将积石山系在河关县下,而金城县没有。看‘羌中塞外’四个字,那么积石山不能说在金城郡境内是明显的,何况是县呢?而且郦道元注释所叙述的金城县在郡治允吾县东,唐代为五泉县,兰州治所,宋代叫兰泉,就是现在临洮府的兰州,与积石山相距遥远。传文中所说的金城,大概是指郡而言,而郡在汉武帝时并没有,这难道是身为博士、熟悉图籍的人的手笔吗?”
第八十八
济水在王莽时期大旱于是枯竭断流,不再截断黄河向南流,这是晋初司马彪的话。虽然曾经枯竭,后来水流经过的津渠形势改变,寻找梁脉水与过去不同,这是后魏郦道元的话。《通典》根据司马彪的话来反驳《水经》,说济渠既然堵塞都不详细知晓,其余的可以知道。我读郭璞《山海经》注而感叹,恐怕不足以说服《水经》作者的心。为什么呢?郭璞本来有话,说:“现在济水从荥阳卷县东经过陈留到济阴北,向东北到高平【杜氏《释例》在济水向东北到高平五字作经过高平东平到济北八字,其余相同】向东北经过济南到乐安博昌县入海,与大禹时济水所经过黄河以南的道路没有不同,大概是枯竭后又贯通的,所说的津渠形势改变。过去从虢公防东流入黄河,出口在敖仓东南,现在改道从虢公台西流入黄河,出口也不是原来的地方。与大禹时济水未必分南北,这里分而为二不同吗?”孔安国如果身当武帝时作《禹贡传》,只应当说“济水入河并行十里溢出形成荥泽在敖仓东南”,不应当先说“济水入河并行十里而南截河【张湛注《列子》济水文相同】这是改道的新路,然后接着说‘又并行里溢出形成荥泽在敖仓东南’”。用堵塞成为平地的故迹来证明,古渠今渎杂乱并陈,大概也是翻用目验作为说辞。
按《通典》以《水经》所载地名有东汉顺帝更名者,知出顺帝以后。纂序王伯厚,又因而广之。下及魏晋,地名疑旧《唐志》作郭璞撰者近是。余请一言以折之曰:璞注《山海经》,引《水经》者八,此岂经出璞手哉?即郦氏于济水引郭景纯曰:“又云经言”,固亦判而二之。近黄太冲撰《今水经序》文,竟实以璞着,惜不及寄语。此又按《困学纪闻》曰:“三礼义宗引《禹受地记》,王逸注《离骚》引《禹大传》,岂即太史公所谓《禹本纪》者欤?”《禹本纪》见《史》《大宛传》《汉张骞传》注,并未指为何书。惟杜君卿言:“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疑所谓古图书即《禹本纪》最是。而璞引《禹本纪》,除见《史》《汉》之外,多却去“嵩髙五万里盖天地之中也”二语,郦注《禹本纪》与此同,则知自汉武以至道元,皆曾见此书,特唐亡耳。璞既引《禹本纪》,又引《禹大传》,固亦判而二之。王伯厚疑为一书者非。
又按璞注《尔雅》,成未审为晋之何年,而注引元康八年、永嘉四年事,未一及元眀年号,知成于未渡江以前。时《孔书》虽未立学官,已盛行于代,故注引《太甲》中篇曰“徯我后”,《尚书孔氏传》曰“共为雌雄”,又曰“犬髙四尺曰▯”,因叹伪书易以惑人,人多防以为信,不独一皇甫士安之载入《帝王世纪》而已。即好古文竒字如璞者,亦为所欺,识真者寡,振古如斯,悲夫。
又按胡朏眀曰:「某更有一切证郦注于漯水,引桑钦地理志説,与汉书无异,则知固所引即其地理志,初无水经之名。水经实不知何人作也。郦注每举本文,必尊曰经,使此经果出桑钦,无直斥其名之理。或曰钦作于前,郭郦附益于后;或曰汉后地名,乃注混于经,并非盖钦所撰。名地理志,不名水经。水经创自东汉,而魏晋人续成之,非一时一手作,故徃徃有汉后地名,而首尾或不相应,不尽由经注混淆也。」
又按疏证第二卷,浮于淮泗,达于河。河不如菏,谓蔡传为未然。兹因讨论济水,亦觉其説通。故《禹贡图注》曰:「淮与泗相连,淮可以入泗。自泗而徃,则有两途:或由灉以逹河,灉出于河而入于泗者也;或由济以达河,济出于河而合于泗者也。」余请证以古事:一,《王濬列传》杜预与书曰:「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泝河而上,振旅还都。」此由淮而泗,由泗而汴,由汴而河之道也,西道也。一,《沟洫志》:「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防。」此由淮而泗,由泗而济,由济而河之道也,东道也。虽古来舟楫由此固多,而着见史籍者仅此。
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上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下山阳阎若璩撰第八十九
朱子言孔安国解经最乱道。余谓乱道之尤者是江自彭蠡分而为三,共入震泽。大江安流千古无易,逺在震泽东北二百余里,由扬子以入于海。此岂入震泽者哉?善乎郑氏言:三江既入海耳,不入震泽也。若似逆知魏晋间有为异説者,岂作伪者并郑注不观与?抑王肃议礼必反郑▯,而书注亦然,传实从肃来与?或曰:解三江者众矣,毕竟以何説为不可易?余曰:蔡传不可易已。蔡本郦注,郦用▯都赋注,叅以顾夷呉地记、陆徳明释文、张守节正义,并合,非一人之私説也。近代归熈甫説亦佳,奈不合经文何?窃以天下之至变者水,今之水道非尽古之水道也。天下之至不变者经,今之经文仍即古之经文也。试取经文讽诵:「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为一呼一应,则「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亦一呼一应,非如归氏説上下不相防也者。或曰:扬之三江宜举州内大川,其松江等虽出震泽入海,既近周礼,不应舍岷山大江之名,而记松江等小江之説。余曰:周礼一三江也,禹贡又一三江也。禹贡三江诚小,然当既入于海而震泽底定,则今松江、嘉兴、苏常湖五郡民咸得平土而居矣,功岂细哉?郦道元读呉越春秋
译查考《通典》,认为《水经》所载地名中有东汉顺帝时期更名的,可知其成书在顺帝之后。王应麟(字伯厚)又在此基础上加以扩充。下至魏晋时期,地名可疑,旧《唐志》说是郭璞撰写的,这比较接近事实。我请求用一句话来判定:郭璞注《山海经》,引用《水经》有八处,这难道是经文出自郭璞之手吗?况且郦道元在济水条下引用郭景纯的话说:“又云经言”,本来也将郭璞与《水经》区分开来。近代黄宗羲(字太冲)撰写《今水经序》,竟然确实认为是郭璞所著,可惜没有来得及转告我。
再查考《困学纪闻》说:“《三礼义宗》引用《禹受地记》,王逸注《离骚》引用《禹大传》,这难道就是太史公所说的《禹本纪》吗?”《禹本纪》见于《史记·大宛传》和《汉书·张骞传》的注中,并没有指明是什么书。只有杜佑(字君卿)说:“天子依据古代图书,命名黄河发源的山为昆仑”,怀疑所谓古代图书就是《禹本纪》,这最为恰当。而郭璞引用《禹本纪》,除了见于《史记》《汉书》之外,多出了“嵩高五万里,盖天地之中也”这两句话,郦道元注《禹本纪》与此相同,则可知从汉武帝到郦道元,都曾见过这本书,只是在唐代亡佚了。郭璞既引用《禹本纪》,又引用《禹大传》,本来也将二者区分开来。王应麟怀疑二者是一本书,这是不对的。
再查考郭璞注《尔雅》,完成的时间不详是晋朝哪一年,但注文中引用了元康八年、永嘉四年的事,没有一次提及元康年号,可知成书于未渡江以前。当时《孔传尚书》虽然未立学官,但已在当时盛行,所以注文中引用《太甲》中篇说“徯我后”,《尚书孔氏传》说“共为雌雄”,又说“犬高四尺曰〇”,因此感叹伪书容易迷惑人,人多防备却仍以为信,不独皇甫谧(字士安)载入《帝王世纪》而已。即使是喜好古文奇字如郭璞这样的人,也被其所欺骗,能识别真伪的人很少,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可悲啊。
再查考胡渭(字朏明)说:“我还有一个全面的证据,郦道元注漯水,引用桑钦《地理志》的说法,与《汉书》无异,则可知班固所引用的就是桑钦的《地理志》,起初没有《水经》这个名字。《水经》实在不知何人所作。郦注每次举出本文,必定尊称为‘经’,如果此经果真是桑钦所作,没有直接斥责其名的道理。有人说桑钦作于前,郭璞、郦道元附益于后;有人说汉后地名,乃是注混入经中,并非桑钦所撰。名为《地理志》,不名为《水经》。《水经》创自东汉,而魏晋人续成之,不是一时一人所作,所以往往有汉后地名,而首尾或不相应,不全是由于经注混淆。”
再查考疏证第二卷,说浮于淮泗,达于河。河不如菏,认为蔡传的说法是不对的。这里因为讨论济水,也觉得他的说法通达。所以《禹贡图注》说:“淮与泗相连,淮可以入泗。从泗水往,则有两路:或由灉水到达黄河,灉水发源于黄河而流入泗水;或由济水到达黄河,济水发源于黄河而合于泗水。”我请求用古代事迹来证明:一,《王濬列传》杜预写信说:“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泝河而上,振旅还都。”这是由淮而泗,由泗而汴,由汴而河的道路,是西道。一,《沟洫志》:“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防。”这是由淮而泗,由泗而济,由济而河的道路,是东道。虽然古来舟楫由此固多,但见于史籍的仅此。
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上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下山阳阎若璩撰第八十九
朱子说孔安国解经最乱道。我说乱道最厉害的是江自彭蠡分而为三,共同流入震泽。大江安流千古无易,远在震泽东北二百余里,由扬子江入海。这难道是流入震泽的吗?郑氏说得好:三江既入海耳,不入震泽也。好像预先知道魏晋间有作异说的人,难道作伪者连郑注也不看吗?还是王肃议礼必反郑玄,而书注亦然,传实从王肃而来吗?有人说:解释三江的人众矣,毕竟以何说为不可易?我说:蔡传不可易已。蔡本郦注,郦用〇都赋注,参以顾夷《吴地记》、陆德明《释文》、张守节《正义》,并合,非一人之私说也。近代归熙甫说亦佳,奈何不合经文?我私下认为天下至变者水,今之水道非尽古之水道也。天下至不变者经,今之经文仍即古之经文也。试取经文讽诵:“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为一呼一应,则“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亦一呼一应,非如归氏说上下不相防也者。有人说:扬之三江宜举州内大川,其松江等虽出震泽入海,既近周礼,不应舍岷山大江之名,而记松江等小江之说。我说:周礼一三江也,禹贡又一三江也。禹贡三江诚小,然当既入于海而震泽底定,则今松江、嘉兴、苏常湖五郡民咸得平土而居矣,功岂细哉?郦道元读《吴越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