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古文疏证卷七
在孔壁原有真古文为《舜典》《汨作》《九共》等二十四篇,非张覇伪撰。孔安国以下,马、郑以上传习尽在于是。《大禹谟》《五子之歌》等二十五篇,则晚出魏晋间假托安国之名者,此根柢也。得此根柢在手,然后以攻二十五篇,其文理之疎脱、依傍之分明,节节皆迎刃而觧矣。不然,仅以子史诸书仰攻圣经,人岂有信之哉?曾寄与黄太冲读一过,叹曰:“原来当两汉时,安国之《尚书》虽不立学官【平帝时暂立】未甞不私自流通。逮永嘉之乱而亡,梅▯上伪书冒以安国之名,则是梅▯始伪,顾后人并以疑汉之安国,其可乎?”可以觧史传连环之结矣。
译孔子壁中原本有真正的古文《舜典》《汨作》《九共》等二十四篇,并非张霸所伪造。从孔安国以后,到马融、郑玄以前,学者传习的内容全都在这里。而《大禹谟》《五子之歌》等二十五篇,则是晚至魏晋年间假托孔安国之名出现的,这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掌握了这个根本,然后去驳斥那二十五篇,其文理的疏漏、依傍的明显之处,每一节都能迎刃而解。如果不这样,仅仅凭借诸子史书去驳斥儒家经典,人们怎么会相信呢?我曾寄给黄太冲阅读一遍,他感叹道:“原来在两汉时期,孔安国的《尚书》虽然未设立学官【平帝时曾短暂设立】,却并非没有私下流传。等到永嘉之乱才亡佚,梅赜进献伪书冒用孔安国之名,那么是梅赜开始伪造,但后人却连汉代孔安国也一并怀疑,这怎么可以呢?”这可以解开史传中连环般的疑结了。
第一百十四
朱子于古文甞窃疑之。至安国传则直斥其伪。不知经与传固同出一手也。其于古文似犹为调停之説曰:「书有二体,有极分晓者,有极难晓者。」又曰:「尚书诸命皆分晓,盖如今制诰是朝廷做底文字。诸诰皆难晓,盖是时与民下説话,后来追録而成之。」愚请得而诘之曰:「尚书诸命皆易晓,固已然。所为易晓者,则説命、防子之命、蔡仲之命、毕命、冏命皆古文也,故易晓。至才渉于今文,如顾命、文侯之命便复难晓。」「尚书诸诰皆难晓,固已然。所谓难晓者,则盘庚、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皆今文也,故难晓。至才渉于古文,如仲虺之诰、汤诰便又易晓。」此何以觧焉?「岂诰出于成汤之初者易晓,而出于盘庚以后及周初者难晓耶?岂命出于武丁、成汤之际者易晓,而出于平王之东者难晓耶?」不特此也,「顾命出于成王崩,康王之诰出于康王立,相距才十日,以同为伏生所记,遂同为难晓,尚得谓命易晓耶?」不特此也,「周官诰也出于成王,君陈命也亦出于成王,相距虽未知其逺近,以同为安国所献,遂同为易晓,尚得谓诰难晓耶?」论至此,虽百喙亦难觧矣。
按武进周叟曰:「勺公于年曰百嵗矣,甞告余曰:『周公书纯是蛮语,召公书便近人。』余曰:『叟得毋指《旅獒》一篇为召公奭所作乎?』周曰:『然。』余曰:『此自是古文故尔,易晓。若召公语出于《召诰》者,仍复难晓。周公语幸未为古文所乱,故俱难晓。若当时有一二出于古文者,亦复了了如《旅獒》矣。』总之,古文假作于魏晋间,今文则真三代,故其辞之难易不同如此。今説者不惟文之有古今,而惟体之有《命》《诰》与人之有周、召,亦所谓舛矣。
又按,余戊午应荐至京师,昆山顾炎武寜人时在富平,有自富平来传其新论者云:「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西方诸侯,毕公率东方诸侯。」案《左传》隐元年,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此,应在▯后,则苏氏「成王崩未葬,君臣皆冕服」説误。因病余相距才十日之説,余谓此证诚好。但王麻冕黼裳,卿士邦君麻冕蚁裳,叙在越七日癸酉下,距王崩乙丑仅九日耳,岂▯后乎?且诸侯出庙门,俟俟见新君,下即叙「王出在应门之内」,孔传所谓「王出毕门,立应门内」是也,正一时事,末叙王释冕反防服,此「冕」字直应前「王麻冕」之「冕」,非另起一「冕」字,细玩自见。或曰:「奈西方、东方诸侯何?」余曰:「蔡传觧《尧典》「佥曰」,「佥」字四岳与其所领诸侯之在朝者,又觧芮彤、毕、卫、毛皆国名,入为天子公卿者,即如上文齐侯吕伋非东方诸侯乎?则康王报诰庶邦侯甸男卫,固有人在也。或者唯而退,附此以便他日质诸寜人云。」
又按蔡传引郑氏曰:「周礼五门,一曰臯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路门即毕门。」予案郑氏乃郑司农众,非康成。康成《明堂位》注:「天子五门,臯、库、雉、应、路。」又《周礼》注引经传以证库门向外,雉门向内,以破先郑説。蔡氏犹复引之,何与?且云「外朝在路门外」,则应门之内,盖内朝所在,尤误之。误路门外,应门内正一地,岂有内朝外朝共集一地,无分别之理?盖天子三朝,外朝一,内朝二。外朝在臯门内,库门外;内朝则一在路寝门外,为治朝;一在路寝门内,为燕朝。《礼记集説》方氏曰:「亦小误,并辨正于此。」
又按外朝在路门外一语,亦蔡误。本郑司农注,后郑不从者,或问予:此误亦有所自来,子知之乎?予曰:彼盖以《文王世子》外朝指路寝门外为据,而不知天子之制逺在库门之外者也。《文王世子》内朝指朝于路寝之庭,是亦一内朝已。但外朝乃对路寝庭,姑称为外,非真外朝。真外朝在库门内、雉门外。诸侯三门,毎门各有一朝,亦仍是外朝一、内朝二。其在雉门内、路门外,则君所日视之朝。《玉藻》谓之内朝,康成曰:此正朝也。三礼互有异同,而《礼记》一书,尤
译第一百十四
朱熹对《古文尚书》曾经私下表示怀疑。到了梅赜所传的《尚书》注本,则直接斥责其为伪作。殊不知经文与传文本来就出自同一人之手。朱熹对于《古文尚书》似乎还持有一种调和的说法,说:“《尚书》有两种文体,有极其明白易懂的,有极其晦涩难懂的。”又说:“《尚书》中的各种‘命’都明白易懂,大概就像现在的制诰,是朝廷起草的文字。各种‘诰’都晦涩难懂,大概是当时对百姓说话,后来追记整理而成的。”我请求借此诘问他说:“《尚书》中的各种‘命’都容易理解,这固然没错。但所谓容易理解的,如《说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毕命》、《冏命》都是《古文尚书》,所以容易理解。至于刚涉及《今文尚书》的,如《顾命》、《文侯之命》,就又变得晦涩难懂了。”“《尚书》中的各种‘诰’都晦涩难懂,这固然没错。但所谓晦涩难懂的,如《盘庚》、《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都是《今文尚书》,所以晦涩难懂。至于刚涉及《古文尚书》的,如《仲虺之诰》、《汤诰》,就又变得容易理解了。”这该如何解释呢?“难道是成汤初期的‘诰’容易理解,而盘庚以后及周初的‘诰’晦涩难懂吗?难道是武丁、成汤时期的‘命’容易理解,而平王东迁时期的‘命’晦涩难懂吗?”不仅如此,“《顾命》出自成王去世时,《康王之诰》出自康王即位时,相距才十天,因为同为伏生所记录,于是同样晦涩难懂,还能说‘命’容易理解吗?”不仅如此,“《周官》是‘诰’,出自成王时期;《君陈》是‘命’,也出自成王时期,相距虽然不知远近,因为同为梅赜所献,于是同样容易理解,还能说‘诰’晦涩难懂吗?”议论到这里,即使有百张嘴也难以辩解了。
据武进周叟说:“勺公在年老时说,曾经告诉我:‘周公的书完全是蛮夷的语言,召公的书就接近常人的语言。’我说:‘叟难道是指《旅獒》一篇是召公奭所作的吗?’周叟说:‘是的。’我说:‘这自然是因为它是《古文尚书》的缘故,所以容易理解。如果召公的话出自《召诰》,仍然晦涩难懂。周公的话幸好没有被《古文尚书》扰乱,所以都晦涩难懂。如果当时有一二篇出自《古文尚书》,也会像《旅獒》那样清晰明了了。’总之,《古文尚书》是魏晋间伪造的,《今文尚书》则是真正的三代文献,所以其文辞的难易不同如此。现在的论者不仅认为文章有古今之分,还认为文体有‘命’‘诰’之别,以及人有周公、召公之分,这也是错误的。”
又据记载,我戊午年应荐举来到京师,昆山人顾炎武当时在富平,有从富平来的人传述他的新论说:“‘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领西方诸侯,毕公率领东方诸侯。”查《左传》隐元年,天子七月下葬,同轨之内的诸侯都到达这里,“应”字应在“〇”之后,那么苏氏“成王去世未葬,君臣都穿冕服”的说法就是错误的。因病我相距才十天的说法,我说这个证据确实好。但王穿麻冕黼裳,卿士邦君穿麻冕蚁裳,叙述在“越七日癸酉”之下,距离王去世的乙丑日仅九天罢了,难道是在“〇”之后吗?况且诸侯走出庙门,等待拜见新君,下面紧接着叙述“王出在应门之内”,孔颖达传所说的“王走出毕门,站在应门内”就是这样,正是同一时间的事,最后叙述王脱下冕服改穿丧服,这个“冕”字直接对应前面的“王麻冕”的“冕”,并非另起一个“冕”字,仔细玩味自然明白。有人说:“那西方、东方诸侯怎么解释?”我说:“蔡传解释《尧典》‘佥曰’,‘佥’字指四岳及其所统领的在朝的诸侯,又解释芮、彤、毕、卫、毛都是国名,入朝担任天子公卿的,就像上文齐侯吕伋不是东方诸侯吗?那么康王回报诰告庶邦侯甸男卫,固然有人在。有人唯唯而退,附记于此以便日后向顾炎武请教。”
又据蔡传引用郑氏说:“《周礼》五门,一曰皋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路门就是毕门。”我查郑氏乃是郑司农郑众,不是郑康成。郑康成《明堂位》注:“天子五门,皋、库、雉、应、路。”又《周礼》注引用经传来证明库门向外,雉门向内,以驳斥先郑的说法。蔡氏还引用它,为什么呢?况且说“外朝在路门外”,那么应门之内,大概是内朝所在,更是错误的。误以为路门外、应门内是同一地方,哪有内朝外朝聚集在同一地方,没有分别的道理?大概天子有三朝,外朝一个,内朝两个。外朝在皋门内,库门外;内朝则一个在路寝门外,为治朝;一个在路寝门内,为燕朝。《礼记集说》方氏说:“也有小错误,一并在此辨正。”
又据外朝在路门外一语,也是蔡氏的错误。本于郑司农注,后郑不采纳的,有人问我:这个错误也有其来源,你知道吗?我说:他们大概以《文王世子》外朝指路寝门外为依据,而不知道天子的制度远在库门之外。《文王世子》内朝指在路寝之庭朝见,这也是一个内朝罢了。但外朝乃是对路寝庭而言,姑且称为外,并非真正的外朝。真正的外朝在库门内、雉门外。诸侯三门,每门各有一个朝,也仍然是外朝一个、内朝两个。其在雉门内、路门外,则是君主每日视事的朝。《玉藻》称之为内朝,郑康成说:这是正朝。三礼互有异同,而《礼记》一书,尤其
又按《周礼》言外朝者三,皆指臯门内、库门外、防狱▯讼于斯,询国危、国迁、立君于斯,非谓别有一朝为三询之朝也。者,自康成偶误注小司寇外朝为在雉门外,三礼义宗因之,通典复因之,下到今遂有四朝之説。果尔,诸侯止有三门,门各容一朝,一般有国危等事,将何门置此一朝以询之乎?殊不足据。《玉海》王伯厚亟駮之,有以也。
又按蔡传引苏氏曰:「三年之防既成服释之而即吉,无时而可者,严哉!」斯论虽程朱何以加诸?而不知案之于礼,亦未尽然也。何则?防三年不祭矣。若既殡后天地社稷之祭,犹越绋而行事,盖不敢以卑废尊。汉志引古文《伊训》,以为太甲当丧越茀行事,是其证也。郊之日,丧者不哭,不敢凶服,盖不独王被大裘、龙兖戴冕璪,抑且合畿内臣庶,虽有私丧之服,尽释之而即吉,以听命乎上,其严于事天如此。推之于地与社若稷,一嵗之间,盖不啻叠举矣,服亦屡屡释矣。先王岂为其薄哉?苏氏曰:「太保使太史奉册授王于次,诸侯入哭于路寝而见王于次,王丧服受教戒諌哭踊答拜。」圣人复起,不易斯言。予按朱子谓:「易世传授,国之大事,当▯其礼。」故汉唐君臣亦皆吉服。黄直卿谓太子即位礼有四:一始死,正嗣子之位,顾命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是也;一既殡,正继体之位,王麻冕黼裳入即位是也。然则王麻冕黼裳入即位,乃储君初即天子位之礼,身为天地社稷之主,上承祖宗世繋之重,盖国大事莫逾于此。纵遭亲丧,犹向所谓卑者尔,其可不如事天地社稷者,而一暂释其服邪?苏氏一则曰:「诸侯哭」,再则曰:「王哭。」案《曾子问》:「君薨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太祝禆冕执束帛升自西阶尽等不升堂,命母哭。」注曰:「将有事宜清静也。」夫世子甫生,继体有人,尚且止其哭以致祝辞,况真即继体位,而又追述先王册命以告之,而必以哭从事邪?甚矣,苏氏之陋也。苏氏谓书失礼不可以不辨,予则谓苏氏失言不可以不辨。
又按冠礼于五礼属嘉。苏氏曰:冠吉礼也,亦误。又按苏氏之误,只縁载于蔡传,鲜加駮正。于是近日汪氏琬复广为之説,中有少少足辩者。一条曰:古之奔丧,见星行舎。窃谓成王既崩,康王虽相距数千里外,犹当蒲伏以赴,安有咫尺宫门而不入,就号哭辟踊之位,顾必俟干戈虎贲以逆之乎?乃孔安国曲为之説曰:由丧次而出,出而复逆,以殊异之。于经无明文也。予案孔氏书传,臣子皆侍左右,将正太子之尊,故出于路寝门外,使桓毛二臣各执干戈于齐侯吕伋,索虎贲百人,更新逆门外,所以殊之。逆字上增「更新」二字,甚妙。盖从金縢「惟朕小子其新逆」得来。「新逆」者,重新逆周公以归,非如蔡氏新觧作亲试。问成王何曾亲至周公所居之东?不然竟诳语耶?亲死子在侧,此理之可信,事之必然而无疑者。今迎门外,则推出原不在门外。补「臣子皆侍左右」一段,正传经者苦心弥缝处,安得谓经无明文而臆为説哉?至曰:成王既殡,康王方在苫凷中,讵可哜而饮福?哜者,小祥之礼也。不知经文明指太保非王。又曰:天子未除丧称「予小子」,虽衰周犹然。今▯然自称「予一人」,非礼。王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将白文亦未之读耶?
又按孔传,使桓、毛二臣各执干戈,叙于齐侯吕伋之上,亦误。案汉《名臣奏》:“近臣侍侧,尚不得着钩带入房,安有成王甫崩,康王未受册命以前,而即有执干戈如桓、毛二臣于毕门内者?”盖《周礼》虎贲氏掌虎士八百人,虎士执有戈盾。桓、毛承太保命于齐侯吕伋之所,取二干戈各执其一,又取虎贲之士百人,迎太子钊于南门之外。齐侯原未甞偕入。蔡氏不识“爰”字义,谓命桓、毛二臣使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云云,将齐侯为左右各二手之人,以各持一干戈耶?唐孔氏笑马迁叙防子启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夫面缚,缚手于后,又安能左牵羊,右
译又查考《周礼》中提到外朝的地方有三处,都是指皋门内、库门外、防狱之地,在这里审理诉讼,咨询国家危难、迁都、立君的大事,并不是说另外有一个朝堂专门用于这三项咨询。这种说法,自从郑康成偶然误注小司寇的外朝在雉门外开始,《三礼义宗》沿袭了这个错误,《通典》又沿袭了它,直到今天于是有了四朝的说法。果真如此的话,诸侯只有三门,每扇门容纳一个朝堂,一般遇到国家危难等事情,将把这一朝堂设在哪个门来咨询呢?这完全不足以作为依据。《玉海》中王伯厚极力驳斥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
又查考蔡传引用苏氏的话说:“三年的丧期服制已经确立,除去丧服就立即变为吉服,没有可以等待的时候,多么严厉啊!”这种言论即使是程颐、朱熹又能增加什么呢?却不知道对照礼制,也不完全如此。为什么呢?守丧三年不祭祀。如果在下葬后,天地社稷的祭祀,仍然越过丧绳行事,大概是不敢因为地位卑下而废黜尊贵的祭祀。《汉书·五行志》引用古文《伊训》,认为太甲在守丧期间越过丧绳行事,就是证明。郊祭的日子,守丧的人不哭泣,不敢穿凶服,大概不仅仅是君王穿着大裘、龙衣戴着冕冠,而且连同京畿内的臣民,即使有私人的丧服,也都除去而变为吉服,以听从上级的命令,对待天神的严肃就是这样。推及到地和社稷,一年之间,大概不止多次举行,丧服也多次除去了。先王难道是因为薄情吗?苏氏说:“太保让太史捧着册命在帷帐中授予君王,诸侯在路寝哭丧而在帷帐中见君王,君王穿着丧服接受教导、告诫、劝谏,哭泣、跳跃、答拜。”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这句话。我查考朱子说:“改朝换代传授权力,是国家大事,应当完备其礼仪。”所以汉唐的君臣也都穿着吉服。黄直卿说太子即位的礼仪有四种:一是刚死时,确定嗣子的位置,顾命大臣在南门外迎接儿子钊,引入翼室就是这种情况;二是下葬后,确定继承大统的位置,君王穿着麻冕黼裳进入即位就是这种情况。那么君王穿着麻冕黼裳进入即位,乃是储君初次登上天子宝座的礼仪,身为天地社稷的主宰,上承祖宗世系的重大责任,大概国家大事没有超过这个的。即使遭遇亲人丧事,也还是前面所说的地位卑下的人,怎么能不像对待天地社稷那样,而暂时除去丧服呢?苏氏一处说“诸侯哭”,另一处说“君王哭”。查考《曾子问》:“国君去世,世子出生,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跟随摄政君主在西阶南面北向,太祝戴着禆冕拿着束帛从西阶上到台阶顶端但不进堂,命令母亲哭泣。”注解说:“将有适宜的事情需要清静。”世子刚刚出生,继承大统的人有了,尚且停止哭泣以传达祝辞,何况真正登上继承大统的位置,而又追述先王的册命来告知他,却一定要以哭泣来从事吗?苏氏的浅陋太严重了。苏氏说书籍失礼不可以不辨明,我却说苏氏失言不可以不辨明。
又查考冠礼在五礼中属于嘉礼。苏氏说:冠礼是吉礼,这也是错误的。又查考苏氏的错误,只因为记载在蔡传中,很少加以驳正。于是近日汪琬又广泛地阐述这种说法,其中有一点值得辩驳。一条说:古代奔丧,看到星星就出发,住宿。我私下认为成王已经去世,康王即使相距数千里之外,也应当匍匐前往,哪有近在咫尺的宫门而不进入,就在号哭跳跃的位置,却一定要等待干戈虎贲来迎接他呢?于是孔安国曲意解释说:从丧次出来,出来后又迎接,以示不同。这在经文中没有明文。我查考孔氏书传,臣子都侍奉在左右,将要确立太子的尊贵,所以出于路寝门外,让桓、毛二臣各执干戈在齐侯吕伋那里,索要虎贲百人,重新在门外迎接,所以以示不同。在“迎”字上面增加“重新”二字,非常巧妙。大概是从《金縢》“惟朕小子其新逆”得来的。“新逆”者,重新迎接周公回来,不像蔡氏新解作亲自尝试。问成王何曾亲自到周公居住的东边?不然就是欺骗的话吗?亲人去世儿子在侧,这是可信的道理,必然的事情而没有疑问的。现在在门外迎接,就推出原来不在门外。补充“臣子都侍奉在左右”一段,正是传经者苦心弥缝的地方,怎么能说经文没有明文而主观臆断呢?至于说:成王已经下葬,康王还在苫块中,怎么可以咀嚼而饮福?哜,是小祥的礼仪。不知道经文明确指出太保不是君王。又说:天子未除丧称“予小子”,即使是衰微的周朝也这样。现在竟然自称“予一人”,不合礼制。君王回答说:“眇眇予末小子”,难道白文也没有读过吗?
又查考孔传,让桓、毛二臣各执干戈,排在齐侯吕伋之上,也是错误的。查考汉《名臣奏》:“近臣侍奉在侧,尚且不得带着钩带入房,哪有成王刚去世,康王未受册命以前,就有执干戈如桓、毛二臣在毕门内的?”大概《周礼》虎贲氏掌管虎士八百人,虎士执有戈盾。桓、毛承太保命在齐侯吕伋那里,取二干戈各执其一,又取虎贲之士百人,在南门之外迎接太子钊。齐侯原本未曾一同进入。蔡氏不识“爰”字义,说命桓、毛二臣让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等等,难道齐侯是左右各两只手的人,以各持一干戈吗?唐孔氏嘲笑司马迁叙述丹子启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夫面缚,缚手于后,又怎么能左牵羊,右
又按宋林之竒《尚书全觧》序云:「有伏生之书,有孔壁续出之书。续出书文易晓,而伏生书则多艰深聱牙,不可易通。盖伏生齐人也,公羊子亦然,所传《春秋》如昉于此乎?登来之也。何休注皆云齐人语,以是知齐人语多难晓者。伏生编此书,往往杂齐人语于其中,故有难晓者,此乱道也。伏生语纵难晓,何至以已之方言错杂入经文?《公羊传》昉于此乎?登来之也。乃自作传文耳,非关《春秋》。犹郑康成北海人,其注三礼多齐言,亦未甞乱经。此本置勿辨,然世亦有惑于其説焉。」
又按朱子云:「汉书有秀才做底文字,有妇人做底文字,亦有载当时狱辞者。秀才文章便易晓,当时狱辞多碎句难读。尚书便有如此底。」此论却颇合。余谓尚书中如尧典、臯陶谟可称秀才文章,但不可以之儗防子之命、蔡仲之命、冏命诸篇。何者?诸篇古文,故古文自易晓。如殷三盘、周八诰则与狱辞相类,盖俱今文。试问二十五篇有一似此否?此亦今古文断案处。草庐集有题伏生授书图诗:「先汉今文古,后晋古文今。」近代苏桓谓陈际泰时文古,古文时亦犹是尔。又按朱锡鬯告余:「云南杨士云字从龙,大理府太和县人,正德丁丑进士,改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转户科左给事中,着《▯山集》。有读尚书诗云:『二十八篇今,自汉伏生授二十五篇古,至晋梅▯奏二十八宿外二十五宿。』又仲尼不可作,谁复百篇旧?与吴草庐题伏生授书图诗云:『先汉今文古,后晋古文今。』若论伏氏功,遗像当铸金,皆防其辞不似君辈显然攻。」余笑曰:「诗指辞多婉约,而文则直言。试观草庐尚书叙録画然为二,不使相混淆识,且出朱子右,岂复如其作絶句时乎?」锡鬯为黙然。盖近撰经义考,虽渐为愚见所转移,终不透耳。
又按《周礼》幕人职注:“为宾客饰也。”贾公彦疏:“王丧而有宾客者,谓若顾命,成王崩,诸侯来朝而遇国丧,故《康王之诰》云:‘毕公率东方诸侯,召公率西方诸侯’云云。”此最好典证。
又按姚际恒立方亦以经与传同出一手伪则俱伪。笑世人但知辨伪传而不知辨伪经,未免触处成碍耳。似暗指朱子言,余问何为也?立方曰:「如辨《伊训》传《太甲》继汤而立之非矣,则于伪经王徂桐宫居忧不能通,盖未有太甲服仲壬之丧而处祖墓旁者。辨《泰誓》上传武王承袭父年之非矣,则于伪经大勲未集,九年大统未集不能通,盖未有文王不受命改元而得称九年者。蔡沈徒为曲觧,不足据,故莫若俱伪之。俱伪之,斩却葛藤矣。」
第一百十五
邹平马公骕,字宛斯,当代之学者也。司李淮郡,后改任灵壁令。予以己酉东归,过其署中,秉烛縦谈,因及《尚书》有今文古文之别,为具述先儒绪言。公不觉首肯,命▯急取《尚书》以来,既至,一白文,一蔡▯置《蔡▯于予前,曰:“子阅此,吾当为子射覆之。”自阅白文,首指《尧典》《舜典》曰:“此必今文。”至《大禹谟》便眉蹙曰:“中多排语,不类今文体,恐是古文。”歴数以至巻终,孰为今文,孰为古文,无不立验。因拊髀叹息曰:“若非先儒絶识疑论及此,我辈安能梦及?然犹幸有先儒之疑,而我辈尚能信及,恐世之不能信及者,又比比矣。”复再三慨叹。予曰:“公着《绎史》,引及《尚书》处,不可不分标出今古文。”公曰:“然。”“公今《绎史》有今文古文之名者,自子之言始也。”
愚按:归熙甫有言,所可赖以别其真伪,惟是文辞格制之不同。后之人虽悉力摹拟,终无以得其万一之似。余因思,周公有《大诰》,而王莽以翟义乱,亦作《大诰》。苏绰以文体之弊,又作《大诰》。一载《汉书》,一载《北史》。试取而读之,不特莽不类于周公,即绰距莽未逺,亦不类。盖莽在酷拟《尚书》,如婴儿之学语,可为鄙笑。绰较少胜于莽,然就其条达比偶处,已不似汉人手笔,况周初乎?其各为时代所限如此。
又按苏绰▯为大诰奏行,自是之后,文笔皆依此
译又查宋林之奇《尚书全解》序言说:“有伏生所传的《尚书》,有孔壁中后来出土的《尚书》。孔壁出土的书文辞容易理解,而伏生所传的书则多艰涩拗口,难以通晓。大概伏生是齐地人,公羊子也是如此,他们所传的《春秋》难道是从这里开始的吗?‘登来之’这句话。何休的注解都说这是齐地人的语言,由此可知齐地人的语言大多难以理解。伏生编纂这本书,往往把齐地人的语言夹杂其中,所以有难以理解的地方,这是扰乱了正道。伏生的语言纵然难以理解,何至于把自己的方言混杂进经文之中?《公羊传》难道是从这里开始的吗?‘登来之’这句话。这乃是自作传文罢了,与《春秋》无关。就像郑康成是北海人,他注解三礼多用齐地语言,也未曾扰乱经文。这本可以暂且不论,但世上也有被这种说法迷惑的人。”
又查朱子说:“《汉书》中有秀才写的文章,有妇人写的文章,也有记载当时狱讼辞令的。秀才的文章容易理解,当时的狱讼辞令多破碎难读。《尚书》就有像这样的。”这个论断却很契合。我认为《尚书》中如《尧典》《皋陶谟》可称为秀才的文章,但不能拿它们来比拟《盘庚之命》《蔡仲之命》《冏命》等篇。为什么呢?那些篇是古文,所以古文自然容易理解。如《殷三盘》《周八诰》则与狱讼辞令类似,大概都是今文。试问二十五篇中有一篇像这样的吗?这也是今文古文的断案之处。草庐集有题伏生授书图诗说:“先汉今文古,后晋古文今。”近代苏桓说陈际泰时文古,古文时,也是这个道理。又查朱锡鬯告诉我:“云南杨士云字从龙,大理府太和人,正德丁丑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转户科左给事中,著有《〇山集》。有读《尚书》诗说:‘二十八篇今,自汉伏生授二十五篇古,至晋梅〇奏二十八宿外二十五宿。’又仲尼不可作,谁复百篇旧?与吴草庐题伏生授书图诗说:‘先汉今文古,后晋古文今。’若论伏氏功,遗像当铸金,皆防其辞不似君辈显然攻。”我笑着说:“诗指辞多婉约,而文则直言。试看草庐《尚书》叙录分明为二,不使相混淆,且出朱子之上,岂复如其作绝句时乎?”锡鬯默然不语。大概近撰经义考,虽渐为愚见所转移,终不透耳。
又查《周礼》幕人职注:“为宾客饰也。”贾公彦疏:“王丧而有宾客者,谓若顾命,成王崩,诸侯来朝而遇国丧,故《康王之诰》云:‘毕公率东方诸侯,召公率西方诸侯’云云。”这是最好的典证。
又查姚际恒立方也以经与传同出一手伪则俱伪。笑世人但知辨伪传而不知辨伪经,未免触处成碍耳。似暗指朱子言,余问何为也?立方曰:“如辨《伊训》传《太甲》继汤而立之非矣,则于伪经王徂桐宫居忧不能通,盖未有太甲服仲壬之丧而处祖墓旁者。辨《泰誓》上传武王承袭父年之非矣,则于伪经大勲未集,九年大统未集不能通,盖未有文王不受命改元而得称九年者。蔡沈徒为曲觧,不足据,故莫若俱伪之。俱伪之,斩却葛藤矣。”
第一百十五
邹平马公骕,字宛斯,是当世的学者。任淮郡司李,后改任灵壁县令。我在己酉年东归,路过他的官署,秉烛纵谈,因而谈及《尚书》有今文古文之别,为他详细叙述先儒的绪言。马公不觉点头称是,命人急忙取《尚书》来,既至,一白文,一蔡〇置《蔡〇于予前,曰:“子阅此,吾当为子射覆之。”自阅白文,首指《尧典》《舜典》曰:“此必今文。”至《大禹谟》便眉蹙曰:“中多排语,不类今文体,恐是古文。”歴数以至巻终,孰为今文,孰为古文,无不立验。因拊髀叹息曰:“若非先儒絶识疑论及此,我辈安能梦及?然犹幸有先儒之疑,而我辈尚能信及,恐世之不能信及者,又比比矣。”复再三慨叹。予曰:“公着《绎史》,引及《尚书》处,不可不分标出今古文。”公曰:“然。”“公今《绎史》有今文古文之名者,自子之言始也。”
愚按:归熙甫有言,所可赖以别其真伪,惟是文辞格制之不同。后之人虽悉力摹拟,终无以得其万一之似。余因思,周公有《大诰》,而王莽以翟义乱,亦作《大诰》。苏绰以文体之弊,又作《大诰》。一载《汉书》,一载《北史》。试取而读之,不特莽不类于周公,即绰距莽未逺,亦不类。盖莽在酷拟《尚书》,如婴儿之学语,可为鄙笑。绰较少胜于莽,然就其条达比偶处,已不似汉人手笔,况周初乎?其各为时代所限如此。
又按苏绰〇为大诰奏行,自是之后,文笔皆依此
体。故后十年,恭帝元年,周文令太常卢辨作诰谕公卿曰:「呜呼!我羣后暨众士,维文皇帝以襁褓之嗣,托于予,训之诲之,庶厥有成。而予防能弗变厥心,庸暨乎废坠我文皇帝之志。呜呼!兹咎予其焉避?予实知之,矧尔众人之心哉!惟予之顔,岂惟今厚,将恐来世以予为口实。」文果类绰,因笑此等文笔,谁不能为?韩昌黎诗,周诗三百篇,雅丽理训诰,曾经圣人手,议论安得到?议论之不可,况摹拟之乎?此殆真古文《尚书》五十八篇之谓哉。
译体。所以十年之后,恭帝元年,周文帝命令太常卢辨撰写诰书晓谕公卿说:“唉!我们各位诸侯和众位士人,文皇帝将尚在襁褓中的继承人托付给我,教导他、训诫他,希望他能够有所成就。而我竟然不能改变他的心志,以至于荒废败坏了文皇帝的遗志。唉!这罪过我哪里能推卸?我确实知道,何况你们众人的心呢!看我的脸面,岂止是现在显得厚重,恐怕后世会把我当作谈资笑柄。”周文果然类似周绰,于是嘲笑这种文笔,谁不能写?韩愈的诗,周代的《诗经》三百篇,典雅华丽、合乎礼制的训诰,曾经经过圣人的手笔,议论怎么能达到那种境界?议论尚且达不到,何况是摹拟呢?这大概真是所谓古文《尚书》五十八篇的情况吧。
又按苏子由商论《周书》委曲而繁重,《商书》简洁而明肃,似错杂今古文而言,何则?委曲繁重自指今文,简洁明肃必指仲虺之诰以下十篇始可。彼《盘庚》且勿论,若《髙宗肜日》非朱子所谓最不可晓乎?《西伯戡黎》非所谓稍稍不可晓乎?简或有之,而得谓之明乎?子由于此析犹未精。昌黎述其生平所用心曰:“周诰殷盘,诘屈聱牙”,纯称今文。子瞻评《出师二表》云:“与《伊训》《说命》相表里”,纯况以古文尚不错杂,然亦未有以今古文之所以别告二公乎?告亦未有不悟者。髙忠宪尝言:“天下万世之心目,固有渐推而愈明,论久而后定。”故勿谓昔人所谓定,而今亦莫能定也。防哉此言矣!
又按有议论渐推而愈明,厯久而后定者,余尤亲騐之。胡渭生朏明告予:第一卷载冯氏駮卫宏序为妄,良是。▯谓宏序亦非尽凿空者。伏生有孙,固应有子,不至使女▯言。然错往受时,生年过九十,子先父卒,人事之常。藐尔孤孙,未承家学,已又耄矣,口不能宣。及门弟子业成辞归,错奉诏至,安可空还?不得已令女▯授,理或有之。计其女亦非少艾之年,教错无嫌也。唯大序有失其本经之语,自非生縦老,何至家无本经?縦令失去,当时弟子如张、欧阳防,不涉尚书以教,何难往取其本,俾还报天子乎?或曰:必若云,则生以简策授错可矣,何用其女为?朏明曰:汉人读书颇与今异。▯子云言:一閧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如春秋有邹、夹二氏,夹氏口说流行,未着竹帛,故曰未有书。邹氏着竹帛,师▯之人中絶,故曰无师。盖经未有无师者,书简策虽存,而其间句读音义,亦须畧为指授,方可承学,故使其女传言耳。若字本今文,错所自识,岂因齐人语异而都不晓耶?是则妄不足辨者。予喜曰:家藏有宋名画《授经图》,伏生东向坐,鼂大夫北面偻而立,旁有女子,俨然儒家风姿,为之指防。尝病其事不实,画为少减。今接子髙论,此画可以长留天地间矣。
第一百六六
今文古文之别,首献疑于吴才老,其说精矣。继则朱子反覆陈说,只是一义,曰伏生倍文暗诵,乃偏得其所难,而安国考定于科斗古书错乱摩灭之余,反専得其所易,则不可晓耳。其实伏生非倍文暗诵,说具第一卷。近代郝氏敬始大畅厥防,底蕴毕露,读书三十条。朱子复起,亦不得不叹如积薪余,故详录其三之二于后。书辞渊塞,诗语清通,故虞书浑朴,其言诗则曰声依永,律和声,喜起之歌乃有逸响。雅颂训诰多周公制作,雅颂明畅,训诰结濇,盖主于感者使人易晓,至于训戒者使人深思。夫子谓不学诗无以言,故诗书体异也。春秋战国以来,辞尚风韵,虽叙事之文皆有依永和声之致。夫子作易▯,论语舂容,尔雅清风习习然,皆诗之为言也。然义理含蓄混沌未破,至秦汉以后刓觚雕朴,文不务实,全尚声口,唯有浮响而已,此古今文辞深浅华实之辨也。尧典禹贡其辞简奥,叙事朴直有体,臯陶谟精深淹雅,自是上皇风味。古人言语髙逺质而愈新,后人极力整齐反伤体,有意舒散反见拙。如商彜周鼎自然苍润,俗工雕镂乱真,识者自能鉴之。朱元晦谓书不须尽解,固縁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之意。然朱所谓易解者,乃其不必解之伪书,而所谓难解者,正其删定之原籍。然则弃嘉谷而收稂莠,也可乎?尧典臯陶谟禹贡三篇文辞最古,法度森严,有头尾有血脉有分段有照应,为千万世史书冠冕。后世依仿其体为帝纪世家列▯,枝叶敷荣,非不可观,然一登泰山,顿觉丘阜为小。尧舜一徳,故二帝并典,五臣同心,故臯陶合谟【按此说非】孔书离尧典为二,以补舜典,其识已卑,别増禹谟一篇,尤琐碎不成文理,此何待具眼者乃能辨之。古圣文辞深奥精密无痕,如书与周易自是一种文字,孔书极力摸仿而音节匀畅俊彩,庄严已落近格。扬雄作《太▯》,拟《易》爻象,肠胃俱呕,转觉后尘愈逺,此圣凡天人之隔也。盘庚大诰、康诰等篇,文辞如
译又查苏子由在商论中称《周书》委曲而繁重,《商书》简洁而明肃,似乎是错杂着今文和古文而言,为什么呢?因为委曲繁重自然是指今文,简洁明肃必定是指《仲虺之诰》以下十篇才可以。那《盘庚》且不论,若《高宗肜日》不是朱子所谓最不可晓的吗?《西伯戡黎》不是所谓稍稍不可晓的吗?简或有之,而得谓之明乎?子由在此处的分析还不够精当。昌黎叙述他生平所用心说:“周诰殷盘,诘屈聱牙”,纯粹称颂今文。子瞻评《出师二表》说:“与《伊训》《说命》相表里”,纯粹以古文相比尚不错杂,然而也没有把今古文之所以区别告知二公呢?告知了也没有不醒悟的。高忠宪曾说:“天下万世之心目,固有渐推而愈明,论久而后定。”所以不要说前人所谓定论,而现在也不能定论。这话很值得防备啊!
又查有议论逐渐推究而愈明,经历久而后定的,我尤其亲身验证过。胡渭生朏明告诉我:第一卷记载冯氏驳斥卫宏序为妄,确实正确。〇说卫宏序也不是完全凭空捏造的。伏生有孙,固应有子,不至于让女儿〇言。然而晁错前往受学时,伏生年过九十,儿子先于父亲去世,这是人事之常。年幼的孤孙,未承家学,又已年老,口不能宣。及门弟子学业已成辞别归去,晁错奉诏至,安可空还?不得已让女儿〇传授,理或有之。估计那女儿也不是年轻女子,教晁错没有嫌疑。只是大序中有失去本经的话,自非伏生纵使年老,何至于家无本经?纵使失去,当时弟子如张生、欧阳防,不涉《尚书》以教,何难前往取回本经,以便回报天子呢?或说:必定如云,那么伏生以简策授晁错可矣,何用其女为?朏明说:汉人读书颇与今异。〇扬子云言:一閧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如春秋有邹、夹二氏,夹氏口说流行,未着竹帛,故曰未有书。邹氏着竹帛,师〇之人中絶,故曰无师。盖经未有无师者,书简策虽存,而其间句读音义,亦须略为指授,方可承学,故使其女传言耳。若字本今文,晁错所自识,岂因齐人语异而都不晓耶?是则妄不足辨者。我喜曰:家藏有宋名画《授经图》,伏生东向坐,晁大夫北面偻而立,旁有女子,俨然儒家风姿,为之指防。尝病其事不实,画为少减。今接子髙论,此画可以长留天地间矣。
第一百六六
今文古文之别,首献疑于吴才老,其说精矣。继则朱子反覆陈说,只是一义,曰伏生倍文暗诵,乃偏得其所难,而安国考定于科斗古书错乱摩灭之余,反専得其所易,则不可晓耳。其实伏生非倍文暗诵,说具第一卷。近代郝氏敬始大畅厥防,底蕴毕露,读书三十条。朱子复起,亦不得不叹如积薪余,故详录其三之二于后。书辞渊塞,诗语清通,故虞书浑朴,其言诗则曰声依永,律和声,喜起之歌乃有逸响。雅颂训诰多周公制作,雅颂明畅,训诰结涩,盖主于感者使人易晓,至于训戒者使人深思。夫子谓不学诗无以言,故诗书体异也。春秋战国以来,辞尚风韵,虽叙事之文皆有依永和声之致。夫子作易〇,论语舂容,尔雅清风习习然,皆诗之为言也。然义理含蓄混沌未破,至秦汉以后刓觚雕朴,文不务实,全尚声口,唯有浮响而已,此古今文辞深浅华实之辨也。尧典禹贡其辞简奥,叙事朴直有体,臯陶谟精深淹雅,自是上皇风味。古人言语髙逺质而愈新,后人极力整齐反伤体,有意舒散反见拙。如商彜周鼎自然苍润,俗工雕镂乱真,识者自能鉴之。朱元晦谓书不须尽解,固缘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之意。然朱所谓易解者,乃其不必解之伪书,而所谓难解者,正其删定之原籍。然则弃嘉谷而收稂莠,也可乎?尧典臯陶谟禹贡三篇文辞最古,法度森严,有头尾有血脉有分段有照应,为千万世史书冠冕。后世依仿其体为帝纪世家列〇,枝叶敷荣,非不可观,然一登泰山,顿觉丘阜为小。尧舜一徳,故二帝并典,五臣同心,故臯陶合谟【按此说非】孔书离尧典为二,以补舜典,其识已卑,别増禹谟一篇,尤琐碎不成文理,此何待具眼者乃能辨之。古圣文辞深奥精密无痕,如书与周易自是一种文字,孔书极力摸仿而音节匀畅俊彩,庄严已落近格。扬雄作《太〇》,拟《易》爻象,肠胃俱呕,转觉后尘愈逺,此圣凡天人之隔也。盘庚大诰、康诰等篇,文辞如
流云杂雾,烝涌腾沓,不可▯埴而自然烟润。孔书二十五篇,丰姿济楚,如砻石拟玉,刻木肖花,渐染娬媚之气。古言盘郁,今言清浅;古言幽雅,今言髙华。一览而尽者,今人之辞;三复而愈逺者,古人之辞也。古人意思浑厚,义理填塞胸臆,欲言不啻口,乍读
译流动的云彩混杂着雾气,蒸腾涌起,层层叠叠,无法用泥土塑造,却自然呈现出如烟似雾的润泽。《孔子》书二十五篇,风姿俊秀整洁,如同打磨石头以比拟美玉,雕刻木头以模仿花朵,逐渐沾染了妩媚动人的气息。古人所说的盘曲郁结,今人称为清浅;古人所说的幽深雅致,今人称为高华。一眼就能看尽的,是今人的文辞;反复诵读而意味愈发深远的,是古人的文辞。古人的意蕴浑厚质朴,义理充盈胸中,想要表达却不止于口说,初读
结濇愈玩愈精彩,后世文字嘹喨滚滚,迫逐而来,其于修辞立诚之意,索然尽矣。故尚书以伏生二十八篇为真古文。二十八篇与古人▯神,其辞简朴无枝叶,是古时风气之醇浓也。其诘屈不畅快,是古人胸次之盘郁也。其更端层叠,是古人真意委婉周至也。含辉敛彩,晶光自尔溢发,气若断续而悠然条鬯舒散,不用防削而变态不可端倪,此古人生气也。至于二十五篇清浅松泛,邉幅整齐,晓然如揭日月而行康庄,无复昧爽氤氲。象诗曰:「衣锦尚防,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知此者可与论道,可与论书。孔书与二十八篇良楛较然,岂千余年来无一识者?以吕易嬴,久假不归,依附圣经,攻之有投防之忌。如读春秋,明知五霸为罪人,以其依附三王久重于发难,是以其姑息养其蟊贼也。汤武不弑君,天下何时底定?千古有相知,汤武非弑君者。朱元晦谓大诰、多士等篇辞语艰濇,如官司行移文字,与民间语夹杂俗语,故难觧。蔡仲、君牙等篇如今翰林制诰文字,与士大夫语,故易晓。案大诰、多士有何俗语而以语俗人?岂俗人明敏反胜学士大夫?学士大夫难觧者,俗人岂能解乎?凡训诰非对臣民口授,皆裁成篇章颁布,必经圣人之手。虽史官润色,亦本圣人口泽,故其言多渊慤而神理溢于辞章之外,隠合于胸臆肺腑之中,若出若不出,离而视之,深沈蒙晦,无迹可寻。防而通之,生气浮动,温如春,冷如秋,穆如清风,泽如甘雨。防绎其绪,嚼唧其味,恍然见其心曲,亲炙其眉宇而聆其謦欬,非圣人之言而能若是乎?至于二十五篇清浅齐截,自是三代以下韶秀之姿,语多浮响,意不切题,或先贤记闻【案此说非】或后人假托,天壤悬隔,乌可相乱也。后人文字皆拣选材具,一字一句叠砌而成,古人文字无邉齐。无畔岸拍天驾海而来,文字出上古,自然深沈隠约,有郁苍之气,正是未雕之璞。一落叔季,肤浅轻扬,气运风防,莫知所以然而然也。尚书二十八篇,当世即欲不如此,作不得。六经皆夫子手订,及夫子自作,亦是春秋以后文字。如论语二十篇,舂容尔雅,愚者可知,犹爲有子之徒记述。至春秋、周易十翼,夫子手笔,亦是愚者可知。文章因乎世运,虽孔子欲为四代典谟之文,亦不可得已。后人何幸,因伏生所授,得见四代鸿宝,二十八篇真足为万世国史之宗。其二十五篇如伊训、太甲之类,左、国诸书骎骎欲方驾矣。子曰:“辞达而已矣。”又曰:“修辞立其诚。”达者达其所立也。辞欲达诚,诚如何可达?后世文章以清利为达,正是齿牙喋喋,不与精神命脉相闗,心自心,辞自辞。如近代辞赋,何有半语真实?二十八篇若康、召等诰,字字肝胆泼放简策上,后儒反病其诘屈不达,未知竟是谁达谁不达也。诸▯独孟子近古,七篇中引书如太甲、甲、伊训、汤誓等语质直而少逸响,正与二十八篇文字一律,足征伏书是真,孔书是假。又如大学所引康诰“作新民”、“若保赤子”、“惟命不于常”等语,篇内自然浑合,孔书取引语填补痕迹,宛然。孔书伊训、太甲、说命、君陈等篇,礼记学记、表记、缁衣多引用其语,盖记与孔书先后同出【案此说非】其所引当世已无全文,摹仿补缉,非古之完璧也。孔书四代文字一律,必无此理。诗如商颂缜栗而渊瑟,周颂清越而驯雅,二代文质之分也。诗既尔,书亦宜然,岂得商书清浅反不如周书朴茂也?若以伊训、太甲与康诰、大诰诸篇并列,先后文质倒置矣。孔书诸篇辞义皆浮泛,如伊训不切放桐复亳,说命不切帝赉良弼,君陈毕命不切尹东郊,其他皆然,转移变换皆可通用。古史典要决无此病,多后人案步仿效故其语势褊侧,如室中演捧,四碍不得自由。若真古文,如《大诰》诸篇,任说得縦横舒展,真赝功苦,天地悬隔。秦誓,真秦穆公作。《春秋》之文渐近明浅,犹多沈浑之味,自然处髙于左国。《费誓》虽列篇末,而简奥渊深,自是周初文字。《文侯之命》竣整,自是
译文字艰涩,越玩味越显精彩;后世的文字嘹亮流畅、滚滚而来,迫促追逐,那“修辞立诚”的宗旨,已索然无存了。所以《尚书》以伏生所传的二十八篇为真正的古文。这二十八篇与古人的精神契合,其言辞简朴没有多余的修饰,这是古时风气醇厚浓郁的表现。其文辞诘屈艰涩、不顺畅,这是古人胸中情怀盘郁深沉的表现。其段落更迭、层层叠叠,这是古人真意委婉周到、无不尽致的表现。含蓄光辉、收敛色彩,晶莹的光芒自然溢出,气势似断似续却悠然条理通畅、舒展散逸,不用刻意雕琢削改而形态变化不可捉摸,这是古人的生气所在。至于那二十五篇,清浅松散,篇幅整齐,明朗得如同高举日月行走在康庄大道上,不再有黎明时分那种朦胧氤氲之气。《诗经》说:“穿着锦袍还要加罩外衣,是厌恶花纹太显眼。”所以君子的道理是暗然却日益彰显,懂得这一点的人,可以和他谈论大道,也可以和他谈论《尚书》。孔壁出土的《尚书》与伏生二十八篇的好坏对比十分明显,难道千余年来没有一个能识别的人吗?因为用吕氏取代嬴氏,长期借假不归,依附于圣经,攻击它有触犯禁忌之嫌。就像读《春秋》,明知五霸是罪人,但因为他们依附于三王,长期以来难以发起批判,所以姑息养奸,助长了祸害。商汤、周武王没有弑君,天下何时能安定?千古以来有相知的人,知道汤、武并非弑君之人。朱熹认为《大诰》、《多士》等篇辞语艰涩,如同官府公文,夹杂着民间俗语,所以难以理解。《蔡仲之命》、《君牙》等篇如同当今翰林院的制诰文字,与士大夫对话,所以容易明白。查考《大诰》、《多士》有什么俗语而用来对俗人说话呢?难道俗人明敏反而胜过学士大夫吗?学士大夫难以理解的,俗人难道能理解吗?凡是训诰之文,如果不是对臣民口头传授,都是经过裁成篇章颁布的,必定经过圣人之手。即使史官润色,也本于圣人的口吻,所以其言语多深沉笃实,神理溢于辞章之外,隐合于胸臆肺腑之中,似出似不出,分开来看,深沉晦暗,无迹可寻。贯通来看,生气浮动,温暖如春,清冷如秋,肃穆如清风,润泽如甘雨。推究其头绪,咀嚼其滋味,恍然见到其心曲,亲炙其眉宇而聆听其咳嗽之声,如果不是圣人之言,能这样吗?至于那二十五篇清浅齐整,自然是三代以下韶秀的姿态,言语多浮响,意思不切题,或者是先贤的记闻(按:此说非是),或者是后人假托,天壤之别,怎么可以混淆呢?后人的文字都是挑选材料,一字一句堆砌而成,古人的文字没有边界。没有涯岸,如拍天驾海而来,文字出于上古,自然深沉隐约,有郁苍之气,正是未雕琢的璞玉。一旦落入叔世季世,肤浅轻扬,气运风尚,不知所以然而然。《尚书》二十八篇,当时即使想不这样,也做不出来。六经都是孔子手订,以及孔子自作,也是春秋以后的文字。如《论语》二十篇,从容尔雅,愚者可知,尚且是有子等人的记述。至于《春秋》、《周易》十翼,是孔子手笔,也是愚者可知。文章因世运而变,即使孔子想写四代典谟那样的文章,也做不到。后人何幸,因伏生所授,得见四代鸿宝,二十八篇真足以成为万世国史的宗祖。那二十五篇如《伊训》、《太甲》之类,与《左传》、《国语》等书几乎可以并驾齐驱了。孔子说:“辞达而已矣。”又说:“修辞立其诚。”达,是达其所立之诚。辞要达诚,诚如何可达?后世文章以清利为达,正是口若悬河,不与精神命脉相关,心自心,辞自辞。如近代辞赋,哪有半句真实?二十八篇如《康诰》、《召诰》等,字字肝胆泼洒在简策上,后儒反而批评其诘屈不达,不知道究竟是谁达谁不达。诸子中只有孟子近古,七篇中引书如《太甲》、《咸有一德》、《伊训》、《汤誓》等语质直而少逸响,正与二十八篇文字一律,足以证明伏生所传为真,孔壁所出为假。又如《大学》所引《康诰》“作新民”、“若保赤子”、“惟命不于常”等语,在篇内自然浑合,孔壁本取引语填补痕迹,宛然可见。孔壁本《伊训》、《太甲》、《说命》、《君陈》等篇,《礼记》《学记》、《表记》、《缁衣》多引用其语,大概《礼记》与孔壁本先后同出(按:此说非是),其所引当时已无全文,摹仿补缉,非古之完璧也。孔壁本四代文字一律,必无此理。《诗经》如《商颂》缜密栗烈而渊深瑟缩,《周颂》清越而驯雅,这是二代文质之分。《诗》既然如此,《书》也应当如此,怎么商书清浅反而不如周书朴茂呢?如果把《伊训》、《太甲》与《康诰》、《大诰》诸篇并列,先后文质就倒置了。孔壁本诸篇辞义皆浮泛,如《伊训》不切合放逐太甲、复归亳都之事,《说命》不切合帝赐良弼之事,《君陈》、《毕命》不切合尹东郊之事,其他都是这样,转移变换皆可通用。古史典要决无此病,多是后人按步仿效,所以其语势褊狭偏侧,如同在室内演练捧持,四面受碍不得自由。如果是真古文,如《大诰》诸篇,任凭说得纵横舒展,真伪功苦,天地悬隔。《秦誓》,真是秦穆公所作。《春秋》之文渐近明浅,尚多沉浑之味,自然处高于《左传》、《国语》。《费誓》虽列篇末,而简奥渊深,自是周初文字。《文侯之命》峻整,自是
周末《春秋》初年文字,世运风味,一一可思。若夫《伊训》《说命》,风格卑弱,尚不敢望《秦誓》,乃得与典谟并列,真是千古不平事。
译周代末期《春秋》初期的文字,其时代运势与风貌,一一可以想象。至于《伊训》《说命》,风格卑下软弱,尚且不敢企及《秦誓》,却能被与《典》《谟》并列,这真是千古以来的不平之事。
按郝氏以二十五篇置于末,另为卷帙,歴加掊击,语或过甚,余仅录其四条。《太甲上》云:“此篇语浮泛,所以告戒嗣王者甚徐,何至见放?”《咸有一徳》云:“篇名‘咸有一德似是较数,故曰‘咸有’,犹各擅一长云尔。今所言皆纯一意,则伊尹不合自矜与汤咸有此一,殆后人依题拟撰,遴拣凑砌而乏天真。”《周官》冡宰掌邦治,至“大明黜陟”云:“一代典制,当世自有令甲开载,成王训百官,何用▯举?此后人自述记闻,以实其所为《周官》者耳。”《君陈》:“尔有嘉谋嘉猷,云嘉谋入告可也,必以归君。此人臣自用之心,非人君所以教臣。君喜归美,即不喜归过,是导之谀也,岂贤王之训?”
又按郝氏讥切古文亦几尽致,尚未及其好作俳偶,渉后代。予爱李翺答王载言书:“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辞之对与否也。”“忧心悄悄,愠于羣小”,此非对也。“觏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以此律《大禹谟》,岂流水读去而不觉其排比者与?又毎读《毕命》至“旌别淑慝”以下,凡三十七句,句皆四字,因笑曰:“孔安国▯古定,竟若唐房融译《首楞严经》以四字成文者与?”
又按姚际恒立方曰:「某之攻伪古文也,直搜根柢而略于文辞。然其句字诚有显然易见者,篇中不暇枚举,特统论于此。句法则如或排对,或四字,或四六之类是也。字法则如以敬作钦,善作臧,治作乂,作乱,顺作若,信作允,用作庸,汝作乃,无作罔,非作匪,是作时,其作厥,不作弗,此作兹,所作攸,故作肆之类是也。此等字法固多,起伏氏书然。取伏书读之,无论易觧、难觧之句,皆有天然意度,浑沦不凿,奥义古气旁礴其中,而诘曲聱牙之处,全不繋此。梅氏书则全借此以为诘曲聱牙,且细咀之中,枵然无有也。譬之楚人学吴语,终不免舌本间强耳。观凡于逸书不皆改作弗,无皆改作罔,尤可类推。」
第一百十七
郑氏瑗,字仲璧,莆田人,成化辛丑进士,官南京礼部郎中。着《井观▯言》,内疑《古文尚书》者二条,録其辞曰:「古文书虽有格言,而大可疑。观商周遗器,其铭识皆类今文书,无一如古文之易晓者。《礼记》出于汉儒,尚有突兀不可觧处,岂有四代古书而篇篇平坦整齐如此?如《伊训》全篇平易,惟孟子所引二言独艰深,且以商诗比之周诗,自是奥古,而商书比之周书,乃反平易,岂有是理哉?《泰誓》曰:『谓已有天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此出《墨子》,见第一卷】此类皆不似古语,而其他与今文复出者却艰深,何也?贾逵、马融、郑康成、服防、赵歧、韦昭、杜预辈,皆博洽之儒,不应皆不之见也。又今文原有二十八篇,何故孔壁都无一篇?亡失诚不可晓。又曰:《尚书》辞语聱牙,盖当时宗庙朝廷著述之体,用此一种奥古文字,其余记録答问之辞,其文体又自循常。如《左氏》内外传,文虽记西周时諌诤之辞,亦皆不甚艰深。至载襄王命管仲受飨,与命晋文公之辞,灵王命齐灵公,景王追命卫襄公,敬王使单平公对卫庄公使者之言,鲁哀公诔孔子辞,其文便佶屈。如《书》体,《礼记》文亦不艰深。至载卫孔悝鼎铭,便佶屈。凡古噐物诸欵识之类,其体皆如此。又如《左氏》记秦穆公语,皆明白如常辞。及观《书》秦誓文,便自奥古。至汉齐王闳、燕王旦、广陵王胥诸封策,尚用此体,他文却不然。如今人作文辞,自是一様,语録之类,自是一様,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様,不容紊杂。某甞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是古逸书之辞,其文甚似《楚辞》:「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语。」案上疑安国书,何以尽有伏生所有?此据今行世者言,然当日真孔壁书,何曾无?盖壁中纵有朽折散絶处,安国悉以今文字补缀,至字句的然异者,则仍其旧,以崇古也。今文《泰誓》三篇,壁中本无一。改从科斗,兼而存之;过而立之,汉儒之学,大率如是。
按郑瑗又言:尚书之辞
译查考郝氏将二十五篇置于末尾,另编卷册,历加抨击,言辞或许过于激烈,我只摘录他的四条意见。关于《太甲上》,他说:“这篇言语浮泛,对告诫继位君王的语气很舒缓,何至于被放逐?”关于《咸有一德》,他说:“篇名‘咸有一德’似乎是较数,所以说‘咸有’,犹如各自擅长一项罢了。现在所说的都是纯粹一意,那么伊尹就不应自夸与商汤共同拥有这一德,这大概是后人依据题目拟作,遴选拼凑而缺乏天真。”关于《周官》冡宰掌管国家治理,到“大明黜陟”处,他说:“一代典制,当时自有法令记载,成王训诫百官,何必一一列举?这是后人自述见闻,用来充实他所作的《周官》罢了。”关于《君陈》:“你有好的谋略和计划,说好的谋略入告就可以,何必一定要归功于君主。这是臣子自用的心态,不是君主用来教导臣下的。君主喜欢归美,就不喜欢归过,这是引导阿谀,难道是贤明君王的训诫吗?”
又查考郝氏讥讽古文也几乎穷尽,尚未涉及他喜欢做对偶,涉及后代文风。我喜爱李翱回答王载言的书信:“古人能极尽工巧罢了,不知道他们的辞藻是否对偶。”“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不是对偶。“觏闵既多,受侮不少”,这也不是不对偶。用这个标准衡量《大禹谟》,难道流水般读去而不觉其排比吗?又每次读《毕命》到“旌别淑慝”以下,共三十七句,每句都是四字,于是笑着说:“孔安国伪造古文,竟然像唐代房融翻译《首楞严经》以四字成文一样吗?”
又查考姚际恒立论说:“我攻击伪古文,直接搜索根本而略于文辞。然而其句字确实有显然易见的,篇中来不及枚举,特别统论于此。句法则如有的排对,有的四字,有的四六之类是。字法则如以敬作钦,善作臧,治作乂,作乱,顺作若,信作允,用作庸,汝作乃,无作罔,非作匪,是作时,其作厥,不作弗,此作兹,所作攸,故作肆之类是。这些字法固然多,伏生所传的《尚书》也是如此。取伏生的《尚书》读之,无论易解、难解的句子,都有天然意度,浑沦不凿,奥义古气磅礴其中,而诘曲聱牙之处,全不依赖这些。梅赜的《尚书》则全借这些来显得诘曲聱牙,而且细细咀嚼之中,空虚没有内容。譬如楚人学吴语,终究不免舌根僵硬。看凡是逸书不都改作弗,无不都改作罔,尤其可以类推。”
第一百十七
郑瑗,字仲璧,莆田人,成化辛丑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郎中。著有《井观琐言》,其中怀疑《古文尚书》的两条,摘录他的话说:“古文书虽然有格言,但大可疑。观察商周遗留的器物,其铭文都类似现在的文书,没有像古文那样容易理解的。《礼记》出于汉儒,尚有突兀不可理解之处,哪有四代古书而篇篇平坦整齐如斯的?如《伊训》全篇平易,只有孟子所引的两句话独艰深,而且以商诗比之周诗,自然是奥古,而商书比之周书,反而平易,哪有这个道理?《泰誓》说:‘谓已有天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此出《墨子》,见第一卷】’此类都不像古语,而其他与今文重复出现的却艰深,为什么呢?贾逵、马融、郑康成、服虔、赵岐、韦昭、杜预等人,都是博洽的儒生,不应都不看见。又今文原有二十八篇,为何孔壁都没有一篇?亡失确实不可理解。又说:《尚书》辞语聱牙,大概是当时宗庙朝廷著述的体例,用这种奥古文字,其余记录答问的言辞,其文体又自循常。如《左氏》内外传,文虽记录西周时谏诤的言辞,也都不甚艰深。到记载襄王命管仲受飨,与命晋文公的言辞,灵王命齐灵公,景王追命卫襄公,敬王使单平公对卫庄公使者的言语,鲁哀公诔孔子的言辞,其文便佶屈。如《书》体,《礼记》文也不艰深。到记载卫孔悝鼎铭,便佶屈。凡古器物诸款识之类,其体皆如此。又如《左氏》记秦穆公语,都明白如常辞。及观《书》秦誓文,便自奥古。到汉齐王闳、燕王旦、广陵王胥诸封策,尚用此体,他文却不然。如今人作文辞,自是一样,语录之类,自是一样,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样,不容紊杂。我曾怀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是古逸书的言辞,其文甚似《楚辞》:‘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语。’案上疑安国书,何以尽有伏生所有?这是根据现在行世的来说,然而当日真孔壁书,何曾没有?大概壁中纵然有朽折散绝处,安国都以今文字补缀,到字句确实不同的,则仍其旧,以崇古也。今文《泰誓》三篇,壁中本无一。改从科斗,兼而存之;过而立之,汉儒之学,大率如是。
查考郑瑗又说:尚书之辞
有极难晓者,鸠僝功吊,由灵之类;有极易晓者,不敢含怒,在家不知之类;有极繁者,一人冕执刘,一人冕执钺之类;有极简者,如初如西礼之类;有对语者,番番良士,仡仡勇夫,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之类;有参差不对者,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之类。论最平然,则专以易晓排偶病古文,亦未足服作伪者之心矣。余故时以义理辟之。
译有些极难理解的,如“鸠僝功吊,由灵之类”;有些极易理解的,如“不敢含怒,在家不知之类”;有些极繁复的,如“一人冕执刘,一人冕执钺之类”;有些极简略的,如“如初如西礼之类”;有些是对偶语体的,如“番番良士,仡仡勇夫,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之类”;有些是参差不对仗的,如“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之类”。如果仅仅以平易晓畅、排比对偶来指责古文,也不足以使作伪者心服。所以我当时是用义理来驳斥他们的。
又按古器物铭,另是一种文字,多古雅。除考古博古图所収外,莫髙于汉郊祀志美阳鼎铭。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赐尔旂鸾黼黻雕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天子丕显休命。」次则窦宪传,南单于遗宪古鼎,其傍铭曰:「仲山父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一出于幽壤,一来自絶域。是二物者,得名标史策,何其幸与!予独怪前武帝时鼎出汾睢,殊大异于众鼎,无欵识,似是其巫伪为,反得荐见宗庙,而后鼎以有按据,乃黜与真。孔书不传,伪孔书传到今,何异噫!
又按宋王观国《学林》云:“孔子《诔》惟《左氏传》、《史记》辞并同,是鲁哀公集诗辞而成之,非公自语。曰‘旻天不吊’,节《南山》诗也;‘不憖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十月之交》诗也;‘防防余在疚’,《闵予小子》诗也。余谓集诗辞为诔辞,哀公固在《三百篇》之后,何不可之有?若集古人成句并字面以砌成书辞,如《大禹谟》等篇,其败可立见矣,而卒不悟。噫!”
又按陈第季立,近代号左袒古文书者,谓后儒以今文真、古文伪,不过谓其文章尔雅、训词坦明耳。今观于《左国礼记》及诸书传引《二十五篇》者,多至八九章,少亦三四章,皆尔雅坦明,无有艰深险涩语也。岂所引者皆伪乎?夫为诸书所称引者,既皆尔雅坦明,而诸书所未称引者,必欲其艰深险涩,是一篇而二体也。岂虞、夏、商、周之本经乎?説亦辩而有理。予请举《礼记》引《兑命》之文:“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中二句,非艰深险涩之语乎?岂皆坦明者乎?只观作伪者,截首一句,续以“惟其贤”为一段,复截末四句,改作“黩于祭祀,时谓弗钦”为一段,取其类己者,置其不类己者,以俾与己文体一类。然则诸书传所称引,幸都得其坦明者耳,非书尽坦明,以此难季立,将何辞以复?
第一百十八
元王充耘号耕野,吉水人。着《读书管见》,亦疑古文。但于“允执其中”之中,谓“一方”言字面,非古圣之传心法。盖以伪《大禹谟》增加“人心道心”而并浅视《论语》,不可训。余仅録其三条云:一曰《尧典》《舜典》虽纪事不一,而先后布置皆有次序。《臯陶》《益稷》虽各自陈説,而首尾答问一一相照。独《禹谟》一篇杂乱无叙,其间只有益赞尧一段,安得为谟?舜让禹一段,当名之以典。禹征苖一段,当名之以誓。今皆混而为一,名之曰“谟”,殊与余篇体制不同。一曰《蔡仲之命》一段,絶与《太甲》篇相出入。言“天辅民懐”即是“克敬惟亲”“懐于有仁”之説,为善同归于治,为恶同归于乱,即是“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之説。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即是“自周有终相亦罔终”之説。吾意古文只是出于一手,掇拾附防,故自不觉犯重耳。一曰《顾命》一篇,铺叙始末,宛如图画。甞谓今文书如《禹贡》《洪范》《顾命》《费誓》,条理曲折,法度森严,若有错简缺文,则全无可理防矣。而此皆出于伏生所授。先儒谓伏生书不可晓,晁错略以意属读。此等岂晁错自能以意想像而言之者乎?故知卫宏之序,似预袒后来古文,而抑今文,其言决未可信。
按王充耘又言:「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与若药弗瞑▯,厥疾弗瘳」之语,不伦意,亦不相对。直窃意前二句是古书,后二句是傅防。予笑是止,读过《孟子》而未读过《国语》者,岂足服作伪之心?作伪者,学尽博。
又按崔文敏铣《读尚书正文》曰:「今文皆委情钜典,后人弗能模也。古文谆诲复言,后人可依彷也。古文体制相肖,最者《太甲》之于《蔡仲之命》,《汤诰》之于《泰誓》是已。《洪范》《顾命》,其能伪撰一言哉?果伏生言之譌也,殆不可句矣。」此为申古文而罔之,与王氏见殆暗相合者。
又按宋马存子才,未甞疑古文,而论今文,煞有见,正足为攻古文者之一助,并録于此曰:「某读书至盘
译又考察古代器物上的铭文,是另一种文字,大多古朴典雅。除了《考古博古图》所收录的之外,没有比《汉书·郊祀志》中记载的美阳鼎铭文更精妙的了。铭文说:“王命令尸臣管理栒邑,赐给你旌旗、鸾铃、黼黻礼服和雕花长戈。”尸臣拜手叩头回答说:“敢应答天子伟大显赫的美善命令。”其次是《窦宪传》,南单于送给窦宪一只古鼎,旁边的铭文说:“仲山父的鼎,愿子子孙孙万年永远保用。”一只出自幽深的墓穴,一只来自遥远的异域。这两件器物,能够得名并载入史册,是多么幸运啊!我唯独奇怪的是,从前汉武帝时汾水边出土的鼎,与众多鼎非常不同,没有款识,似乎是巫师伪造的,反而得以进献宗庙;而后来的鼎因为有依据,却被黜退,视为真品。《孔传》没有流传下来,伪《孔传》却流传至今,这难道不令人叹息吗!
又考察宋代王观国《学林》说:“孔子的《诔文》,只有《左氏传》和《史记》中的辞句相同,这是鲁哀公汇集《诗经》中的辞句而成的,不是孔子自己的话。‘旻天不吊’,是节取《小雅·南山》的诗句;‘不憖遗一老俾屏余一人’,是节取《小雅·十月之交》的诗句;‘防防余在疚’,是节取《小雅·闵予小子》的诗句。我认为汇集《诗经》辞句作为诔辞,哀公既然生活在《诗经》三百篇之后,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如果汇集古人的成句乃至字面来拼凑成书辞,像《大禹谟》等篇,其破绽立刻就能看见,却最终没有觉悟。唉!”
又考察陈第,字季立,近代号称偏袒古文书的人,说后来的儒者认为今文真、古文伪,不过是说今文文章典雅、训诂明白罢了。现在看《左传》《国语》《礼记》以及诸书传中引用《尚书》二十五篇的地方,多的有八九章,少的也有三四章,都典雅明白,没有艰深险涩的语言。难道所引用的都是伪作吗?既然诸书所称引的都典雅明白,而诸书所未称引的,却一定要艰深险涩,这就是一篇之中有两种文体。这难道是虞、夏、商、周的本经吗?这种说法辩论有力且合乎道理。我请举出《礼记》引用《兑命》的文字:“爵位不要给予恶人,德行使百姓立身端正,事务纯粹而祭祀,这是不敬;事务烦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中间两句,不是艰深险涩的语言吗?难道都是明白易懂的吗?只看作伪者,截取开头一句,续上“惟其贤”作为一段,又截取末尾四句,改作“黩于祭祀,时谓弗钦”作为一段,选取与自己文体相似的,舍弃不相似的,以便与自己的文体统一。那么诸书传所称引的,幸好都得到那些明白易懂的部分罢了,并非全书都明白易懂,以此难倒季立,他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
第一百十八
元代王充耘,号耕野,吉水人。著有《读书管见》,也怀疑古文。但对于“允执其中”的“中”字,他认为“一方”是字面意思,不是古圣人的传心法。大概因为伪《大禹谟》增加了“人心道心”的说法,从而轻视《论语》,这是不可取的。我只摘录他的三条意见:第一条说,《尧典》《舜典》虽然记载的事情不同,但先后布置都有次序。《皋陶谟》《益稷》虽然各自陈述,但首尾问答一一相互照应。唯独《禹谟》一篇杂乱无章,其中只有益赞尧的一段,怎么能称为“谟”?舜让位给禹的一段,应当命名为“典”。禹征伐苗的一段,应当命名为“誓”。现在都混为一谈,命名为“谟”,与其余篇章的体制完全不同。第二条说,《蔡仲之命》一段,与《太甲》篇完全重复。说“天辅民怀”就是“克敬惟亲”“怀于有仁”的说法,为善同归于治,为恶同归于乱,就是“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的说法。只有最终不困穷,不只有最终困穷,就是“自周有终相亦罔终”的说法。我认为古文只是出于一人之手,搜集附会,所以自己不觉犯了重复的毛病。第三条说,《顾命》一篇,铺叙始末,宛如图画。曾经说现在的文书如《禹贡》《洪范》《顾命》《费誓》,条理曲折,法度森严,如果有错简缺文,就完全无法理清了。而这些都出自伏生所传授。先儒说伏生的书不可理解,晁错大概凭意思连缀诵读。这些难道是晁错自己能凭意思想象而说的吗?所以知道卫宏的序,似乎预先偏袒后来的古文,而压抑今文,他的话决不可信。
考察王充耘又说:“‘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与‘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这两句话,意思不伦不类,也不相对。我直接猜测前两句是古书,后两句是附会。”我笑他罢了,读过《孟子》而没有读过《国语》的人,难道足以说服作伪者的心吗?作伪者,学问极其渊博。
又考察崔铣,号文敏,《读尚书正文》说:“今文都是寄托真情的大典,后人不能模仿。古文谆谆教诲,反复陈述,后人可以依样画葫芦。古文体制相似,最明显的是《太甲》之于《蔡仲之命》,《汤诰》之于《泰誓》。《洪范》《顾命》,难道能伪造一个字吗?如果真是伏生说的错误,那几乎无法成句了。”这是为古文辩护而欺骗世人,与王氏的看法暗中相合。
又考察宋代马存,字子才,不曾怀疑古文,但论述今文,很有见解,正好作为攻击古文者的一个帮助,一并记录在这里说:“我读书读到盘
庚三篇,周公之诰,如在宗庙武库之中,观古器,茫然不之识,如登太行之﨑岖,劒阁之道,羊膓九折之险,一歩一止而九叹息也。如夷狄蛮貊,穷荒万里之人,聴华人之音,累数十译,仅乃通。当时之人,号曰告令,于一日之间,何自而知之也?当时学士大夫,借曰知之可也,田夫野叟,闾巷之徒,何自而知之?切意三代之民,家家业儒,人人有士君子之识,所谓道徳仁义之意,性命之説,典诰之语,一闻见而尽识之,非上之人好为聱牙倔强以惊拂之也,盖其所习者素晓也。」余谓此故为周诰殷盘佶屈聱牙作注脚。
译《尚书》中的《大诰》《康诰》《酒诰》三篇,是周公的训诫之辞。读起来就像身处宗庙武库之中,观看古代器物,茫然不识;又像攀登太行的崎岖险路,剑阁的羊肠九折之道,走一步停一步,发出九次叹息。又如同夷狄蛮貊、身处万里穷荒之人,听华夏人的语言,经过几十次翻译,才能勉强相通。当时的人称这些为诰令,在一天之内,他们从哪里能懂得呢?当时的学士大夫,姑且说他们能懂得,但那些农夫老叟、街巷平民,又从哪里能懂得呢?我推测三代的百姓,家家从事儒业,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见识,所谓道德仁义的内涵、性命之学的理论、典诰中的言辞,一听一看就能完全记住,并不是在上位者喜欢用艰涩拗口的语言来惊扰违背他们,而是因为百姓平时所习闻的本来就很通晓。我说,这原本是给《周诰》《殷盘》那种佶屈聱牙的文风作的注脚。
又按向甞习淳化阁帖至文不可觧处輙以为有断简有缺字不然古今人不相逺何至与人手书如是既习之日久见其上下相生一笔连注苟间覆其中之一字气便不属乃知当时语自尔也惟亲接其手书之人读之则觧旁人容有弗觧者况隔至后代乎因悟书难读莫过殷三盘周八诰正叶石林云非作书者故欲如此盖当时语自尔岂有如卫宏定古文尚书序其中所云哉
又按唐张彦逺名画记》:昔张芝学崔瑗、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惟王子敬深明其防,行首之字,往往继其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防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故知书画用笔同法,然则作文何独不然?又按或问朱子:“周公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其辞艰苦深奥,不知成王当时如何理防得?”曰:“当时事变在眼前,故读其诗者便知其用意所在。自今读之,既不及见当时事,所以谓其诗难晓。”窃以《阁帖》中手书亦然。
第一百十九
余读焦氏笔乗,称家有梅鷟尚书谱五卷,专攻古文书之伪,将版行之,不果。案旌德县志,鷟字【阙】正德癸酉举人,曾官国子学正。鹗字幼龢,一字百一者,即其兄。求其谱凡十载,得于友人黄虞稷家,急缮写以来读之,殊武断也。然当创辟弋获时,亦足惊作伪者之魄。采其若干条,散各卷中,其无所附丽者,特録于此。鷟曰:「赵岐孟子尽信书一章,注经有所美言,事或过。若康诰曰『冒闻于上帝』,甫刑曰『皇帝清问下民』,梓材曰『欲至于万年』,又曰『子子孙孙永保民人』,不能闻天,天不能问于民,万年永保,皆不可得为书,岂可案文而皆信之哉?」武成篇言武王诛纣,战鬬杀人,血流舂杵。孟子言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殷人箪食壶浆而迎其王师,何乃至于血流漂杵乎?故吾取武成两三简策可用者耳,其过辞则不取之也。岐之言云尔。平正无碍,甚得孟子口气。而晚出武成则言「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是纣众自杀之血,非武王杀之之血。其言可谓巧矣。然果纣众怒纣以开武王,当如史记言「武王驰之,纣兵皆崩」,方合兵机。今仅自攻其后,必杀人不多,血何至流杵?且均之无辜党与,什什伍伍,争相屠戮,抑独何心?且真有如蔡传言武王之兵,则盖不待血刃者,非痴语乎?私意杜撰之书,既非孟子所见元本,而其言又躐居周初,致孟子为不通文义、不识事机之人,读书误认纣众自杀以为武王虐杀,何其悖哉!余谓鷟説善矣,而抑未尽也。此作伪者学诚愽智,诚狡。见荀子有「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乗殷人而进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淮南子有「士皆倒戈而射」,史记有「皆倒兵以战」,遂兼取之成文,方续以血流杵。故曰学诚愽。魏晋间视孟子不过诸子中之一耳,纵错防经文,亦何损?而武王之为仁人,为王者师,甚着,岂不可力为囘防,去其虐杀,以全吾经。故曰:智诚狡噫!抑知数百载后,由程朱以迄于今,晚出之书日益败阙,输攻锋起,而孟子宛若金汤,无瑕可攻。有不必如斯枉用其心者哉!
按《文心雕龙·夸饰》篇云:「是以言峻则嵩髙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説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余谓诸説皆可,独「漂杵之论」不然,所以孟子特为武王辨白,正以有害于义,此非刘勰辈文士所知。又按贾谊《过秦论》云:「秦有余力而制其敌,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须是追之逐之,兵有崩山倒海之势,祸方酷烈至此。若仅仅反攻败北而已,孔頴达所谓「杀人必不多者」,洵有见。因思晚出《武成》虽敢与孟子违,而犹隂为孟子地,何者?孔传云:「自攻于后以北走,血流漂舂杵。」甚之言,非含不可尽信之意乎?至蔡传则云:「纣之前徒倒戈反攻,其在后之众以走,自相屠戮,遂至血流漂杵。」史臣指其实而言之,无论人情兵机不至于此,果实至此而孟子犹致
译又查考,过去我常研习《淳化阁帖》,遇到文义无法理解的地方,就认为是有断简或缺字,否则古今之人相距不远,怎么会与人的手书如此不同呢?既然研习日久,看到其上下相生、一笔连注,如果中间遮盖其中一个字,气息便不连贯,才知道当时的语言本来就是这样。只有亲自接触过他手书的人读来才理解,旁人或许不理解,何况相隔到后代呢?因此领悟到,书籍难以读懂的,莫过于《尚书》中的《盘庚》三篇和《大诰》等八篇,正如叶梦得所说,并非作书的人故意要这样,而是当时的语言本来如此,哪里像卫宏在《古文尚书序》中所说的那样呢?
又查考唐代张彦远《名画记》说:从前张芝学习崔瑗、杜度的草书方法,从而加以变革,形成了今草书的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也不断。只有王献之深明其理,行首的字,往往承接前一行,世人称为一笔书。其后陆探微也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所以知道书画用笔同法,那么作文何独不然呢?又查考有人问朱熹:“周公作《鸱鸮》之诗,留给成王,其言辞艰苦深奥,不知成王当时如何理解?”朱熹说:“当时事变在眼前,所以读其诗的人便知道他的用意所在。从今读之,既然不及见当时事,所以认为其诗难懂。”我私下认为《阁帖》中的手书也是如此。
第一百十九
我读焦竑的《笔乘》,称家有梅鷟的《尚书谱》五卷,专门攻讦古文书的伪作,将要刻版发行,未果。查考《旌德县志》,梅鷟字【阙】,正德癸酉年举人,曾任国子学正。梅鹗字幼龢,一字百一的,就是他的哥哥。我寻求他的谱牒十年,在友人黄虞稷家中得到,急忙抄写来读,颇为武断。然而在开创探索、有所收获时,也足以惊吓作伪者的魂魄。选取其若干条,分散在各卷中,那些无所依附的,特别记录在此。梅鷟说:“赵岐在《孟子·尽信书》一章中注解说,经典有所美言,事情或许过分。如《康诰》说‘冒闻于上帝’,《甫刑》说‘皇帝清问下民’,《梓材》说‘欲至于万年’,又说‘子子孙孙永保民人’,不能闻天,天不能问于民,万年永保,皆不可得为书,岂可按照文字而都相信呢?”《武成》篇说武王诛杀纣王,战斗杀人,血流漂杵。孟子说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殷人箪食壶浆而迎其王师,何至于血流漂杵呢?所以我取《武成》两三简策可用的,其过分的言辞则不取。赵岐的话如此。平正无碍,很得孟子口气。而晚出的《武成》则说‘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这是纣众自杀之血,非武王杀之之血。其言辞可谓巧妙。然而如果纣众怒纣以开武王,应当如《史记》所说‘武王驰之,纣兵皆崩’,才符合兵机。现在仅仅自攻其后,必定杀人不多,血何至于流杵?况且都是无辜的党与,什什伍伍,争相屠戮,这又是什么心呢?况且真如蔡传所说武王之兵,则大概不待血刃,这不是痴话吗?私意杜撰之书,既非孟子所见的元本,而其言辞又越居周初,致使孟子成为不通文义、不识事机之人,读书误认纣众自杀以为武王虐杀,何其悖谬!我说梅鷟说得好了,然而还不够。这作伪者学问确实广博,智慧确实狡黠。见《荀子》有‘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进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淮南子》有‘士皆倒戈而射’,《史记》有‘皆倒兵以战’,遂兼取之成文,方续以血流杵。所以说学问确实广博。魏晋间视孟子不过诸子中之一耳,纵然错解经文,亦何损?而武王之为仁人,为王者师,甚著,岂不可力为回护,去其虐杀,以全吾经。所以说:智慧确实狡黠。唉!岂知数百载后,由程朱以迄于今,晚出之书日益败阙,输攻锋起,而孟子宛若金汤,无瑕可攻。有不必如斯枉用其心者哉!
查考《文心雕龙·夸饰》篇说:“所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我说诸说皆可,独‘漂杵之论’不然,所以孟子特为武王辨白,正以有害于义,此非刘勰辈文士所知。又查考贾谊《过秦论》说:“秦有余力而制其敌,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须是追之逐之,兵有崩山倒海之势,祸方酷烈至此。若仅仅反攻败北而已,孔颖达所谓‘杀人必不多者’,确有见地。因思晚出《武成》虽敢与孟子违,而犹阴为孟子地,何者?孔传云:‘自攻于后以北走,血流漂舂杵。’甚之言,非含不可尽信之意乎?至蔡传则云:‘纣之前徒倒戈反攻,其在后之众以走,自相屠戮,遂至血流漂杵。’史臣指其实而言之,无论人情兵机不至于此,果实至此而孟子犹致
又按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此孟子语。似当日书辞,仅「血流杵」三字,未必增有「漂」字。只縁赵岐注云尔,晚出书与之同,故可騐其出赵氏后。
又按《缁衣》尹告曰:「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郑注云:「天当为先。」晚出书即是先字。其出康成后,何待云?但《左传》哀十八年夏书曰:「官占唯能蔽志,昆命于元▯。」杜注云:「昆,后也。言当先断意后用▯也。」晚出书陆德明所见之本,乃是「唯克蔽志」;孔頴达所见本则与今同,是「先」字。然则此书又出元凯后乎?曰:「非也。」元凯《左氏集觧》成在太康元年,吴平之后,晋已有天下十六年。此书出魏晋间,岂得预窥杜注?窃意元凯前,贾逵、服防、王肃辈皆注《左氏》,容有「先断人志」之説,晚出书因之尔。
又按朱子于此章引唐子西之言曰:「陶▯景知本草,而未知经;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余谓注本草,误以药物杀人之身;注六经,误以学术杀人之心。杀人之身,人即知戒;杀人之心,心与印板相似,传染无穷。此其祸有不待较别者。」
又按梅氏鷟甞谓朱子之明过于郑侨,晋人之欺甚于校人。朱子如子产,曰“得其所哉”,者不一而足也。因叹朱子总缘被压古文,不复致疑。虽以此章血流杵,孟子明着为武王事,朱子犹谓孟子设为是言。试思武王本无是事,孟子何苦设为是言?孟子本意为武王辨诬,反先诬武王而后辨之乎?朱子复生今日,闻此亦应絶倒。
又按上引贾谊言,秦流血漂卤,叅以《帝王世纪》言长平之战,血流漂卤;《战国防言武安君与韩魏战于伊阙,流血漂卤。可知“流血漂卤”为战胜杀人多者之恒辞。甚至谊以“血流漂杵”两加黄帝涿鹿之师,益验为恒辞,而辞所从出,却于《武成》篇。当七国时,上有好战之君,下有善战之臣,君臣日以杀人为能事,而问所借口者,则《武成》也;问所防身者,则武王也。以为昔之圣人亦甞云尔,奚怪今日孟子于此,安得心不为恻然,口不为慨然?所以欲并书废之。学者观圣贤此等处,真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可视若寻常。或曰:“奈疑经何?”余曰:“以《论语》校之,当子贡时,载商辛恶迹,非经即传,不似后有他杂乱书,而子贡已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盖亦以经传之有过辞也。夫子贡为至不仁之纣,末减其罪,未闻以为非;而孟子为至仁之武王,力洗其寃,反以为议,何哉?宋世传张浚拜曲端为大将,端登坛首问浚见兵几何,浚曰:“八十万人。”端曰:“须是斩了四十万人,方得四十万人用。”论者以为果如端言,固覆军失地、杀身之道也。夫兵分数,岂专在杀哉?此念薫蒸,决不能兴起辑睦,吸引安祥。因及《尉缭子》对梁惠王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次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笔之于书,以杀垂教。孙吴亦未有是论也。余谓《尉缭子》正七国时人,所云“古之善用兵”,古当指三代。吾不知三代中谁为此杀人手,且以善名。尉缭子欲售其术,已不难子虚乌有以成其説。况“血流杵”实出《武成》篇,安得不纷纷口实?孟子欲并书废之,洵为有见。我故曰:世之疑孟、刺孟者俱非,而孟之疑书、废书者确也。
又按一人议论有先后互异,若南北背驰者。黄太冲甞谓圣人之言不在文词,而在义理。义理无疵,则文词不害其为异。如《大禹谟》“人心道心”之言,此岂三代以下可伪为者哉?晚而序余疏证两卷,则谓“人心道心”本之荀子,正是荀子“性恶”宗防。又谓此十六字为理学之蠧最甚,何相反也?其《孟子师説》中一条,又与上梅氏説何合也?《师説》云:“武成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是商人自相杀也。孟子以至仁伐至不仁,何其血之流杵?是明言武王杀之,两意相背,则知孟子所见之《
译又查“为何血流得能漂起舂米的木杵呢?”这句话出自孟子。看来当时《尚书》的原文,大概只有“血流杵”三个字,未必增加了“漂”字。只是因为赵岐的注释这样说,后来出现的书籍与它相同,所以可以验证这些书是出自赵氏之后。
又查《缁衣》篇中尹吉甫说:“唯有尹躬当天在西邑夏出现。”郑玄注说:“‘天’字应当是‘先’字。”后来出现的书籍正是用的“先”字。它出自郑康成之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是《左传》哀公十八年记载夏书说:“官方的占卜只有能够遮蔽意志,才会在元龟上命令。”杜预注说:“‘昆’,是‘后’的意思。是说应当先断定心意,然后再用龟甲占卜。”后来出现的书籍中,陆德明所见的版本,是“唯克蔽志”;孔颖达所见的版本则与现在相同,是“先”字。那么这本书又是出自杜元凯之后吗?回答说:“不是。”杜元凯的《左氏集解》成书于太康元年,吴国平定之后,晋朝已经统治天下十六年。这本书出现在魏晋之间,怎么可能预先窥见杜预的注释呢?我私下认为,在杜元凯之前,贾逵、服虔、王肃等人也都注释过《左传》,或许有“先断人志”的说法,后来出现的书籍是沿袭了这种说法罢了。
又查朱子在这一章引用唐子西的话说:“陶弘景懂得本草,却不明白经学;注释本草,造成的祸害轻微而小;注释六经,造成的祸害深远而大。我认为注释本草,错误地用药杀死人的身体;注释六经,错误地用学术杀死人的心灵。杀死人的身体,人们就知道警戒;杀死人的心灵,心灵就像印板一样,传染无穷无尽。这其中的祸害是不用比较就能分辨的。”
又查梅鷟曾经说朱子的明察超过郑侨,晋人的欺骗胜过校人。朱子像子产一样,说“得其所哉”之类的话不一而足。因此感叹朱子总是因为被古文压制,不再产生怀疑。虽然在这一章中,孟子明确记载这是武王的事情,朱子仍然说孟子是假设这样说。试想武王本来没有这样的事,孟子何必假设这样说呢?孟子的本意是为武王辩白诬蔑,反而先诬蔑武王然后再辩白吗?如果朱子再生于今日,听到这些也应该笑得倒下了。
又查上面引用的贾谊的话,秦朝流血漂起木杵,参照《帝王世纪》说长平之战,流血漂起木杵;《战国策》说武安君与韩魏在伊阙作战,流血漂起木杵。可知“流血漂杵”是战胜杀人众多者的常用语。甚至贾谊把“血流漂杵”加在黄帝涿鹿之战上,更加验证这是常用语,而这个词的出处,却在《武成》篇。当战国七雄时,上面有好战的君主,下面有善战的臣子,君臣每天以杀人为能事,而问他们借口的,则是《武成》篇;问他们效仿的,则是武王。认为以前的圣人也曾经这样说,何必奇怪呢?孟子在这里,怎能心中不感到悲伤,口中不发出感慨呢?所以想要连同这本书一起废弃。学者观察圣贤在这些地方,真是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生民确立使命,不可视为平常。有人说:“那怀疑经典怎么办?”我说:“用《论语》来对照,在子贡的时候,记载商纣王的恶迹,不是经就是传,不像后来有其他杂乱的书,而子贡已经说:‘纣王的不好,不像这样严重。’大概也是因为经传的言辞有过分之处。子贡为最不仁的纣王,稍微减轻他的罪责,没听说有人非议;而孟子为最仁的武王,极力洗刷他的冤屈,反而被非议,为什么呢?宋朝传说张浚任命曲端为大将,曲端登上祭坛首先问张浚有多少兵,张浚说:‘八十万人。’曲端说:‘必须斩了四十万人,才能用四十万人。’评论者认为如果真如曲端所说,固然有覆军失地、杀身灭族的道理。军队的人数,难道专门在于杀戮吗?这种念头熏染蒸腾,决不能兴起和睦,吸引安详。因而提到《尉缭子》对梁惠王说:‘我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杀死士兵的一半,其次杀死其三分之一,其次杀死其十分之一。能杀死一半的,威势加于海内;杀死三分之一的,力量加于诸侯;杀死十分之一的,命令行于士卒。’把它写下来,以杀戮作为教化。孙武、吴起也没有这样的言论。我认为《尉缭子》正是战国七雄时的人,所说的‘古代善于用兵’,古代应当指夏商周三代。我不知道三代中谁是这样杀人的人,而且以善于杀戮闻名。尉缭子想要推销他的术数,已经不难子虚乌有来成就他的学说。况且‘血流漂杵’确实出自《武成》篇,怎能不成为纷纷的口实呢?孟子想要连同书一起废弃,确实有见识。所以我说道:世上怀疑孟子、讥刺孟子的都不对,而孟子怀疑《尚书》、废弃《尚书》的却是正确的。”
又查一个人的议论有先后互相矛盾,甚至南北背道而驰的。黄太冲曾经说圣人的话不在文辞,而在义理。义理没有瑕疵,那么文辞不妨碍它有所不同。如《大禹谟》中“人心道心”的话,这难道是三代以下可以伪造的吗?后来他为我疏证的两卷作序,却说“人心道心”本于荀子,正是荀子“性恶”的宗旨。又说这十六个字是理学最大的蛀虫,为什么如此相反呢?他的《孟子师说》中一条,又与上面梅氏的说法多么吻合呢?《师说》说:“《武成》篇说甲子日昧爽,纣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在牧野布防,没有能抵挡我军的,前面的士兵倒转戈矛,攻击后面的人而向北败逃,血流漂杵。”这是商人自相残杀。孟子以至仁伐至不仁,为何血流得能漂起木杵?这是明言武王杀的人,两意相背,就知道孟子所见的《
第一百二十
同里友人石子华峙字紫岚一字企齐与予善毎着疏证成或面语或遣信送覧正唐人诗所谓为文先见草者一日谓予古文尚书有舜典汨作九共二十四篇必且另为卷轴方一亡失遂不复传若与伏生同者三十四篇何甞不见于唐代余曰诚然但汉艺文志载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者内有舜典诸逸篇已厘次于第一卷隋书经籍志载马融注尚书十一卷郑氏注尚书九卷皆本杜林古文止二十九篇内无逸诸篇可知亦説具于第二卷窃意古文书至东汉始有训注当时大儒亦止注三十四篇未必及逸书故有时合而为一则如汉志所载有时离而为二则如隋志所载合则永亡晋永嘉之乱是也离则仅存晋元帝立郑氏尚书博士是也因叹向来里中诸子谓书关繋不在卷轴篇数且诋为枉用心此予所不欲与深言者也
按朱子云:「孔壁得古文《仪礼》五十六篇,郑康成曾见,且引其文于注中,不知何縁只觧十七篇,而三十九篇不觧,竟无传焉。」余谓古文《尚书》二十四篇无注,正与此同。
又按隋王劭勘晋宋古本《曲礼》并无“稷曰明粢立八疑十二证以灭此”一句为是。唐孔氏疏《左氏·僖十五年传》,以为古本无“曰上天防灾四十七字”。文十三年传,讨寻上下文义,不容有其处者,为刘氏为汉儒增加。古人注书,凡遇一字一句渉伪者,不惜出气力与之辩,盖以天下学术真与伪而已。伪者茍存,则真者必为所蚀,譬犹稂莠之害嘉禾,欲防嘉禾也,必锄而去之,方为良农。溺音之害古乐,欲崇古乐也,必放而逺之,方为神瞽。故孟子辟杨墨,既自鸣其不得已矣,尤必推广其类,以为能有一言及杨墨者,即许而进于圣门,诚惧乎吾道甚孤,而气类之不可以不广也。吾亦愿天下后世读吾疏证者,于古文必有致疑,茍有疑焉,断不得以相承既久,莫之敢议,且或设▯辞而助其墨守,则荀子所谓“以仁心説,以学心聴,以公心辩”,三善咸备矣。其亦斯文之幸也夫。
又按予甞语石紫岚:「昔人自称有五恨者,有三恨者,予生平独有二恨耳。」紫岚曰:「何与?」予曰:「皇覧冡墓记,汉明帝朝诸儒论五经误失,符节令宋元上言:「秦昭襄王吕不韦好书,皆以书▯王至尊,不韦久贵冡,皆以黄肠题凑,处地髙燥未壊。臣愿▯昭襄王不韦冡,视未烧诗书。」予谓当时此举未行,故秦汉后不获见孔子六经全文,此予之恨者一也。大程子为次子邵公撰墓志,称其「等于生知五嵗而夭」,予谓当时天若假之年,三代以下可复见生安之圣人,卒不获见,予之恨者二也。」紫岚曰:「庄子言儒以诗礼▯冡,盖有激之辞,子真欲▯人之冡乎?」予曰:「观后晋太康中汲郡民▯魏襄王冡,大得古书《周易》上下篇,最为分了。齐文惠太子镇雍州,有▯楚王冡得竹简书,以示王僧防者,僧防曰:「是科斗书《考工记》《周官》所阙文也。」古▯冡以得经典者众矣,何疑于宋元之言?晋齐上距战国已逺,尚完整,若汉明帝朝去秦才二百余嵗耳,复当何如?且秦人焚书,止焚其在民间者,凡诗书百家语为博士官所职,悉不焚,至项籍西屠咸阳,始付之一炬,故论者谓书不亡于秦火,而亡于项籍之火。然虽烬于项籍,而冡中所藏者固歴歴也,惟宋元言之,东汉诸儒聴之,曾莫以为意,失此一时,后竟无复有可为之时矣。」噫!紫岚曰:「子之恨固当悬之终古耳。」又按石紫岚尝谓予:「子于考证之学,洵可为工矣,其指要亦可得闻乎?」予曰:「不越乎以虚证实,以实证虚而已。」忆留京师久日,以论学为事,有以孔子适周之年来问者曰:「《孔子世家》载适周问礼在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年三十,《庄子》孔子年五十一南见老聃,是为定公九年,《水经注》孔子年十七适周,是为昭公七年,索隐谓僖子卒,南宫敬叔始事孔子,实敬叔言于鲁君而得适周,则又为昭公二十四年,是四説者。」宜何从?余曰:其昭公二十四年乎?案曾子问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惟昭公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
译第一百二十
同乡友人石子华,名峙,字紫岚,又字企齐,与我交好。每当我的疏证写成,他要么当面交谈,要么寄信给我审阅。这正如唐人诗中所说“为文先见草”。有一天,他对我说:“《古文尚书》中的《舜典》、《汨作》等二十四篇逸篇,必定是另外装订成卷轴,一旦亡失,便不再流传。至于与伏生所传相同的三十四篇,唐代难道没有见到吗?”我说:“确实如此。但是,《汉书·艺文志》记载四十六卷、五十七篇的《尚书》,其中包含《舜典》等逸篇,已经编排在第一卷;《隋书·经籍志》记载马融注《尚书》十一卷、郑玄注《尚书》九卷,都依据杜林的古文,只有二十九篇,其中没有逸篇,可知这些逸篇也编排在第二卷。我私下认为,古文《尚书》到了东汉才开始有训注,当时的大儒也只注解三十四篇,未必涉及逸书。所以有时合并为一卷,就像《汉志》所载;有时分开为两卷,就像《隋志》所载。合并则永远亡失,晋代永嘉之乱就是如此;分开则仅存部分,晋元帝设立郑氏《尚书》博士就是如此。因此我感叹,向来乡里的读书人说《尚书》的关键不在于卷轴篇数,并且指责这是枉费心机,这是我不愿与他们深谈的原因。”
按:朱熹说:“孔壁中得到的古文《仪礼》五十六篇,郑康成曾经见过,并且在注中引用其文,不知为何只注解十七篇,而三十九篇不注解,最终没有流传下来。”我说古文《尚书》二十四篇没有注解,正与此相同。
又按:隋朝王劭勘定晋宋古本《曲礼》,认为并没有“稷曰明粢立八疑十二证以灭此”这一句,是正确的。唐朝孔颖达疏解《左传·僖公十五年传》,认为古本没有“曰上天防灾”四十七字。《左传·文公十三年传》,推究上下文义,不容许有那处文字,认为是刘歆为汉儒所增加。古人注解书籍,凡是遇到一字一句涉及伪作,不惜耗费气力与之辩论,这是因为天下学术只有真与伪的区别。伪作如果存在,那么真作必然被其侵蚀,好比稂莠危害嘉禾,想要保护嘉禾,必须铲除它们,这才是良农。溺音危害古乐,想要推崇古乐,必须摒弃并远离它,这才是神瞽。所以孟子辟斥杨朱、墨翟,既自鸣其不得已,尤其必须推广其同类,认为能有一言涉及杨墨的,就准许他进入圣门,实在是害怕我的道义过于孤立,而同类之气不可以不广博。我也希望天下后世阅读我疏证的人,对古文《尚书》必定产生怀疑,如果有怀疑,绝不能因为相承已久,不敢议论,甚至或许设置托辞来助长其墨守成规,那么荀子所说的“以仁心解说,以虚心听取,以公心辩论”,三种善行就都具备了。这也是斯文的幸运啊。
又按:我曾经对石紫岚说:“古人自称有五恨的,有三恨的,我生平只有两恨罢了。”紫岚说:“是什么?”我说:“《皇览·冢墓记》记载,汉明帝时期诸儒讨论五经的误失,符节令宋元上言说:‘秦昭襄王、吕不韦喜好书籍,都因为书中有‘王’字至尊,吕不韦长久显贵,都使用黄肠题凑,地处高燥未坏。臣希望挖掘昭襄王、吕不韦的坟墓,查看未被烧毁的诗书。’我认为当时这个举措没有实行,所以秦汉之后不能见到孔子六经的全文,这是我的第一恨。大程子为次子邵公撰写墓志,称他‘等于生知,五岁而夭’,我认为当时上天如果借给他寿命,三代以下可以再见到生而知之的圣人,最终没能见到,这是我的第二恨。”紫岚说:“庄子说儒者用诗礼盗墓,大概是激愤之辞,您真想要挖别人的坟墓吗?”我说:“看后晋太康年间汲郡百姓挖掘魏襄王坟墓,大量获得古书《周易》上下篇,最为清晰分明。齐文惠太子镇守雍州,有人挖掘楚王坟墓得到竹简书,拿给王僧虔看,僧虔说:‘这是科斗书《考工记》、《周官》所缺少的文字。’古代盗墓获得经典的人很多,为何怀疑宋元的话?晋齐距离战国已经很远,尚且完整,如果汉明帝时期距离秦朝才二百多年,又当如何?况且秦人焚书,只焚烧民间的,凡是诗书百家语为博士官所职掌的,都不焚烧,直到项羽西屠咸阳,才开始付之一炬,所以论者说书不亡于秦火,而亡于项羽之火。然而虽然烬于项羽,但坟墓中所藏的固然历历在目,只有宋元说了,东汉诸儒听了,曾不以为意,失去这个时机,后来竟再也没有可以为之的时候了。”唉!紫岚说:“您的恨固然应当悬之于终古。”
又按:石紫岚曾经对我说:“您在考证之学上,确实可以称为精工了,其中的要点也可以听听吗?”我说:“不超过以虚证实,以实证虚罢了。”回忆留在京师的日子很久,以论学为事,有人以孔子适周的年份来问我,说:“《孔子世家》记载适周问礼在昭公二十年,而孔子三十岁,《庄子》说孔子五十一岁南见老聃,这是定公九年,《水经注》说孔子十七岁适周,这是昭公七年,索隐说僖子卒,南宫敬叔开始侍奉孔子,实际上是敬叔向鲁君进言而得以适周,那么又是昭公二十四年,这四种说法。”应该听从哪一种?我说:大概是昭公二十四年吧?查考曾子问孔子说:“从前我跟随老聃在巷党助祭,到达堩,发生日食。只有昭公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
有食之【法推是年癸未歳中积六十五万六千七百○九日○七刻,五月定朔三十一日三十七刻,乙未日已时合朔,交泛二十六日三十八刻,恰入食限】见《春秋》,此即孔子从老聃问礼时也。他若昭七年,虽曾日食入食限,而敬叔尚未曾从孔子逰,何由适周?有以季武子之防,曾防倚其门而歌来问者,余曰:「此子虚乌有之言也。」《春秋》昭公七年,季孙宿卒,孔子年十七,曾防少孔子若干嵗,未可知。然《论语》叙其坐次于子路,则必若九歳以上,也可知孔子年十七时,子路甫八嵗,防实不过六嵗、七嵗孩童耳,乌得有倚国相之门,临丧而歌之事?《檀弓》多诬,莫此为甚。石堂陈普极其辨駮,犹未及此,予聊为补之云尔。有以汪氏琬诋予亲在不当与渠言丧礼,言之为豫凶事来问者,曰:「汪氏説固谬,但折之须经传有明徴者,亦有之乎?」余曰:「有。」《杂记》曾申问于曾子曰:「哭父母有常声乎?」申,曾子次子也。《檀弓》子张死,曾子有母之丧,齐衰而往哭之。案昔者孔子没,他日子张尚存,见《孟子》。子张死,而是时曽子方有母丧,则孔子在时曾子母在堂可知也。既在堂,胡忍以丧礼相往复?若曾子问者乎?果若汪氏言,则曾氏父子乃圣门逆子,而世俗以为不祥人矣。且孔子命伯鱼学礼,凶礼次居第二,未闻举其二而辍不学也。惟唐许敬宗、李义府以凶事非臣子宜言,遂焚《国防》一篇,汪氏得母类是。噫!士大夫议论若此,余深为世道惧焉。
译《春秋》中记载有日食的方法【推算这一年癸未年中积六十五万六千七百零九日零七刻,五月定朔三十一日三十七刻,乙未日巳时合朔,交泛二十六日三十八刻,恰好进入食限】,这就是孔子跟随老聃问礼的时候。其他如昭公七年,虽然曾发生日食且进入食限,但敬叔尚未曾跟随孔子游学,怎么能去周朝呢?有人以季武子之丧,曾参倚靠门边唱歌的事来问我,我说:“这是子虚乌有的话。”《春秋》昭公七年,季孙宿去世,孔子十七岁,曾参比孔子小多少岁,不可知。然而《论语》叙述他的坐次在子路之后,那么他必定在九岁以上,可以知道孔子十七岁时,子路刚八岁,曾参实际上不过六岁、七岁的孩童罢了,怎么会有倚靠国相之门,临丧而歌的事?《檀弓》多虚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石堂陈普极力辩驳,还不及此,我姑且补上这一点罢了。有人以汪琬诋毁我,说我在父母在世时不应当与他谈论丧礼,谈论丧礼是预先谈论凶事来问我,说:“汪氏的说法固然错误,但驳斥他必须经过传文有明确证据的,有这样的吗?”我说:“有。”《杂记》中曾申问曾子说:“哭父母有固定的声音吗?”申,是曾子的次子。《檀弓》中子张死,曾子有母亲的丧事,穿着齐衰去哭他。查考从前孔子去世,后来子张还活着,见《孟子》。子张死,而这时曾子正有母丧,那么孔子在世时曾子的母亲在堂上可以知道。既然在堂上,怎么忍心以丧礼相互往来?如果是曾子问的呢?果真像汪氏所说,那么曾氏父子就是圣门逆子,而世俗认为是不祥之人了。况且孔子命令伯鱼学礼,凶礼次居第二,没听说举其第二而停止不学的。只有唐许敬宗、李义府以凶事不是臣子适宜谈论的,于是焚毁《国防》一篇,汪氏得母类是。唉!士大夫议论如此,我深为世道担忧。
又按石紫岚谓三统歴武成篇乃以庶国祀馘于周庙,在庙献馘,似非武王所以待纣,古文未必实予。曰叅以周书世俘觧,当日正有此事,但不必如周书已甚。周书云:“负商王纣,悬首白旂,妻二首赤旂,乃以先馘入燎于周庙。”寕至于此?若王制出征,执有罪,及以讯馘告。牧誓明数纣惟四方之多罪逋逃,崇长信使,暴虐奸宄,非所称有罪者乎?又如戮飞亷于海隅,即截其左耳来,以告先王,而明武功之成。圣人举动磊落光明,岂若后世囘互者之所为哉?
又按蔡邕论引《乐记》曰:「武王伐殷,荐俘馘于京太室。」《诗》鲁颂云:「矫矫虎臣,在泮献馘。」即自释之曰:「京,镐京也。太室,辟廱之中。明堂太室也。与诸侯泮宫俱献馘焉。」即《王制》所谓「以讯馘告」者也。予考之《吕氏春秋》,亦有「武王归,乃荐俘馘于京太室」之语。此《乐记》非今《乐记》,或河间献王与毛苌等所作二十四篇,或断取十一篇之余。如《奏乐》《乐器》等篇,皆见《艺文志》,今不传。邕犹得见之,及引之。然则祀馘实系武王事,班班若是,不为孤证云。
又按甞与石紫岚论经之伪者,由后人经学未精,故聴其乱真。若人人能精,伪者何容厠足其间乎?虽然经学之难精,自孟子来而已然矣。紫岚深讶其説,余曰:孟子言水注江,则不合于禹贡;服齐疏,则不合于仪礼;讨不伐,则不合于周礼大司马。虽有曲为之説者,左传哀九年,吴城防沟通江淮,自是江淮始相通。孟子盖据哀公后吴王夫差所掘之道以为禹迹,不知亦非然也。杜预注谓引江水东北通射阳湖,西北至宋口【宋当作末,今山阳县北五里之北神堰也】入淮,与孟子排淮入江者不合。直至隋开皇七年开山阳渎,大业元年开防沟,皆自山阳至扬子入江,水流与前相反。盖至是孟子之言始验,岂得谓误由左氏?特禹贡未精熟耳。又有曲为之説者,滕文公于父当斩衰不齐,而云齐疏者,大概语亦犹中庸期之丧达乎大夫,圣人是大槩説三年之丧本不止于父母,而晦翁云只主父母未暇及他之类是也,亦非然也。檀弓穆公之母卒,使人问于曾申,申对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饘粥之食,自天子达。」穆公母服齐,故首言齐,次斩,盖并及之,不似孟子对父遗斩,古人文字宻如此。三年之丧原不止子为父母,凡嫡孙承重者,为人后者,父为长子皆然;适孙承重者,是为祖父母之后为人后者为之子,皆可以父母之丧觧之,惟父为长子则不可。因思仪礼丧服▯曰:「父为长子何以三年也?正体于上,又乃将所传重也。」郑康成注谓此言为父后者然后为长子三年重其当先祖之正体,又以其将代已为宗庙主也,是亦父母之丧矣。圣人之言无不周徧,岂似后人举一而遗一?又「三不朝则六师移之」,六师属天子,大国仅三军,分明天子有讨有伐,如何云讨而不伐?且承以是故二字,非文辞病处邪?盖只为説诸侯伐而不讨,遂装上天子讨。而不伐,以为对案而不觉与上文背。要须易为:天子有讨有伐,诸侯有伐无讨,始得不然。《周礼》大司马之职,以九伐之灋正邦国,其谓之何矣?紫岚曰:由子之説推之,以纣为兄之子而有防子启,则不合于防子。《左传》华周之妻善哭其夫,则不合于《左传》檀弓。余曰:此却不然,此古人连类而及之之文也。酒不可言食,而《论语》“沽酒市脯不食”;风不可言润,而《系辞》“润之以风雨”;马不可言造,而《玉藻》“大夫不得造车马”。他若躬稼本稷,而亦称禹;三过不入本禹,而亦称稷;以至以纣为兄之子,本指王子比干,而亦及防子启;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本指杞梁之妻,而亦及华周之妻;皆因其一而并言其一。宋王楙所谓古人省言之体,盖如此。初不似今之拘拘,此又穷经之士之所宜触类而长之者也。
又按甞与石紫岚论今人经觧实有胜古人处。盖古人未定今方定者,亦有终归阙疑,不得一味尽觧以为快者,凡二条。亦留京师时事。徐嘉炎胜力过谈述黄泽、赵汸
译又查石紫岚认为《三统历·武成篇》记载将诸侯国的战利品(馘)在周庙祭祀,在庙中献馘,这似乎不是武王对待纣王的方式,古文未必确实如此。我说:参考《周书·世俘解》,当时确实有这件事,但不必像《周书》所说的那样极端。《周书》说:“背着商王纣的尸体,将他的头悬挂在白旗上,将两个妃子的头悬挂在赤旗上,然后带着先前的战利品进入周庙焚烧。”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按照《王制》出征,抓获罪人,以及用审讯结果和战利品来告祭。《牧誓》明确列举纣王是四方众多罪人的逃亡者,推崇奸邪,暴虐不法,这难道不是所说的罪人吗?又如在海隅处死飞廉,就是割下他的左耳来,以此告慰先王,从而彰显武功的完成。圣人的举动磊落光明,哪里像后世那些迂回曲折的人所做的那样呢?
又查蔡邕的论述引用《乐记》说:“武王讨伐殷商,在京太室进献俘虏和战利品。”《诗经·鲁颂》说:“威武的虎臣,在泮宫献馘。”蔡邕自己解释说:“京,是镐京。太室,是辟雍的中央。明堂的太室。与诸侯的泮宫都献馘。”这就是《王制》所说的“用审讯结果和战利品告祭”。我考证《吕氏春秋》,也有“武王归来,就在京太室进献俘虏和战利品”的话。这个《乐记》不是现在的《乐记》,或许是河间献王与毛苌等人所作的二十四篇,或者是截取十一篇的剩余部分。如《奏乐》《乐器》等篇,都见于《艺文志》,现在已失传。蔡邕还能看到并引用它们。那么,献馘确实是武王的事,清清楚楚,不是孤证。
又查我曾与石紫岚讨论经书的伪作,认为后人经学不精,所以听任其混淆真假。如果人人都能精通,伪作哪里能容身其中呢?虽然经学的难以精通,从孟子时代就已经这样了。紫岚对我的说法深感惊讶,我说:孟子说水注入江,就不符合《禹贡》;说穿齐衰疏布,就不符合《仪礼》;说讨伐而不征伐,就不符合《周礼·大司马》。虽然有为之曲解的人,《左传》哀公九年,吴国修筑邗沟沟通江淮,从此江淮才开始相通。孟子大概是依据哀公之后吴王夫差所开凿的河道认为是禹的遗迹,不知道其实并非如此。杜预注说引江水东北通射阳湖,西北至宋口【宋应作末,即今山阳县北五里的北神堰】入淮,与孟子所说的排淮入江不符。直到隋开皇七年开凿山阳渎,大业元年开凿邗沟,都是从山阳到扬子入江,水流方向与之前相反。大概到这时孟子的话才得到验证,怎么能说是错误源于《左传》呢?只是《禹贡》没有精通罢了。又有为之曲解的人,滕文公在父亲丧期应当穿斩衰而不穿齐衰,却说穿齐衰疏布,大概这话也如同《中庸》所说期年之丧通达于大夫,圣人是大略地说三年之丧本不止于父母,而朱熹说只针对父母,来不及涉及其他的之类,其实也不是这样。《檀弓》记载鲁穆公的母亲去世,派人问曾申,曾申回答说:“哭泣的悲哀,齐衰斩衰的情状,稀粥的饮食,从天子到百姓都适用。”穆公母亲服齐衰,所以首先说齐衰,其次说斩衰,大概是并提,不像孟子对父亲遗留斩衰,古人文字严密如此。三年之丧原本不止于儿子为父母,凡是嫡孙承重者,为人后者,父亲为长子都是这样;适孙承重者,是为祖父母之后为人后者为之子,都可以用父母之丧来解释,只有父亲为长子则不可以。因此想到《仪礼·丧服》说:“父亲为长子为什么服三年?因为长子是正统于上,又将继承宗庙的重任。”郑康成注说这话是说作为父亲后人的然后为长子服三年,重视他作为先祖的正统,又因为他将代替自己成为宗庙的主祭,这也是父母之丧。圣人的话无不周全,哪里像后人举一而遗一?又“三次不朝见就调动六师去征讨”,六师属于天子,大国仅有三军,分明天子有讨有伐,怎么说讨而不伐?而且承接以“是故”二字,这不是文辞的毛病吗?大概只是为了说诸侯伐而不讨,就装上天子讨而不伐,以为对仗而不觉得与上文相背。必须改为:天子有讨有伐,诸侯有伐无讨,才说得通不然。《周礼》大司马的职责,用九伐之法匡正邦国,这又怎么说呢?紫岚说:按照您的说法推之,以纣为兄之子而有微子启,就不符合微子。《左传》华周的妻子善于哭她的丈夫,就不符合《左传·檀弓》。我说:这却不然,这是古人连类而及的文法。酒不可言食,而《论语》“沽酒市脯不食”;风不可言润,而《系辞》“润之以风雨”;马不可言造,而《玉藻》“大夫不得造车马”。其他如躬稼本指稷,而也称禹;三过不入本指禹,而也称稷;以至以纣为兄之子,本指王子比干,而也及微子启;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本指杞梁之妻,而也及华周之妻;都是因其一而并言其一。宋王楙所谓古人省言之体,大概如此。起初不像现在这样拘泥,这又是穷经之士所应该触类旁通的。
又查我曾与石紫岚讨论现在人的经学解释确实有胜过古人的地方。大概古人未定而今方定的,也有最终归于阙疑,不能一味尽解以为快的,共有两条。也留在京师时事。徐嘉炎胜力过谈述黄泽、赵汸
之学。黄曰:“经在致思而已。”赵曰:“何谓?”黄曰:“如礼有五不娶,一为丧父长子。”注曰:“无所受命。”近代説者曰:“盖丧父而无兄者也。”女之丧父无兄者众矣,何罪而见絶于人?其非先王意已,姑以此思之。赵退而精思久之,得其説曰:“此盖宋桓夫人、许穆夫人之类尔。”注谓无所受命,犹未失。若丧父而无兄,则期功之亲皆得为之主矣。以复于黄,黄曰:“甚善。”以弟论之,果属宋桓夫人、许穆夫人之类,不与上文乱“家子不娶”注曰:“类不正相重乎?”礼止有四不娶耳,乌得五?予曰:“然。”长子盖女子长成者而当嫁而适,遭父丧,故曰丧父长子,故曰无所受命。此即曾子问昬礼:“既纳币有吉日,女之父母死,壻弗取事耳。”胜力不觉击节起立曰:“子可谓天启其▯哉!”鄞万斯同季野将辑古今丧礼名通考,以丧服记夫之所为兄弟服妻降一等,质予曰:“郑康成觧兄弟为族亲,贾公彦曰:‘当是夫之从母之类乎?’”以弟论,二説俱未安,曷若以为嫂叔有服之证?予曰:“可。”及退而审思,嫂叔无服一见于檀弓,再见于奔丧,三见于逸礼。果此节为兄妻及叔之服,则子夏亲作丧服传,不应曰“夫之昆弟何以无服也”云云。子夏而云云,其必非嫂叔服也,可知。降至晋,虽有成粲,亦曾援此以为宜大功。而唐贞观魏徴等议加嫂叔服,止泛论以恩以情,譬继父方同爨,不宜恝然,终不援及丧服记,其不得彊为説也,可知。须当阙疑,惜不及复语季野。
译关于治学。黄氏说:“经典在于深入思考罢了。”赵氏问:“这是什么意思?”黄氏说:“比如《礼记》中有‘五不娶’,第一条是‘丧父的长子’。注解说:‘没有接受过命令。’近代的解说者说:‘大概是丧父而没有兄长的人。’女子丧父而没有兄长的很多,有什么罪过而被世人断绝婚约呢?这显然不是先王的本意,姑且用这个例子来思考一下。”赵氏回去后深入思考了很久,得出解说:“这大概是宋桓夫人、许穆夫人这一类人。”注解说无所受命,并没有错。如果是丧父而没有兄长,那么服期、功之亲都可以为她做主了。赵氏把结果报告给黄氏,黄氏说:“很好。”如果按弟弟来推论,确实属于宋桓夫人、许穆夫人这一类,不与上文“家子不娶”的注解“类不正”相重复吗?《礼记》中只有“四不娶”,哪里会有“五不娶”?我说:“是的。”长子大概是女子长成应当出嫁时,遭遇父亲丧事,所以叫丧父长子,所以说无所受命。这就是《曾子问》中关于婚礼所说的:“已经纳币并定下吉日,女方父母去世,男方就不娶了。”胜力不禁拍案起立说:“你可以说是上天启发你的智慧啊!”鄞县万斯同字季野,将要编辑《古今丧礼名通考》,因为《丧服记》中丈夫为兄弟服丧,妻子降一等,来问我:“郑康成解释兄弟为族亲,贾公彦说:‘应当是丈夫的从母之类吧?’”按弟弟来推论,两种说法都不妥当,何不把它作为嫂叔有服丧的证据?我说:“可以。”等到回去仔细思考,嫂叔无服一事在《檀弓》中出现一次,在《奔丧》中出现两次,在《逸礼》中出现三次。如果这一节是指为兄妻及叔父服丧,那么子夏亲自作《丧服传》,不应该说“丈夫的兄弟为什么没有服丧”这样的话。子夏既然这样说,那一定不是嫂叔服丧,这是可以知道的。到了晋代,虽然有成粲,也曾引用这一条作为应当服大功的理由。而唐代贞观年间魏徵等人议论增加嫂叔的服丧,只是泛泛地谈论恩情和情理,比如继父如同同灶共炊,不应该冷漠对待,终究没有引用《丧服记》,这说明不能强作解说,这是可以知道的。应当存疑,可惜来不及再告诉季野。
或有谓予“伐国不问仁人,况▯冡乎?纵从冡中得有经籍,吾亦不愿观者。”予曰:“朱子尝言,政和铸造礼器,并依三代遗法,制度精宻气象淳古,胜聂崇义《三礼图》逺甚。知潭州日,遂申省部,乞用铜制之以荐先圣。政和铸造,非从▯冡中来者邪?”
又按,夫之所为兄弟服,妻降一等,非指嫂叔,断断如已,谓终须阙疑,亦未尽。甲子春,寓东海公碧山堂,为説礼服,中夜精思,不觉忽得曰:「此殆缌麻章夫之诸祖父母报之注脚乎?」《仪礼》明着,「小功者兄弟之服」,又曰「小功以下为兄弟」,夫之所谓兄弟服,即夫之所为小功服,妻降一等为缌麻也。夫之诸祖父母,马、郑觧俱未当,惟元敖氏以从祖祖父母、从祖父母当之。夫服此二人,在小功章,妻从夫而服,则缌麻是也,宛相符同。惜黄勉斋奉师命以记随经,见未及此耳。或曰:「上文君之所为兄弟服,室老降一等,亦可作是觧否?」余曰:「何不可,此即凡人大功服也。」即如贾公彦指亲兄弟为旁期者,亦可。或曰:「两兄弟可异觧乎?」余曰:「中庸三年之丧达乎天子,是天子全服三年;期之丧达乎大夫,却含有降杀二达字,义不同。且上康成不甞训兄弟为族亲乎?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时季野寓处颇近,不敢复语之矣。
又按《服问》有从无服而有服,公子之妻为公子之外兄弟。注云:「谓为公子之外祖父母从母缌麻。」疏云:「知属公子之外祖父母从母者,此等皆小功之服。凡小功者,谓为兄弟。」又一佳证。
又按季野称其师余姚黄氏经学为致精示余答万季野丧礼杂问中有问郑康成谓天子诸侯左右房大夫士直有东房西室陈祥道因乡饮记荐脯出自左房乡射记边豆出自东房以为言左以有右言东以有西则大夫士之房室与天子诸侯同可知朱子心颇然之而未敢决今将从祥道何如黄氏答此恐不足以破郑説所谓左房者安知其非对右室而言也所谓东房者安知其非对西室而言也顾命▯之舞衣在西房兑之戈在东房天子诸侯之两房经有明文士既有西房何以空设无一事及之耶余曰仪礼固曾及之何得谓无季野愕然余曰聘礼君使卿皮弁还玉于馆宾南面受圭退负右房而立是时宾馆于大夫之庙此右房非大夫庙所有乎季野曰据贾公彦以为于正客馆非庙余曰更证以下文公馆宾宾辟康成注凡君有事于诸臣之家车造庙门乃下贾疏云以其卿馆于大夫之庙此馆则是诸臣之家已不能掩前説之非且古者天子适诸侯必舎其祖庙卿馆于大夫大夫馆于士士馆于工商皆庙也无别所为馆舎惟侯氏觐天子赐以舎非庙聘礼安得与之同昌黎甞苦仪礼难读今观康成以下诸公议论得毋并仪礼未之读耶季野益不悦
又按《礼记·曾子问》有公馆、私馆之别。公馆凡二,一是公家所造之馆,即贾所谓正客馆;一仍是卿、大夫、士家为君所使停舎者,即为公馆。《聘礼》一篇,自卿致馆宾,即馆后有司入陈。注云:“入宾所馆之庙,揖入及庙门。”注云:“舎于大夫庙,卿馆于大夫。”注云:“馆者必于庙。”皆《曾子问》后所称之公馆,非前所称,不得以公彦曲説为借口。
又按余向谓诸侯三门每门各有一朝,郑康成谓外朝当在大门外,大门者库门也。以公食大夫拜赐于朝无宾入之文,聘礼以柩造朝无丧入之文,为之证。陈祥道则谓大门外乃经涂,非朝位也,语最破的。然亦未即以聘礼折之,愚请折之曰:案聘礼宾入竟而死,是宾在路死,未至国,则以柩止于门外;若宾死未将命,是宾已至馆,特未行聘亨之事而死,则以棺造于朝。夫一曰止于门外,一曰造于朝,分明死有不同,而所以达君之命者亦各异处,岂得合而一之?或曰诚然,但上文厥明讶賔于馆,賔皮弁聘至于朝,宾入于次,下方叙公迎宾于大门内,又曰賔入门左,以大门内入门左证之,则知朝在大门外。康成犹朱引此,余曰宾皮弁聘至于朝,聘至于朝四字为一篇之纲,不与下渉,下方条析其事曰宾入于次,不然次固在大门外,而大门外即朝,当直接入于次,不
译有人对我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何况是挖掘坟墓呢?即使从坟墓中得到了经籍,我也不愿意观看。”我说:“朱子曾经说,政和年间铸造礼器,完全依照夏商周三代的遗法,制度精密,气象淳厚古朴,远远胜过聂崇义的《三礼图》。朱子任潭州知州时,便向省部申请,请求用铜铸造礼器来祭祀先圣。政和年间的铸造,难道不是从坟墓中得来的吗?”
又考,丈夫为兄弟所服的丧服,妻子降一等,这并非指嫂子与小叔子,这是确定的。说终究需要存疑,也未尽然。甲子年春天,我寄居在东海公的碧山堂,讲述礼服制度,半夜深思,忽然领悟道:“这大概是《缌麻章》中‘丈夫为诸祖父母报服’的注脚吧?”《仪礼》明确记载:“小功是兄弟的丧服”,又说“小功以下属于兄弟”,丈夫所说的兄弟服,即是丈夫所服的小功服,妻子降一等则为缌麻。丈夫的诸祖父母,马融、郑玄的解释都不恰当,只有元代的敖氏认为是指从祖祖父母、从祖父母。丈夫为这两人服丧,属于小功章,妻子随从丈夫服丧,则是缌麻,完全相符。可惜黄勉斋奉师命将笔记附于经文之后,见解未能达到这一步。有人说:“上文‘君主为兄弟所服的丧服,室老降一等’,也可以这样解释吗?”我说:“怎么不可以,这就是普通人的大功服。”就像贾公彦将亲兄弟解释为旁期一样,也是可以的。有人说:“两种兄弟的解释可以不同吗?”我说:“《中庸》说‘三年之丧达乎天子’,这是天子完全服丧三年;‘期之丧达乎大夫’,却含有降杀之意,两个‘达’字意义不同。况且郑康成不也曾训释‘兄弟’为族亲吗?言语岂止一端,各自有其恰当之处。”当时季野住处很近,不敢再对他说了。
又考,《服问》篇中有从无服变为有服的情况,如公子之妻为公子之外兄弟服丧。注解说:“是指为公子之外祖父母、从母服缌麻。”疏解说:“知道属于公子之外祖父母、从母,是因为这些都属于小功之服。凡是小功,都是为兄弟所服。”这又是一个很好的证据。
又考,季野称其师余姚黄氏经学极为精微,给我看黄氏回答万季野关于丧礼杂问的内容。其中有一问:郑康成认为天子、诸侯有左右房,大夫、士只有东房、西室。陈祥道依据《乡饮酒记》中荐脯出自左房、《乡射记》中边豆出自东房,认为说左是为了有右,说东是为了有西,那么大夫、士的房室与天子、诸侯相同是可以知道的。朱子心里颇为赞同,但未敢决断。现在要听从陈祥道的说法如何?黄氏回答说:这恐怕不足以驳倒郑说。所谓左房,怎么知道它不是对着右室而言的?所谓东房,怎么知道它不是对着西室而言的?《顾命》篇说舞衣在西房,戈矛在东房,天子、诸侯的两房,经书有明文记载。士既然有西房,为什么空设而没有任何事情涉及它呢?我说:《仪礼》本来曾涉及它,怎么能说没有呢?季野很惊讶。我说:《聘礼》篇中,国君派卿穿着皮弁在宾馆归还玉璧,宾客面向南接受圭璧,退后背着右房站立。这时宾馆设在大夫的宗庙,这右房难道不是大夫宗庙所应有的吗?季野说:根据贾公彦的意见,这是在正客馆,不是在宗庙。我说:再用下文来证明:在公馆,宾客避让。郑康成注解说:凡是君主在诸臣家中行事,车马到达庙门才下车。贾公彦疏解说:因为卿馆设在大夫的宗庙,这馆就是诸臣的家。这已经不能掩盖前说的错误。况且古时候天子到诸侯国,必定住在其祖庙;卿馆设在大夫家,大夫馆设在士家,士馆设在工商家,都是宗庙,没有别的馆舍。只有侯氏觐见天子,天子赐给馆舍,那不是宗庙。《聘礼》怎么能与之相同呢?韩愈曾经苦于《仪礼》难读,现在看郑康成以下各位的议论,莫非连《仪礼》都没有读过吗?季野更加不高兴。
又考,《礼记·曾子问》有公馆、私馆的区别。公馆共有两种,一是公家建造的馆,即贾公彦所说的正客馆;一是卿、大夫、士的家被君主指派作为停宿之所,这也称为公馆。《聘礼》一篇,自卿致送馆舍给宾客,即宾客入住后,有司进入陈设。注解说:“进入宾客所馆的宗庙,作揖进入直到庙门。”注解说:“住在大夫的宗庙,卿馆设在大夫家。”注解说:“馆舍必定在宗庙。”这些都是《曾子问》后文所称的公馆,不是前文所称的,不能以贾公彦的曲解为借口。
又考,我从前说诸侯三门,每门各有一个朝,郑康成认为外朝应当在大门外,大门就是库门。他以《公食大夫》篇中拜赐于朝没有宾客进入的文字,《聘礼》篇中以柩车到达朝没有丧礼进入的文字,作为证据。陈祥道则认为大门外是道路,不是朝位,这话最切中要害。但他也没有立即用《聘礼》来反驳,我请求反驳说:查《聘礼》篇,宾客进入国境而死,这是宾客在路上死,未到国都,所以柩车停在门外;如果宾客死而未传达使命,这是宾客已到馆舍,只是未进行聘享之事而死,所以棺木到达朝。一个说停在门外,一个说到达朝,分明死的地点不同,而传达君主命令的地方也各异,怎么能合而为一呢?有人说:确实如此,但上文说第二天在馆舍迎接宾客,宾客穿着皮弁聘问到达朝,宾客进入次舍,下文叙述国君在大门内迎接宾客,又说宾客进入门左,以大门内、入门左来证明,就知道朝在大门外。郑康成也引用这个,我说:宾客穿着皮弁聘问到达朝,“聘至于朝”四字是一篇的纲领,不与下文混杂,下文分条叙述其事说宾客进入次舍,不然次舍本来在大门外,而大门外就是朝,应当直接进入次舍,不
得另以宾字起矣。公食大夫礼,宾朝服即位于大门外,如聘大门外指次言,不指外朝,亦可证聘礼此朝字为虚,且上不又有劳者,遂以宾入至于朝,先言入后言朝之文乎?
译便应当另外用“宾”字来起头了。《公食大夫礼》中,宾客穿着朝服在大门外就位,这与《聘礼》中“大门外”指的是位次而言,并非指外朝,这也足以证明《聘礼》中的这个“朝”字是虚指。况且上文还有“劳者”一节,于是宾客进入到达朝堂,先说“入”后说“朝”的文辞呢?
又按季野称《书集传》谓今书传注所以独少者,縁压于蔡氏,予以为不然,因偶摘逆子钊于南门之外,蔡传作路寝门外,不知南门即下应门,蔡盖徒袭用伪孔传,而不顾与《明堂位》《谷梁传》不合,不博考之故。善乎陈祥道有言:「天子雉门,阍人谓之中门,犹应门;《书》谓之南门,《尔雅》谓之正门,路门《书》谓之毕门,师氏谓之虎门。盖中于五门谓之中门,前于路门谓之南门。」▯政以应物谓之应门,门毕于此谓之毕门,画虎于此谓之虎门。则门之名,岂一端而已哉?弟谓尚不止此。应门,《谷梁传》亦谓之南门,曰:「南门者,法门也。」范▯注:「法门,谓天子诸侯皆南面而治,法令之所出入,故名法门。」《考工记》注谓之朝门,路门大仆谓之大寝之门,又谓之宫门;师氏注谓之路寝门,小宗伯注谓之殡门,《书》以成王之殡在焉,谓之庙门,是也。
又按《仪礼》十七篇,言右房者二,言左房者亦二。右房见《聘礼》经文,为大夫之西房;见记文,则诸侯之西房也。左房见《乡饮酒》记,为大夫东房;见《大射仪》,又诸侯东房。分明有左有右,由于有东有西。天子、诸侯、大夫、士之制并同。吾犹憾祥道能虚防,未能实证尔。第一百二十一
癸酉冬,薄游西泠,闻休寜姚际恒字立方,闭户著书,攻伪古文。萧山毛大可告余:“此子之廖偁也,日望子来,不可不见之。”介以交余,少余十一嵗,出示其书凡十卷,亦有失有得,失与上梅氏、郝氏同,得则多超人意见外,喜而手自缮写,散各条下。其尤害义理者,为録于此:“论威克厥爱,允济四句曰:‘此袭左传吴公子光曰:“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任威灭爱之言,必是祖述桀纣之残虐而云者,且又出乱臣贼子口,其不可为训,明甚。’光所与处者鱄诸之辈,所习谋者弑逆之事,焉知诗书者耶?后世申商之法,厥由以兴。今作伪者但以‘吾闻之曰’为书辞,不知既载圣经,生心而害政,▯政而害事,罪可胜诛乎?”李卫公问对:“臣按孙子曰:‘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己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此言凡将先有爱结于士,而后可以严刑也。若爱未加而独用峻法,鲜克济焉。”太宗曰:“尚书云:‘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何谓也?”靖曰:“爱设于先,威设于后,不可反是也。若威加于先,爱救于后,无益于事矣。故惟孙子之法,万代不刋。”案卫公问对亦繋假托,然尚知辨正尚书之非,可为有识。又东坡书传:“先王之用威爱,称事当理而已,不惟不使威胜爱。若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又曰:‘不幸而过,寜僭无滥。’是尧舜以来常务使爱胜威也。今乃谓威胜爱则事济,爱胜威则无功,是为尧舜不如申商也,而可乎?”此▯后之党临敌誓师,一切之言,当与申商之言同弃不齿。而近世儒者欲行猛政,輙以此借口,某不可以不辨。案苏氏駮辨可谓当矣,其所斥近世儒者,必王安石与盘庚传后之君子同论。“小大战战四句曰:‘据説我若不除桀桀,必除我是汤之伐桀,全是为自全免祸计,非为救民涂炭也。’若圣人果非以救民为亟,则为其臣子自宜生死惟命,岂可作平等一辈观,为此先▯制人之防耶?説得成汤全是一片小人心肠,絶不知有君臣之分者,殊可怪叹!如此实乃增汤之慙岂惟不能释汤之慙已乎?论将告归曰:此既造为复政,因造为告归。下又有“今嗣王新服厥命”语,则是太甲归亳后,尹輙翩然归矣,殊谬不然。君奭曰: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保衡伊尹也。襄二十一年《左传》曰: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是尹奉太甲归后作相之日方长。今据其説,伊尹于太甲初丧时即放之而自摄,奉太甲归后旋即复政。若始终竟未甞相太甲者,太甲去而我留,太甲来而我去,何相避之深也?唐孔氏曰:《殷本纪》云:太甲崩,子沃丁立。沃丁序云:沃丁既▯,伊尹于亳。则伊尹卒在沃丁之世。汤为诸侯已得伊尹,比至沃
译又查季野称引《书集传》说,如今《尚书》传注之所以特别稀少,是因为受到蔡沈《书集传》的压制,我认为并非如此。因为偶然摘录逆子伊陟在南门之外的事例,蔡传解释为路寝门外,不知道南门就是下文的应门,蔡沈大概是仅仅袭用伪《孔传》,而不顾其与《明堂位》《谷梁传》不合,这是不广博考据的缘故。陈祥道说得好:“天子的雉门,守门人称为中门,也就是应门;《尚书》称为南门,《尔雅》称为正门;路门,《尚书》称为毕门,师氏称为虎门。大概位于五门中间的称为中门,在路门前面的称为南门。”政令应对事物称为应门,门至此终结称为毕门,在此画虎称为虎门。那么门的名称,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我认为尚不止于此。应门,《谷梁传》也称为南门,说:“南门,就是法门。”范宁注:“法门,是说天子诸侯都面南而治,法令由此出入,所以叫法门。”《考工记》注称为朝门,路门大仆称为大寝之门,又称为宫门;师氏注称为路寝门,小宗伯注称为殡门,《尚书》因为成王的殡礼在此举行,称为庙门,这是对的。
又查《仪礼》十七篇,提到右房的有两处,提到左房的也有两处。右房见于《聘礼》经文,是大夫的西房;见于记文,则是诸侯的西房。左房见于《乡饮酒》记,是大夫的东房;见于《大射仪》,又是诸侯的东房。分明有左有右,是因为有东有西。天子、诸侯、大夫、士的制度都相同。我还遗憾陈祥道能虚设防备,未能实证罢了。第一百二十一
癸酉年冬天,我短暂游历西泠,听说休宁姚际恒字立方,闭门著书,抨击伪古文。萧山人毛大可告诉我:“这是廖偁所推崇的人,天天盼望你来,不可不见他。”通过他介绍与我交往,他比我小十一岁,拿出他的书共十卷给我看,也有失误也有收获,失误与上文的梅氏、郝氏相同,收获则多超出常人意料之外,我高兴地亲手抄写,分散在各条之下。其中特别危害义理的,记录如下:“论‘威克厥爱,允济’四句说:‘这是袭用《左传》吴公子光的话:‘我听说:做事威严胜过仁爱,即使小事也必能成功。’任威灭爱的言论,必定是祖述夏桀商纣的残虐而说的,而且又出自乱臣贼子之口,其不可作为准则,非常明显。’公子光所交往的是鱄诸这类人,所习谋的是弑君叛逆之事,哪里懂得《诗》《书》呢?后世申不害、商鞅的法家学说,由此兴起。现在作伪的人只把‘吾闻之曰’当作《尚书》的辞句,不知道既然载入圣经,就会滋生邪念而危害政事,危害政事进而危害事务,罪过岂可胜数?”李卫公问对:“臣按《孙子》说:‘士兵尚未亲近依附就惩罚他们,他们就不会服从;已经亲近依附而惩罚不能执行,就不能使用他们。’这是说将领先要对士兵有仁爱结下感情,然后才可以施行严刑。如果仁爱未加而单独使用峻法,很少能成功的。”太宗说:“《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事情就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事情就不会成功。’这是什么意思?”李靖说:“仁爱先施,威严后立,不可反过来。如果威严先加,仁爱后救,对事情没有益处。所以只有孙子的方法,万代不可更改。”查李卫公问对也是假托之作,但尚知辨正《尚书》的错误,可谓有见识。又苏东坡《书传》:“先王使用威严与仁爱,只是称事当理罢了,不仅仅是不让威严胜过仁爱。如果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又说:‘不幸而过失,宁可僭越不可滥杀。’这是尧舜以来一直务求使仁爱胜过威严。现在却说威严胜过仁爱则事情成功,仁爱胜过威严则无功,这是说尧舜不如申不害、商鞅,可以吗?”这是后来党人临敌誓师时的言辞,应当与申不害、商鞅的言论一同抛弃而不齿。而近世儒者想施行猛政,辄以此借口,某不可以不辨。查苏氏驳辨可谓恰当,他所斥责的近世儒者,必定是王安石与《盘庚》传后的君子持相同论调。“小大战战”四句说:‘根据解说,我若不除掉桀,桀必除掉我,这是汤讨伐桀,完全是为了自全免祸的计谋,不是为了拯救百姓于水火。’如果圣人果然不是以拯救百姓为急务,那么作为他的臣子自然应当生死惟命,岂可看作平等的一辈,为此预先制定防备人的计谋呢?说得成汤全是一副小人心肠,完全不知道有君臣之分,实在可怪可叹!这样实在增加了汤的羞耻,岂止不能消除汤的羞耻呢?论‘将告归’说:这既然伪造了复政,因而伪造了告归。下面又有‘今嗣王新服厥命’的话,那么就是太甲回到亳后,伊尹随即翩然离去,实在荒谬不对。《君奭》说:在太甲时有保衡,保衡就是伊尹。《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最终没有怨恨的神色。这是伊尹奉太甲归来后作宰相的日子还很长。现在根据他的说法,伊尹在太甲刚丧父时就放逐他而自摄政,奉太甲归来后随即复政。如果始终未曾辅佐太甲,太甲去而我留,太甲来而我去,为何避讳得这么深呢?唐孔颖达说:《殷本纪》说:太甲去世,儿子沃丁即位。《沃丁序》说:沃丁即位后,伊尹在亳。那么伊尹去世在沃丁之时。汤作为诸侯时已得到伊尹,等到沃
丁始卒。伊尹夀年百有余嵗此告归之时已应七十左右也。案孔疏:伊尹以百余嵗之人,七十左右未名为老。太甲后为贤君,称太宗,享国绵长,乃竟置伊尹于不问,未甞一日留相王室。伊尹亦优游私邑,安享以没,而终其身恝然其君,盖万万无是理也。
译丁始去世。伊尹享年一百多岁,此时他告老归乡,年纪应该已在七十岁左右。查考孔颖达的疏解:伊尹以一百多岁的寿命而言,七十岁左右还不能称为年老。太甲后来成为贤明的君主,被尊称为太宗,在位时间长久,竟然对伊尹置之不理,不曾有一天让他留在王室担任宰相。伊尹也在自己的封地悠闲自得,安享晚年直至去世,而终身对君主漠不关心,这绝对是万万没有的道理。
按第二卷论「凡我造邦五句」为袭《国语》姚氏与余同尤相▯明曰「作伪者误以文武之教令为汤之教令所谓张帽李戴者是」其原文以天道赏善而罚▯领句下用故字接曰「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彞无即慆▯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彛字即应上善字慆▯即应上▯字天字即应上天道今割去领句别置于前此处数句全失照应剽敓古义既已乖舛不符又复隔越不贯胡其至此耶
又按第一卷论兼弱攻昧四句为袭左传,亦不若姚氏▯明之尽,但认仲虺四语为仅四字与余不同耳。曰:取乱侮亡,填左传引仲虺语兼弱攻昧及推亡固存皆袭左传语,邦乃其昌,仿左传国之道也,国之利也等语。宣十二年随武子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案左传惟取乱侮亡一句为仲虺语,兼弱攻昧为古武经语,故引书以明兼弱,引诗以明耆昧,又引诗以明抚弱耆昧也。若书辞果有兼弱攻昧、取乱侮亡二句,左传安得分取乱侮亡句为仲虺之言,分兼弱攻昧句为武之善经乎?又安得以兼弱攻昧句为提纲,以取乱侮亡句为条目乎?此▯窦之了然者【孙文融批:防左传云仲虺之诰中原有兼弱二字,此以作断语,觉未妥。阅此不觉捧腹。夫左氏之文为千古絶调,安有此未妥之义留后人指摘乎?使左氏受寃久矣,今日始雪】又襄十四年中行献子曰: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襄三十年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皆仅有取乱侮亡,无兼弱攻昧,足以为证。其曰乱者取之云云,孔疏谓取彼之意而改为之辞,其言非本文是也。推亡固存一句亦是从上亡字增出存字以释书辞,故曰国之道也,国之利也。今将推亡固存句一并凑作书辞,而于国之道也等句改为邦乃其昌,以取协韵而已。总之中间惟填传引逸书四字,上下皆是将两处传文割剥聫缀,既使经如补衲,复使传无完肤矣。
又按姚氏好以左氏駮古文,与余同。其论“同力度德”二句,引昭二十四年传:“刘子谓苌▯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徳;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是“同德度义”本苌▯语,所以兴起大誓“离德同德之义也。今贸贸不察,袭左此语于引大誓之前,而又列诸泰誓中。岂有“同德度义”为大誓之辞,而下接以“大誓曰”耶?古文袭左,其显露败阙多此类。但左氏之书,岂能掩人不见,而天下万世人日读左氏之书,卒亦无厘订及此者,何也?杜预注“度”谋也,言唯同心同德则能谋义。子朝不能于我,何害?其义本与逸书四句聫属。今将逸书四句另置于中篇,此下接之曰:“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彼有“德字兼“心”字,此仅有“心”字无“徳”字,全不照应。又増“同力度德”一句以配合同德度义。左氏“度”字本谋度之度,今作揆度之度。“同力度德”犹可觧,“同德度义”便不可觧矣。而孔传乃彊为之觧曰:“德钧则秉义者强夫德既钧矣,又何谓之秉义乎?岂义在德之外,更居德之上乎?岂纣与武之德钧,而武独为秉义者乎?即如其觧,又何以兴起下引大誓“离德同德之义乎?种种迷谬,摘不胜摘。刘▯《左传注》案:“孔安国云:‘德钧则秉义者彊。’苌▯此言,取彼为説,必其与彼德同,乃度义之胜负。但使德胜,不畏彼彊,故即引泰誓而劝其务德。”杜为不见古文,故致此谬。頴达曰:“彼尚书之文,论两敌对战,揆度有义者彊。”此论甘氏又往,既不能同德何能度义?属意有异,与书义不同。刘以为杜违尚书之文,而规其过,非也。案刘▯反据伪传,以诋杜之非。頴达又駮刘注,以证杜之是。刘、孔诸君,皆不幸生古文之后,徒作此纷纭耳。又按论惟有慙德,引襄二十九年传
译查考第二卷中论及“凡我造邦”等五句是袭用《国语》的观点,姚氏与我的看法相同。尤明说:“伪造者错误地把周文王、周武王的教令当作商汤的教令,这就是所谓的张冠李戴。”《国语》原文以“天道赏善而罚恶”为领起句,下面用“故”字连接,说:“所以凡是我们要建立国家,不遵循常道,不沉溺于逸乐,各自遵守你们的法典,来承受上天的福佑。”“彝”字即对应上面的“善”字,“慆”字即对应上面的“恶”字,“天”字即对应上面的“天道”。现在删去领起句,把它另放在前面,这几句话完全失去了照应,剽窃古义已经乖谬不符,又显得隔阂不连贯,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又查考第一卷中论及“兼弱攻昧”四句是袭用《左传》,也不如姚氏说得详尽,只是认为仲虺的四句话仅有四字,与我不同罢了。他说:“取乱侮亡”,填补《左传》所引仲虺的话;“兼弱攻昧”及“推亡固存”,都是袭用《左传》的话;“邦乃其昌”,仿照《左传》“国之道也”、“国之利也”等语。《左传》宣公十二年随武子说:“见到有利可图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这是军队的好政策;兼并弱小,攻击昏昧,这是武力的好法则。您姑且整顿军队而遵循武力的法则吧?还有弱小而昏昧的国家,何必一定是楚国呢?仲虺有话说:‘夺取混乱的国家,侮辱灭亡的国家’,这是兼并弱小的意思。《汋》诗说:‘啊,王师啊,遵循养晦之道’,这是老练昏昧的意思。《武》诗说:‘没有竞争只有功业’,安抚弱小、老练昏昧以致力于功业,这是可以的。”查考《左传》只有“取乱侮亡”一句是仲虺的话,“兼弱攻昧”是古代武经的话,所以引用《尚书》来阐明“兼弱”,引用《诗经》来阐明“耆昧”,又引用《诗经》来阐明“抚弱耆昧”。如果《尚书》原文真的有“兼弱攻昧”、“取乱侮亡”两句,《左传》怎么会把“取乱侮亡”一句作为仲虺的话,把“兼弱攻昧”一句作为武力的好法则呢?又怎么能够以“兼弱攻昧”一句为提纲,以“取乱侮亡”一句为条目呢?这是显而易见的。【孙文融批注:防备《左传》说《仲虺之诰》中原有“兼弱”二字,这里以此作为断语,觉得不妥当。读了这段文字不禁捧腹大笑。《左传》的文章是千古绝唱,怎么会有这种不妥当的意义留给后人指摘呢?假如《左传》受了冤枉很久了,今天才得以洗雪。】又《左传》襄公十四年中行献子说:“仲虺有话说:‘灭亡的国家侮辱它,混乱的国家夺取它,推动灭亡巩固生存,这是国家的正道。’”襄公三十年子皮说:“仲虺的志向说:‘混乱的国家夺取它,灭亡的国家侮辱它,推动灭亡巩固生存,这是国家的利益。’”都只有“取乱侮亡”,没有“兼弱攻昧”,足以作为证据。其中说“乱者取之”等等,孔颖达疏认为“取”是“彼”的意思而改为“之”字,他的话不是原文。 “推亡固存”一句也是从上面的“亡”字增加“存”字来解释《尚书》的文辞,所以说“国之道也”、“国之利也”。现在把“推亡固存”一句一并凑作《尚书》的文辞,而把“国之道也”等句改为“邦乃其昌”,只是为了取得押韵罢了。总之,中间只填补了《左传》所引逸书四字,上下都是将两处《左传》的文字割裂拼凑,既使得经文像补缀的破衣,又使得传文没有完整的皮肤了。
又查考姚氏喜欢用《左传》来驳斥古文,与我相同。他论及“同力度德”两句,引用昭公二十四年《左传》:“刘子对苌弘说:‘甘氏又去了。’回答说:‘有什么害处?同心同德衡量道义。’《大誓》说:‘纣有亿兆夷人,也有离德;我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这是“同德度义”本是苌弘的话,用来兴起《大誓》“离德同德”的意义。现在贸然不察,在引用《大誓》之前袭用《左传》这句话,而又列在《泰誓》中。哪有“同德度义”是《大誓》的文辞,下面接着说“《大誓》说”的呢?古文袭用《左传》,其显露的破绽多像这类。但是《左传》这本书,难道能掩盖人们看不见吗?而天下万世人每天读《左传》,最终也没有人厘订到这里,为什么呢?杜预注“度”是谋划,说只有同心同德才能谋划道义。子朝不能对我怎样,有什么害处?其意义本与逸书四句相连属。现在将逸书四句另放在中篇,下面接着说:“受有臣亿万,只有亿万心;我有臣三千,只有一颗心。”那里有“德”字兼有“心”字,这里只有“心”字没有“德”字,完全不照应。又增加“同力度德”一句以配合“同德度义”。《左传》“度”字本是谋划的“度”,现在作揣度的“度”。“同力度德”还可以解释,“同德度义”便不可解释了。而孔传却强行解释说:“德行相等则秉持道义者强。既然德行已经相等了,又怎么说秉持道义呢?难道道义在德行之外,更居于德行之上吗?难道纣与武王的德行相等,而武王独自成为秉持道义的人吗?即使按照他的解释,又怎么兴起下面引用《大誓》“离德同德”的意义呢?种种迷谬,摘取不完。刘炫《左传注》案:“孔安国说:‘德行相等则秉持道义者强。’苌弘这话,取彼为说,必定与他德行相同,才衡量道义的胜负。只要德行胜过,不畏惧对方强大,所以即引用《泰誓》而劝他致力于德行。”杜预因为没见到古文,所以导致这种谬误。孔颖达说:“那《尚书》的文辞,论述两敌对战,揣度有义者强。”这论述甘氏又去,既然不能同心同德,怎么能衡量道义?用意不同,与《尚书》意义不同。刘炫认为杜预违背《尚书》的文辞,而规劝他的过错,是不对的。查考刘炫反而依据伪传,来诋毁杜预的不是。孔颖达又驳斥刘炫的注,以证明杜预的是。刘炫、孔安国诸位,都不幸生在古文之后,徒然造成这种纷纭罢了。又查考论及“惟有慙德”,引用襄公二十九年《左传》
:“季札曰:‘圣人之▯也,而犹有慙德。’”案札之观乐,闻声审音,即能知帝王之德辨,众国之风,史迁称其见防而知清浊,是也。自虞夏以迄春秋,皆札自为论撰,絶无一语扳据诗书之文。若谓尚书先有此语,而札乃扳据为説,安在其为知乐耶?其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与?犹有慙德。」正是一例句法。若是,则文王亦当自为有憾耶?札之此语,乃是评汤之韶▯。即如孔子谓武未尽善意【邢邵甘露颂:「乐无慙德」;沈约谢示乐歌启:「观乐帝所逺有慙德」,皆足证】若是,则武王亦当自为未尽善耶?今误以评乐之言加之成汤之身,而仲虺释之,史臣书之,将圣人青天白日心事全驱入模糊暧昧之乡,岂不重可叹耶?又曰:圣人之道,顺时而已。时当揖让,则为揖让;时当征诛,则为征诛。《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是俯仰皆无慙矣。茍有丝毫之慙,圣人必不为之。观《汤誓》「今朕必往」之辞,及《论语》「▯牡昭告」之语,岂是抱慙负恧者耶?又按:论至治馨香感于神明,亦引僖五年传曰:「详宫之竒。」原文所谓馨香,本属黍稷而言。黍稷者,本属祀神言,意谓祀神所重在德。茍有德矣,其馨香非第黍稷而已,乃明徳之馨香也。今其上既无黍稷字▯,然曰「至治馨香」,夫馨香于至治何与耶?此处既不言祀神事,下又突然曰「黍稷非馨」,夫黍稷于治民何与耶?种种述谬,皆为吞剥周书成语。故余读《三国志》张纮传,纮牋曰:「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窃以此伪作者之所本。又按:论古文袭今文之误处,曰《无逸》篇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説命上则亮隂三祀既免防,其惟弗言以为相表里矣。不知《无逸》「其惟」二字本是承接上句「三年不言」语气,则上句「不言」二字不可删也。又是唤起下句「言乃雍」语气,则下句「言乃雍」不可删也。今上下皆删,独留此句,「其惟」二字竟无着落,语气不完,何以便?住又曰:「咸有一德,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本仿《国语》《夏书》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礼记·太甲》曰:「民非后,无能胥以寜;后非民,无以辟四方。」但二者皆以「民非后在上,兴起下;后非民」,乃是告君语义。今倒置之,则是告民语义,不容出伊尹对太甲之口矣。
译季札说:“圣人的德行,尚且还有惭愧之处。”考察季札观乐,听到声音、审察音调,就能知道帝王的德行高下,辨别各国的风俗,司马迁称赞他见防护墙而知水之清浊,正是此意。从虞夏直到春秋,都是季札自己论述撰写的,没有一个字是援引《诗经》《尚书》的文句。如果说《尚书》先有这句话,而季札才援引作为论说,这哪里算是懂得音乐呢?他看到舞《象》《箾》《南》《籥》时说:“美啊,但还有遗憾吧?还有惭愧的德行。”正是一句相同的语法。如果这样,那么文王也应当自己觉得有遗憾吗?季札的这句话,乃是评价商汤的《韶》乐。就像孔子说武王之乐未尽善(邢邵《甘露颂》:“乐无慙德”;沈约《谢示乐歌启》:“观乐帝所逺有慙德”,都足以证明)。如果这样,那么武王也应当自己觉得未尽善吗?现在错误地把评价音乐的话加在成汤身上,而仲虺解释它,史官记载它,将圣人青天白日般的心事全部推入模糊暧昧的境地,岂不更加可叹吗?又说:圣人之道,顺应时势罢了。时势应当揖让,就实行揖让;时势应当征伐,就实行征伐。《易经》说:“商汤周武的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这样上下都没有惭愧了。如果有丝毫的惭愧,圣人必定不会去做。看《汤誓》中“今朕必往”的话,以及《论语》中“牡昭告”的话,难道是怀着惭愧的人吗?又考察:论述至治的馨香感动神明,也引用僖公五年的传文说:“详宫之竒。”原文所说的馨香,本是指黍稷而言。黍稷,本是祭祀神明而言,意思是祭祀神明重在德行。如果有德行,那馨香就不只是黍稷而已,乃是明德的馨香。现在上面既然没有黍稷的字,却说“至治馨香”,那馨香与至治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既然不说祭祀神明的事,下面又突然说“黍稷非馨”,那黍稷与治理百姓有什么关系呢?种种叙述的错误,都是因为吞并剽窃《周书》的成语。所以我读《三国志》张纮传,张纮上奏说:“自古有国有家的人,都想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他们的治理多不馨香。”我私下认为这是伪作者所依据的来源。又考察:论述古文袭用今文的错误之处,说《无逸》篇是“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说命》上篇则是“亮隂三祀既免防”,“其惟弗言”,以此作为表里。不知道《无逸》中“其惟”二字本是承接上句“三年不言”的语气,那么上句“不言”二字不可删除。又是唤起下句“言乃雍”的语气,那么下句“言乃雍”不可删除。现在上下都删除,只留下这一句,“其惟”二字竟无着落,语气不完整,怎么可以呢?又说:“咸有一德,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本是模仿《国语》《夏书》说:“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礼记·太甲》说:“民非后,无能胥以寜;后非民,无以辟四方。”但这两者都是以“民非后”在上,兴起下句;“后非民”,乃是告诫君主的语义。现在倒置过来,就是告诫百姓的语义,不可能出自伊尹对太甲的口了。
又按论蔡传之误曰:「臣下不匡其刑墨,安国传墨刑凿其頟,湼以墨。頴达疏:『犯顔而谏,臣之所难,故设不谏之刑以励臣下。』此特据伪孔传杜撰,别无所出。蔡氏引刘侍讲曰:『墨即叔向所谓『夏书』昬墨贼杀臯陶之刑,贪以败官为墨。』案左引『夏书』,谓昬墨贼三者皆当杀,非刑名也。此云其刑墨,乃五刑湼頟之名也。且此非贪罪作伪者,原自不引左传。其意欲以为不谏者有刑,然又以不谏之刑本无所出,因之姑从轻典云尔。刘氏以左传宜杀之墨觧伪书湼頟之墨,是伪书之墨本是刑名者,反不谓之刑名;左传之墨本非刑名者,反谓之刑名矣。何两误也?」
又按,余甞以《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尽伪书,兹读《井观琐言》,已知有先我而駮及者。曰:宋戴溪《将鉴博议》,乃极称《三略》通于道而适于用,可以立功而保身,且谓其中多知足戒贪之语,张良得之用以成名。谓《问对》之书,兴废得失事宜情实,兵家术法灿然毕举,皆可垂范将来。以瑗观之,《问对》虽伪,然必出于有学识谋略者之手。东坡云:《问对》是阮逸伪作,《三略》纯是剽窃老氏遗意,迂缓支离,不适于用。其知足戒贪等语,盖因子房之明哲而为之辞,非子房反有得于此也。盖圯桥授受之书亡矣,此与所谓《素书》皆赝本。如曰“髙鸟死,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亡者谓夺其威废其权也,皆取诸旧史而附防之,痕迹宛然可见。而戴亟称之,无乃未之思与?或谓汉建武二十七年诏已援《黄石公记》“柔能制刚,弱能制彊”语,则此书之传亦逺矣。余曰:安知非作《三略》者反用汉光武诏以充入之乎?善夫,朱子论《孔丛子》,因曰:“天下多少是伪书,开眼防得透,自无多书可读。”其亦上数书之谓与?
第一百二十二
第一百二十三
第一百二十四
第一百二十五
第一百二十六
第一百二十七
已上并阙
第一百二十八
或问:「孔安国之从祀在唐贞观二十一年,实以古文《尚书》。今子既辩古文《尚书》经与传皆属假托,然则安国之从祀亦可得而去乎?」余曰:「唯唯,否否。安国之《尚书》诚假托,然其于经籍之功,亦有不可得而泯者。如《孝经》二十二章,传至梁始亡;《论语》二十一篇,何晏时虽不传,而今《论语》注有所谓「孔曰」者,即安国之辞是。其有功于《论语》,不可泯也。《礼》古经五十六篇,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正同,余三十九篇谓之逸礼。哀帝时欲立学官,不果。郑康成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为郑氏学。今郑注有所谓「古文作某」,即安国之本;所谓「今文作某」者,乃从安国本也。逸礼三十九篇,唐初犹传,诸儒曾不以为意,遂燬于兵;而吴澄所纂《逸经》八篇,犹安国之遗也。是其有功于《仪礼》,不可泯也。《礼记》未详篇数,然汉志亦谓自孔壁得之。伏生今文《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安国古文出,始分析《酒诰》《召诰》,率多脱简。刘向以中古文校之,始复完备。是即其有功于今文《尚书》,亦不可泯也。且论其生平,固无得而訾议也。攷其世系,固先圣之嫡▯也。其从祀乌得而废诸?愚于是有感于汉从祀诸儒矣。伏生以《尚书》二十八篇祀,宜也;髙堂生以《仪礼》十七篇祀,宜也;毛苌以传《诗》三百五篇祀,亦宜也。独杜子春以《周礼》、后苍以《礼记》,则有可得而议焉者。杜子春为刘歆门人,永平初尚存,能通其读。郑众、贾逵往受业焉,马融、郑康成之传注皆始于此。是以为有功《周礼》,而不知其功于《周礼》与杜林之有功古文《尚书》差相等耳,固未殊絶也。何以言之?创始者难为功,继起者易为力。当秦火絶灭之余,而能存亡保缺,抱圣人之遗经,独传于世,如伏生、髙堂生之功,岂不为殊絶哉?至王莽乱,尚不至如秦火之甚,故论实有功于《周礼》,其惟河间献王德乎?河间献王始开献书之路,
译又考察论蔡传之误说:“臣下不匡正君主,其刑罚是墨刑,安国传解释墨刑为凿其面颊,涂以墨。孔颖达疏:‘冒犯君主脸色而进谏,是臣下所难的,所以设立不谏的刑罚来激励臣下。’这特别依据伪孔传杜撰,别无所出。蔡氏引用刘侍讲说:‘墨就是叔向所说的《夏书》中昏、墨、贼、杀,皋陶的刑罚,贪婪而败坏官职为墨。’考察《左传》引用《夏书》,是说昏、墨、贼三者都应当处死,并非刑名。这里说其刑为墨,乃是五刑中涂面颊的名称。况且这不是贪罪作伪者,原本就不引用《左传》。其意图是想认为不谏者有刑罚,然而又以不谏的刑罚本无所出,因此姑且从轻典罢了。刘氏用《左传》中宜杀的墨来解释伪书中涂面颊的墨,这是伪书中的墨本是刑名,反而不称为刑名;《左传》中的墨本非刑名,反而称为刑名了。为何两处都错呢?」
又考察,我曾认为《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都是伪书,现在读《井观琐言》,已知有先我而驳及者。说:宋戴溪《将鉴博议》,极力称赞《三略》通于道而适于用,可以立功而保身,且说其中多知足戒贪的话,张良得到它用来成名。说《问对》之书,兴废得失事宜情实,兵家术法灿然毕举,皆可垂范将来。以瑗看来,《问对》虽伪,但必出于有学识谋略者之手。东坡说:《问对》是阮逸伪作,《三略》纯是剽窃老子遗意,迂缓支离,不适于用。其知足戒贪等话,大概是因子房的明哲而为之辞,并非子房反有得于此。大概圯桥授受的书亡失了,这与所谓《素书》都是赝本。如说“高鸟死,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亡者谓夺其威废其权也,皆取诸旧史而附防之,痕迹宛然可见。而戴溪极力称赞它,岂不是没有思考吗?有人说汉建武二十七年诏已援引《黄石公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语,则此书之传亦远矣。我说:安知非作《三略》者反用汉光武诏以充入之乎?善哉,朱子论《孔丛子》,因说:“天下多少是伪书,开眼防得透,自无多书可读。”其亦上数书之谓与?
第一百二十二
第一百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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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并阙
第一百二十八
有人问:“孔安国之从祀在唐贞观二十一年,实以古文《尚书》。今子既辩古文《尚书》经与传皆属假托,然则安国之从祀亦可得而去乎?”我说:“唯唯,否否。安国之《尚书》诚假托,然其于经籍之功,亦有不可得而泯者。如《孝经》二十二章,传至梁始亡;《论语》二十一篇,何晏时虽不传,而今《论语》注有所谓‘孔曰’者,即安国之辞是。其有功于《论语》,不可泯也。《礼》古经五十六篇,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正同,余三十九篇谓之逸礼。哀帝时欲立学官,不果。郑康成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为郑氏学。今郑注有所谓‘古文作某’,即安国之本;所谓‘今文作某’者,乃从安国本也。逸礼三十九篇,唐初犹传,诸儒曾不以为意,遂燬于兵;而吴澄所纂《逸经》八篇,犹安国之遗也。是其有功于《仪礼》,不可泯也。《礼记》未详篇数,然汉志亦谓自孔壁得之。伏生今文《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安国古文出,始分析《酒诰》《召诰》,率多脱简。刘向以中古文校之,始复完备。是即其有功于今文《尚书》,亦不可泯也。且论其生平,固无得而訾议也。考其世系,固先圣之嫡〇也。其从祀乌得而废诸?愚于是有感于汉从祀诸儒矣。伏生以《尚书》二十八篇祀,宜也;高堂生以《仪礼》十七篇祀,宜也;毛苌以传《诗》三百五篇祀,亦宜也。独杜子春以《周礼》、后苍以《礼记》,则有可得而议焉者。杜子春为刘歆门人,永平初尚存,能通其读。郑众、贾逵往受业焉,马融、郑康成之传注皆始于此。是以为有功《周礼》,而不知其功于《周礼》与杜林之有功古文《尚书》差相等耳,固未殊绝也。何以言之?创始者难为功,继起者易为力。当秦火绝灭之余,而能存亡保缺,抱圣人之遗经,独传于世,如伏生、高堂生之功,岂不为殊绝哉?至王莽乱,尚不至如秦火之甚,故论实有功于《周礼》,其惟河间献王德乎?河间献王始开献书之路,
得《周官》五篇,阙其冬官一篇,购以千金,不得,取《考工记》以补其处,合成六篇,奏之,藏于秘府。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始着于録略。而后有门人杜子春能通其读,遡厥渊源,实自献王。故论《周礼》之功,进河间献王德于两庑而罢,杜子春可也。且河间献王之功亦不细矣。据《汉志》及《隋经籍志》,则《礼古经》出孔壁者,安国得而献之;出于鲁淹中者,献王得而献之。《孝经》十八章,献王所得顔芝之本也【见邢昺疏】记》百三十一篇,献王得七十子后学之书也。立毛氏诗,则毛苌为之博士;立《左氏春秋》,则贯公为之博士。济济乎,洋洋乎,西京之儒者,未能或之先也。其从祀乌得而舎诸?后苍之从祀在嘉靖九年,张孚敬【是年尚名璁,兹从赐名】枋国大正祀典,黜戴圣而进后苍。推孚敬之意,以《春秋》三传有左氏、公羊氏、谷梁氏,《尚书》今文有伏生,古文有孔安国;《毛诗》有毛公,独三《礼》:《仪礼》有髙堂生,《周礼》有杜子春,而《礼记》有戴圣。今戴圣以赃吏见黜,不可不思,一人以补之。于是见《艺文志》有讫孝宣世,后苍最明,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儒林传》有仓説礼数万言,号曰后氏曲台记,授大戴、小戴,遂以后苍者为有功《礼记》而祀之。不知后苍之明礼,亦明髙堂生之《仪礼》耳,其与《礼记》固絶不相蒙者也。今世俗槩以《礼记》为曲台记,此语不知何所自来,而孚敬亦从而靡甚矣。孚敬之不学也。郑康成《六艺论》谓髙堂生以礼授萧奋,奋授孟卿,卿授后苍,苍授戴德、戴圣,是为五传。弟子所传皆《仪礼》也。又谓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今《大戴礼记》是;戴圣▯《礼》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礼记》之在西汉,原不立学官,即大小戴所删,亦不见《艺文志》。东汉后,马融、卢植、郑康成始各有觧诂,通为三礼焉。故若论《礼记》之功,虽罢后苍可也。或曰汉儒罢祀,皆以过刘向以诵。神仙方术罢,贾逵以附防图,防罢,马融以党附势家罢,何休以注风角等书罢,今杜子春、后苍子安得以过而罢之。余曰:无过者,虽罢,仍改祀于其乡,若杜子春、后苍者,依卢植、郑康成之例,祀于乡可也。或曰:毛苌为河间献王博士,属有君臣之分,而并列两庑间,魂魄其能安乎?余曰:吾思之稔矣。子虽齐圣,不先父食;则臣虽齐圣,不先君食,可知也。当仍毛苌于两庑,而进河间献王德于启圣祠,位次在顔、曾、孔、孟、孙四先贤之下,周、程、朱、蔡四先儒之上,亦称曰先儒可也。呜呼!余之为斯论也,自以为不可复易。昔程敏政当▯治初元,上疏议孔子庙庭祀典:孰者当存【左氏、公羊、髙、谷梁、赤、伏胜、孔安国、毛苌、髙堂生、杜子春、申枨】孰者当罢【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申党、公伯寮、秦冉、顔何、蘧瑗、林放】孰者当进【后苍、王通、胡瑗】孰者当改祀于乡【郑众、卢植、郑康成、服防、范▯、蘧瑗、林放】孰者当迁配于启圣【顔无繇、曾防、孔鲤、孟孙氏】与从祀启圣【程珦、朱松】凡三十九人,俱不果行。逮嘉靖朝,张孚敬枋国,始一一如其议以行之。论之定者不行之于己,犹可行之于人;不行之于一时,犹可行之于后世。如此,余之为斯论也,深所望于后之君子哉。
译获得《周官》五篇,缺失冬官一篇,用千金求购而未得,便取《考工记》来补其空缺,合成为六篇,上奏朝廷,收藏于秘府。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才将其著录于目录之中。此后有门人杜子春能通晓其读音,追溯其渊源,实际上始于河间献王。所以论及《周礼》之功,将河间献王德进祀于两庑而罢黜,杜子春是可以的。况且河间献王的功劳也不小。根据《汉书·艺文志》及《隋书·经籍志》,从孔壁出土的《礼古经》,由孔安国获得并献出;从鲁地淹中出土的,由河间献王获得并献出。《孝经》十八章,是河间献王所得到的颜芝的本子【见邢昺疏】;《记》一百三十一篇,是河间献王所得到的七十子后学的著作。设立毛氏《诗》学,毛苌担任博士;设立《左氏春秋》学,贯公担任博士。人才济济,气象宏大,西汉的儒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配享从祀,怎能舍弃呢?后苍配享从祀是在嘉靖九年,张孚敬【这一年尚名璁,此处依赐名】掌权大力整顿祀典,罢黜戴圣而进祀后苍。推究张孚敬的意思,认为《春秋》三传有左氏、公羊氏、谷梁氏,《尚书》今文有伏生,古文有孔安国;《毛诗》有毛公,唯独三《礼》:《仪礼》有高堂生,《周礼》有杜子春,而《礼记》有戴圣。现在戴圣因赃吏之罪被罢黜,不可不思考,找一人来补其位。于是看到《艺文志》记载直到孝宣帝时,后苍最精通,戴德、戴圣、庆普都是他的弟子。《儒林传》记载后苍解说礼数万言,号称后氏曲台记,传授给大戴、小戴,于是认为后苍对《礼记》有功而祀之。不知道后苍精通礼,也是精通高堂生的《仪礼》罢了,他与《礼记》本来毫无关联。现在世俗一概将《礼记》称为曲台记,这话不知从何而来,而张孚敬也随波逐流,太过分了。这是张孚敬不学无术啊。郑康成《六艺论》说高堂生以礼传授萧奋,奋传授孟卿,卿传授后苍,苍传授戴德、戴圣,这是五传。弟子所传的皆是《仪礼》。又说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就是现在的《大戴礼记》;戴圣删《礼》四十九篇,就是这部《礼记》。《礼记》在西汉,原本没有设立学官,即使大小戴所删定的,也不见于《艺文志》。东汉以后,马融、卢植、郑康成才各自有解诂,通称为三礼。所以如果论及《礼记》之功,即使罢黜后苍也是可以的。有人说汉儒罢祀,都是因为有过错,刘向因诵读神仙方术被罢,贾逵因附和谶纬图说被罢,马融因党附权贵被罢,何休因注风角等书被罢,现在杜子春、后苍怎能以过错而罢黜他们。我说:没有过错的,虽然罢祀,仍改祀于其家乡,像杜子春、后苍这样的人,依照卢植、郑康成的例子,祀于其乡是可以的。有人说:毛苌是河间献王的博士,属于有君臣之分,而并列于两庑之间,魂魄怎能安宁呢?我说:我思考很久了。儿子即使圣明,也不先于父亲进食;那么臣子即使圣明,也不先于君主进食,这是可以知道的。应当仍将毛苌留于两庑,而将河间献王德进祀于启圣祠,位次在颜回、曾参、孔鲤、孟孙氏四位先贤之下,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蔡沈四位先儒之上,也称曰先儒也可以。唉!我作此论,自以为不可再改变。从前程敏政当正德初年,上疏议论孔子庙庭祀典:谁应当保留【左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孔安国、毛苌、高堂生、杜子春、申枨】谁应当罢黜【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申党、公伯寮、秦冉、颜何、蘧瑗、林放】谁应当进祀【后苍、王通、胡瑗】谁应当改祀于乡【郑众、卢植、郑康成、服虔、范甯、蘧瑗、林放】谁应当迁配于启圣【颜无繇、曾参、孔鲤、孟孙氏】与从祀启圣【程珦、朱松】共三十九人,都没有实行。等到嘉靖朝,张孚敬掌权,才一一按照他的议论来实行。议论已定而不实行于自己,还可以实行于人;不实行于一时,还可以实行于后世。像这样,我作此论,深深期望于后世的君子啊。
按程敏政疏,亦谓后苍有功《礼记》,宜与左氏、伏生等一体从祀。则张孚敬之误,不独误读《汉书》,亦縁敏政有以先之。不特此也,以郑夹漈之博奥,犹谓汉世诸儒传授,皆以曲台杂记,故二戴《礼》在宣帝时立学官,《周礼》《仪礼》世虽传其书,未有名家者,此何异説梦乎?篁墩一疏,援经据义,出入凛如秋霜,虽未见行当代,犹获见赏异时。故孚敬于其原疏之外,所特进者一人,欧阳修;从前祭酒谢铎之议,黜革者一人,吴澄;从今举人桂华之议,从祀启圣祠者一人,蔡元定。愚窃有议焉者,欧阳修从祀,虽称其卫道之功,同于韩愈,而实以濮园之议合于己私,故孚敬得而进之。当嘉靖六年,上已欲进欧阳修,縁费宏、杨一清不可而止,是当日君臣固未敢毅然行也。至孚敬则行之不恤矣。吾恐后世之君子有以议其短长也。愚甞考郑康成生平,与卢植同无过,而植经觧已不传,康成尚大显于世,即其于三礼之功亦不细。为当日计者,康成仍宜留。既而思之,康成最惑溺纬书,纬书起于成哀之后,东京尤盛,为儒宗者正当引圣经以折其妄,而反援以证经,是信经不若信防纬也。贾逵以附防图防罢矣,何休以注风角等书罢矣,不罢康成无以服贾何之心。改祀于乡,亦可谓得其平者矣。凡余议从祀诸儒,皆平心易气,不敢有一毫私喜怒于其间,良以此质鬼神、俟后圣之事也。今孚敬以濮议之唾余,一旦膺主眷,擅国柄,遂敢进其所私喜之人于庙庭,而又杀先师之佾,舞笾豆为不同,天子名之曰“不敢上儗乎事天之礼”,不知徳足配天何不可事以事天之礼乎?且成均者,天子释奠尊师之地也,以天子尊天子师,而用天子礼乐,又何不可之有?乃孚敬以意为降杀乎?噫!孚敬以势力压天下之人,俾不敢议其大礼,而又欲以势力压万世之人,俾不敢复议。其祀典也哉。
又按逸礼三十九篇,谓唐初犹传,天寳之乱,遂燬于兵。出草庐吴氏説,不知何所自来。独朱子文集及语类有“唐初其书尚在”一语,与他语互异。因徧考隋经籍志、新旧两唐志,俱无《礼古经》五十六篇,或《逸礼》三十九篇之目,仅存者今《仪礼》十七篇而已。贾公彦疏《周礼》《仪礼》,于郑注所引《逸礼》处,不能辨出何书。孔頴达疏《月令》,能知所引为中霤礼文矣,然亦不言具存,则可证唐初无现传之事也。安国壁中所得,实止《论语》《孝经》《尚书》《礼经》四部,无《礼记》。今云然者,亦偶本汉志。余又曾疑汉志“鲁共王壊孔子宅”一段,“礼记”记字为衍文,或“经”字之譌,因顔注未明,故未尽削去,实非属定论也。
又按《周礼废兴序》云:王莽时兵灾并起,刘歆弟子丧亡,徒有里人河南缑氏杜子春尚在。盖杜子春乃缑氏县人,非缑为人氏与杜子春各为一人。隋志譌云:河南缑氏及杜子春受业于歆,因以教授。郑夹漈因之,遂谓礼有《缑氏要钞》四卷。不知此见《隋志》及《唐经籍志》俱为《礼记要钞》,注云:缑氏撰,似是六朝人。《唐艺文志》则名《缑氏要钞》六卷,为宋戴颙譔。岂东汉初书乎?郑之妄多此类。
又按隋志云:河间献王得仲尼弟子及后学者所记一百三十一篇,献之亦譌。汉志于此记注云:七十子后学者所记。盖七十子既丧,源逺而末益分,其时之学者各撰所闻,故多杂。隋志误防增及字,遂画为二様。人与杜子春同,请更证之。汉志于王史氏二十一篇下,亦注七十子后学者。刘向谓王氏史氏六国时人,则七十子后学者六字,岂有仲尼弟子在内哉?又按以后氏曲台记为即今礼记,误实始徐坚等初学记。坚云见礼记正义,今礼记正义无斯语,坚复误。又按石华峙紫岚告余: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谓如顔曾子思配飨庙庭,而路晳伯鱼反下从两庑之类,非谓并列于两庑者,并列两庑若河间献王毛苌虽君臣,一统于先师之尊,左昭右穆如宗庙行列,未觉不可。余曰:蔡元定父子不两祀之乎?紫岚曰:周辅成程珦朱松皆以子贵,故宜从祀启圣
译查考程敏政的奏疏,也说后苍对《礼记》有功,应当与左氏、伏生等人一同从祀孔庙。那么张孚敬的错误,不仅在于误读《汉书》,也源于程敏政先有此说。不止如此,以郑夹漈学识的广博深奥,尚且认为汉代诸儒的传授,都依据曲台杂记,所以二戴的《礼》在宣帝时设立学官,《周礼》《仪礼》虽然世间流传其书,却没有成为专门名家,这岂不是说梦话吗?篁墩(程敏政)这一奏疏,援引经典、依据义理,出入严谨如同秋霜,虽然当时未被采纳,后来却得到赏识。所以张孚敬在原有奏疏之外,特别进献一人,即欧阳修;依据从前祭酒谢铎的提议,罢黜一人,即吴澄;依据当今举人桂华的提议,从祀启圣祠一人,即蔡元定。我私下对此有议论:欧阳修从祀,虽然称颂他卫道的功劳,与韩愈相同,但实际上是因为濮园之议符合他的私意,所以张孚敬得以进献他。在嘉靖六年,皇上已想进献欧阳修,因为费宏、杨一清反对而作罢,可见当时君臣原本不敢毅然实行。到了张孚敬则不顾顾虑地实行了。我担心后世的君子会以此议论他的长短。我曾考据郑康成的生平,与卢植同样没有过错,而卢植的经学解释已不流传,康成却在世上大显,即使他对三礼的功劳也不小。为当时考虑,康成仍应保留。继而思考,康成最迷惑沉溺于纬书,纬书兴起于成帝、哀帝之后,东京尤其盛行,作为儒宗的人正当引用圣经来驳斥其荒谬,反而援引它来证明经典,这是相信经典不如相信谶纬。贾逵因依附谶纬图谶被罢免,何休因注解风角等书被罢免,不罢免康成无法使贾逵、何休心服。改在乡学祭祀,也可说是公平的了。凡是我议论从祀诸儒,都是平心静气,不敢有一毫私人的喜怒夹杂其中,实在是以此质对鬼神、等待后世圣人的事。现在张孚敬凭借濮议的余唾,一旦承受君主眷顾,独揽国家权柄,就敢将他私下喜欢的人进献到庙庭,又削减先师的佾舞,使笾豆不同,天子称之为“不敢比拟事天的礼仪”,不知道德行足以配天为何不能用事天的礼仪呢?况且成均是天子释奠尊师的地方,用天子尊奉天子之师,而使用天子的礼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张孚敬凭主观意见降低规格吗?唉!张孚敬用势力压制天下人,使他们不敢议论他的大礼,又想用势力压制万世之人,使他们不敢再议论。这真是祭祀典章啊。
又查考逸礼三十九篇,说唐初尚且流传,天宝之乱,于是毁于战火。出自草庐吴氏的说法,不知从何而来。只有朱子文集及语类有“唐初其书尚在”一语,与其他说法互相矛盾。于是遍考隋经籍志、新旧两唐志,都没有《礼古经》五十六篇,或《逸礼》三十九篇的目录,仅存的只有今《仪礼》十七篇而已。贾公彦疏解《周礼》《仪礼》,在郑注所引《逸礼》处,不能辨别出自何书。孔颖达疏解《月令》,能知道所引为中霤礼文,但也不说完整存在,这可以证明唐初没有现传之事。安国壁中所得,实际上只有《论语》《孝经》《尚书》《礼经》四部,没有《礼记》。现在这样说,也是偶然依据汉志。我又曾怀疑汉志“鲁共王坏孔子宅”一段,“礼记”的“记”字是衍文,或是“经”字的讹误,因为颜注未明确,所以没有完全删去,实在不是定论。
又查考《周礼废兴序》说:王莽时兵灾并起,刘歆弟子丧亡,只有里人河南缑氏杜子春尚在。大概杜子春是缑氏县人,不是缑为人氏与杜子春各为一人。隋志讹误说:河南缑氏及杜子春受业于刘歆,因而教授。郑夹漈沿袭此说,于是说礼有《缑氏要钞》四卷。不知这在《隋志》及《唐经籍志》都作《礼记要钞》,注云:缑氏撰,似是六朝人。《唐艺文志》则名《缑氏要钞》六卷,为宋戴颙撰。难道是东汉初的书吗?郑的妄说多属此类。
又查考隋志说:河间献王得到仲尼弟子及后学者所记一百三十一篇,献之也是讹误。汉志在此注云: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大概七十子既已去世,源远而末流益分,当时的学者各自撰写所闻,所以多杂乱。隋志误增“及”字,于是划分为两类。人与杜子春同,请再证明。汉志在王史氏二十一篇下,也注七十子后学者。刘向说王氏史氏是六国时人,那么七十子后学者六字,岂有仲尼弟子在内呢?又查考以后氏曲台记为即今礼记,错误确实始于徐坚等《初学记》。坚说见礼记正义,今礼记正义无此语,坚又误。又查考石华峙紫岚告诉我: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谓如颜曾子思配飨庙庭,而路晳伯鱼反下从两庑之类,不是说并列于两庑者,并列两庑若河间献王毛苌虽君臣,一统于先师之尊,左昭右穆如宗庙行列,未觉不可。我说:蔡元定父子不两祀之乎?紫岚说:周辅成程珦朱松皆以子贵,故宜从祀启圣
。若蔡元定自有功圣门,非以子后重者,仍宜改祀于两庑可也。余曰:此説诚是,吾为子识之。
译如果蔡元定本身对圣门有功,并非仅仅因为他是蔡沈的后人而受重视,那么仍然应当将他改祀于两庑是可以的。我说:这个说法确实正确,我替你记下。
又按程珦、朱松从祀,程篁墩称其子之学开于父,一首识周濓溪于属吏之中,荐以自代,而使二子从游,一临没时,以朱子托其友胡籍溪,而得程氏之学,且珦以不附新法退矣,松以不附和议奉祠矣,歴官行已咸有称述。若周辅成者,特以万歴二十三年湖广抚按援珦、松之例以进,案潘兴嗣亲为茂叔友,又据其子所次行状撰墓文,并未及辅成行实一字,但云任贺州桂岭县令,赠諌议大夫而已。其云多善政者,疑后人傅防非实。窃谓纵实,濓溪不由师传,默契道妙,学于其父何与哉?而援珦、松例耶?罢之为宜。又按程篁墩议孔子弟子从祀,据《家语》而以《史记》所载为后人附益,误太史公明云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家语》在唐初已非古本,见顔师古注。窃以二书亦未可偏废,《史记》七十七人有公伯寮、秦冉、鄡单,则《家语》所无,《家语》亦七十七人,别以陈亢、琴牢、县亶当其数,合而计之,整八十人。嘉靖九年,公伯寮以愬子路沮孔子罢宜矣,但秦冉、顔何以不载?《家语》罢则大非,二人宜复祀,且顔、何特不见篁墩所据《家语》,而未尝不载,唐小司马时《家语》见《史记》注,程氏亦考未详。又两庑不见有县亶,或以县亶即鄡单,亦非宜补入以合《家语》,如是而孔子所谓受业身通者皆全具矣。他若石室图有蘧伯玉、林放、申枨,篁墩以枨即《史记》申党,宜存枨去党,合《论语》蘧伯玉在所严事,林放止称鲁人,未闻在弟子之列,改祀于乡,此则最为论之持平,无容更议云。
又按七十子之祀既定,仍有可议者三:一,罗从彦、李侗皆万歴四十一年进,今天下学宫尚未通祀,宜诏谕之;一,朱子门人蔡沈以书集传,进而黄干直卿所编丧祭二礼,尤精博,出蔡上,行谊首为朱子推重,亦宜进;一,程子门人有杨时,朱子门人有蔡沈,岂有曾子髙弟公明仪见《祭义》注者,孟子髙弟乐正克见《孟子》配飨者,反在两庑之外乎?诚为阙典。或曰其位次若何?余曰:公明仪在先儒左氏之上,乐正克在谷梁氏之下,皆称先儒可也。
又按孟子之父孟孙氏【孙字宜去,方与庙庭亚圣之氏同】生平行实无考,以孟子之故迁配启圣祠,人无异议。则祀典既可上及于父,亦可下及于子。四配中,曾子有子曰曾申,字子西,集注以为曾子孙者非贤,见孟子宜从祀十哲中。子张有子曰申详,贤虽下于子思,却与泄栁并,亦宜从祀。或曰其位次若何?余曰:公明仪既入,此二子当在公明仪之上,亦称先儒。盖仪又子张髙弟,见《檀弓疏》。
又按李侗从祀周木于成化乙巳,曾请于朝,不果行。后作《延平答问》序曰:“自愧寡陋,未考元史从祀之详。”余案《元史·祭祀志》载宋五贤从祀,是至正十九年,胡瑜乞加杨时、李侗、胡安国、蔡沈、真德秀五人名爵从祀庙庭。二十二年已准行矣。何后正统初,仍以胡、蔡、真入从祀?▯治间,谢铎、徐溥叠以杨时为请,议论虽正,终不知有胜国已行故典。然则明臣之寡陋,大抵尔尔。窃以如木之能自愧者,亦罕其人矣。
又按十哲,顔子居首。顔子既配飨,以曾子当其数而居子夏之下。后曾子又升配飨,在宋度宗咸淳三年,人以为必有若进矣。已而进子张,子张不愧也。窃思有若终不可屈两庑,但难位置之。偶读王伯厚《论语考异》曰:「有若盖在言语之科,宰我、子贡之流亚也。」以孟子「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为断,快哉论也。又思两庑有公西华,以「孟武伯问仁,子路、曾晳等侍坐」章观之,其政事之才实与由、求并,岂宜屈此?因思当上请于朝,广而为十二哲。如是而德行有三人焉: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亦三人焉:宰我、子贡、有若;政事亦三人焉:冉有、季路、公西华;文学亦三人焉:子游、子夏、子张。或曰子张之属文学也,何居?余曰:程篁墩议王通、胡瑗从祀,断以程、朱之言。愚则终始断以孟子,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他日,子夏、子张、子游
译又查程珦、朱松配享从祀,程篁墩称他们儿子的学问由父亲开启,程珦在属吏中赏识周濂溪,推荐他代替自己,并让两个儿子跟随他游学;朱松临终时,将朱子托付给好友胡籍溪,从而得以继承程氏之学。况且程珦因不依附新法而退隐,朱松因不附和议和而奉祠闲居,历任官职和品行都有称道之处。至于周辅成,只是万历二十三年湖广巡抚和按察使援引程珦、朱松的先例将他进献。查潘兴嗣本是周茂叔(周敦颐)的朋友,又根据其子所撰写的行状撰写墓志,并未提及周辅成的品行事迹一字,只说他曾任贺州桂岭县令,赠谏议大夫罢了。所谓他多有善政,疑是后人附会,并非事实。我私下认为,即使属实,周濂溪并非通过师承传授,而是默契于道的精妙,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什么呢?怎能援引程珦、朱松的先例呢?应当罢免他的从祀。又查程篁墩议定孔子弟子从祀,依据《孔子家语》而认为《史记》所载是后人附益,误解了太史公明确说弟子名籍出自孔氏古文,较为可信,《家语》在唐初已非古本,见颜师古注。我私下认为这两本书也不可偏废,《史记》七十七人中包括公伯寮、秦冉、鄡单,这是《家语》所没有的;《家语》也是七十七人,另外用陈亢、琴牢、县亶凑足人数,合计共八十人。嘉靖九年,公伯寮因告发子路、阻碍孔子而被罢免,这是适宜的,但秦冉、颜何为何不载入?若罢免《家语》所载则大错,这两人应当恢复从祀,况且颜何只是不见于程篁墩所依据的《家语》,并非未曾记载,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注《家语》时可见,《程氏》也未考证详尽。又两庑中没有县亶,有人认为县亶就是鄡单,也不宜补入以凑合《家语》,这样孔子所说的“受业身通”的弟子就都齐全了。其他如石室图有蘧伯玉、林放、申枨,程篁墩认为申枨就是《史记》中的申党,应当保留申枨去掉申党,符合《论语》;蘧伯玉是应当严事的人,林放只称鲁人,未听说在弟子之列,改为在乡学祭祀,这最为论断持平,无需再议。
又查七十子从祀既定,仍有三点可议:一,罗从彦、李侗都在万历四十一年进献从祀,如今天下学宫尚未普遍祭祀,应当下诏谕令推行;一,朱子门人蔡沈因《书集传》而进献从祀,而黄干(字直卿)所编的《丧礼》《祭礼》二书,尤其精博,胜过蔡沈,其品行义理首受朱子推崇,也应当进献从祀;一,程子门人有杨时,朱子门人有蔡沈,难道曾子的高弟公明仪(见《祭义》注)、孟子的高弟乐正克(见《孟子》配飨者),反而在两庑之外吗?这确实是缺典。有人说他们的位次如何?我说:公明仪在先儒左氏之上,乐正克在谷梁氏之下,都称先儒即可。
又查孟子之父孟孙氏【“孙”字宜去掉,方能与庙庭亚圣的姓氏相同】生平事迹无考,因孟子的缘故迁配启圣祠,人们没有异议。那么祀典既然可以上及于父,也可以下及于子。四配中,曾子有儿子曾申,字子西,集注认为曾子孙者不贤,见《孟子》,应当从祀十哲中。子张有儿子申详,贤能虽低于子思,却与泄柳并列,也应当从祀。有人说他们的位次如何?我说:公明仪既已入祀,这两人应当在公明仪之上,也称先儒。因为公明仪又是子张的高弟,见《檀弓疏》。
又查李侗从祀周木于成化乙巳年,曾请求朝廷,未果。后作《延平答问》序曰:“自愧寡陋,未考元史从祀之详。”我查《元史·祭祀志》载宋五贤从祀,是至正十九年,胡瑜乞加杨时、李侗、胡安国、蔡沈、真德秀五人爵位从祀庙庭。二十二年已批准施行。为何后来正统初年,仍以胡安国、蔡沈、真德秀入从祀?〇治年间,谢铎、徐溥屡次以杨时为请,议论虽正,终究不知有前朝已行的故典。那么明臣的寡陋,大概如此。我私下认为,像周木这样能自愧的人,也罕见了。
又查十哲,颜子居首。颜子既配飨,以曾子凑足人数而居子夏之下。后来曾子又升配飨,在宋度宗咸淳三年,人们以为必有若进献了。不久进献了子张,子张不愧。我私下思惟有若终究不可屈居两庑,只是难以安置他的位置。偶然读王伯厚《论语考异》曰:“有若盖在言语之科,宰我、子贡之流亚也。”以孟子“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为断,真是痛快之论。又思两庑有公西华,以“孟武伯问仁,子路、曾皙等侍坐”章观之,其政事之才实与由、求并列,岂宜屈居于此?因此思应当上请朝廷,扩大为十二哲。这样德行有三人: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也有三人:宰我、子贡、有若;政事也有三人:冉有、季路、公西华;文学也有三人:子游、子夏、子张。有人说子张属于文学,为何?我说:程篁墩议王通、胡瑗从祀,断以程、朱之言。我则始终断以孟子,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他日,子夏、子张、子游
又按王通、胡瑗从祀,程篁墩断以程朱之言是已。但朱子《近思録》第十四卷载论圣贤诸子之语,自孔子下十有六人尽入从祀,虽荀卿、扬雄入而未终,终不似诸葛孔明尚阙焉。有待者窃以程子称其为王佐、为儒者、为庶几礼乐,可谓至矣。复讨论得陈氏龙正书有云:「学须静其防,与寂然不动,通乎集众思;其道与舎己从人,近乎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罪废人而人感泣;其用与不费不庸不怨,恊乎持心如秤,不为人轻重所云廓然大公,物来顺应者,与诸葛忠武侯直孟子而后一人。」以序飨祀可矣。随之九四次孔明于伊周,程子先得我心哉!余谓此段尤先得我心,即以之作《汉诸葛孔明先生从祀议》可。
又按孔明而外,复得一人,曰宋范文正公。公宜从祀,屡为议者所归。讨论得王氏祎书,欲脩仲淹,并进王氏世贞,则欲黜脩而进仲淹。诚哉,先得我心矣。且其年最长,生于太宗端拱二年己丑。胡瑗少四嵗,生太宗淳化四年癸巳。邵雍生真宗大中祥符四年辛亥。周惇頥生真宗天禧元年丁巳。司马光生天禧三年己未。张载生天禧四年庚申。程颢生仁宗明道元年壬申。頥二年癸酉。杨时生仁宗皇祐五年癸巳。罗从彦生神宗熈寜五年壬子。胡安国生熈寜七年甲寅。李侗生哲宗元祐八年癸酉。然后及朱,及张,及吕,一以齿。所谓异代者,既以序朝,而同代者自宜序齿,一也。或曰圣门重道不重齿,果尔,朱子不应列宋之第十三。或曰以从祀时先后序,果尔,胡瑗在明嘉靖始入,又不应突列周程前。凡此皆礼之无可疑者。又按从祀已入而复罢者,皆各以其一实事。独荀卿生平无可以,仅以议论曰性恶,是也。愚敢援荀卿之例,及王阳明。阳明生平亦无可以,亦仅以议论曰无善无恶,是也。辩无善无恶者众矣,而莫善于万歴间顾髙二公。顾端文宪成谓佛学三藏十二部五千四十八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七佛偈了然矣,故取要提纲,力剖四字。又以辩四字于告子,易辩四字于佛氏,难以告子之见性麤,而佛氏之见性防也。辩四字于佛氏易,辩四字于阳明难。在佛氏自立空宗,在吾儒则隂壊实教也。其言曰: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已。为善,为其固有也;去恶,去其本无也。本体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阳明岂不教人为善去恶乎?然既曰无善无恶,而又曰为善去恶,学者执其上一语,不得不忽下一语也。何者?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固有矣。皆非吾之所固有,则皆情识之用事矣。皆情识之用事,皆不免。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为之末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得有矣。皆非吾之所得有,则皆感遇之应迹矣。皆感遇之应迹,则皆不足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去之?犹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吾亦无善无恶己耳。若择何者而为之,便未免有善在;若择何者而去之,便未免有恶在。若有善有恶,便非所谓无善无恶矣。阳明曰:「四无之説,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説,为中根以下人立教。」是阳明且以无善无恶扫却为善去恶矣。既已扫之,犹欲留之。纵曰为善去恶之功,自初学至圣人,究竟无尽,彼直见以为是权教,非实教也。其谁肯聴?既已拈出一个虚寂,又恐人养成一个虚寂。纵重重教戒,重重属付,彼直见以为是为众人説,非为吾辈説也。又谁肯聴?夫何故?欣上而厌下,乐易而苦难。人情大抵然也。投之以所欣,而复困之以所厌;畀之以所乐,而复撄之以所苦,必不行矣。故曰:「惟其执上一语,虽欲不忽下一语,而不可得;至于忽下一语,其上一语虽欲不▯,而不可得也。」罗念庵曰:「终日谈本体,不説工夫,才拈工夫,便以为外道。使阳明复生,亦当攒眉。」王塘南曰:「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此语殊未稳。学者以虚见为实悟,必依凭此语,如服鸩毒,未有不杀人者。海内有号为超悟,而竟以破戒负不韪之名于天下,正以中此毒而然也。」且夫四无之説,主本体言也。阳明方
译又查考王通、胡瑗配享孔庙之事,程篁墩依据程颢、程颐和朱熹的言论来决断,这是正确的。但是朱熹《近思录》第十四卷记载了论述圣贤诸子的言论,自孔子以下十六人都列入配享,虽然荀卿、扬雄列入而未最终确定,终究不像诸葛孔明那样尚且缺失。有待者私下认为,程子称他为王佐之才、为儒者、为庶几能复兴礼乐,可谓评价极高了。再经讨论,得到陈龙正的书中有言:“学问须要静守防线,与‘寂然不动’相通;汇聚众人的智慧,其道与‘舍己从人’相近,近乎治理天下。以大德而非小惠待人,即使被贬废的人也会感动哭泣;其作用与‘不费不庸不怨’相协调,持心如同秤一样,不被他人的轻重所左右,所谓廓然大公、顺应万物,这与诸葛忠武侯一样,是孟子之后第一人。”以此顺序安排配享是可以的。将孔明排在伊尹、周公之后,程子真是先得我心啊!我认为这段论述尤其先得我心,就把它作为《汉诸葛孔明先生配享议》的正文吧。
又查考孔明之外,再得一人,即宋代的范文正公(范仲淹)。范公适宜配享,多次被议论者所推崇。讨论得到王祎的书,想要贬黜范仲淹,并进用王世贞;而另一说则想要贬黜王世贞而进用范仲淹。确实啊,这先得我心了。况且范公年龄最长,生于太宗端拱二年己丑。胡瑗小四岁,生于太宗淳化四年癸巳。邵雍生于真宗大中祥符四年辛亥。周敦颐生于真宗天禧元年丁巳。司马光生于天禧三年己未。张载生于天禧四年庚申。程颢生于仁宗明道元年壬申。程颐生于明道二年癸酉。杨时生于仁宗皇祐五年癸巳。罗从彦生于神宗熙宁五年壬子。胡安国生于熙宁七年甲寅。李侗生于哲宗元祐八年癸酉。然后才轮到朱熹、张栻、吕祖谦,一律按年龄排序。所谓不同朝代的人,既然按朝代顺序排列,而同朝代的人自然应当按年龄排序,这是第一点。有人说圣门重道不重年龄,果真如此,朱熹就不应排在宋代第十三位。有人说按配享时间的先后排序,果真如此,胡瑗在明嘉靖年间才进入,又不该突然排在周敦颐、程颢、程颐之前。凡此种种,都是礼制上无可怀疑的。又查考配享中已入而复被罢黜的人,都是各自因为某件实事。唯独荀卿生平没有可以罢黜的实事,仅因议论说“性恶”,这是不对的。我敢援引荀卿的例子,以及王阳明。王阳明生平也没有可以罢黜的实事,也仅因议论说“无善无恶”,这是不对的。辩驳“无善无恶”的人很多,而没有比万历年间顾宪成、高攀龙两位先生更好的了。顾端文公顾宪成说,佛学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七佛偈了然于胸,所以提取纲要,极力剖析这四个字。又说,辩驳这四个字在告子那里容易,在佛家那里难,因为告子的见性粗浅,而佛家的见性精微。辩驳这四个字在佛家那里容易,在王阳明那里难。在佛家那里是自立空宗,在我们儒家则是暗中破坏实教。他的话说: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已。为善,是因为善是固有的;去恶,是因为恶是本无的。本体如此,工夫如此,其致一而已。王阳明难道不教人为善去恶吗?然而既然说无善无恶,又说为善去恶,学者执着于上面一句话,不得不忽略下面一句话。为什么呢?心的本体无善无恶,那么凡是所谓的善与恶都不是我固有的了。都不是我固有的,那么都是情识在起作用了。都是情识在起作用,都不免成为本体的障碍吗?将选择哪一个作为末节呢?心的本体无善无恶,那么凡是所谓的善与恶,都不是我所能拥有的了。都不是我所能拥有的,那么都是感应遭遇的痕迹了。都是感应遭遇的痕迹,那么都不足以成为本体的障碍吗?将选择哪一个去除呢?还不止于此。心的本体无善无恶,我也无善无恶罢了。如果选择哪一个作为,便不免有善在;如果选择哪一个去除,便不免有恶在。如果有善有恶,便不是所谓的无善无恶了。王阳明说:“四无之说,是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说,是为中根以下人立教。”这是王阳明且以无善无恶扫除了为善去恶。既然已经扫除,却又想保留。纵然说为善去恶的工夫,从初学到圣人,究竟无尽,他们直截了当地认为这是权教,不是实教。谁会听呢?既然拈出一个虚寂,又恐怕人养成一个虚寂。纵然重重教戒,重重嘱咐,他们直截了当地认为这是为众人说的,不是为我们这一辈说的。又谁会听呢?这是什么缘故?喜欢上面的而厌恶下面的,喜欢容易的而害怕困难的。人情大抵如此。投之以所喜欢的,而又困之以所厌恶的;给予之以所快乐的,而又扰之以所痛苦的,必定行不通。所以说:“只因执着于上面一句话,虽然想不忽略下面一句话,却不可能;至于忽略下面一句话,上面一句话虽然想不……,也不可能。”罗念庵说:“整天谈论本体,不说工夫,才拈起工夫,便认为是外道。假使王阳明再生,也应当皱眉。”王塘南说:“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这话殊为不稳。学者以虚见为实悟,必定依凭这话,如同服鸩毒,没有不杀人的。海内有号称超悟,而最终因破戒背负不韪之名于天下,正是中了这种毒而如此。”况且四无之说,是从本体而言的。王阳明方
曰是,接上根人法,而识者至等之于鸩毒;四有之説,主工夫言也。阳明第曰是,接中根以下人法,而昧者遂等之于外道。然则阳明再生,目击兹弊,将有摧心扼腕,不能一日安者,何但攒眉已乎?髙忠宪攀龙作《方学渐性善绎序》曰:「名性曰善,自孟子始。吾徴之孔子所成之性,即所继之善也。名善曰无,自告子始,吾无徴焉。竺干氏之説似之。至王阳明始以心体为无善无恶心体,即性也。今海内反其説而复之。古者挏城方本庵及吾邑顾泾阳,方谓天泉证道,乃王龙溪之言,托于先师阳明。攀龙不敢知,窃以阳明所为善,非性善之善。何则?彼谓有善有恶者,意之动,则是以善属之意也。其所谓善,第曰善念云而已。所谓无善,第曰无念云而已。吾以善为性,彼以善为念也。吾以善自人生而静以上,彼以善自五性感动而后也。故曰非吾所谓性善之善也。吾所谓善,元也,万物之所资始而资生也,乌得而无之?故无善之説,不足以乱性,而足以乱教。善一而已矣。一之而一元,万之而万行,为物不二者也。天下无无念之心,患其不一于善耳。一于善即性也。今不念于善,而念于无,无亦念也。若曰患其着焉,着于善,着于无,一着也。着善则拘,着无则荡,拘与荡之患,倍蓰无算。故圣人之教,必使人格物,物格而善明,则有善而无着。今惧其着至夷善于恶,而无之人,遂将视善如恶而去之,大乱之道也。故曰足以乱教。此方君所忧,而性善绎所以作也。善乎方君之言曰:见为善色,色皆善,故能善天下国家;见为空色,色皆空,不免空天下国家;见之异,则体之异,体之异则用之异,此毫厘千里之判也。呜呼!古之圣贤曰止善,曰明善,曰择善,曰积善,盖恳恳焉。今以无之一字扫而空之,非不教为善也。既无之矣,又使为之,是无食而使食也。人欲横流,如水之建瓴而下,语之为善,千夫隄之而不足;语之无善,一夫决之而有余。悲夫!
译说这是接引上根人的法门,而明察的人却把它等同于鸩毒;“四有”的说法,是从工夫的角度来说的。王阳明只说这是接引中根及以下人的法门,而愚昧的人于是把它等同于外道。那么如果王阳明再生,亲眼看到这种弊端,将会痛心扼腕,一天都无法安心,哪里只是皱眉头而已呢?
高忠宪公高攀龙在《方学渐〈性善绎〉序》中说:“称性为善,从孟子开始。我考察孔子所说的成就的性,就是所继承的善。称善为无,从告子开始,我没有证据。佛教的说法类似这样。直到王阳明才以心体为无善无恶的心体,也就是性。现在海内的人反对他的说法而恢复旧说。古代的挏城方本庵以及我们同乡的顾泾阳,方才说天泉证道,是王龙溪的话,假托于先师王阳明。高攀龙不敢确知,私下认为王阳明所说的善,不是性善的善。为什么呢?他说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这就是把善归属于意。他所说的善,只是说善念罢了。他所说的无善,只是说无念罢了。我把善作为性,他把善作为念。我把善看作人生而静以上,他把善看作五性感动之后。所以说不是我所说的性善的善。我所说的善,是元,是万物所凭借开始和凭借生长的,怎么能够没有它呢?所以无善的说法,不足以扰乱性,却足以扰乱教化。善只有一个罢了。统一起来就是元,分散开来就是万行,是不二之物。天下没有无念的心,担心的是不专一于善罢了。专一于善就是性。现在不念于善,而念于无,无也是念。如果说担心执着,执着于善,执着于无,都是一个执着。执着于善就拘泥,执着于无就放荡,拘泥与放荡的祸患,相差无数倍。所以圣人的教化,一定让人格物,物格而善明,就有善而没有执着。现在害怕执着以至于把善等同于恶,而进入无的境地,于是就把善看作恶而抛弃它,这是大乱之道。所以说足以扰乱教化。这是方君所担忧的,也是《性善绎》之所以写作的原因。方君的话说得好:看见善色,色都是善,所以能善治天下国家;看见空色,色都是空,不免空掉天下国家;看见的不同,那么体的不同,体的不同那么用的不同,这是毫厘千里之判。唉!古代的圣贤说止于善,说明善,说择善,说积善,大概是恳切的样子。现在用一个无字扫而空之,不是不教人为善。既然无了,又让人去做,这是没有食物而让人吃。人欲横流,像水从高处倾倒而下,说让人为善,千夫筑堤都不够;说人无善,一人决堤都有余。可悲啊!”
又按阳明之学出于象山,象山生平亦无可以,亦当以其议论曰:「顔子为不善学是也。」此语果是,则孔子为非;孔子不非,则此语殆无忌惮。且荀卿之所以疵者,在言性恶,与孟子相反。反孟子者既去,反孔子者顾可晏然而已乎?程子曰:「既不识性,更説甚道。」余亦谓既不识顔子而轻诋之,岂真读《孟子》而有得耶?不过取其便于己,似已处标以为宗,不罢。象山亦无以服荀卿之心。曾戱语:「古人生平有三多。」扬子云多却一,莽大夫吴草庐多却咸淳间举进士,与李易安多一张汝舟,均为终身疵。不然,此二大儒者,第取以言功于圣门,在汉胜董仲舒,元胜许鲁斋,孰得而撤其爼豆两庑之席哉?
又按陈氏龙正书言,孔庙祀典损益更宜得中。成化中增定佾舞八,笾豆十二,以益为尊者也。嘉靖初易像为主,易王称师,以损为尊者也。像非华教,而王号不足以极隆,惟师之尊,直与亲并,虽天子可以北向而事之。故嘉靖之损与成化之益,实相成也。即更大成殿为先师庙,亦以神明之礼事之,岂以庙之称为替于殿也?帝王所居,生称殿,死称庙,故曰清庙,曰世庙,曰太庙,皆神明之也。大内寝室有殿,子孙祀其先,以生人之道也。今孔子万世公共之师,神明之宜也,何必如子孙之祀先哉?惟兼损佾舞笾豆之数,果当日言礼者迎附之失,应如王世贞议复其旧。然世贞当日之请所以不行者,亦以未阐损益之原,在祭之者而不在所祭者。礼父为士,子为大夫,▯以士祭,以大夫,师弟子之义,即父子可通也。孔子布衣也,而祭之于太学者,天子也,天子北面而拜飨之矣。顾以所祭者布衣,而不可八佾乎?然则孔子生时固未为诸侯王也,虽六佾,岂其所固有哉?故佾之八也,笾豆之十二也,为天子主祭而特隆之于太学者也【此説非成化十二年增笾豆佾舞时诏通行天下】非以帝礼追隆先师也。若以帝郡邑且不得概祭矣。其説为吾所已及者,言四配切近圣座皆称子,盖以后人致敬前贤,不以生时师前弟名,祖前孙名之礼拘也。由是言之,则闵冉游夏之徒侍飨殿侧,即两庑之羣髙第弟子及后世名儒,其上皆冠以先贤先儒,则莫非后人致敬前贤之礼矣。若犹呼名于义未合宜。如论语记例,路贡游夏及群弟子悉以字称,如先贤子羽,澹台氏子贱,宓氏后世诸贤有諡者,则举而加之,如先儒仲淹文中子王氏,退之文公韩氏,宋儒道髙者自昔称六子,崇祯朝已特子之入本朝,则敬轩薛文清公,敬斋胡文敬公之类。古者大臣没则锡諡正以易名为之,讳也。今以后世庙祀昔贤,反不为讳,于义安乎?唯《大学》则天子所视,本朝从祀诸先生,当特于諡前称名,如云「先儒薛瑄諡文清,胡居仁諡文敬」之位,盖以君临臣,不宜字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此为诸先生体尊主之心也。或曰:「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天子批答章疏时,呼辅臣为先生;御经筵,呼讲官为先生,皆不以名。朝夕供职,犹见敬礼,若是,况乎列食文庙,号跻往哲?何必名之,第曰「先儒薛先生諡文清,胡先生諡文敬」?是则用上敬下,谓之尊贤,体天子重道之心也。于先代字之,子之于本朝,名不名两着其义,惟所取裁。言亦可録,独又言:「左不以字,显权且称名。」不知丘明非左氏也,髙堂生名字偕亡,不知伯其字也。见《谢承后汉书》。
又按甲戌首春,交王复礼草堂于钱塘,示余《文庙祀典》十四议,内一议实为吾説所未及者,録之畧曰:宋洪迈言,孔门髙弟顔既配享,曾复居堂,而二贤之父乃列从祀,子处父上,神灵未安。元熊禾言,宜别立一祠祀圣父叔梁纥,而以顔、曾、孔、孟四氏侑食,如此则可以示有尊而教民孝矣。明嘉靖间,果如其议,三贤迁配启圣。某以为从此类推,孔忠非夫子之兄子乎?公冶长非以子妻者乎?南容非以兄之子妻者乎?今尚列两庑,子思之神,其能安乎?不若迁三贤亦配启圣,则伯鱼、子蔑兄弟也,皆启圣之孙;公冶、子长、南宫、子容姻娅也,皆
译又考阳明之学源自象山,象山生平亦无足称道之处,也应当依据他的议论说:“颜回认为不善学是对的。”这话如果是对的,那么孔子就是错的;孔子不错,那么这话就几乎肆无忌惮了。况且荀子之所以被诟病,在于他主张性恶,与孟子相反。反对孟子的人既然已被摒弃,反对孔子的人难道可以安然无事吗?程子说:“既然不认识本性,还说什么道。”我也认为既然不认识颜回而轻易诋毁他,难道是真的读懂《孟子》而有心得吗?不过是选取对自己有利的部分,似乎已将其奉为宗派,不肯罢休。象山也无法使荀子心服。曾戏言:“古人一生有三多。”扬雄多却了一个,莽大夫吴草庐多却了咸淳年间考中进士,与李易安多却了一个丈夫张汝舟,都成为终身的瑕疵。否则,这两位大儒,仅凭他们在圣门中的功绩,在汉代胜过董仲舒,在元代胜过许衡,谁能撤去他们在两庑的席位呢?
又考陈龙正的书说,孔庙祀典的增减更应适中。成化年间增定佾舞为八佾,笾豆为十二,是以增加为尊崇。嘉靖初年改塑像为主位,改称王为称师,是以减损为尊崇。塑像不符合华教传统,而王的称号不足以表达极致的尊崇,只有师的尊崇,直接与父亲并列,即使是天子也可以北面事奉他。所以嘉靖的减损与成化的增加,实际上是相辅相成的。即使将大成殿改为先师庙,也是以侍奉神明的礼仪来对待他,难道是因为庙的称呼替代了殿吗?帝王居住的地方,生前称殿,死后称庙,所以说清庙、世庙、太庙,都是将其视为神明。皇宫内寝有殿,子孙祭祀祖先,是按照生人的道理。现在孔子是万世公共的老师,将其视为神明是适宜的,何必像子孙祭祀祖先那样呢?只是兼减佾舞和笾豆的数量,如果确实是当时言礼者迎合附会的失误,应当如王世贞所议恢复旧制。然而王世贞当时的请求之所以没有实行,也是因为未能阐明增减的根本,在于祭祀的人而不在于被祭祀的人。礼制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用士的礼仪祭祀,用大夫的礼仪,师生之义,即使父子也可以相通。孔子是布衣,而在太学祭祀他的是天子,天子北面拜受祭品了。难道因为被祭祀者是布衣,就不可以用八佾吗?那么孔子生前本来就不是诸侯王,即使是六佾,难道是他本来固有的吗?所以八佾、十二笾豆,是天子主祭而在太学特别尊崇他的【此说并非成化十二年增笾豆佾舞时诏令通行天下】,不是用帝王的礼仪追尊先师。如果用帝王的礼仪,郡县且不能一概祭祀了。他的说法中我已涉及的部分,说四配接近圣座都称子,大概是因为后人致敬前贤,不以生前师生、祖孙的名分礼仪来拘束。由此说来,那么闵子、冉子、游子、夏子等侍奉在殿侧,即使两庑的众多高第弟子及后世名儒,他们的上面都冠以先贤先儒,那么都是后人致敬前贤的礼仪了。如果还直呼其名,在义理上就不合适。如《论语》记载的惯例,子路、子贡、子游、子夏及众弟子都以字称呼,如先贤子羽、澹台氏子贱、宓氏,后世诸贤有谥号的,就举出并加上,如先儒仲淹、文中子王氏、退之、文公韩氏,宋儒道高者自昔称六子,崇祯朝已特别称子,入本朝,则敬轩薛文清公、敬斋胡文敬公之类。古代大臣去世则赐谥号,正是为了易名以示避讳。现在以后世庙祀古代贤人,反而不避讳,在义理上合适吗?只有《大学》是天子所视,本朝从祀的诸先生,应当特别在谥号前称名,如说“先儒薛瑄谥文清,胡居仁谥文敬”之位,大概因为君临臣下,不宜称字。用下位者敬上位者,叫做贵贵,这是为诸先生体谅尊主之心。有人说:“当他为师时,就不是臣子。”天子批答章疏时,称呼辅臣为先生;御经筵,称呼讲官为先生,都不以名相称。朝夕供职,尚且见到敬礼,如果是这样,何况位列文庙,号称跻身往哲?何必称名,只说“先儒薛先生谥文清,胡先生谥文敬”?这是用上位者敬下位者,叫做尊贤,体谅天子重道之心。对于前代称字,对于本朝称子,称名与否两全其义,只待取舍。这话也可以记录,唯独又说:“左氏不以字,显权且称名。”不知道丘明不是左氏,高堂生名字都失传了,不知道伯是他的字。见《谢承后汉书》。
又考甲戌年初春,交王复礼在钱塘草堂,给我看《文庙祀典》十四议,其中一议确实是我的说法所未涉及的,摘录其略说:宋洪迈说,孔门高弟颜回既已配享,曾参又居堂上,而两位贤人的父亲却列于从祀,儿子在父亲之上,神灵不安。元熊禾说,应当另立一祠祭祀圣父叔梁纥,而以颜、曾、孔、孟四氏陪食,这样就可以显示有尊而教化百姓孝道了。明嘉靖年间,果然按照他的建议,三位贤人迁配启圣祠。我认为从此类推,孔忠不是夫子的兄子吗?公冶长不是以女儿嫁给他的人吗?南容不是以兄长的女儿嫁给他的人吗?现在尚且列于两庑,子思的神灵,怎么能安呢?不如将三位贤人也迁配启圣祠,那么伯鱼、子蔑是兄弟,都是启圣的孙子;公冶长、子长、南宫适、子容是姻亲,都是
又按余考得牛▯列传▯有明堂议云:「案刘向别录及马宫、蔡邕所见,当时有古文明堂礼、王居明堂礼,其书皆亡,莫得而正。王居明堂礼正三十九篇之一,康成引入礼注者。蔡又前于康成,故亦引入明堂月令。」论▯云:「书亡是至隋已不传,亦何怪经籍志无其目也?」朱子谓五十六篇礼不知何代何年失了,可惜犹未考及此。有曾谓余:「此疏证自郑康成来所未有,惜朱紫阳不得见之者,盖亦有以夫!」
或谓予:“子既欲近罢阳明,逺罢象山,则居于两公之间如白沙者,亦应在所罢矣。”予曰:“然,亦以议论白沙诗有云:‘起凭香几读楞严’,又云:‘天涯放逐浑闲事,消得金刚一部经。’生平所学,固已和盘托出,不为遮藏。较阳明,予犹觉其本色。窃以儒如胡安定,虽粗,然尚守儒之藩篱;如陆与陈与王,虽深,却隂壊儒之壸奥。故一在莫敢废,一在必当罢。即陈氏龙正賛昌黎,亦只曰‘粗粗守正’。”
或又谓明从祀仅存文清、敬斋矣,如斯而已乎?予曰:近讨论得四先生,学约为薛、为胡、为罗、为髙。曰:薛文清以纯粹之资,加刻厉之学,《读书一録》力明复性之防;胡敬斋认定一敬,以接圣学之传;罗整庵当心学盛行、狂澜鼎沸,逺摘金谿、新防以正其源,近攻姚江、增城以塞其流;视薛、胡两先生力钜而心苦矣。髙忠宪一代正骨,力肩斯道,凡于学脉几防曲折,辨析不漏毫芒,灵心妙笔,又足发之。盖四先生者,羽翼宋五子者也。窃以明如整庵、忠宪当续入从祀。
又按两庑先贤先儒位次,后多凌躐,或具防,或私着论,皆以亟请厘正,以妥在庙之灵为言,诚不可已。盖縁有迁者、改者、黜者,西多于东,于是西之先儒左氏,则躐于东之先贤秦非之上;西之汉儒孔安国,则躐于东之周儒谷梁赤之上。甚且以弟而先兄,程頥之于颢是也;以南宋而先北宋,朱熹于司马光是也。他若此尚众。愚谓须俟上所议进者,悉进无遗;贤罢者,悉罢无幸位。然后一堂之上,首四配,少次十二哲;两庑之间,先先贤若干人,次先儒若干人,东西对叙,逐位逓迁,一依其朝代及齿,不必拘昭常为昭,穆常为穆,如宗庙之制,斯可称不刋之典。
又按山阳县学庙新成,笾豆放失如式,更制有以其数来徴余者,余漫据《续文献通考》载明初司府州县衞学礼乐,如太学答之礼,谓笾豆当时循元制,笾豆各以十也。又据成化十二年九月允周洪谟再疏,请笾豆增为十二,六佾增为八,通行天下。通行天下,不止国学皆用十二笾豆,可知今当嘉靖防杀后,仍宜以十。杨开沅用九,闻而以《明会典》所载来曰:「嘉靖九年令南京国子监祭用十笾十豆,天下府州县学八笾八豆,乐舞各止六佾。礼固有差等矣!」为之怃然。要他日国学复成化制,时府州县学降以十,固所甘心尔。
尚书古文疏证卷八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山阳阎咏撰附録
朱子古文书疑【语类四十七条】
尚书一
孔壁所岀尚书》,如《禹谟》《五子之歌》《▯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伏生偏记得难底,至于易底全记不得,此不可晓。如当时诰命出于史官,属辞须説得平易,若《盘庚》之类,再三告戒者,或是方言,或是当时曲折説话,所以难晓【人杰○以下论古今文】
伏生书多艰澁难晓,孔安国壁中书却平易易晓。或者谓伏生口授女子,故多错误,此不然。古今书▯中所引书语,已皆如此不可晓。僴问如《史记》引《周书》「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此必非圣贤语。曰:此出于老子,疑当时自有一般书如此。故老子五千言,皆缉缀其言,取其与已意合者则入之耳【僴】
问林少頴:「説盘诰之类皆出伏生,如何?」曰:「此亦可疑。盖书有古文,有今文。今文乃伏生口传,古文乃壁中之书。《禹谟》《説命》《髙宗肜日》《西伯戡黎》《
译又查我考证得出,在《牛氏列传》的《明堂议》中说:“查考刘向的《别录》以及马宫、蔡邕所见的记载,当时有《古文明堂礼》、《王居明堂礼》,这些书都已亡佚,无法得到正确的版本。《王居明堂礼》是《正三十九篇》中的一篇,郑康成将其引入《礼注》中。蔡邕在郑康成之前,所以也将它引入《明堂月令》。”《论》中说:“这本书到隋代已经失传,又何必奇怪《经籍志》中没有它的目录呢?”朱子说五十六篇的《礼》不知是何代何年丢失的,可惜他还没有考证到这一点。有人对我说:“这个疏证是从郑康成以来所没有的,可惜朱紫阳没能看到它,大概也是有原因的!”
有人对我说:“您既然想要就近罢黜阳明,远罢黜象山,那么居于两位先生之间如白沙者,也应该在罢黜之列了。”我说:“是的,也因为议论白沙的诗中有‘起凭香几读楞严’,又说‘天涯放逐浑闲事,消得金刚一部经’。他生平所学的,本来就已经和盘托出,不加以遮掩隐藏。与阳明相比,我反而觉得他更露本色。私下认为,像胡安定这样的儒者,虽然粗疏,但还是坚守儒家的藩篱;像陆九渊、陈淳、王阳明这样的,虽然精深,却暗中败坏儒家的核心奥义。所以前者不可废除,后者必须罢黜。即使是陈龙正称赞韩愈,也只说他是‘粗粗守正’。”
又有人说,明代从祀的仅剩下薛文清、胡敬斋了,就这样了吗?我说:近来讨论得出四位先生,学问简约的是薛瑄、胡居仁、罗钦顺、高攀龙。说:薛文清以纯粹的资质,加上刻苦严厉的学习,《读书一录》极力阐明复性的界限;胡敬斋认定一个“敬”字,以承接圣学的传承;罗整庵当心学盛行、狂澜鼎沸之时,远取金溪、新淦以端正其源头,近攻姚江、增城以堵塞其流;比起薛、胡两位先生,他的力量更大而内心更苦。高忠宪是一代正骨,极力担当此道,凡是关于学脉的细微曲折,辨析得毫不遗漏,灵心妙笔,又足以发扬光大。这四位先生,是宋五子的羽翼。私下认为,明代像罗整庵、高忠宪应当续入从祀。
又查两庑先贤先儒的位次,后来多有僭越,有的具备依据,有的私自著论,都急切请求厘正,以安顿在庙中的神灵为言,确实不可停止。大概因为有的迁升、有的改易、有的罢黜,西边多于东边,于是西边的先儒左氏,就僭越在东边的先贤秦非之上;西边的汉儒孔安国,就僭越在东边的周儒谷梁赤之上。甚至以弟弟排在哥哥前面,程颐排在程颢前面就是这样;以南宋排在北宋前面,朱熹排在司马光前面也是这样。其他像这样的还有很多。我认为必须等待皇上所议定进位的,全部进位没有遗漏;贤者罢黜的,全部罢黜没有侥幸留位。然后一堂之上,首位是四配,稍次是十二哲;两庑之间,先是先贤若干人,其次是先儒若干人,东西相对排列,逐位递迁,完全依照其朝代及年龄,不必拘泥于昭常为昭、穆常为穆,像宗庙的制度,这才可以称为不可磨灭的典制。
又查山阳县学庙新建成,笾豆的放置失于规范,有人重新制作以其数量来征询我,我随意根据《续文献通考》记载明初司府州县卫学礼乐,像太学那样的礼仪,说笾豆当时遵循元制,笾豆各以十数。又根据成化十二年九月允许周洪谟再次上疏,请求笾豆增加为十二,六佾增加为八,通行天下。通行天下,不止国学都用十二笾豆,可知现在应当嘉靖削减后,仍宜以十数。杨开沅用九,听说后用《明会典》所载来说:“嘉靖九年令南京国子监祭祀用十笾十豆,天下府州县学八笾八豆,乐舞各止六佾。礼本来就有差等!”为此我感到怅然。要等到日后国学恢复成化制度,当时府州县学降为十数,固然心甘情愿。
尚书古文疏证卷八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山阳阎咏撰附录
朱子古文书疑【语类四十七条】
尚书一
孔子壁中所出的《尚书》,如《禹谟》《五子之歌》《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都很平易。伏生所传的,都难读。为什么?伏生偏偏记得难的,至于易的全记不得,这不可理解。如果当时的诰命出自史官,措辞应当说得平易,像《盘庚》之类,再三告诫的,或者是方言,或者是当时曲折说话,所以难懂【人杰○以下论古今文】
伏生的书多艰涩难懂,孔安国壁中的书却平易易懂。有人说伏生口授女子,所以多错误,这不对。古今书中所引用的书语,都已经如此不可理解。僴问像《史记》引《周书》“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这一定不是圣贤的话。回答说:这出自老子,怀疑当时自有一般书如此。所以老子五千言,都是辑缀其言,取其与己意相合的则录入而已【僴】
问林少颖:“说盘诰之类都出自伏生,为什么?”回答说:“这也可疑。大概书有古文,有今文。今文是伏生口传,古文是壁中之书。《禹谟》《说命》《高宗肜日》《西伯戡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