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古文疏证卷一
力,不拘牵世俗趋舎之大儒,如临川吴文正公尚书叙録,实有以成朱子未成之志者,而世亦莫能崇信之,盖可叹也。夫可叹也夫!或问曰:「子于尚书之学,信汉而疑晋,疑唐,犹之可也。乃信史信传而疑经,其可乎哉?」余曰:「何经?何史?何传?亦唯其真者而已。经真而史传伪,则据经以正史传可也;史传真而经伪,犹不可据史传以正经乎?」或又曰:「晚出之书,其文辞格制诚与伏生不类,兼多脱漏,亦复可疑。然其理则粹然一出于正,无复有驳杂之讥,子何不过而存之乎?」余曰:「似是而非者,孔子之所恶也。弥近理而大乱真者,朱子之所恶也。余之恶夫伪古文也,亦犹孔子、朱子之志也。」今有人焉,循循然无疵也,且斌斌然敦诗书也,説礼乐也,而冒吾之姓以为宗党,其不足以辱吾之族也,明矣。然而有识者之恶之,尤甚于吾族之有败类,何也?吾族之有败类,犹吾之一脉也;乃若斯人,固循循然,固斌斌然而终非吾之族类也。吾恐吾祖宗之不血食也,伪古文何以异此?善夫,欧阳永叔之言曰:「自孔子没至今二千年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説矣。」愚亦谓自东晋至今一千三百五十六年,有一阎若璩者为是説矣。况乎若璩之前有文正朱子焉,朱子之前已有吴氏棫焉,文正之后又有归氏、有光诸人焉,其可援之以为证者不为不众矣。呜呼!先儒先正之绪言,具在其尚,取而深思之哉!
译《尚书》的学问,不应拘泥于世俗趋舍的大儒,如临川吴文正公在《尚书叙录》中的论述,确实有成就朱子未竟之志的地方,然而世人却不能推崇信任他,这实在令人叹息。真是令人叹息啊!有人问:“你在《尚书》的学问上,相信汉学而怀疑晋学、唐学,这还可以理解。但你相信史书和传注而怀疑经文,这可以吗?”我回答说:“什么经?什么史?什么传?只以真实为准罢了。如果经书真实而史传虚假,那么依据经书来纠正史传是可以的;如果史传真实而经书虚假,难道还不可以根据史传来纠正经书吗?”有人又问:“晚出的《古文尚书》,其文辞体制确实与伏生所传的今文不类,而且多有脱漏,也确实可疑。然而其中的义理纯粹地出于正道,不再有驳杂的讥议,你为什么不姑且保留它呢?”我回答说:“似是而非的东西,是孔子所厌恶的。更加接近道理却大大扰乱真相的东西,是朱子所厌恶的。我厌恶伪《古文尚书》,也是秉承孔子和朱子的志向。”现在假设有一个人,循循善诱而没有瑕疵,而且彬彬有礼地敦厚诗书、解说礼乐,却冒用我的姓氏作为宗族,他不足以辱没我的家族,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有见识的人厌恶他,甚至比厌恶我们家族中的败类还要厉害,为什么呢?我们家族中有败类,毕竟还是我们的一脉;至于这个人,虽然循循善诱,虽然彬彬有礼,但终究不是我们家族的人。我担心祖先得不到祭祀,伪《古文尚书》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好啊,欧阳永叔的话说得好:“自孔子去世至今两千多年间,有一个欧阳修的人说了这番话。”我也认为自东晋至今一千三百五十六年,有一个阎若璩的人说了这番话。何况在阎若璩之前有文正朱子,朱子之前已有吴棫,文正之后又有归有光等人,可以援引作为证据的人不算少了。唉!先儒先正留下的言论,都具备在那里,何不取来深入思考呢!
按《孔子世家》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司马迁亲与安国逰记其蚤卒应不误然考之《汉书》又煞有可疑者《儿寛传》寛防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补廷尉文学卒史时张汤为廷尉案汤为廷尉在武帝元朔三年乙夘《楚元王传》天汉后孔安国献古文书遭巫蛊之难未施行案巫蛊难在武帝征和元年己丑二年庚寅相距凡三十五六年汉制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则为之师者年又长于弟子安国为博士时年最少如贾▯亦应二十余嵗矣以二十余嵗之博士越三十五六年始献书即甫献书而即死其年已五十七八且望六矣安得为蚤卒乎况孔氏子孙都无高寿者不过四十五十耳四十五十俱不谓之蚤卒何独于安国而夭之乎颇不可解又安国大序谓得壁中书悉上送官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采摭以立训传既毕防国有巫蛊事用不复以闻是献书者一时作传毕而欲献者又一时也作传毕而欲献防国有巫蛊则初献书时未有巫蛊何不即立于学官而乃云以巫蛊遂不及施行邪盖伪作此书者知两汉秘府有古文而无训传今又并出训传不得不迁就傅会其説以售其欺耳
又按《史记》《汉书》《儒林传》,似孔安国在当时实兼今文、古文《尚书》而通之,其为博士时,自当授弟子以今文,所谓盖禄利之路然也。至别有好古之士,如马迁、都尉朝,方从安国问古文,所谓古文颇不合时务,是也。儿寛初事欧阳生,治《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此非经学既明而得禄之验乎?本不当繋寛于安国古文之下,但近代有《汉儒授经图》,于欧阳生今文及安国古文下,俱各繋以儿寛,余偶因之,未暇改正云。
又按吴文正公尚书叙録,信可为不刋之典矣。然其误亦有六:一谓孔壁真古文书不传,不知传至西晋永嘉时始亡失也;一谓舜典汨作、九共等篇为张霸伪作,不知此乃孔颖达之妄説也;一谓汉志古经十六卷即张霸伪古文书,不知汉志乃四十六巻,非十六卷,且即真孔壁书,非伪书也;一谓梅▯书并书序一篇为五十九,不知定着仍五十八篇,序已各冠其篇首,不复为一篇也;一谓唐撰正义自是以后,汉欧阳大小夏侯氏所传者废不复行,不知欧阳大小夏侯氏学自晋永嘉时已亡,不待唐也;一谓汉魏四百年间诸儒所治不过二十八篇耳,不知此外仍有治古文尚书者也。以文正之博考精识,其于是经可谓专且勤矣,犹不免此谬误。然则经学可易言与?又按予甞疑安国献书遭巫蛊之难,计其年必高,与马迁所云蚤卒者不合。信史记蚤卒,则汉书之献书必非安国;信汉书献书,则史记之安国必非蚤卒。然马迁亲从安国逰者也,记其生卒必不误者也。窃意天汉后安国死已久,或其家子孙献之,非必其身,而苦无明证。越数载,读荀悦汉纪成帝纪云:“鲁恭王壊孔子宅,得古文尚书多十六篇,武帝时孔安国家献之,防巫蛊事,未列于学官。”于安国下增“一家”字,足补汉书之漏,益自信此心。此理之同,而大序所谓“作传毕,防国有巫蛊,出于安国口中”,其伪不待辩矣。又按郑康成书賛曰:“我先师棘子下生安国,亦好此学。”见孔颖达疏。先师棘子字颇不可解,徧检南北监本及近刻常熟毛氏本俱然,询诸四方同人,亦无从辩析。越数载,读水经注淄水引郑志曰:“张逸问賛云:‘我先师▯下生何时人?’郑康成答云:‘齐田氏时善学者所会处,齐人号之棘下生,无常人也。’”始悟“是我先师▯下生子安国子”,字读属安国,然不曰孔而曰子者何?也隐十一年,《公羊传》子沈子曰:「注云:沈子称子,冠氏上者,着其为师也;不冠以子者,他师也。康成自以渊源于安国,故冠子于安国之上。其不曰子孔子者,又所以别于孔子也。此正康成经学之典且精也。」又按《史记·儒林传》叙伏生今文末云:「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此指安国通今文下,另叙孔氏有古文,起自安国,颇为明白。班固于周霸三人省去孔安
译查考《史记·孔子世家》,孔安国担任今文经博士,后升任临淮太守,早逝。司马迁曾与孔安国交游,记载他早逝,应当没有错误。然而考据《汉书》,又确实有可疑之处。《儿宽传》记载,儿宽因郡国选拔,到博士处受业,孔安国补任廷尉文学卒史,当时张汤任廷尉。查考张汤任廷尉是在汉武帝元朔三年(乙卯年)。《楚元王传》记载,天汉年间之后,孔安国献上古文经书,遭遇巫蛊之祸,未能施行。查考巫蛊之祸发生在汉武帝征和元年(己丑年)和二年(庚寅年),前后相距共三十五六年。汉代制度,挑选十八岁以上、仪态端正的百姓补任博士弟子,那么做老师的年龄又比弟子大。孔安国任博士时,年龄最少,像贾嘉等人也应当是二十多岁了。以二十多岁的博士,过了三十五六年才献书,即刚献书就去世,年龄已五十七八岁,甚至将近六十岁了,怎么能说是早逝呢?况且孔氏子孙都没有高寿的,不过四五十岁罢了。四五十岁都不算早逝,为何唯独说孔安国夭折呢?这颇难理解。再者,孔安国的大序说,获得壁中书后全部上送官府,奉诏分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便深入思考,广泛考证采集,以确立训传。既已完成,恰逢国家发生巫蛊之祸,因此不再上报。这是献书是一个时间点,作传完成想要献书是另一个时间点。作传完成想要献书时恰逢国家有巫蛊之祸,那么最初献书时没有巫蛊之祸,为何不立即立于学官,却说因为巫蛊之祸而未能施行呢?大概伪造此书的人知道两汉秘府有古文而没有训传,现在又一并拿出训传,不得不牵强附会其说以售其欺罢了。
又查考《史记》《汉书》《儒林传》,似乎孔安国在当时实际上兼通今文、古文《尚书》。他任博士时,自然应当用今文教授弟子,所谓“这是获取禄利的道路”即是此意。至于另外有喜好古学的士人,如司马迁、都尉朝,才从孔安国那里询问古文,所谓“古文颇不合时务”即是此意。儿宽起初师从欧阳生,研习《尚书》,凭借文学才能应郡国举荐,到博士处受业,师从孔安国,通过考试按次序补任廷尉史,这不是经学既明而获得禄位的验证吗?本不应当将儿宽系于孔安国古文之下,只是近代有《汉儒授经图》,在欧阳生今文及孔安国古文下,都各自系以儿宽,我偶然沿袭了它,来不及改正罢了。
又查考吴文正公《尚书叙录》,确实可以成为不可更改的典范。然而他的错误也有六处:一是说孔壁真古文书不传,不知道传到西晋永嘉年间才亡失;二是说《舜典》汨作、九共等篇为张霸伪作,不知道这是孔颖达的妄说;三是说《汉书·艺文志》古经十六卷即张霸伪古文书,不知道《汉志》是四十六卷,并非十六卷,而且即使是真孔壁书,也不是伪书;四是说梅赜书连同书序一篇为五十九篇,不知道定着仍是五十八篇,序已各自冠于篇首,不再作为一篇;五是说唐撰《正义》自是以后,汉欧阳大小夏侯氏所传的废而不行,不知道欧阳大小夏侯氏之学自晋永嘉时已亡,不必等到唐代;六是说汉魏四百年间诸儒所治不过二十八篇罢了,不知道此外仍有治古文《尚书》的人。以吴文正公的博考精识,对于这部经书可谓专且勤了,尚且不免这些谬误。那么经学可以轻易谈论吗?又查考我曾怀疑孔安国献书遭遇巫蛊之祸,计算他的年龄必定很高,与司马迁所说的早逝不合。相信司马迁说的早逝,那么《汉书》的献书必定不是孔安国;相信《汉书》的献书,那么司马迁说的孔安国必定不是早逝。然而司马迁亲自跟随孔安国交游,记载他的生卒必定没有错误。我私下认为天汉之后孔安国已死很久,或许是他家子孙献书,不一定是他本人,但苦无明证。过了几年,读荀悦《汉纪》成帝纪说:“鲁恭王毁坏孔子宅,得到古文《尚书》多十六篇,武帝时孔安国家献之,恰逢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在孔安国下增加“一家”字,足以补《汉书》的遗漏,更加自信此心。此理相同,而大序所谓“作传毕,恰逢国家有巫蛊,出于孔安国口中”,其伪不待辩矣。又查考郑康成《书赞》说:“我先师棘下生安国,亦好此学。”见于孔颖达疏。先师棘下字颇不可解,遍检南北监本及近刻常熟毛氏本都如此,询问四方同人,也无从辨析。过了几年,读《水经注》淄水引《郑志》说:“张逸问赞云:‘我先师棘下生何时人?’郑康成答云:‘齐田氏时善学者所会处,齐人号之棘下生,无常人也。’”始悟“是我先师棘下生子安国子”,字读属安国,然不曰孔而曰子者何?《春秋》隐公十一年,《公羊传》子沈子曰:“注云:沈子称子,冠氏上者,着其为师也;不冠以子者,他师也。康成自以渊源于安国,故冠子于安国之上。其不曰子孔子者,又所以别于孔子也。此正康成经学之典且精也。”又查考《史记·儒林传》叙伏生今文末云:“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洛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此指安国通今文下,另叙孔氏有古文,起自安国,颇为明白。班固于周霸三人省去孔安
国,专归古文,则安国非伏生一派,而史及之为赘,甚失▯迁之意。此亦论班、马异同之所当知者。
译如果认为《尚书》专门归于古文,那么安国就不属于伏生这一派,而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此事就成了多余的,这大大违背了司马迁的本意。这也是在讨论班固与司马迁异同时所应当知晓的。
又按《百官公卿表》:武帝元狩五年,初置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儒林传》: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古文。盖初置此官,而安国即为之。何者?元狩五年癸亥,上距博士时乙夘凡九年。后又防年至临淮太守,遂卒。此安国生平之歴宦也。向云安国为博士,年二十余,则谏大夫时年三十外,卒于郡太守,应亦不满四十,与孔氏他子孙异,故曰蚤卒。此安国之寿命也。博士秩比六百石,郡守秩二千石。由比六百石迁比八百石,由比八百石迁二千石,此安国之禄秩也。史传易多抵牾,独此事考之,无不协,亦一快云。
又按《尚书叙録》云:考传记所引古书,见《二十五篇》内者,如郑康成、赵歧、韦昭、王肃、杜预,并指为逸书,则是《二十五篇》前此诸儒俱未见。窃以康成则必指所注《礼记》也,歧《孟子》也,昭《国语》也,预《左氏》也。若肃所注《宋艺文志》仅《周易传》十一卷,余不传。文正曷由知其以何者为逸书哉?此又当为一误读。晁公武《读书志》论先儒未见古文及郑、赵、韦、杜,而不及王肃,其指精矣。又按,余甞着《孔氏二▯辩》,兹以上既发明安国事,连类録于此。其畧曰:世传孔氏三世出妻,子思有兄,必非适子,此二▯也。三世出妻説,皆縁于《檀弓》。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伯鱼之母死,则孔子出妻也。子上之母死而不丧,则子思出妻也。子思之母死于卫,赴于子思,则伯鱼妻嫁亦为出也。今姑就伯鱼之妻辩: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此人所知者,妻少十嵗,当亦四十,容貌改前矣。况歴三年丧,又四十有二三,距孔子梦奠两楹之夕,仅隔嵗尔。纵未殁,亦垂白在堂,何忍舍之而去?且逺嫁卫国,虽鲁委巷之妇,未至是,而谓孔门之冢妇、名贤之嫡母为之耶?害礼诲淫,污蔑实甚。此事既▯,则孔子之妻与子思之妻之被出也,抑又可知矣。子思有兄,必非适子説,亦縁于《檀弓》,而成于郑小同所撰《郑志》。志久失传,散见此条《礼记疏》中。予考《孔子世家》,自伯鱼至子慎,凡七世,悉单传,无有兄若弟者。岂惟《史记》、《世本》亦然?岂惟《世本》,《汉书·孔光传》依孔氏谱谍次其世系,亦只七世一子,则子思之无兄决矣。子思有兄,生于子思有嫂;子思有嫂,生于《檀弓》误解子思之哭嫂也为位妇人倡踊。康成以子思即孔伋,皇氏以为原宪字子思。皇氏説是,盖仲尼弟子列传原宪字子思,子思问耻,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又弟子燕伋字思,《家语》作子思。当时固有三子思矣。奈何必取我?乃无兄之子思坐以。哭嫂哉!栁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后也。四方于子乎观礼。礼,父卒,子为父后,上继至尊,不敢私为嫁母服。」所以栁若恐子思失礼,戒以慎诸。是子思既后伯鱼,直后孔子,为孔氏之大宗矣,尚得谓之非适乎哉!今亦姑就康成解,以辩疏云:「子思哭嫂,是孔子之孙,以兄先死,故有嫂也。」郑志云:「或者兄若早死无继,故称数世皆一子。」果若所云,则孔氏之宗子不在子思,在其兄。兄死,岂容无▯?且已有室而死,死不为殇。当时子思虽有一子,白亦当自絶以后。其兄或曰:「奈适子不得后大宗何?」予曰:「此出礼经,经也。愚所据乃汉石渠议权也,而即经也。大宗不可絶,嫡子不为后者,不得先庶矣。族无庶子,则当絶父以后大宗。圣人复起,不废斯议。盖当时孔子之兄子孔忠,纵有数孙,亦不得取以后大宗。何者?大宗者,宗孔子,非宗叔梁纥,须取孔子血脉相传者。子思一庶孙耳,岂容自私其子!」今观《檀弓》,白仍为伋之子,伋令其不丧出母,是无出▯,其兄之事也。何以无出▯?子思原未甞有兄也,谓有兄者,▯也。余因之,又思兄先死,故有嫂。嫂又死,子思妇为服小功,固与孔氏从一而终者矣。何前乎此孔氏之妇,后乎此孔氏之妇,俱有慙色乎?噫,亦太异矣!善乎元行冲释疑有云:「宁道孔圣误讳,言郑服非其亦世之信《檀弓》而不知
译又查考《百官公卿表》记载:汉武帝元狩五年,初次设立谏大夫一职,俸禄等级相当于八百石。《儒林传》记载:孔安国担任谏大夫,将古文《尚书》传授给都尉周。大概是因为刚设立这个官职,孔安国就担任了此职。为什么呢?元狩五年是癸亥年,向上推算到孔安国任博士时的乙夘年,总共相隔九年。后来他又升任临淮太守,最终在那里去世。这就是孔安国一生的仕宦经历。假如说孔安国任博士时年纪二十多岁,那么任谏大夫时年纪应在三十岁以上,在郡太守任上去世,年龄应该也不满四十岁,这与孔氏其他子孙不同,所以说他早逝。这就是孔安国的寿命情况。博士的俸禄等级相当于六百石,郡守的俸禄等级为二千石。从相当于六百石升迁到相当于八百石,再从相当于八百石升迁到二千石,这就是孔安国的俸禄等级变化。史传中容易多有矛盾之处,唯独这件事经过考证,没有不吻合的,也是一件令人痛快的事。
又查考《尚书叙录》说:考察传记所引用的古书,凡是出现在《二十五篇》之中的,如郑康成、赵岐、韦昭、王肃、杜预,都将其指认为逸书,那么《二十五篇》在此之前各位儒者都没有见到过。我私下认为,郑康成必定是指他所注的《礼记》,赵岐是指《孟子》,韦昭是指《国语》,杜预是指《左传》。至于王肃所注的《宋艺文志》仅有《周易传》十一卷,其余都不流传。文正(指王肃)怎么知道他把哪些当作逸书呢?这又应当是一处误读。晁公武在《读书志》中论述先儒未见古文以及郑、赵、韦、杜的情况,而没有提到王肃,他的见解非常精当。又查考,我曾经撰写《孔氏二〇辩》,既然上面已经阐明了孔安国的事,便连带记录在此。其大略说:世人传说孔氏三代休妻,子思有兄长,必定不是嫡子,这是两处错误。关于三代休妻的说法,都源于《檀弓》。以前您的先父曾休弃过生母吗?伯鱼的母亲去世,那么孔子休妻了。子上(子思)的母亲去世而不举行丧礼,那么子思休妻了。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派人通知子思,那么伯鱼的妻子改嫁也是被休弃了。现在暂且就伯鱼的妻子来辩驳:伯鱼五十岁,先于孔子去世,这是人所共知的,妻子小十岁,应当也只有四十岁,容貌已经改变从前了。况且经历三年丧期,又过了两三年,距离孔子梦见奠祭在两楹之间的夜晚,仅仅相隔一年罢了。即使没有去世,也是白发苍苍坐在堂上,怎么忍心舍弃她而离开呢?况且远嫁到卫国,即使是鲁国街巷中的妇女,也不会做到这样,难道说孔门的正妻、名贤的嫡母会这样做吗?败坏礼教、教唆淫乱,污蔑实在太过分了。这件事既然错了,那么孔子的妻子和子思的妻子被休弃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子思有兄长,必定不是嫡子的说法,也源于《檀弓》,而成于郑小同所撰写的《郑志》。《郑志》早已失传,散见于这条《礼记疏》中。我考证《孔子世家》,从伯鱼到子慎,共七代,都是单传,没有兄弟。不仅《史记》如此,《世本》也是如此?不仅《世本》如此,《汉书·孔光传》依据孔氏谱牒排列其世系,也只记载七代单传,那么子思没有兄长是确定的。子思有兄长,是因为子思有嫂子;子思有嫂子,是因为《檀弓》误解了子思为嫂子哭丧时“为位妇人倡踊”的意思。郑康成认为子思就是孔伋,皇氏认为原宪字子思。皇氏的说法是对的,因为《仲尼弟子列传》中原宪字子思,子思问耻,子思说:“克伐怨欲不行焉。”又弟子燕伋字思,《家语》写作子思。当时本来就有三个子思了。为什么一定要取我这个没有兄长的子思来坐实“哭嫂”的事呢!柳若对子思说:“您,是圣人的后代。四方的人都通过您来观察礼制。礼制规定,父亲去世,儿子作为父亲的继承人,上承至尊,不敢私下为改嫁的母亲服丧。”所以柳若担心子思失礼,告诫他要谨慎。这是子思既然继承了伯鱼,直接继承了孔子,成为孔氏的大宗了,还能说不是嫡子吗!现在也暂且就郑康成的解释,来辩驳疏文说:“子思哭嫂,是孔子的孙子,因为兄长先死,所以有嫂子。”《郑志》说:“或许兄长早死没有后代,所以称数代都只有一个儿子。”如果真的像所说的那样,那么孔氏的宗子不在子思,而在他的兄长。兄长死了,难道允许没有后代吗?况且已经成家而死,死不算作未成年夭折。当时子思虽然有一个儿子,也应当自己断绝继承权以让位于兄长。或者有人说:“那么嫡子不能继承大宗怎么办?”我说:“这出自礼经,是常理。我所依据的是汉代石渠阁的议定权宜之法,也就是经义。大宗不可断绝,嫡子不继承大宗的,不能排在庶子之后。家族中没有庶子,就应当断绝父系以继承大宗。圣人再世,也不会废弃这个议定。因为当时孔子的侄子孔忠,即使有几个孙子,也不能取来继承大宗。为什么呢?大宗是宗奉孔子,不是宗奉叔梁纥,必须取孔子血脉相传的人。子思只是一个庶孙罢了,怎么允许他私心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呢!”现在看《檀弓》,仍然说是伋的儿子,伋让他不为休弃的母亲服丧,这是没有休弃母亲,是他兄长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休弃母亲?子思原本就没有兄长,说有兄长的,是错误。我因此,又想到兄长先死,所以有嫂子。嫂子又死了,子思的妻子为她服小功之丧,本来是与孔氏从一而终的人了。为什么在此之前的孔氏妇女,在此之后的孔氏妇女,都有羞愧之色呢?唉,也太奇怪了!元行冲解释疑惑时说:“宁可说孔圣人有误讳,说郑服非其亦世之信《檀弓》而不知”
又按《汉书·艺文志》《石渠议》《奏》凡四家,《隋书·经籍志》俱散亡,仅有《石渠礼论》四卷,戴圣撰。今《通典》所载汉《石渠议》似即圣撰者,其全文曰:「大宗无后,族无庶子,已有一嫡子,当絶父祀,以后大宗。」戴圣亦云:「大宗不可絶,嫡子不为后者,不得先庶矣。」族无庶子,则当絶父以后大宗。闻人通汉云:「大宗有絶子不絶其父。」皇帝制曰:「圣议是也。」余欲以此条窜入「适子不得后大宗」疏中。亦犹父卒然后为祖后者服斩,疏引郑志:「诸侯父有废疾,不任国政,天子诸侯之丧皆斩之。」文贾公彦谓注与此志相兼,乃具是也。盖《丧服传》论宗法之常,《石渠议》则宗法之变,常变相济而后不穷,故曰:「人道莫大于继絶。」又何如而可为之后?同宗则可为之后,疏云:「同宗乃同承别子之后,一宗之内非别宗同姓者,则余上论后。」孔子宁取子思之适子,不取孔忠之庶孙,非无徴矣。昔朱子当孝宗丧,上君臣服议时,门人有疑者,朱子未有以折。后久之,读《仪礼疏》备载郑志:「诸侯父有废疾」云云,方见父在而承国于祖之服,得明白证验,因叹礼经之文诚有阙略,不无待于后人。向使无郑康成,则此事终未有断决,不可直谓古经定制,一字不可增损。善哉,言也!愚于汉《石渠议》亦云。
第十八
古文《尚书》虽甚显于东汉,然未立学官,当时诸儒,苟非从师讲授,则亦莫之见也。如赵岐传称其少明经,注称其甞读《周官》,不言其受古文《尚书》,则亦不知古文为何书也。《孟子》帝使其子九男二女。”岐注曰:“《尧典》厘降二女,不见九男。”《孟子》时,《尚书》凡百二十篇,逸书有《舜典》之叙,亡失其文。《孟子》诸所言舜事,皆《尧典》及逸书所载,则可证其未甞见古文《舜典》矣。盖古文《舜典》别自有一篇,与今安国书析《尧典》而为二者不同,故《孟子》引“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为《尧典》,不为《舜典》。《史记》载“慎徽五典至四罪而天下咸服于尧”,本纪不于舜本纪。《孟子》时,《典谟》完具,篇次未乱,固的然可信。马迁亦亲从安国问古文,其言亦未为缪也。余甞妄意舜往于田,只载见瞽瞍与不及贡以政接于有▯等语,安知非《舜典》之文乎?又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文辞古崛,不类《孟子》本文。《史记》舜本纪亦载其事,而多所增窜,不及原文逺甚,亦信文辞格制各有时代,不可强同。《孟子》此一段,其为《舜典》之文无疑,然要可为心知其意者道耳。
或问焚廪揜井,程子谓其未必有是事。金仁山谓瞽象之欲杀舜,在其初年之间,而尧之举舜则在其克谐之后。史记反覆重出,而莫之辨。孟子当时亦不与万章辨其失者,盖孟子不在于辨世俗传譌之迹,而在于发明圣人处变之心。苟得其心,则其事迹之有无俱不必辨也。子何复有取于是説与?余曰:朱子着孟子或问,载林氏语颇异。集注林氏引司马、苏氏、程子,而歴折之,不具述。只以帝使其子九男节有为不顺于父母,语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节有不得乎亲,语方尧之试舜,舜尚在畎▯之中,故曰后举而加诸上位,然后如书所云慎徽五典为司徒之官,纳于百揆为宰相之任也,则舜当为都君时,尚未离畎▯,正号泣怨慕,岂能即得其亲之心者?盖久之久之,而后瞽瞍厎豫,故曰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尧之欲妻舜,舜不告而娶,以为告则不得娶,是予不能得之于父也。尧亦知告焉,则不得妻,是君并不能得之于臣也。其顽至此,则既娶之后犹复欲杀之而分其室,史记之言固未为无据也。不格奸者,林氏谓但能使之不陷于刑戮。唐孔氏谓此三人性实下愚,动罹文网,非舜飬之久,被刑戮,舜以权谋自免厄难,使瞽无杀子之愆,象无害兄之罪,不至于奸恶于此益验。余亦谓不格奸与允若二字自有浅深之不同。不格奸者在舜为庶人之时,亦▯若者在舜为天子往朝瞽瞍之日。史记所载舜格亲次第正自不诬,
译又查《汉书·艺文志》记载《石渠议》《奏》共四家,《隋书·经籍志》称这些书都已散失,只有戴圣撰写的《石渠礼论》四卷尚存。如今《通典》所载的汉代《石渠议》,似乎就是戴圣所撰写的,其全文说:“大宗没有后代,家族中没有庶子,已经有一个嫡子,应当断绝父亲的祭祀,以继承大宗。”戴圣也说:“大宗不可断绝,嫡子如果不作为大宗的继承人,就不能排在庶子之前。”家族中没有庶子,就应当断绝父亲的祭祀去继承大宗。闻人通汉说:“大宗有断绝后代的儿子,但不断绝其父亲的祭祀。”皇帝裁定说:“戴圣的议论是正确的。”我想把这一条插入到“嫡子不得继承大宗”的疏文中。这就像父亲去世后才为祖父的继承人服斩衰之服,疏文中引用郑玄的《郑志》说:“诸侯的父亲有废疾,不能处理国政,天子诸侯的丧事都服斩衰。”贾公彦认为注疏与此志相兼,这才完备。大概《丧服传》论述的是宗法的常规,《石渠议》则是宗法的变通,常规与变通互相补充而后不困穷,所以说:“人伦之道没有比继承断绝的宗嗣更大的了。”又怎么样才能作为后嗣呢?同宗就可以作为后嗣,疏文说:“同宗就是共同继承别子之后,同一宗族之内如果不是别宗的同姓者,那么其余的上面已经论述过了。”孔子宁愿选取子思的嫡子,不选取孔忠的庶孙,并非没有证据。从前朱熹在宋孝宗丧期,上奏君臣服制议论时,门人有怀疑的,朱熹没有用来折服他们的理由。后来过了很久,读《仪礼疏》详细记载了郑玄《郑志》中“诸侯父有废疾”等语,才见到父亲在世而继承祖父国位的服制,得到了明白的验证,于是感叹礼经的文字确实有缺漏,不免有待于后人补充。假使没有郑康成,那么这件事终究没有决断,不能直接说古代经书的定制,一个字也不可增减。说得好啊!我对汉代《石渠议》也持同样的看法。
第十八
古文《尚书》虽然在东汉非常显赫,但没有设立学官,当时的诸儒,如果不是从老师那里讲授,也就没有人见过它。比如赵岐传记称他年少时通晓经学,注释称他曾读《周官》,没说他受学古文《尚书》,那么也就不知道古文《尚书》是什么书了。《孟子》说“帝使其子九男二女”,赵岐注说:“《尧典》记载下嫁二女,没见到九男。”《孟子》时代,《尚书》共有百二十篇,逸书中有《舜典》的序,但丢失了正文。《孟子》中所说的舜的事迹,都是《尧典》及逸书所载,这就可以证明他没曾见过古文《舜典》。大概古文《舜典》另外有一篇,与今文安国本将《尧典》析出为二篇的不同,所以《孟子》引用“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作为《尧典》,不作为《舜典》。《史记》记载“慎徽五典至四罪而天下咸服于尧”,本纪不放在舜本纪中。《孟子》时代,《典谟》完整,篇次未乱,确实可信。司马迁也亲自从安国那里询问古文,他的话也没有错误。我曾妄自推测舜往田里,只记载见瞽瞍与不及贡以政接于有〇等语,怎么知道不是《舜典》的文字呢?又父母让舜修葺粮仓这一段,文辞古奥突兀,不像《孟子》本文。《史记》舜本纪也记载此事,但多有增删窜改,不如原文远甚,也相信文辞格制各有时代,不可强求相同。《孟子》这一段,其为《舜典》的文字无疑,但只能对心知其意的人说罢了。
有人问焚仓填井之事,程子说未必有这事。金仁山说瞽瞍象欲杀舜,是在舜的早年,而尧举荐舜则是在舜能谐和之后。《史记》反复重出,而无人辨析。孟子当时也不与万章辨析其失误,大概孟子不在于辨析世俗传讹的痕迹,而在于发明圣人处变的心意。如果得其心意,那么其事迹的有无都不必辨析。你为何又采纳这种说法呢?我说:朱熹著《孟子或问》,记载林氏的话颇为不同。集注中林氏引用司马、苏氏、程子,而逐一驳斥,不具述。只以“帝使其子九男”一节有为不顺于父母,“语天下大悦而将归己”一节有不得乎亲,语方尧之试舜,舜尚在畎〇之中,故曰后举而加诸上位,然后如书所云慎徽五典为司徒之官,纳于百揆为宰相之任也,则舜当为都君时,尚未离畎〇,正号泣怨慕,岂能即得其亲之心者?盖久之久之,而后瞽瞍厎豫,故曰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尧之欲妻舜,舜不告而娶,以为告则不得娶,是予不能得之于父也。尧亦知告焉,则不得妻,是君并不能得之于臣也。其顽至此,则既娶之后犹复欲杀之而分其室,史记之言固未为无据也。不格奸者,林氏谓但能使之不陷于刑戮。唐孔氏谓此三人性实下愚,动罹文网,非舜飬之久,被刑戮,舜以权谋自免厄难,使瞽无杀子之愆,象无害兄之罪,不至于奸恶于此益验。余亦谓不格奸与允若二字自有浅深之不同。不格奸者在舜为庶人之时,亦〇若者在舜为天子往朝瞽瞍之日。史记所载舜格亲次第正自不诬,
不然人诬瞽瞍以朝舜,孟子则辨其必无;诬舜以放象,孟子则辨其未甞有。凡于世俗传譌之迹,未有不辨而明之以晓天下后世者,岂有知其不然而故设言其理,上以诬圣贤,下以惑天下后世哉?林氏之见卓且絶矣。按郑康成注书后无复有言古文者,惟王肃注书序于汨作九共九篇不曰已亡,而曰古逸,似肃曾见古文,但未有注释耳。或肃因马融、郑康成之所逸者,亦从而逸之,不必见古文,亦未可知。独孔颖达谓肃始窃见梅氏之书,其注《尚书》多是孔传,疑肃见古文匿之而不言。《经典释文》云:王肃注今文而解,大与古文相类,或肃私见孔传而秘之乎?则大可笑也。王肃,魏人;孔传出于魏晋之间,后于王肃传注相同者,乃孔窃王,非王窃孔也。只以一事明之: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中月而禫。郑康成以中月为间月,则二十七月而后即吉;王肃以中月为月中,则二十六月即可即吉。王肃以前未闻有是説也。今孔传于《太甲》,惟三祀十有二月朔,释曰:“汤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三年服阕”,非用王肃之説而何?凡此书出于魏晋间所假托者,皆歴有明验,而世犹遵用之而不悟,惑之不可解至矣。
译如果不这样,世人诬蔑瞽瞍在朝堂上谋害舜,孟子就辩明这必定没有;诬蔑舜流放象,孟子就辩明这从未有过。凡是对于世俗流传的错误迹象,没有不辩明并阐明以晓谕天下后世的,哪有明知不是这样却故意设立言辞来推演其理,对上诬蔑圣贤,对下迷惑天下后世的呢?林氏的见解卓越且独特啊。查考郑康成注解《尚书》之后,不再有谈论古文的人,只有王肃注解《尚书序》,对于《汨作》《九共》等九篇,不说已经亡佚,而说古逸,似乎王肃曾见过古文,只是没有注释罢了。或许王肃因为马融、郑康成所遗漏的,也跟着遗漏了,不一定见过古文,也未可知。唯独孔颖达说王肃开始偷看梅赜的书,他的注解《尚书》大多是孔安国的传,怀疑王肃见了古文却隐瞒不说。《经典释文》说:王肃注解今文而解释,大多与古文相似,或许王肃私下见到孔传而秘藏它呢?这就太可笑了。王肃是魏国人;孔传出现于魏晋之间,晚于王肃,传注相同的地方,乃是孔安国窃取王肃,而不是王肃窃取孔安国。只用一件事来证明:三年之丧,二十五个月结束,中间那个月举行禫祭。郑康成认为中月是间隔的月份,那么二十七个月后才恢复吉礼;王肃认为中月是月份之中,那么二十六月就可以恢复吉礼。王肃以前未曾听说过这种说法。如今孔传在《太甲》篇中,对于“惟三祀十有二月朔”,解释说:“商汤在元年十一月去世,到这里二十六月,三年丧服期满”,这不是采用王肃的说法又是什么呢?凡是这本书中出于魏晋之间所假托的,都有明显的证据,而世人还遵行使用它而不醒悟,迷惑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了。
又按,余因此思伪作《太甲》者,云“唯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非以是月为正朔,乃以是月为服阕而即吉也。服果阕于是月,则太甲之元必改于汤崩之年丁未,一年二君,失终始之义,此岂三代所宜有乎?若逾年改元,又不应至此月而后服阕。反覆推究,无一可者。盖伪作此书者,不能备知三代典礼,既以崩年改元,衰季不祥之事,上加盛世;又以祥禫共月,后儒短丧之制,上视古人。盖至是而其伪愈不可掩矣。
又按旧唐书经籍志《古文尚书》十卷,王肃注;新唐书艺文志郑康成注《古文尚书》九卷。然则《汨作》《九共》等篇,至唐世犹传乎?余曰:否。孔疏云:贾逵、马、郑所注《尚书》,皆题曰古文,而篇数与伏生所传正同,但经字多异,如《尧典》“宅嵎夷”为“宅嵎防”,“昧谷”为“栁谷”之类是也。愚意此王肃、康成注,亦即三家所同。伏生二十九篇以古文字写之者,故谓之《古文尚书》,亦犹唐有《今文尚书》十三卷,孔安国传。夫既孔安国传,何以谓之今文?盖唐明皇不喜古文,诏集贤学士卫包改古文从今文,而孔书亦复因之而一变矣。甞思书藏屋壁之中,纯是科斗古文,及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始易以隶书,然犹古隶并存。孔颖达所谓“存古为可慕,以隶为可识”,故大序云“隶古定”是也。至天宝三载,始诏改定,凡不合于开元文字者,则谓之野书。不特古文废絶,即两汉来所传之隶书,亦多寖失。由是字既舛譌,书复简陋,久假不归,积习成俗,此又论古今经学者之所掩卷而三叹也。
又按《宋玉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此则纯用象语,不似《五子之歌》杂以叙事辞,益验万章所引为古书,为事之所有而无疑。
又按《隋书·经籍志》已有《今字尚书》十四卷,孔安国传,不始自唐。唐又改从其开元文字,所谓写以今字,藏其旧本者,是下传到今。
第十九
汉传《论语》有三家:一《鲁论》,一《齐论》,一《古论》。《古论》出自孔子壁中,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马融、郑康成注皆本之。《艺文志》所云二十一篇,有两《子张》是也。魏何晏集解《论语》中,“有孔子曰”者,即安国之辞。余甞取孔注《论语》与孔传《尚书》相对校之:“如予小子履,敢用▯牡”三句,孔曰:“履,殷汤名。”此伐桀告天之文,殷家尚白,未变夏礼,故用▯牡。“皇大后君也,大大君帝,谓天帝也。”墨子引《汤誓》,其辞若此。“朕躬有罪,无以万方”四句,孔曰:“无以万方,万方不与也。”“万方有罪,我身之过。”“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二句,孔曰:“亲而不贤不忠,则诛之,管蔡是也。”“仁人谓箕子、微子,来则用之。”“所重民食丧祭”一句,孔曰:“重民,国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丧,所以尽哀;重祭,所以致敬。”与今安国传《汤诰》《泰誓》《武成》语絶不类。安国亲得古文二十五篇,中有《汤诰》《泰誓》《武成》,岂有注《论语》时遇引及此三篇者,而不曰“出逸书某篇”者乎?且“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孔则曰:“此《易·恒》卦之辞。”“南容三复白圭”,孔则曰:“《诗》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云云。”凡《论语》所引《易》《诗》之文,无不明其来歴何独至古文遂匿之而不言乎?将安国竟未见古文乎?据古文则“予小子履”等语,正《汤诰》之文也。作《论语》者亦引《汤诰》,而孔不曰“此出《汤诰》”,或曰与《汤诰》小异,而乃曰“墨子引《汤誓》其辞若此”,何其自为乖刺至于如是其极乎?余是以知“予小子履”一段,必非真古文《汤诰》之文,盖断断也。又从来训故家于两书之辞相同者,皆各为诠释,虽小有同异,不至悬絶。今安国于《论语》“周亲仁人”之文,则引管蔡、微箕以释之,而周之才不如商;于《尚书》“周亲仁人”之文,则释曰:“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而商之
译又考,我因此想到伪造《太甲》的人,说“只有在第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礼服侍奉嗣王回到亳都”,这并不是把该月当作正朔,而是把该月当作服丧期满而恢复吉礼的时候。如果服丧果然在该月期满,那么太甲的年号必定在商汤去世的那年丁未年更改,一年中有两位君主,违背了终始的道理,这难道是夏商周三代应有的情况吗?如果越年改元,又不应等到这月才服丧期满。反复推敲,没有一处说得通的。大概伪造这本书的人,不能全面了解三代的礼制,既然在君主去世那年改元,把衰微时期不吉利的事情,加在盛世之上;又把祥禫之礼放在同一个月,把后世儒者缩短丧期的制度,强加给古人。大概到了这里,它的伪造就再也无法掩盖了。
又考《旧唐书·经籍志》记载《古文尚书》十卷,王肃注;《新唐书·艺文志》记载郑康成注《古文尚书》九卷。那么《汨作》《九共》等篇,到唐代还在流传吗?我说:不是。孔颖达疏说:贾逵、马融、郑玄所注的《尚书》,都题名为古文,而篇数与伏生所传的正同,只是经文中的字多有不同,如《尧典》中“宅嵎夷”作“宅嵎防”,“昧谷”作“栁谷”之类就是。我认为这王肃、郑康成的注,也就是这三家所共有的。伏生二十九篇用古文字写成的,所以称为《古文尚书》,也就像唐代有《今文尚书》十三卷,孔安国传。既然有孔安国传,为什么称为今文?大概唐玄宗不喜欢古文,下诏让集贤学士卫包把古文改为今文,而孔安国的书也因此而改变了。我曾经想,《尚书》藏在墙壁之中,全是科斗古文,等到孔安国用今文字读它,才开始改用隶书,然而还是古隶并存。孔颖达所谓“保留古文令人向往,用隶书便于识别”,所以大序说“隶古定”就是这个意思。到了天宝三年,才下诏改定,凡是不符合开元文字规范的,就称为野书。不只是古文废绝,即使两汉以来所传的隶书,也多逐渐失传。因此文字既错乱讹误,书籍又简陋,长期借而不还,积习成俗,这又是论述古今经学的人掩卷长叹的原因。
又考《宋玉九辩》:“难道不郁结思念君王吗,君王的门有九重。”这完全是用象征的语言,不像《五子之歌》夹杂叙事辞,更加验证万章所引的是古书,是事实所有而无疑的。
又考《隋书·经籍志》已有《今字尚书》十四卷,孔安国传,不始于唐代。唐代又改从开元文字,所谓用今字书写,保存旧本的,是下传到今天。
第十九
汉代传授《论语》有三家:一是《鲁论》,一是《齐论》,一是《古论》。《古论》出自孔子壁中,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马融、郑康成的注都本于此。《艺文志》所说的二十一篇,有两篇《子张》就是。魏何晏集解《论语》中,“有孔子曰”的,就是孔安国的话。我曾经取孔注《论语》与孔传《尚书》相对校勘:“如予小子履,敢用〇牡”三句,孔曰:“履,殷汤名。”这是伐桀告天的文字,殷家崇尚白色,未改变夏礼,所以用〇牡。“皇大后君也,大大君帝,谓天帝也。”墨子引《汤誓》,其辞如此。“朕躬有罪,无以万方”四句,孔曰:“无以万方,万方不与也。”“万方有罪,我身之过。”“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二句,孔曰:“亲而不贤不忠,则诛之,管蔡是也。”“仁人谓箕子、微子,来则用之。”“所重民食丧祭”一句,孔曰:“重民,国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丧,所以尽哀;重祭,所以致敬。”与今安国传《汤诰》《泰誓》《武成》语绝不相类。安国亲得古文二十五篇,中有《汤诰》《泰誓》《武成》,岂有注《论语》时遇引及此三篇者,而不曰“出逸书某篇”者乎?且“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孔则曰:“此《易·恒》卦之辞。”“南容三复白圭”,孔则曰:“《诗》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云云。”凡《论语》所引《易》《诗》之文,无不明其来历,何独至古文遂匿之而不言乎?将安国竟未见古文乎?据古文则“予小子履”等语,正《汤诰》之文也。作《论语》者亦引《汤诰》,而孔不曰“此出《汤诰》”,或曰与《汤诰》小异,而乃曰“墨子引《汤誓》其辞若此”,何其自为乖刺至于如是其极乎?余是以知“予小子履”一段,必非真古文《汤诰》之文,盖断断也。又从来训故家于两书之辞相同者,皆各为诠释,虽小有同异,不至悬绝。今安国于《论语》“周亲仁人”之文,则引管蔡、微箕以释之,而周之才不如商;于《尚书》“周亲仁人”之文,则释曰:“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而商之
才又不如周,其相悬絶如是,是岂一人之手笔乎?且安国纵善忘,注《论语》时至此独不忆及《泰誓》中篇有此文而其上下语势,皆盛称周之才,而无贬辞乎?安国于禆谌、子产、▯武仲、齐桓公,凡事涉《左传》者,无不覼缕陈之于注,何独至《古文泰誓》,而若为不识其书者乎?余是以知晚出《古文泰誓》,必非当时安国壁中之所得,又断断也。
译孔安国的才华又不如周昌,两者相差如此悬殊,这难道是一人之手笔吗?况且孔安国纵然健忘,在注释《论语》时,难道唯独不记得《泰誓》中篇有这段文字,而其前后的语势,都极力称赞周昌的才华,却没有贬低的言辞吗?孔安国对于禆谌、子产、武仲、齐桓公,凡是涉及《左传》的内容,都在注释中详尽地陈述,为何唯独到了《古文泰誓》,却好像不认识这本书一样呢?我因此知道,晚出的《古文泰誓》,必定不是当时孔安国从墙壁中所得到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或问墨子引汤誓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国语》内史过引汤誓曰「余一人有辠无以万夫,万夫有辠在余一人」,则《论语》「予小子履」一段,其为古汤誓之辞无疑矣。然今文《汤誓》实无斯语,此何以解焉?余曰:伐桀大事,汤之誓告必不一而足。如武王有《泰誓》三篇,又有《牧誓》一篇,皆所以重言以申明者。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此为告民伐桀之辞;「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此为告天伐桀之辞,各不相防。虽小序无《汤誓》二篇之説,然此一篇安知不更在百篇之外乎?即以「尧曰咨尔舜」一段为尧命舜而禅以帝位之辞,今文《尧典》并无斯语,岂可以《尧典》所无而遂疑《论语》为非帝尧之言乎?观于此,亦可以知《论语》之为《汤誓》矣。然则子何以知其必出于《汤誓》而不出于《汤诰》邪?余曰:墨子生孔子之后,书未焚也;内史过又生孔子之前,书尚未删也。而所引之书辞同于《论语》者,皆以为《汤誓》,此所以信其必出于《汤誓》也。班固当东汉初校理秘典,得见古文《尚书》,而所着《白虎通》两引「予小子履」,皆以为伐桀告天之辞,而不以为《汤诰》,此所以信其必不出于《汤诰》也。且尤可笑者,《国语》单襄公「决陈必亡」一篇,有引「先王之令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无即惂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云云,是又犯先王之令也」。解曰:「先王之令,文武之教也。」夫单襄公,周臣也,以周臣而对周天子,而述周令,其为凿然可信无疑。而伪作古文者乃窜入《汤诰》中,径以为商先王之令,将单襄公为眯目梦语之人乎?只此之不足信,亦可类推矣。然则伪《汤诰》既不足信矣,而真古文《汤诰》亦可得而闻乎?余曰:司马▯亲从安国问古文,故撰《殷本纪》曰:「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羣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廼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凡一百二十六字,女毋我怨下有以令诸侯四字。详其语意,殆为论功定罪,诰戒诸侯而作。初不必追述其告天伐桀之事也。盖作誓者一时,作诰者又一时也。马▯时张霸之徒伪古文未出,而所见必孔氏壁中物,其为真古文汤诰似可无疑。余故备録之,以俟博雅君子云。按《墨子·兼爱》篇引「予小子履」一段,凡十三句,为汤説,未云《汤誓》。恐孔安国因上文有《泰誓》《禹誓》之名,亦从而誓之,不必▯然。内史过逺在《墨子》之前,业已称为《汤誓》矣。解曰:《汤誓》伐桀之誓也。意安国注《论语》时亦以《国语》为据。后四句既为《汤誓》,则前三句亦为《汤誓》,可知。故曰《墨子》引《汤誓》,其辞若此,非因上文而槩称之也。原《墨子》之意,不称为《汤誓》而易为《汤説》者,盖亦有故。《论语》所引是自「予小子履」起至「罪在朕躬」止,凡十句。玩其辞语,孰不以为告天伐桀之誓者乎?唯《墨子》所引于「告于后帝」下增多「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三句,不得不以为祷祠之説矣。不知此三句实衍文也。何以明之?汤之大旱为桀之余烈,在革夏命改正朔后,今方用▯牡,未变夏服色,岂桑林自祷之时乎?且《墨子》引书多好自增窜,如《甘誓》易为《禹誓》,又增多「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四句,岂非俱衍文邪?古人读书精审,安国注《论语》即以《论语》所引为正文,而《墨子》所增多者自不足信。又以《国语》所引为正名,而《墨子》所改窜者自不足信。此虽引《墨子》,而不纯从乎《墨子》者,盖以经传为之据也。噫,信可谓读书精审者矣。
又按汤
译有人问:墨子引用《汤誓》说“予小子履敢用〇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国语》中内史过引用《汤誓》说“余一人有辠无以万夫,万夫有辠在余一人”,那么《论语》中“予小子履”这一段,确实是古代《汤誓》的文辞无疑了。然而今文《汤誓》实际上并没有这些话,这该如何解释呢?我说:讨伐夏桀是重大事件,商汤的誓告必定不止一次。就像周武王有《泰誓》三篇,又有《牧誓》一篇,都是用来反复申明的。王说“格尔众庶,悉听朕言”,这是告谕百姓讨伐夏桀的文辞;“曰予小子履,敢用〇牡”,这是告天讨伐夏桀的文辞,两者互不冲突。虽然《尚书·小序》中没有《汤誓》两篇的说法,但这一篇怎么知道不在百篇之外呢?就拿“尧曰咨尔舜”这一段作为尧任命舜并禅让帝位的文辞来说,今文《尧典》中并没有这些话,难道能因为《尧典》中没有就怀疑《论语》不是帝尧的话吗?观察这一点,也可以知道《论语》中的这段确实是《汤誓》。那么您怎么知道它一定出自《汤誓》而不出自《汤诰》呢?我说:墨子生活在孔子之后,书籍尚未被焚毁;内史过又生活在孔子之前,书籍尚未被删减。而他们引用的书中与《论语》相同的文辞,都认为是《汤誓》,这就让人相信它一定出自《汤誓》。班固在东汉初年校理秘府典籍,得以见到古文《尚书》,而他所著的《白虎通》两次引用“予小子履”,都认为是讨伐夏桀告天的文辞,而不认为是《汤诰》,这就让人相信它一定不出自《汤诰》。而且更可笑的是,《国语》中单襄公“决陈必亡”一篇,有引用“先王之令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〇,无即惂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云云,是又犯先王之令也”。解释说:“先王之令,是周文王、周武王的教令。”单襄公是周朝臣子,以周臣的身份回答周天子,讲述周朝的教令,这是确凿可信无疑的。而伪造古文的人却把它窜入《汤诰》中,径直当作商朝先王的教令,难道单襄公是闭着眼睛说梦话的人吗?仅凭这一点就不可信,其他也可以类推了。那么伪《汤诰》既然不可信,真正的古文《汤诰》也可以得知吗?我说:司马迁亲自跟随孔安国学习古文,所以撰写《殷本纪》说:“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羣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廼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凡一百二十六字,女毋我怨下有以令诸侯四字。详其语意,殆为论功定罪,诰戒诸侯而作。初不必追述其告天伐桀之事也。盖作誓者一时,作诰者又一时也。马〇时张霸之徒伪古文未出,而所见必孔氏壁中物,其为真古文汤诰似可无疑。余故备録之,以俟博雅君子云。
查考《墨子·兼爱》篇引用“予小子履”这一段,共十三句,称为汤说,并未说是《汤誓》。恐怕孔安国因为上文有《泰誓》《禹誓》的名称,也顺带称之为誓,不一定确实如此。内史过远在《墨子》之前,已经称为《汤誓》了。解释说:《汤誓》是讨伐夏桀的誓辞。推测孔安国注释《论语》时也依据《国语》。后四句既然是《汤誓》,那么前三句也是《汤誓》,可以知道。所以说《墨子》引用《汤誓》,其文辞如此,并非因为上文而一概称为誓。原《墨子》的意思,不称为《汤誓》而改为《汤说》,大概也有原因。《论语》所引是从“予小子履”开始到“罪在朕躬”结束,共十句。玩味其文辞,谁不认为这是告天讨伐夏桀的誓辞呢?只有《墨子》所引在“告于后帝”下面多出了“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三句,不得不认为是祈祷祭祀的说法了。不知道这三句其实是衍文。怎么证明呢?商汤的大旱是夏桀遗留的祸患,在革除夏朝命数、改正朔之后,现在刚用〇牡,未改变夏朝的服色,难道是桑林自祷的时候吗?况且《墨子》引用书籍喜欢自行增删,如《甘誓》改为《禹誓》,又多出“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四句,难道不是都是衍文吗?古人读书精审,孔安国注释《论语》就以《论语》所引为正文,而《墨子》所增多的自然不可信。又以《国语》所引为正名,而《墨子》所改窜的自然不可信。这虽然引用《墨子》,但不完全听从《墨子》,大概是以经传为依据。唉,真可以说是读书精审的人了。
又查考汤
之伐桀,以七八月往,所谓舍我穑事而割正夏者,至次年三月复归于亳,其往反凡八九月。武王伐纣,以殷十一月戊子师初发,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夘朔,癸巳武王始▯。是嵗闰二月,至四月中复归于丰,其往反虽名为六月,实则五月。盖武王一战而纣灭,汤与桀战于鸣条而胜,桀东入山,出太行,东南涉河,汤缓追之不迫,遂奔南巢,未免劳师逺逐,此归之所以有迟速不同也。南轩纲目前编于成汤十八年乙未,书「王誓师伐夏」,又书「王至东郊」。夫汤以秋往,以春归,一年之间,岂有先秋而后春者乎?当分作两年书之,方是。郑晓古言谓商伐夏秋収时,周伐商春耕时,不知非春耕时也,周之春今之冬也。读伶州鸠之言而知之矣。
译商汤讨伐夏桀,在七八月出发,这就是所说的放下我的收割农事而去征伐正值盛夏的夏桀,到次年三月才回到亳都,往返共历时八九月。周武王讨伐商纣,在殷历十一月戊子日军队初次出发,三天后得到周历正月辛夘日初一,癸巳日武王开始渡河。这一年闰二月,到四月中旬才回到丰邑,往返虽然名义上是六月,实际上只有五月。大概是因为武王一战就灭亡了商纣,而商汤与夏桀在鸣条交战获胜后,夏桀向东逃入山区,出太行山,向东南渡过黄河,商汤缓慢追击而不逼迫,于是夏桀逃奔南巢,不免使军队劳累地远途追逐,这就是返回有迟有速不同的原因。朱熹《纲目》前编在成汤十八年乙未年,记载“王誓师伐夏”,又记载“王至东郊”。商汤在秋天出发,在春天返回,一年之中,哪有先秋天而后春天的呢?应当分作两年记载,才正确。郑晓《古言》认为商朝讨伐夏朝是在秋天收获时,周朝讨伐商朝是在春天耕种时,不知道并非春天耕种时,周朝的春天相当于现在的冬天。读了伶州鸠的话就知道了。
又按,余甞以《汤誓》或有二篇,颇足骇人聴闻。及复阅《墨子》,见其《尚贤中篇》有引《汤誓》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其语不见于今文《汤誓》中,岂非别有一《汤誓》之明騐乎?孟子引《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为今文《汤誓》,故赵岐知之,注曰:“《汤誓》,《尚书》篇名也。”《国语》引《汤誓》曰:“余一人有辠,无以万夫;万夫有辠,在余一人。”为别一《汤誓》,故韦昭不知之,解曰:“《汤誓》,商书伐桀之誓也。”今《汤誓》无此言,则已散亡矣。不知非散亡也,今文《汤誓》一百四十四字,首尾完好,文义连属,絶无譌阙可疑,安得有“予小子履”一段及“聿求元圣”等语?为其所遗落乎?此必别自为一篇,似可无疑。古人书籍繁富,当秦未燔书之前,必不如今所见之寥寥者。即如《墨子》又引《禹之总德》之言曰:“允不着,唯天民不而葆,既防凶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今百篇书序并《总德》之名无之,岂可以书序所无,而遂疑为《墨子》所伪撰哉?
又按梅氏鷟亦谓何晏集解《论语》与郑冲同上冲号为授古文者其古文必熟习于书云孝乎惟孝不应引包曰截为句而当据君陈以正之于予小子履不应依《墨子》为《汤誓》而当曰此在《汤诰》篇今不然者知冲未授古文也授古文者诬冲之辞也借冲之声力以重其书也冲不可以被诬某不可以不辨论亦愈出愈竒故采入焉
又按梅氏之论如此,余复考之。正义引《晋书》:「晋太保公郑冲以古文授扶风苏愉,字休预。」似授书在其暮年,与《上论语》时不同。《上论语》为魏光禄大夫,在正始中,魏尚盛此书,出于魏晋之间,安得预见之而载之?集解未可以是为冲诬。然则此书实始授自冲云。第二十
传《孝经》者有二:一今文十八章,汉兴长孙氏四家,张禹传之;一古文二十二章,出自孔氏壁中,安国传之。《艺文志》曰:“今文皆同,唯古文字读多异。”桓谭《新论》曰:“古《孝经》千八百七十二字,今异者四百余字。”孔氏本亡于梁,而复出于隋,当时儒者固已諠传,为刘▯作。校之今文,仅多闺门一章,分庶人章为二,曾子敢问章为三,以合二十二章之数而已,无所为异也。宋儒司马光从而尊信,朱子为之刋误,亦未能尽去古文。独草庐吴氏,其论始定曰:“以桓谭《新论》所言考证古文,皆不合,参诸邢氏疏説,则其伪也决矣。”愚谓桓谭《新论》足以证今古文《孝经》之伪,岂不足以证古《古文尚书》之真哉?《新论》又曰:“古文《尚书》旧有四十五【五当作六】卷,为十【十上脱五】八篇;古《佚礼记》有五十六卷;古《论语》有二十一卷。盖嘉论之林薮,文义之渊海。所云卷数、篇数、章数,皆与汉志合。其小有不合,则传写之譌,如汉志与譌为学十七,譌为七十之类。世有刘敞,自能正之。”予尤爱桓谭作于建武以前,《武成》篇尚存,故不曰五十七,曰五十八,亦足见事之真者无往而不得其贯通,事之赝者无往而不多所抵牾也。
按隋代所出古文孝经,亦从刘向之説来。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但其多闺门一章,文句凡鄙,不类圣言,且与今文增减异同,率不过一二字,无所为四百余者。故草庐氏以证其伪。汉志注引新论,或作七十一字。检太平御覧、邢昺孝经疏,并是二字。余谓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焉。
又按朱子谓《孝经》独篇首六七章为本经,其后乃传文。意齐鲁间儒纂取左氏诸书以为之者?或问:“安知非左氏诸书取《孝经》耶?”朱子曰:“不然。”“三才”章自章首以至“因地之义”为子太叔述子产及赵简子赞之之言,“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一段为季文子之言,“君子则不然”以下又杂以北宫文子言,在《左传》中自有首尾载入《孝经》,都不接续,又无意思,则知此袭彼,非彼取此,可无疑也。愚谓朱子此等识见高明,迥出
译又查,我曾认为《汤誓》或许存在两篇,这足以令人震惊。等到再翻阅《墨子》,见其《尚贤中篇》引用《汤誓》说:“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这些话不见于今文《汤誓》中,这难道不是另外存在一篇《汤誓》的明显证据吗?孟子引用《汤誓》说:“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这是今文《汤誓》,所以赵岐知道,注释说:“《汤誓》,是《尚书》的篇名。”《国语》引用《汤誓》说:“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这是另一篇《汤誓》,所以韦昭不知道,解释说:“《汤誓》,是商书讨伐桀的誓词。”现在《汤誓》中没有这些话,于是认为已经散佚了。不知道并非散佚,今文《汤誓》一百四十四字,首尾完好,文义连贯,绝无错漏可疑之处,怎么会有“予小子履”一段及“聿求元圣”等语?是被遗漏了吗?这必定是另外自成一篇,似乎可以无疑。古人书籍繁多丰富,在秦朝未焚书之前,必定不像现在所见的这样寥寥无几。就像《墨子》又引用《禹之总德》的话说:“允不着,唯天民不而葆,既防凶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现在百篇《尚书》序以及《总德》之名都没有,难道可以因为书序中没有,就怀疑是《墨子》伪撰的吗?
又查梅鷟也说何晏集解《论语》与郑冲一同上奏,郑冲号称传授古文的人,他的古文必定熟习于书,说“孝乎惟孝”不应引包咸的话截为句,而应当根据《君陈》来纠正;说“于予小子履”不应依《墨子》为《汤誓》,而应当说这在《汤诰》篇。现在不是这样,知道郑冲未传授古文,传授古文的是诬陷郑冲的话,借郑冲的声望来加重其书的地位。郑冲不可以被诬陷,某不可以不辩驳,议论也层出不穷,所以采集录入。
又查梅氏的议论如此,我再次考证。《正义》引用《晋书》:“晋太保公郑冲以古文传授扶风苏愉,字休预。”似乎传授《尚书》在他晚年,与《上论语》时不同。《上论语》时为魏光禄大夫,在正始年间,魏朝尚盛此书,出自魏晋之间,怎么能预见并记载它?集解不可以因此认为是郑冲诬陷。然而这本书确实开始由郑冲传授。第二十
传授《孝经》的有两家:一是今文十八章,汉朝兴起时长孙氏四家,张禹传授;一是古文二十二章,出自孔子壁中,安国传授。《艺文志》说:“今文都相同,只有古文字读多异。”桓谭《新论》说:“古《孝经》一千八百七十二字,现在不同的有四百多字。”孔氏本在梁朝灭亡,又在隋朝出现,当时儒者固然已经喧传,认为是刘歆所作。校对今文,仅多闺门一章,分庶人章为二,曾子敢问章为三,以符合二十二章的数量而已,没有什么不同。宋儒司马光从而尊信,朱子为之刊误,也不能完全去除古文。只有草庐吴氏,他的议论才确定说:“以桓谭《新论》所言考证古文,都不符合,参考邢氏疏说,则其伪诈就确定了。”我认为桓谭《新论》足以证明今古文《孝经》的伪诈,难道不足以证明古《古文尚书》的真实吗?《新论》又说:“古文《尚书》旧有四十五【五当作六】卷,为十【十上脱五】八篇;古《佚礼记》有五十六卷;古《论语》有二十一卷。大概是嘉论的森林,文义的渊海。所说的卷数、篇数、章数,都与汉志符合。小有不符合,则是传写的错误,如汉志与譌为学十七,譌为七十之类。世有刘敞,自然能纠正。”我尤其喜爱桓谭作于建武以前,《武成》篇尚存,所以不说五十七,说五十八,也足以见真实的事情无往而不得其贯通,赝品的事情无往而不多所抵牾。
查隋代所出古文孝经,也从刘向的说法来。刘向说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共二十二章。但其多闺门一章,文句凡鄙,不类圣言,且与今文增减异同,率不过一二字,没有什么四百余字的。所以草庐氏以此证明其伪。汉志注引新论,或作七十一字。检查太平御览、邢昺孝经疏,都是二字。我认为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又查朱子说《孝经》独篇首六七章为本经,其后乃传文。意齐鲁间儒纂取左氏诸书以为之者?或问:“安知非左氏诸书取《孝经》耶?”朱子曰:“不然。”“三才”章自章首以至“因地之义”为子太叔述子产及赵简子赞之之言,“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一段为季文子之言,“君子则不然”以下又杂以北宫文子言,在《左传》中自有首尾载入《孝经》,都不接续,又无意思,则知此袭彼,非彼取此,可无疑也。愚谓朱子此等识见高明,迥出
第二十一
汉兴,高堂生传《礼》十七篇。孔壁出,多三十九篇,谓之逸《礼》。平帝时,王莽立之,旋废,犹相传至东汉,然无师説,不比古文《尚书》之多训释者。郑康成注三《礼》,曾引用之。《周礼》注有天子廵守礼、中霤礼、烝甞礼、军礼仪。《礼注有朝贡礼、禘于太庙礼。《礼记》注有中霤礼、王居明堂礼,别有奔丧礼,皆逸篇之文。愚甞叹息,谓《礼》与《尚书》同一古文,同一为郑氏学,同一见引于经注中。而在《礼》者,虽篇目仅存,单辞断语,奕代犹知宝之,欲辑为经;而在《尚书》者,虽卷篇次第▯有源委,甚至明指某句出某篇,如「载孚在亳征」、「是三朡厥篚▯黄」、「昭我周王」皆以为是伪书。则以《礼》未为诸儒所乱,而《书》则为晚出之孔传所屈厌也。岂不重为此经之不幸哉!
按《艺文志》:「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刘氏曰:「孔氏即安国所得壁中书也。学七十,当作与十七,五十六篇除十七,正多三十九也。」其説是矣。而孔颖达《礼记》疏载康成云:「汉志始于鲁淹中得古礼五十七篇,其十七篇与今《仪礼》同,其余四十篇藏在秘府,谓之逸礼。」又《六艺论》亦以孔壁得古文礼五十七篇,皆与今《汉志》数不合,未知何説,附此以广异闻。
又按天子廵守礼云:制币丈八尺,纯四▯。中霤礼云:以功布为道布,属于几。烝甞礼云:射豕者,军礼云:无干车,无自后射。朝贡礼云:纯四只,制丈八尺。禘于太庙礼云:日用丁亥,不得丁亥则己亥、辛亥亦用之,无则苟有亥焉可也。又中霤礼云:凡祭五祀于庙,用特牲,有主有尸,皆先设席于奥。祀戸之礼,南面设主于户内之西,乃制脾及肾为俎,奠于主北。又设盛于俎西,祭黍稷、祭肉、祭醴皆三。祭肉脾一,肾再。既祭彻之,更陈▯俎,设馔于筵前,迎尸略于祭宗庙之仪。王居明堂礼云:出五十里迎歳。又云:带以▯韣礼之禖,下其子必得天材。又云:季春出疫于郊,以攘春气。又中霤礼云:祀灶之礼,先席于门之奥,东面设主于灶陉,乃制肺及心肝为俎,奠于主西。又设盛于俎南,亦祭黍三,祭肺、心肝各一,祭醴二。亦既祭彻之,更陈▯俎,设馔于筵前,迎尸如祀戸之礼。又王居明堂礼云:毋宿于国。又中霤礼云:祀中霤之礼,设主于牖下,乃制心及肺肝为俎,其祭肉心、肺、肝各一,他皆如祀戸之礼。又云:祀门之礼,北面设主于门左枢,乃制肝及肺心为俎,奠于主南。又设盛于俎东,其他皆如祭灶之礼。又王居明堂礼云:仲秋九门磔攘,以发陈气,御止疾疫。又云:仲秋农隙,民毕入于室,曰时杀将至,毋罹其灾。又云:季秋除道致梁,以利农也。又中霤礼云:祀行之礼,北面设主于軷上,乃制肾及脾为俎,奠于主南。又设盛于俎东,祭肉肾一,脾再,其他皆如祀门之礼。又王居明堂礼云:孟冬之月,命农毕积聚,繋収牛马。又云:季冬命国为酒,以合三族,君子説,小人乐。又云:仲秋乃命国醵。逸奔丧礼云:不及殡日于又哭,犹括髪即位,不袒,告事毕者五哭而不复哭也。又云:哭父族与母党于庙,妻之党于寝,朋友于寝门外壹哭而已,不踊。又云:凡拜吉丧皆尚左手。又云:无服。袒免为位者,唯嫂与叔。凡为其男子,服其妇人,降而无服者麻。凡二十五条,为篇名者八。《吴草庐逸经》八篇,仅及其三。王伯厚博矣,▯误以《大戴记》《朝事仪》为逸经,亦遗▯禘于太庙。逸《奔丧》及《军礼》,伯厚谓如防圭碎璧,犹可宝。草庐谓虽片言只字,亦収拾而不敢遗。乃我爱其礼之意,余独惜其读郑注未到尔。
又按《礼仪》三百,朱子从《汉书》臣瓒注指为《仪礼》,良是,此即《礼器》“经礼三百”也。汉人称《仪礼》为礼经,以别于七十子后学者所録之记。当周公时,号文盛篇,凡三百。汉志云:“自孔子时而不具。”康成云:“周后世衰,幽厉尤甚,礼乐之书稍稍废弃。孔子
译第二十一
汉朝建立后,高堂生传授《礼》十七篇。孔子旧宅墙壁中出土的《礼》,多出三十九篇,称为逸《礼》。汉平帝时期,王莽将其立为官学,旋即废止,但依然流传至东汉,然而没有师承解说,不像古文《尚书》那样多有训释。郑康成注解三《礼》,曾引用逸《礼》。《周礼》注中有天子巡守礼、中溜礼、烝尝礼、军礼仪。《仪礼》注中有朝贡礼、禘于太庙礼。《礼记》注中有中溜礼、王居明堂礼,另有奔丧礼,这些都是逸篇的文字。我曾叹息,说《礼》与《尚书》同为古文,同为郑氏之学,同见于经注之中。而在《礼》方面,虽然篇目仅存,单辞断语,历代仍知道珍视它,想要辑录为经;而在《尚书》方面,虽然卷篇次第有源有委,甚至明确指出某句出自某篇,如“载孚在亳征”、“是三朡厥篚黄”、“昭我周王”等,却都被认为是伪书。这是因为《礼》未被诸儒扰乱,而《书》却被晚出的孔传所压抑。这难道不是这部经典的不幸吗!
查《汉书·艺文志》:“礼古经,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刘氏说:“孔氏即孔安国所得壁中书。‘学七十’当作‘与十七’,五十六篇减去十七篇,正好多出三十九篇。”他的说法是对的。但孔颖达《礼记》疏记载郑康成说:“《汉志》始于鲁淹中得古礼五十七篇,其中十七篇与今《仪礼》相同,其余四十篇藏在秘府,称为逸礼。”又《六艺论》也认为孔壁所得古文礼五十七篇,都与今《汉志》数目不合,不知哪种说法正确,附在此处以广异闻。
又查天子巡守礼说:制币长一丈八尺,纯四。中溜礼说:以功布为道布,属于几。烝尝礼说:射豕者,军礼说:无干车,无自后射。朝贡礼说:纯四只,制一丈八尺。禘于太庙礼说:日用丁亥,不得丁亥则己亥、辛亥也可用,没有的话只要有亥日就可以。又中溜礼说:凡在庙中祭祀五祀,用特牲,有主有尸,都先在奥位设席。祭祀户神的礼,南面在户内西侧设主,于是制脾及肾为俎,奠于主北。又在俎西设盛,祭黍稷、祭肉、祭醴都三次。祭肉脾一,肾再。祭祀完毕撤去,再陈俎,设馔于筵前,迎尸略同于祭宗庙的礼仪。王居明堂礼说:出五十里迎岁。又说:带以韣礼之禖,下其子必得天材。又说:季春出疫于郊,以攘春气。又中溜礼说:祭祀灶神的礼,先在门之奥位设席,东面在灶陉设主,于是制肺及心肝为俎,奠于主西。又在俎南设盛,也祭黍三次,祭肺、心肝各一次,祭醴两次。也祭祀完毕撤去,再陈俎,设馔于筵前,迎尸如同祀户之礼。又王居明堂礼说:毋宿于国。又中溜礼说:祭祀中溜的礼,在牖下设主,于是制心及肺肝为俎,其祭肉心、肺、肝各一,其他都如祀户之礼。又说:祭祀门神的礼,北面在门左枢设主,于是制肝及肺心为俎,奠于主南。又在俎东设盛,其他都如祭灶之礼。又王居明堂礼说:仲秋九门磔攘,以发陈气,御止疾疫。又说:仲秋农隙,民毕入于室,曰时杀将至,毋罹其灾。又说:季秋除道致梁,以利农也。又中溜礼说:祭祀行神的礼,北面在軷上设主,于是制肾及脾为俎,奠于主南。又在俎东设盛,祭肉肾一,脾再,其他都如祀门之礼。又王居明堂礼说:孟冬之月,命农毕积聚,系收牛马。又说:季冬命国为酒,以合三族,君子说,小人乐。又说:仲秋乃命国醵。逸奔丧礼说:不及殡日于又哭,犹括发即位,不袒,告事毕者五哭而不复哭也。又说:哭父族与母党于庙,妻之党于寝,朋友于寝门外壹哭而已,不踊。又说:凡拜吉丧皆尚左手。又说:无服。袒免为位者,唯嫂与叔。凡为其男子,服其妇人,降而无服者麻。凡二十五条,为篇名者八。《吴草庐逸经》八篇,仅及其三。王伯厚博矣,误以《大戴记》《朝事仪》为逸经,亦遗禘于太庙。逸《奔丧》及《军礼》,伯厚谓如防圭碎璧,犹可宝。草庐谓虽片言只字,亦收拾而不敢遗。乃我爱其礼之意,余独惜其读郑注未到尔。
又查《礼仪》三百,朱子从《汉书》臣瓒注指为《仪礼》,确实如此,这就是《礼器》“经礼三百”也。汉人称《仪礼》为礼经,以区别于七十子后学者所录之记。当周公时,号文盛篇,凡三百。《汉志》云:“自孔子时而不具。”郑康成云:“周后世衰,幽厉尤甚,礼乐之书稍稍废弃。孔子
时在者已重复杂乱,又恶能存其亡者乎?”説亦相表里。以臆度之,当或百篇?何则?以《尚书》百篇藏壁中,出时才五十八篇,则《礼经》出时五十六篇。推其藏当亦不减百篇。盖古书竹简未有久置于屋壁、不错乱摩灭者。又其篇首标出“士冠礼”“昏礼”之类,所以“奔丧”“投壶”,康成亲见其在逸礼内者,亦标首曰“奔丧之礼”“投壶之礼”,则三百篇居然可知。亦犹《周官》经五篇皆以“惟王建国”发端耳。又按《仪礼》云者,古行礼者之仪注也。朱子欲分为章段,俾其数可知。可知而后可陈记,临文不讳。何▯曰:“临文谓礼执文行事时可见,古人行礼皆执本于前按而行之,以防有遗忘及疎忽之处。”《周官》太史“祭之日执书以次位常”,诸侯“将币之日执书以诏王”。贾疏曰:“书即上文礼书,若今仪注,诏之使不错误,即其事也。”在周公仅为仪注,孔子则尊为经。在当时虽祝史有司之属皆所通晓所能行,而昌黎且以竒辞奥防苦其难读,古今不同如此。余甞谓《仪礼》直《隋志》中之仪注篇,《周礼》直《隋志》中之职官篇耳。或问:“三百固属篇名,三千亦将为篇名乎?”余曰:“此则指微文小节,非篇名,然亦有在《仪礼》内者,如冠礼之始加、再加、三加之类。有不在《仪礼》内,则若今《曲礼》《少仪》内则《玊藻》《弟子职》篇所记,计当时亦必有成书而不复得见矣。”又按“禘于大庙礼”,王肃《圣证论》引用有“昭尸”“穆尸”“有孝子”“孝孙”“有皆升合于其祖之文”。“王居明堂礼”,蔡邕《明堂月令论》引用云:“别隂阳门,东南称门,西北称闱。”虽非当日本辞,亦所谓防圭碎璧者。
译当时存在的篇章已经重复杂乱,又怎么能保存那些已经散佚的篇章呢?”这些说法也是相互印证的。凭推测来看,应当有上百篇吧?为什么呢?因为《尚书》一百篇藏在墙壁中,出土时只有五十八篇,那么《礼经》出土时是五十六篇。推想它藏匿时的篇数,应当也不少于百篇。大概古代竹简书籍没有长期放置在屋壁中而不发生错乱、磨损磨灭的。而且其篇首标出“士冠礼”“昏礼”之类,所以“奔丧”“投壶”,郑玄亲眼见到它们在逸礼中的,也标首称为“奔丧之礼”“投壶之礼”,那么三百篇的情况显然可以知道。这也如同《周官》五篇经文都以“惟王建国”开头一样。又查考“《仪礼》”这个名称,是古代行礼者的仪注。朱熹想要将其分为章段,使它的数量可以知晓。可以知晓然后才能陈述记录,临文不讳。何某说:“临文是指礼官执持文书行事时可见,古人行礼都在面前拿着本子按照它来执行,以防有遗忘及疏忽之处。”《周官》太史“祭祀之日执书以次位常”,诸侯“将币之日执书以诏王”。贾公彦疏说:“书就是上文所说的礼书,如同现在的仪注,诏告使之不错误,就是这件事。”在周公时代只是仪注,孔子则尊奉为经。在当时虽然祝史有司之类的人都通晓并能实行,而韩愈尚且以奇辞奥义苦于难以阅读,古今不同竟至于此。我曾经说《仪礼》只是《隋书·经籍志》中的仪注篇,《周礼》只是《隋书·经籍志》中的职官篇罢了。有人问:“三百固然属于篇名,三千也将是篇名吗?”我说:“这则是指细微的文辞小节,不是篇名,但也有在《仪礼》内的,如冠礼的始加、再加、三加之类。有不在《仪礼》内的,则像现在《曲礼》《少仪》内则《玉藻》《弟子职》篇所记载的,计算当时一定也有成书而不再得见了。”又查考“禘于大庙礼”,王肃《圣证论》引用有“昭尸”“穆尸”“有孝子”“孝孙”“有皆升合于其祖”的文字。“王居明堂礼”,蔡邕《明堂月令论》引用说:“区别阴阳门,东南称门,西北称闱。”虽然不是当时的原文,也是所谓的圭璧碎片。
第二十二
诗有四家,鲁、齐、韩、毛。三家皆立于学官,而毛诗颇晚出,且微。自苌以下四传皆一人,王莽立之,旋废。及中兴后,始大显,讲受训故,日以加备,殆与古文《尚书》等。史称安国为申公弟子,则所受盖鲁诗也。今《尚书》传如“以悦使民,民忘其劳,在心为志;宝贤任能”,皆《诗序》之文。“尧典”“昊天”,言元气广大;“大禹谟”“仁覆愍下”,谓之“旻天”;“益稷”“刋槎其木”,赓续也;“禹贡”九州之泽已陂障;“伊训”“汤有功烈之祖”,故称焉。“泰誓”上、中二篇,“泽障曰陂”,“冢土社也”,“周至也”,“牧誓”“肆陈也”,“文侯之命”“彤弓以讲德习射”,皆毛传之文。尝考西京诸儒,非无兼通五经者,而独于一经之内,分门颛家,莫肯他从。如刘向受《谷梁》,子歆以《左氏》难向,向不能非闲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歆欲建《左氏》等于学官,与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盖唯恐歆破之,其墨守如此。故当时董仲舒治《公羊》,其对策云“《春秋》大一统”,即《公羊》説也。梅福治《谷梁》,其上书云“《春秋》宋杀其大夫”,即又引《谷梁》説也。以至《闗雎》之诗,一谓佩玊晏鸣,叹康王之后者,杜钦説也,闻者可知其为鲁;谓后夫人之行侔乎天地者,匡衡説也,闻者可知其为齐;《商颂》不谓作于商,而谓美襄公之世,司马▯説也,闻者可知其为韩;《鲁颂》不谓作于史克,而谓公子奚斯作,扬雄説也,闻者可亦知其韩。其各有流派,号为家法如此。今安国舍鲁而从毛,其不循家法者耶?抑魏晋间鲁诗已寖微,而毛诗方大显于世,遂不觉出此耶?叶梦得谓汉代文章无引《诗序》,惟黄初四年有“共公逺君子近小人”之説,盖魏后于汉,衞宏《诗序》至是始行,此亦一切证云。按《毛诗》东汉未立,《范书》《儒林传》序自相矛盾,前云光武立五经博士凡十四:易、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毛《礼》、大小戴《春秋》、严、顔,细数之,▯十五,疑有衍文。后云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不立学官,则所衍者盖《毛诗》防以《百官志》博士果十四人,《诗》三鲁齐韩氏。应劭《汉官仪》并同,益决为衍文。以知孔僖传云:「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毛诗》,毛亦衍文。」何则?安国未闻受《毛诗》,疑鲁《诗》之譌。不然,孔僖以上有别受《毛诗》,因传安国古文《尚书》,遂连类及之,亦古人文字之常。
又按叟者蜀夷别名,后汉中始见,故卭都夷传苏祈叟二百余人,董卓传吕布军有叟兵,刘焉传遣叟兵五千,刘璋传送叟兵三百人,李恢传赋出叟濮,张嶷传叟夷数反,武侯出师表賨叟青羌,徧检史汉西南夷传并无叟字,盖出于明章以后。今安国传于牧誓庸蜀羌髳下曰「西蜀叟也」,岂果武帝时有此称乎?禹贡「河入海在碣石」,武帝元光三年己酉始更注勃海,计相去五百余里。史▯多疏畧,每以后代地名叙前代事故,于九河之入海也亦然。盖其书下讫麟止,为太始二年,上距河徒时将四十年,不比安国为博士于元朔,仅隔六七年。安国盖所见者也,史▯则所闻者也。所见不容有误,今传《禹贡》曰「同为一大河入于渤海」,得毋反承袭《史记》之误乎?上世及三代衰,皆戎夏错居,秦始皇兵威天下,始攘走于外,当时中国无复四夷。见江统《徙戎论》,盖西晋时先识逺量者,特阐明其事,两汉人未之及,仅班书《西域传》序一及未详。今安国传「淮夷徐戎也」,▯同,得毋魏晋间有是议论乎?凡此传之为魏晋人所假托,皆歴有明徴,又不独前所论「三年丧」用王肃説及此用毛传文而已也。又按所谓《诗序》之文、毛传之文,皆本孔氏疏,虽説以先民,民忘其劳,《易》兑卦彖传有其文,亦不削去者,特仍其旧尔。
又按鲁诗亡于西晋,近代复出。申公培诗説,已未在京师。一徴君着诗论
译第二十二
《诗经》有四个学派,即鲁诗、齐诗、韩诗和毛诗。前三家都曾在朝廷设立学官,而毛诗出现较晚,且势力微弱。从苌弘以下,四代传授皆由一人完成,王莽时设立毛诗学官,旋即废除。直到东汉中兴之后,毛诗才开始大为显赫,讲解传授训诂,日益完备,几乎与古文《尚书》相当。史书记载安国是申公的弟子,那么他所受的应该是鲁诗。如今《尚书》传文中如“以悦使民,民忘其劳,在心为志;宝贤任能”,都是《诗序》的文字。“尧典”中的“昊天”,说的是元气广大;“大禹谟”中的“仁覆愍下”,称之为“旻天”;“益稷”中的“刊槎其木”,意为赓续;“禹贡”中九州的沼泽已修筑堤防;“伊训”中“汤有功烈之祖”,所以称颂他。“泰誓”上、中两篇,“泽障曰陂”,“冢土社也”,“周至也”,“牧誓”中的“肆陈也”,“文侯之命”中的“彤弓以讲德习射”,都是毛传的文字。我曾考证西汉的儒者,并非没有兼通五经的人,但唯独在一部经书内部,分门别类,专守一家,不肯旁涉其他。如刘向受《谷梁传》,儿子刘歆用《左氏传》诘难刘向,刘向不能反驳,然而仍然坚持自己的《谷梁》义理。刘歆想建立《左氏传》等学官,与博士们讲论其义理,各位博士有的不肯应答,大概是唯恐被刘歆驳倒,其墨守成规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当时董仲舒治《公羊传》,他的对策说“《春秋》大一统”,就是《公羊》的说法。梅福治《谷梁传》,他的上书说“《春秋》宋杀其大夫”,就是引用《谷梁》的说法。以至于《关雎》这首诗,一说佩玉晏鸣,感叹康王之后的,是杜钦的说法,听者可知其为鲁诗;一说后夫人之行侔乎天地的,是匡衡的说法,听者可知其为齐诗;《商颂》不说是作于商朝,而说是赞美襄公时代的,是司马迁的说法,听者可知其为韩诗;《鲁颂》不说是作于史克,而说是公子奚斯作的,是扬雄的说法,听者也可知其为韩诗。他们各有流派,称为家法,就是如此。现在安国舍弃鲁诗而跟随毛诗,是他不遵循家法呢?还是魏晋之间鲁诗已经渐渐衰微,而毛诗正大为显赫于世,于是不知不觉出现这种情况呢?叶梦得说汉代文章没有引用《诗序》的,只有黄初四年有“共公远君子近小人”的说法,大概魏在汉之后,卫宏的《诗序》到这时才开始流行,这也是一切证据。查考《毛诗》在东汉并未设立学官,《范书·儒林传》序自相矛盾,前面说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共十四人:易学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有欧阳、大小夏侯,《诗》有齐、鲁、韩、毛,《礼》有大小戴,《春秋》有严、颜,仔细数来,是十五人,怀疑有衍文。后面说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不立学官,那么所衍的应该是“毛诗”二字。以《百官志》博士果有十四人,《诗》只有鲁、齐、韩三家。应劭《汉官仪》也相同,更加确定是衍文。由此可知孔僖传中说:“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毛诗》,毛”也是衍文。为什么呢?安国未曾听说受《毛诗》,怀疑是鲁《诗》的讹误。不然的话,孔僖以上有别受《毛诗》的人,因传授安国古文《尚书》,于是连类及之,这也是古人文字的常例。
又查考“叟”是蜀地夷人的别名,东汉中期才开始出现,所以《邛都夷传》有苏祈叟二百余人,《董卓传》吕布军中有叟兵,《刘焉传》派遣叟兵五千,《刘璋传》传送叟兵三百人,《李恢传》赋出叟濮,《张嶷传》叟夷多次反叛,诸葛亮《出师表》有賨叟青羌,遍查《史记》《汉书》西南夷传并没有“叟”字,大概出自明章以后。现在安国传在《牧誓》庸蜀羌髳下说“西蜀叟也”,难道武帝时就有这个称呼吗?《禹贡》“河入海在碣石”,武帝元光三年己酉才改注渤海,计算相距五百多里。史书多有疏略,常常用后代地名叙述前代事故,对于九河入海也是如此。大概其书下讫麟止,为太始二年,上距河徒时将四十年,不比安国为博士于元朔,仅隔六七年。安国是所见到的,史书则是所听到的。所见到的不容有误,现在传《禹贡》说“同为一大河入于渤海”,难道反而承袭《史记》的错误吗?上古及三代衰微时,都是戎夏杂居,秦始皇兵威天下,才开始将他们驱赶出去,当时中国没有四夷。见江统《徙戎论》,大概是西晋时先识远量者,特别阐明此事,两汉人未曾提及,仅班书《西域传》序提及一次但不详细。现在安国传“淮夷徐戎也”,史书相同,难道魏晋间有这种议论吗?凡是这些传文为魏晋人所假托,都有明显的证据,又不独前所论“三年丧”用王肃说及此用毛传文而已。又查考所谓《诗序》的文字、毛传的文字,都本于孔氏疏,虽然《易》兑卦彖传有“说以先民,民忘其劳”的文字,也不削去,只是沿袭其旧罢了。
又查考鲁诗亡于西晋,近代复出。申公培诗说,已未在京师。一征君着诗论
,多所采▯。予为证明之曰:班书杜钦传,“闗雎”为叹康王之后。臣瓒曰:“此鲁诗。”谷永传阎妻骄扇注,以为鲁诗言厉王无道,内宠炽盛也。礼坊记:“先君之思,以畜寡人。”郑康成注,记时尚未得毛传,故用鲁诗曰:“此衞夫人定姜之诗也。”刘向列女传正同。盖向家世鲁诗,故今説“闗雎”仍属太姒,“燕燕”仍荘姜,“十月之交”仍幽王,皆与毛诗合,分明是后人袭用毛诗脱误如此,不待细攻。又一徴君自夸家有世本,未携至京师。予曰:“世本朱子时已失传。”据班志凡十五篇,见《周礼》《礼记》注疏者有作篇,《左传》疏者有氏姓篇,《史记》注者有居篇。君家本如是否?曰:“否。”然则其伪又不待辨。▯子《法言》有言:“夫欲售伪者,必假真;真之不假,伪将安售?吾知其立败尔矣。”
译(他)采录了许多(材料)。我加以考证说:《汉书·杜钦传》中,“《关雎》”是感叹康王的后妃。臣瓒说:“这是《鲁诗》的说法。”《谷永传》中关于“阎妻骄扇”的注释,认为是《鲁诗》说周厉王无道,内宠炽盛。《礼记·坊记》说:“思念先君,用来勉励我。”郑康成注解说,当时还没有得到《毛传》,所以采用《鲁诗》说:“这是卫国夫人定姜的诗。”刘向《列女传》的说法完全相同。大概刘向家世代传习《鲁诗》,所以现在的说法“《关雎》”仍归属于太姒,“《燕燕》”仍归属于庄姜,“《十月之交》”仍归属于幽王,都与《毛诗》相合,这分明是后人袭用《毛诗》时脱落错误造成的,不必仔细辩驳。又一个证据是,这位先生自夸家里有《世本》,却没有带到京城。我说:“《世本》在朱熹时代已经失传了。”根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共有十五篇,见于《周礼》《礼记》注疏的有《作篇》,见于《左传》疏的有《氏姓篇》,见于《史记》注的有《居篇》。您家的本子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那么它的伪作性质也就不必辩驳了。扬子《法言》有话说:“想要兜售伪书的人,必定要假借真书;如果真书不被假借,伪书又将卖给谁呢?我知道他必定会失败罢了。”
又按郑氏笺《毛诗·东门之池》序,引孔安国云:“停水曰池。”不知何従得此训。安国生平止传《论语》《孝经》二书,无“池”字意,是别有训説。流东汉郑得之,载于此。《古文泰誓》上有“陂池”,作传者于“陂”字既用毛传“泽障曰陂”,又于“池”字用郑笺“停水曰池”,若以自实其语,且反见康成之笺原本于此。心诚苦,学诚博矣,殊胜撰《世本》《鲁诗》説者手段。
第二十三
古文传自孔氏,后唯郑康成所注者得其真。今文传自伏生,后唯蔡邕石经所勒者得其正。今晚出孔书,宅嵎夷,郑曰:「宅嵎防昧谷。」郑曰:「栁谷心腹肾肠。」郑曰:「忧肾阳劓刵劅剠。」郑曰:「膑宫劓割头庶剠。」其与真古文不同有如此者。不同于古文,宜同于今文矣。而石经乆失传,然残碑遗字犹颇収于宋洪适《隶释》中:盘庚百七十二字,高宗肜日十五字,牧誓二十四字,洪范百八字,多士四十四字,无逸百三字,君奭十一字,多方五字,立政五十六字,顾命十七字,合五百四十七字。洪氏以今孔书校之,多十字,少二十一字,不同者五十五字,借用者八字,通用者十一字。孔叙三宗以年多少为先后,碑则以传序为次。碑又云:「高宗之飨国百年,亦与五十有九年异。」其与今文不同又有如此者。余然后知此晚出于魏晋间之书,盖不古不今,非伏非孔,而欲别为一家之学者也。呜呼!悠悠千年,学者如林,乃复曾无一人焉为之考辨及此。京山郝氏甞发愤叹息,谓「千载少读书人」,诚怪其言之太过。由今思之,抑岂可尽非也乎?
或谓余:「古人经传,或是口授,或是笔録,师既不同,字读亦异,其小小异同,诚有不能免者,安在遂据以为説邪?」余曰:「不然。石经《论语》残碑载《洪氏隶释》中者九百七十一字,洪氏以今板本校之,不至甚异;视《尚书》迥别,安在不足以为説耶?」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刘陶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班、范各着其説于史,以为今古文之别,岂无故哉?
按宅嵎夷四条,见孔疏。云出夏侯等书,是今文也。而以孔书当之者,以与孔书合,但微异劅剠为黥。然音义亦不相逺云。
又按洪氏总计《尚书》《论语》字数颇误,当云《尚书》五百五十五字,《论语》九百七十三字,又《无逸》篇百二字,二误为三。
又按张守节《史记正义》论例曰:「史记文与古文《尚书》同者,则取孔传注之;与伏生书同者,则用马、郑、王肃三家。」愚谓三家皆注真古文书,不特与今文不同,抑与今孔书互异,安得取三家以当伏生乎?守节唐代人,已不能致辨于此矣。
又按杨升庵有《石经考》説多错,余为刋正之。曰:汉灵帝熹平四年,蔡邕书六经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此所谓一字石经也。魏邵陵厉公正始中,邯郸淳书石经,亦立于太学,此所谓三字石经也。晋裴頠为祭酒,奏修国学,刻石写经,是为晋石经。后魏孝明帝神▯元年,祭酒崔光请补汉所立三字石经之残缺,此魏立也,非汉。唐文宗开成二年,国子监九经石壁成,从宰相领祭酒郑覃之请也,今尚在。孟蜀广政十四年,镌《周易》至宗,仁宗皇祐元年,《公羊传》工毕,是为石室十三经。仁宗庆厯初,命刻篆隶二体石经,后仅《孝经》《尚书》《论语》毕工,是为嘉祐石经。高宗绍兴间,亲书《易》《书》《诗》《左氏传》《论语》《孟子》及《礼记》五篇,刋石。孝宗淳熈四年,诏建阁以覆之,是为绍兴御书石经。盖古来凡七刻矣,为附其説于此。
第二十四
其不同于古文,不特如前所列而已也。《汉书·儒林传》:安国授都尉朝,而司马▯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説。余甞取▯书所载诸篇读之,虽文有增损,字有通假,义有补缀,及或随笔窜易以就成己一家言,而要班固曰“多古
译又查考郑玄为《毛诗·东门之池》所作的笺注,引用孔安国的话说:“静止的水叫做池。”不知他从哪里得到这个解释。孔安国一生只传授《论语》《孝经》这两部书,其中没有关于“池”字的释义,这说明另有其他的训诂说法流传,东汉的郑玄得到了它,并记载在这里。《古文尚书·泰誓》篇中有“陂池”一词,作传的人对于“陂”字既然采用了毛传的“水泽的堤防叫做陂”,又对于“池”字采用了郑笺的“静止的水叫做池”,如果这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反而可以看出郑康成的笺注原本就出自这里。用心确实刻苦,学问确实广博了,这远远胜过撰写《世本》和《鲁诗》学说的人的手段。
第二十三
古文《尚书》由孔氏传授,后来只有郑康成所注的得其真传。今文《尚书》由伏生传授,后来只有蔡邕所刻石经的得其正统。如今晚出的孔氏《尚书》中,有“宅嵎夷”,郑玄说:“宅嵎防昧谷。”郑玄说:“栁谷心腹肾肠。”郑玄说:“忧肾阳劓刵劅剠。”郑玄说:“膑宫劓割头庶剠。”它与真正的古文不同竟到了这种地步。既然不同于古文,按理应该与今文相同了。然而石经早已失传,但是残碑遗字仍然大多收录在宋代洪适的《隶释》中:《盘庚》一百七十二字,《高宗肜日》十五字,《牧誓》二十四字,《洪范》一百八字,《多士》四十四字,《无逸》一百三字,《君奭》十一字,《多方》五字,《立政》五十六字,《顾命》十七字,合计五百四十七字。洪氏用现在的孔氏《尚书》校勘它,多出十字,少二十一字,不同的有五十五字,借用的有八字,通用的有十一字。孔氏序言将三宗按年岁多少排列先后,石碑则按传文的顺序排列。石碑又说:“高宗在位百年,也与五十九年不同。”它与今文不同竟又到了这种地步。我这才知道这是晚出于魏晋之间的书,它既不像古文也不像今文,既不是伏生也不是孔氏的传本,而是想另立一家学说的。唉!悠悠千年,学者如林,竟然没有一个人对此进行考辨。京山郝氏曾经发愤叹息,说“千载少读书人”,确实怪他话说得太过了。由此思考,难道他的话完全不对吗?
有人对我说:“古人的经传,有的是口授,有的是笔录,老师不同,字句读音也不同,那些细微的异同,确实有不能避免的,怎么就据此作为论据呢?”我说:“不是这样。石经《论语》残碑收录在《洪氏隶释》中的有九百七十一字,洪氏用现在的刻本校勘它,并不相差甚远;与《尚书》相比截然不同,怎么不足以作为论据呢?”刘向用中古文校勘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的经书,文字不同的有七百多处,脱漏的字有几十个;刘陶推究三家《尚书》及古文进行校正,文字有三百多事,名叫《中文尚书》。班固、范晔各自在史书中记载他们的说法,认为今古文的区别,难道没有缘故吗?
查考“宅嵎夷”四条,见于孔颖达的疏。说出自夏侯等人的书,是今文。而把它当作孔氏《尚书》的,是因为它与孔氏《尚书》相合,只是略微将“劅剠”改为“黥”。然而音义也不相差太远。
又查考洪氏总计《尚书》《论语》的字数颇有错误,应当说《尚书》五百五十五字,《论语》九百七十三字,又《无逸》篇一百二字,二误写为三。
又查考张守节《史记正义》论例说:“《史记》文字与古文《尚书》相同的,就取孔传来注释;与伏生书相同的,就用马融、郑玄、王肃三家。”我认为三家都注释真正的古文书,不仅与今文不同,而且与现在的孔氏《尚书》互相不同,怎么能取三家来当作伏生的呢?张守节是唐代人,已经不能对此进行辨析了。
又查考杨升庵有《石经考》,说法多错误,我为其刊正。说:汉灵帝熹平四年,蔡邕书写六经于碑上,让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这就是所谓的一字石经。魏邵陵厉公正始年间,邯郸淳书写石经,也立在太学,这就是所谓的三字石经。晋代裴頠任祭酒,奏请修治国学,刻石写经,这就是晋石经。后魏孝明帝神〇元年,祭酒崔光请求补全汉代所立三字石经的残缺,这是魏代立的,不是汉代。唐文宗开成二年,国子监九经石壁完成,是听从宰相兼祭酒郑覃的请求,现在还在。后蜀广政十四年,镌刻《周易》至《宗》,宋仁宗皇祐元年,《公羊传》完工,这就是石室十三经。仁宗庆厯初年,命令刻篆隶二体石经,后来只有《孝经》《尚书》《论语》完工,这就是嘉祐石经。宋高宗绍兴年间,亲自书写《易》《书》《诗》《左氏传》《论语》《孟子》及《礼记》五篇,刊刻在石上。宋孝宗淳熈四年,下诏建阁以覆盖它,这就是绍兴御书石经。大概自古以来共有七次刻石了,将它的说法附在这里。
第二十四
它与古文的不同,不仅仅像前面所列的那样。《汉书·儒林传》:孔安国传授给都尉朝,而司马〇也从孔安国问学。《迁书》记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等篇,多有古文说法。我曾经取〇书所载的各篇阅读,虽然文字有增减,字有通假,义有补缀,以及有时随笔窜改以成就自己的一家之言,但班固说“多古
文説”,则必出于古文,而非后托名古文者所可并也。余故备录之,以俟好古者择焉。《五帝本纪》云:“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今文作辩,按今文久失传,此録从《史记》注】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乃命羲和,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谷,敬道日出,便程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徐广曰:一作栁】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嵗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众功皆兴。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不用。”尧又曰:“谁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聴岳,用鲧。九嵗功用不成,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逺▯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徧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逺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今文作怡】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文祖者,尧太祖也。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璿玑玊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羣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歳二月,东廵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玊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廵狩。八月,西廵狩。十一月,北廵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嵗一廵狩,羣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烖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今文作谧】哉。讙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彊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讙兜于崇山,以变南蛮,▯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辠而天下咸服。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又云,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逺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与▯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今文作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寛。舜曰:「臯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埀可。」于是以埀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
译《文说》必定出自古文,而不是后人假托古文之名所能并列的。所以我详细记录它,以等待喜好古学的人选择。《五帝本纪》说:“能够彰明驯服之德,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之后,便使百姓条理分明,百姓显明,协和万国。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规律,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郁夷,名叫旸谷,恭敬地引导日出,便安排东方的农事。春分时节星宿鸟,用来校正仲春,那里的百姓根据鸟兽的孵化来安排农事。又命令羲叔居住在南方交趾,便安排南方的农事,恭敬地观测夏至日长和星宿火,用来校正仲夏,那里的百姓根据鸟兽的脱毛来安排农事。又命令和仲居住在西土,名叫昧谷,恭敬地引导日落,便安排西方的收成。秋分时节星宿虚,用来校正中秋,那里的百姓根据鸟兽的换毛来安排农事。又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名叫幽都,便安排冬藏的事物,冬至日短星宿昴,用来校正中冬,那里的百姓根据鸟兽的长毛来安排农事。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校正四季的节气,整顿百官,各种功业都兴起。尧说:‘谁能顺承这件事?’放齐说:‘继承人丹朱,开明。’尧说:‘唉!他顽劣凶暴,不能用。’尧又说:‘谁能胜任?’讙兜说:‘共工,广泛聚集并布施功业,可以用。’尧说:‘共工善于言辞,但他的用法邪僻,表面恭敬实则欺天,不可用。’尧又说:‘唉!四岳!滔滔洪水漫过天空,浩浩荡荡包围山岳冲上丘陵,下民非常忧虑,有能治理的人吗?都说鲧可以。’尧说:‘鲧违背天命败坏家族,不可用。’四岳说:‘奇怪啊!试试不行再用罢了。’尧于是听从四岳,任用鲧。九年功业没有成就,尧说:‘唉!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你们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吗?’四岳回答说:‘鄙陋的德行玷污帝位。’尧说:‘全部推举贵戚以及疏远隐居的人。’众人都对尧说:‘有个鳏夫在民间,名叫虞舜。’尧说:‘是这样,我听说过他,他怎么样?’四岳说:‘盲人的儿子,父亲顽劣,母亲愚昧,弟弟傲慢,他能以孝道调和,淳淳治理不至于奸邪。’尧说:‘我试试他吧!’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在两个女儿那里观察他的德行。舜使两个女儿在妫水弯曲处遵循妇礼。尧认为很好,于是让舜谨慎地协和五典。五典能够顺从,于是普遍进入百官。百官按时序办事,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庄重肃穆,诸侯远方,宾客都恭敬。尧让舜进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走不迷失。尧认为他圣明,召见舜说:‘你谋划事情周到,而且言语可以成就功业,已经三年了。你登上帝位。’舜以德行谦让,不愉快。正月初一,舜在文祖接受尧的禅让。文祖,是尧的太祖。于是帝尧年老,命令舜代理天子的政事,以观察天命。舜于是观察璇玑玉衡,以齐正七政,于是向上帝祭告,向六宗祭祀,向山川遥祭,向群神辨祭,收集五瑞,选择吉祥的月日,会见四岳和各州长官,颁发瑞玉。二月,向东巡狩,到达岱宗,用柴祭遥祭山川,于是会见东方君长,会合时节月份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修定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礼物,如同五器,最后才返回。五月,向南巡狩。八月,向西巡狩。十一月,向北巡狩,都像初次一样。回到祖庙,用特牛之礼祭祀。五年一次巡狩,群后四次朝见,普遍宣告政令,明确试用功绩,用车服奖赏有功者,开始设立十二州。疏通河道象刑,以常刑,流放宽恕五刑,鞭刑作为官刑,扑刑作为教刑,金刑作为赎刑,过失灾祸赦免,依仗终始作恶者处以刑罚。恭敬啊,恭敬啊,只有刑罚的安宁啊。讙兜进言共工,尧说:‘不可。’但让他试做工师。共工果然邪僻。四岳推举鲧治理洪水,尧认为不可,四岳坚持请求试用,试用而没有功绩,所以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多次作乱。于是舜回来对帝说,请求流放共工到幽陵,以改变北狄,放逐讙兜到崇山,以改变南蛮,流放到三危,以改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改变东夷。四罪而天下都信服。尧在位七十年,得到舜二十年而年老,命令舜代理天子的政事,推荐给上天。尧退位,总共二十八年而去世。百姓悲哀,如同丧父丧母,三年四方不举乐,以思念尧。又说,于是舜于是到达文祖,与四岳谋划,打开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令十二牧论述帝德,施行厚德,远离奸佞之人,那么蛮夷都顺服。舜对四岳说:‘有能奋起功业美化尧的事业的人,让他居官辅佐政事。’都说:‘伯禹做司空,可以美化帝功。’舜说:‘唉,是的,禹!你平定水土,务必努力啊!’禹拜稽首,让位于稷契和伯陶。舜说:‘是的,去吧。’舜说:‘弃,黎民开始饥饿,你作为后稷播种百谷。’舜说:‘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你作为司徒,而恭敬地敷布五教在于宽厚。舜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寇贼奸轨,你作为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只有明察才能诚信。’舜说:‘谁能驯服我?工都说:‘垂可以。’于是以垂为共工。舜说:‘谁能驯服我?上下草木鸟兽都说:‘益
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唯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防龙。舜曰:「然,以防为典乐。」教穉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意,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防曰:「于予撃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防説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嵗一考功,三考绌陟,逺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苖。又云: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廵狩,崩于苍梧之野。夏本纪云:禹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又云:兾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懐致功,至于衡漳,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既从大陆,既为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济河维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雍沮防同,桑土既▯,于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漯,通于河海。岱维青州,嵎夷【今文作禺銕,銕古夷字】既略,潍淄既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泻,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丝,浮于汶,通于济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治,防羽其艺,大野既都,东原底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畎夏翟,峄阳▯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臮鱼,其篚▯纎缟,浮于淮泗,通于河淮海。维扬州,彭蠡既都,阳鸟所居,三江既入,震泽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毛,岛夷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海通淮泗,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云土梦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毛,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栢,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纁玑组。九江入赐大▯,浮于江,沱涔于汉,逾于雒,至于南河。荆河惟豫州,伊雒▯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被明都【今文作孟诸】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纻,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达于河。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蓺,沱涔既道,蔡防旅平,和夷底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鐡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敦物,至于鸟鼠,原隰底绩,至于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防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道九山汧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栢至于▯尾,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道九川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隂,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瀁,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至于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防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防于汶,又北东入于海。道淮自桐栢,东防于
译可以。”于是任命益担任朕的虞官。益行稽首礼,向朱虎、熊罴等大臣推让。舜说:“去吧,你们能协调好。”于是任命朱虎、熊罴作为辅佐。舜说:“唉,四岳!谁能够掌管朕的三礼?”大家都说:“伯夷可以。”舜说:“唉,伯夷!任命你为秩宗,早晚都要恭敬,正直啊,只有保持清静纯洁。”伯夷向防龙推让。舜说:“好,任命防为典乐。”教导幼童,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重,刚强而不残暴,简约而不傲慢。诗歌表达心意,歌唱延长声调,声音依据歌调,音律调和声音,八音能够和谐,不要互相扰乱次序,使神人和谐。防说:“让我击打石磬,百兽都会随之起舞。”舜说:“龙,我畏惧忌恨。防能消灭虚伪,震慑惊动我的民众,任命你为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诚信。”舜说:“唉,你们二十二人!要恭敬啊,顺应天时协助天事。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升降官员,远近众人的功业都兴盛。”分化三苗。又说:舜二十岁时因孝顺闻名,三十岁时尧举荐他,五十岁时代理天子事务,五十八岁时尧去世,六十一岁时代替尧登上帝位。登上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死在苍梧野外。《夏本纪》说:禹命令诸侯百姓征发民夫来治理水土,行走于山中树立木桩标记,确定高山大川。又说:冀州已经记载,壶口治理了梁山和岐山,太原已经修治,到达岳阳,覃怀完成功业,到达衡漳,那里的土壤是白壤,赋税为上上等交错,田地为中中等平常。卫国已经顺从大陆,已经成为岛夷,穿着皮服夹着右碣石进入大海。济水、黄河之间是沇州,九河已经疏通,雷夏已经成为沼泽,雍沮防同,桑土已经〇,于是百姓得以从山丘下到平地居住。那里的土壤黑而肥沃,草长木高,田地为中下等赋税贞定。作了十三年才统一,进贡漆和丝,筐里装着织锦,浮于济水、漯水,通达于黄河、大海。泰山维青州,嵎夷【今文作禺銕,銕是古夷字】已经略定,潍水、淄水已经疏通,那里的土壤白而肥沃,海滨广阔低洼,田地多为盐碱地,田地为上下等赋税中上等,进贡盐、细葛布和海产杂物。泰山山谷出产丝、麻、〇松、怪石,莱夷作为牧场,筐里装着〇丝,浮于汶水,通达于济水、大海。泰山到淮河之间是徐州,淮河、沂水已经治理,防羽已经种植,大野已经成为都城,东原已经平定,那里的土壤红而黏重肥沃,草木茂盛,田地为上中等赋税中中等,进贡五色土,羽山山谷出产夏翟,峄山南面出产〇桐,泗水边出产浮磬,淮夷出产蠙珠、臮鱼,筐里装着〇纎缟,浮于淮河、泗水,通达于黄河、淮河、大海。维扬州,彭蠡已经成为都城,阳鸟所居,三江已经流入,震泽已经安定。竹箭已经分布,那里的草茂盛,树木高大,土壤为涂泥,田地为下下等,赋税为下上上等,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象牙皮革,羽毛,岛夷穿着草服。筐里装着织贝,包裹着橘柚,作为锡贡。均江海通达淮河、泗水,荆州及衡阳,维荆州,长江、汉水朝宗于海,九江非常居中,沱水、涔水已经疏通,云土、梦泽已经治理。那里的土壤为涂泥,田地为下中等,赋税为上中等,进贡羽毛,象牙皮革,金三品,杶榦栝栢,砺石、砥石、砮石、丹砂,维箘簬楛,三国进贡。其名包匦菁茅,筐里装着〇纁玑组。九江入赐大〇,浮于长江,沱水、涔水于汉水,越过雒水,到达南河。荆州、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雒水〇涧已经流入黄河,荥播已经成为都城,道荷泽被明都【今文作孟诸】那里的土壤下土坟垆,田地为中上等,赋税杂上中等,进贡漆、丝、细葛布、苎麻,筐里装着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水,到达黄河。华阳、黑水之间是梁州,汶山、嶓冢已经种植,沱水、涔水已经疏通,蔡防旅平,和夷底绩。那里的土壤青骊,田地为下上等,赋税下中三等交错,进贡璆鐡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越过沔,流入渭,乱于河。黑水、西河之间是雍州,弱水已经向西,泾水属于渭水汭,漆水、沮水已经顺从,沣水所同,荆山、岐山已经旅平,终南敦物,到达鸟鼠,原隰底绩,到达都野。三危已经度过,三苗大序。那里的土壤黄壤,田地上上等,赋税中下等,进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到达龙门西河,防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道九山汧及岐,到达荆山,越过黄河,壶口雷首到达太岳,砥柱析城到达王屋,太行常山到达碣石进入大海。西倾朱圉鸟鼠到达太华,熊耳外方桐栢到达〇尾,道嶓冢到达荆山,内方到达大别,汶山之阳到达衡山,过九江到达敷浅原,道九川弱水到达合黎,余波流入流沙,道黑水到达三危,流入南海,道河积石到达龙门,南至华隂,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到达大邳,北过降水到达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流入大海。嶓冢道瀁,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流入大别,南流入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到达大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到达东陵。东迤北防于汇,东为中江,流入大海。道沇水,东为济,流入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防于汶,又北东流入大海。道淮自桐栢,东防于
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防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东北防于涧▯,又东防于伊,东北入于河。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栞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防同。六府甚修,众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宋微子世家云:微子乃问于太师、少师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于上。纣沈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于下。殷既小大好草窃奸轨,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小民,乃并兴相为敌讐。今殷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如之何其?」太师若曰:「王子,天笃下菑,亡殷国,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民乃陋淫神祗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又云: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武王曰:「于乎,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箕子对曰:「在昔鲧陻鸿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徴,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聴,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聴曰聦,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五纪:一曰歳,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沈渐刚克,高明柔克。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玊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玊食,臣有作福作威玊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忒。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曰涕,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女则有大疑,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女则从▯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而身其康彊,而子孙其逢吉。女则从▯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从筮,从女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从筮,从女则逆,卿士逆,吉。女则从▯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庶徴曰雨,曰
译泗水和沂水,向东流入大海。渭水从鸟鼠同穴的山出发,向东在沣水处设防,又向东北流到泾水,向东经过漆水和沮水,流入黄河。洛水从熊耳山出发,向东北在涧水处设防,又向东在伊水处设防,向东北流入黄河。于是九州得以统一,四方边远之地都已安居,九座大山都已整治,九条河流都已疏通,九处沼泽都已筑堤,四海都已设防。六府(金、木、水、火、土、谷)治理得非常好,众土都经过勘定,谨慎地征收财赋,都根据三等土地制定赋税。中原地区赐予土地和姓氏,恭敬地以德行为先,不违背我的政令。命令天子王畿以外的五百里为甸服,其中百里缴纳禾束,二百里缴纳带穗的禾,三百里缴纳禾秆并服役,四百里缴纳粟米,五百里缴纳稻米。甸服以外的五百里为侯服,其中百里负责采办,二百里负责镇守,三百里为诸侯。侯服以外的五百里为绥服,其中三百里推行文教,二百里奋起武备以保卫王畿。绥服以外的五百里为要服,其中三百里为夷人之地,二百里为蔡地。要服以外的五百里为荒服,其中三百里为蛮人之地,二百里为流放之地。向东延伸到海边,向西覆盖到流沙,北方和南方也都到达,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于是帝舜赐给大禹圭璧,以向天下宣告治水成功。《宋微子世家》说:微子于是问太师、少师说:“殷朝没有治理政事,不治理四方,我的祖先于是陈尸于上。纣王沉湎于酒色,宠信妇人,在下败坏了成汤的德行。殷朝小民喜好偷盗奸邪,卿士们互相效法而不守法度,都有罪过,于是小民不再顺从,反而纷纷兴起互相仇视。如今殷朝即将丧失天命,就像渡水没有渡口,殷朝于是灭亡直到今天。”又说:“太师、少师,我将出走,我家将保全于丧乱之中。如今你们无故告诉我即将倾覆,该怎么办呢?”太师回答说:“王子,上天降下灾祸,灭亡殷国,是因为你不畏惧该畏惧的,不任用老成持重的人。如今殷民已经荒淫无度,亵渎神祇的祭祀。如今如果真能治理好国家,即使身死也不遗憾;如果终究不能治理,不如离去逃亡。”又说:武王已经攻克殷朝,访问箕子。武王说:“唉,上天暗中安定下民,协和他们的居住,我不知道常伦秩序是如何安排的。”箕子回答说:“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上帝于是震怒,不遵从洪范九等,常伦秩序被破坏。鲧被处死,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等,常伦秩序得以确立。第一是五行,第二是五事,第三是八政,第四是五纪,第五是皇极,第六是三德,第七是稽疑,第八是庶征,第九是向用五福,畏用六极。五行: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水的特点是滋润向下,火的特点是炎烈向上,木的特点是弯曲伸直,金的特点是顺从变革,土的特点是种植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烈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甜味。五事:一是貌,二是言,三是视,四是听,五是思。貌要恭敬,言要顺从,视要明亮,听要聪敏,思要睿智。恭敬产生肃穆,顺从产生治理,明亮产生智慧,聪敏产生谋略,睿智产生圣明。八政:一是食,二是货,三是祀,四是司空,五是司徒,六是司寇,七是宾,八是师。五纪:一是岁,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历数。皇极:君王建立中正的标准,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传达赐给众民。当这众民处于中正标准时,赐给他们保持中正。凡是众民,不要有淫邪的朋党,人不要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只有君王作为中正的标准。凡是众民,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念及他们。不协于中正标准,也不离开过错,君王就接受他们。安心安色,说这是我喜欢的德行,你就赐给他们福分。这些人就是遵循君王的中正标准,不要欺侮鳏寡,而要敬畏高明的人。人有才能和作为,让他进献他的行为,国家就会昌盛。凡是正直的人,已经富裕且善谷,你不能让他们在你的家中有所喜好,这些人就是罪人。对于他们没有喜好,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他们会给你造成祸害。不要偏私不要倾斜,遵循王道的义理。不要有私好的偏好,遵循王道的道路。不要有作恶的行为,遵循王道的路径。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宽广。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坦。不要反复不要歪斜,王道正直。防止他们偏离中正,回归中正,说王道的传达言语,这是顺从帝王的教导。凡是众民,中正的传达言语,顺从并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三德:一是正直,二是刚克,三是柔克。平和安康用正直,强横不友好用刚克,内部友好用柔克。沉溺渐染用刚克,高明用柔克。只有君王可以作福,只有君王可以作威,只有君王可以玉食。臣子没有作福作威玉食的权力,臣子如果有作福作威玉食的行为,就会危害你的家,凶险于你的国,人就会偏邪不正,民用僭越差失。稽疑:选择建立卜筮的人,于是命令卜筮说雨,说济,说涕,说雾,说克,说贞,说悔,总共七种卜五种占的用途。两个衍数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听从两人的话。你如果有大疑,谋及你的内心,谋及卿士,谋及庶民,谋及卜筮。你听从卜筮听从。卿士听从,庶民听从,这叫做大同。你身体康健强壮,你的子孙逢吉。你听从卜筮,卿士违背,庶民违背,吉。卿士听从卜筮,你违背,庶民违背,吉。庶民听从卜筮,你违背,卿士违背,吉。你听从卜筮,违背卿士,违背庶民,违背,在内吉,在外凶。卜筮共同违背于人,用静吉,用作凶。庶征曰雨,曰
旸,曰奥,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庶草繁庑。一极备凶,一极亡凶。曰休徴,曰肃,时雨若,曰治时,▯若,曰知时,奥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徴,曰狂,常雨若,曰僭,常旸若,曰舒,常奥若,曰急,常寒若,曰雾,常风若,王眚。维歳,卿士维月,师尹维日,嵗月日时毋易,百谷用成,治用明,畯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维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鲁《周公世家》云: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羣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大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尔元孙王发,勤劳阻疾,若尔三王是有▯子之责于天,以旦代王▯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艺,能事▯神,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艺,不能事▯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无坠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圭归,以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大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喜,开籥乃见书,遇吉。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兹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金。縢匮中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襁褓之中。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管叔及其羣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大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蚤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又云:「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训。周公又云:「周公卒后秋未获,暴风雷雨,禾尽偃,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孰。
译旸(旱)、奥(燠,闷热)、寒、风、时(雨),这五种气象如果都按时序到来,草木就会繁茂。其中一种极端过度就会招致凶险,一种极端缺失也会招致凶险。
称为吉兆的有:肃(恭敬),及时雨就顺应;治(治理),及时雨就顺应;知(智慧),闷热就顺应;谋(谋略),寒冷就顺应;圣(圣明),风就顺应。
称为凶兆的有:狂(狂妄),常雨就顺应;僭(僭越),常旱就顺应;舒(舒缓),常闷热就顺应;急(急躁),常寒冷就顺应;雾(昏暗),常风就顺应,这是王的灾祸。
年岁由卿士负责,月份由卿士负责,日期由师尹负责。年、月、日、时如果不轻易改变,百谷就能成熟,政治就能清明,农官就能显扬,国家就能平安。
年、月、日、时如果轻易改变,百谷就不能成熟,政治就会昏暗不明,农官就会衰微,国家就会不安宁。
庶民就像星星一样,有的星喜好风,有的星喜好雨;日月的运行有冬有夏;月亮跟随星星,就会带来风雨。
五福: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健康安宁,四是喜好美德,五是善终。
六极:一是夭折短命,二是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丑恶,六是懦弱。
鲁《周公世家》记载:周武王攻克殷商的第二年,天下尚未安定,武王生病身体不适,群臣恐惧,太公望、召公奭于是合在一起占卜。周公说:不可以让先王为我们担忧。周公于是以自己作为祭品,设立三个祭坛,周公面向北方站立,头戴玉璧手持玉圭,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记录祝辞说:您的长孙王发,勤劳却遭遇重病,如果三位先王在天上有子嗣的责任,那就让旦代替王发受罪。旦灵巧能干,多才多艺,能够侍奉神灵;王发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神灵,所以在天帝面前受命,广施保佑四方,从而能安定您的子孙于下土,四方百姓无不敬畏,不坠毁上天降下的美好天命,我们的先王也永远有所依归。现在我就在天帝面前接受命令,如果您答应我,我就带着璧和圭回去,等待您的命令;如果您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璧和圭。周公已经让史官记录祷告太王、王季、文王,想要代替武王发,于是就在三位先王面前占卜,占卜的人都说是吉兆。打开书卷查看,确实是吉兆。周公高兴,打开钥匙看到书,遇到吉兆。周公进去祝贺武王说:大王您不会有祸害,旦新近受命,三位先王长久以来,最终谋划这件事,这条道路能想到我一人。周公把金縢匮藏起来,告诫看守的人不敢说。第二天武王病好了。
后来武王去世,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担心天下听说武王去世而背叛,周公于是登上帝位代替成王摄行政事主持国政。管叔和他的兄弟们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望、召公奭说:「我之所以不避让而摄行政事,是担心天下背叛周朝,无法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位先王交代,他们为天下忧虑劳苦很久了。到现在才成功,武王早逝,成王年幼,将要成就周朝。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个原因。」又说:「东方土地已经平定。」周公回去报告成王,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训诫。周公又说:「周公死后秋天庄稼还没收获,暴风雷雨,禾苗全部倒伏,大树全部被拔起,周国非常恐慌。」成王和大夫穿着朝服打开金縢书,成王于是得到周公自己认为有功代替武王的说法。两位公和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史官和百官说:「确实有这件事。」从前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成王拿着书哭泣说:「从此以后难道没有错误的占卜吗?从前周公为周家勤劳,只有我这个年幼的人不知道。现在上天显示威严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小儿子应该迎接,我们国家的礼仪也应该这样。」成王走出郊外,天就下雨,风向反转,禾苗全部竖起。两位公命令国人,凡是大树倒伏的地方全部竖起并加固,这一年就大丰收。
按人,在而遽称以諡,史记此类甚多,左氏仅一处,陈桓公方有宠于王,是也。两称成王,皆系见在为▯所增窜,不问可知。以开金縢书为周公卒后,亦是妄説,非出古文,何以明之?郑康成受古文者,果尔,何以笺毛诗云“成王既得金縢之书,亲迎周公归”乎?先儒以秋大熟为即上文居东二年之秋,情事最得,余故曰:“读▯书者,择焉可也。”
又按高宗享国百年,亦见《汉书·五行志》及刘向、杜钦两传,盖用今文书也。成王葬周公而雷风着灾,亦见《梅福传》。顔师古注谓出《尚书大传》,乃知《▯书》又杂用今文説,余故曰非出古文。
又按《汉地理志》,班固于县名下自注“某山古文以为某某泽古文以为某”,凡十条。古文者,《尚书》古文《禹贡》之辞,今取以对安国书,并合。虽汧作岍,敦作惇,倍作陪,傅作敷,字画少异,音读▯同,不足据以为辩,仍附其説于此。
又按闽陈第季立有《尚书评》一篇,谓太史公述《尚书》失《尚书》之意处曰:「《尚书》之文简短而深闳,明雅而窔奥,玩之愈渊,行之愈切,测之不可以为象,卒然而置于前,则令人惊怪,不知何从而得之也。诚宇宙间至文哉!」故自汉至今,文士多矣,然必以太史公为絶匠,何者?以竒胜也。故当世人物,一经序传,班固兢兢録之,稍改句字一二,适以显其益竒。故后世论史,或病其取与之谬,或讥其稽考之疎,此诚有之,然至于文章之竒妙,未有不叹赏而拱手推服之也。观其于《左》《国》《国策》《世本》《楚汉春秋》诸书,翦缀而运量之,扬防而变化之,纵其所至,若波涛万里而不知其所归,孰为太史公,孰为非太史公?若淄渑混合,但见其沦涟浩▯而已,不能以目辨之也。盖得其意,放其词,伸缩自在,行止由已,想其致思运笔之趣,若飘飘乎天马腾空,不自知其竒矣。乃临当《尚书》之文,眴然而目▯,怵然而手拙,故于尧舜禹汤武皆兢兢典谟誓诰録焉,即有句字之改,亦犹班固之于太史公也。盖其意不足以包贯之,词欲踊跃而驰骋可乎?高宗肜日曰:「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今曰:「罔非天▯常祀,毋礼于弃道。」其义不可通也。不宁惟是,金縢一书,破防为二,前序册祝之意,以及鸱鸮之贻,末言周公卒后,暴风雷雨,王开金縢,见书曰:「朕小子其迎夫。」既卒矣,又何迎乎?此不无少舛也。不宁惟是,《文侯之命》平王命晋文侯仇作也,今以为襄王命文公重耳之词,盖见《左传》彤弓矢、玈弓矢、秬鬯一卣之赐同,未及察其词之异也。凡若此类,皆如泾渭之合,清浊判然,欲新竒而弗得矣。其惟孟子乎?孟子述尧舜汤武不一而足,犹然孟轲氏之文,人不得而窥其间也。意得也。某甞谓孟子之文在太史公之上。
第二十五
其不同于古文,又不特如前所列而已。也许慎《説文解字序》云:“其偁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也。”慎子冲上书安帝云:“臣父本从贾逵受古学,考之于逵,作《説文》是,《説文》所引书,正东汉时盛行之古文,而非今古文可比。”余甞取之以相校,除字异而音同者不録,録其俱异者于左:引虞书“方鸠僝功”,“方鸠”为“防救”,一为“防逑”;“孱功”窜“三苗”为“防三苗”;“朋淫于家”,“朋”为“堋”;“予乘四载,下有水行乘舟,陆行乘车,山行乘欙,泽行乘輣”四句,教胄子为育子;“帝乃殂落”,“帝”为“放勋”;《夏书》“浮于淮泗达于河”,“河”为“渮”;“东出于陶丘北”为“东至于陶丘”;“惟箘簵楛为枯”;《商书》“高宗梦得説,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营”为“敻”,“无诸野”二字;“下诸字亦为之”;“祖伊反”为“祖甲返”;《周书》“在后之侗”为“在夏后之詷”;“其丕能諴于小民”,“丕能”为“不能”;“唯其涂丹雘”,“涂”为“▯”;“其在受德暋”为“在受德忞”;“罔不憝”
译考察古人,在世时便遽然称其谥号,《史记》中这类情况很多,《左传》仅有一处,即陈桓公当时正受周王宠幸,便是如此。两处称成王,都是〇氏增窜所致,不用问便可知晓。认为开启金縢之书是在周公去世之后,也是妄说。如果不是出自古文,怎么证明呢?郑康成是学习古文的,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他在笺注《毛诗》时说“成王得到金縢之书后,亲自迎接周公归来”呢?先儒认为秋收大熟就是上文“居东二年”的秋天,情理事理最为恰当,所以我说道:“读〇书的人,选择可信的即可。”
又考察高宗在位百年,也见于《汉书·五行志》以及刘向、杜钦两人的传记,大概是用今文《尚书》的说法。成王葬周公而雷风示灾,也见于《梅福传》。颜师古注解说出自《尚书大传》,由此可知〇书又杂用今文说法,所以我说道它不是出自古文。
又考察《汉书·地理志》,班固在各县名之下自注“某山古文以为某某,泽古文以为某”,共十条。古文,是《尚书》古文《禹贡》的辞句,现在拿来与安国书对照,完全吻合。虽然汧写作岍,敦写作惇,倍写作陪,傅写作敷,字形略有差异,音读〇相同,不足以据此作为辨别的依据,仍将它的说法附在此处。
又考察福建陈第季立有一篇《尚书评》,说太史公叙述《尚书》却失去《尚书》本意的地方道:“《尚书》的文辞简短而深广,明雅而幽深,玩味越久越觉渊深,践行越久越觉切近,推测它不能形成形象,突然把它放在面前,就令人惊怪,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确实是宇宙间最奇妙的文章啊!”所以从汉代至今,文士很多,但必定认为太史公是绝代的匠人,为什么呢?因为以奇特取胜。所以当时的人物,一经序传记载,班固就兢兢业业地抄录,稍微改动一两个字,恰好更能显出其奇特。所以后世评论史书,有的指责他取舍错误,有的讥讽他考证疏漏,这确实存在,但至于文章的奇妙,没有不赞叹佩服并拱手推崇的。看他对于《左传》《国语》《战国策》《世本》《楚汉春秋》等书,剪裁拼凑并运筹调度,发扬光大并变化创新,纵情所至,如同万里波涛而不知归宿,谁是太史公,谁不是太史公?如同淄水渑水混合,只看见其波澜浩〇罢了,不能用眼睛辨别。大概他得其意,放其词,伸缩自在,行止由己,想象他构思运笔的情趣,如同天马腾空般飘飘然,不自知其奇特了。然而面对《尚书》的文辞,却突然目光呆滞,怵然手拙,所以对于尧舜禹汤武都兢兢业业地抄录典谟誓诰,即使有字句的改动,也如同班固对待太史公一样。大概他的意蕴不足以包贯这些,文辞想要踊跃驰骋可以吗?《高宗肜日》说:“罔非天〇典祀,无丰于昵。”现在说:“罔非天〇常祀,毋礼于弃道。”其义理不通畅。不仅如此,《金縢》一篇,破防为二,前面叙述册祝的意思,以及赠送鸱鸮诗,最后说周公去世后,暴风雷雨,王打开金縢,看见书说:“我小子将迎接他。”既然已经去世了,又迎接什么呢?这难免稍有错乱。不仅如此,《文侯之命》是平王命令晋文侯仇所作的,现在认为是襄王命令文公重耳的话,大概是看见《左传》中彤弓矢、玈弓矢、秬鬯一卣的赏赐相同,没有察觉到辞句的不同。凡是这类情况,都如同泾渭合流,清浊分明,想要新奇却做不到。只有孟子呢?孟子叙述尧舜汤武不一而足,依然是孟轲氏的文风,人们无法窥探其中的破绽。这是得其意了。我曾经说孟子的文章在太史公之上。
第二十五
它与古文的不同,又不止像前面所列的那样。许慎《说文解字序》说:“它所称引的《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都是古文。”许慎之子许冲上书安帝说:“臣父原本从贾逵学习古学,考证贾逵,作《说文》是正确的,《说文》所引用的书,正是东汉时盛行的古文,而不是今古文可以相比的。”我曾经拿来互相校勘,除去字形不同而读音相同的不予记录,记录两者都不同的如下:引用虞书“方鸠僝功”,“方鸠”为“防救”,一为“防逑”;“孱功”窜“三苗”为“防三苗”;“朋淫于家”,“朋”为“堋”;“予乘四载,下有水行乘舟,陆行乘车,山行乘欙,泽行乘輣”四句,教胄子为育子;“帝乃殂落”,“帝”为“放勋”;《夏书》“浮于淮泗达于河”,“河”为“渮”;“东出于陶丘北”为“东至于陶丘”;“惟箘簵楛为枯”;《商书》“高宗梦得説,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营”为“敻”,“无诸野”二字;“下诸字亦为之”;“祖伊反”为“祖甲返”;《周书》“在后之侗”为“在夏后之詷”;“其丕能諴于小民”,“丕能”为“不能”;“唯其涂丹雘”,“涂”为“〇”;“其在受德暋”为“在受德忞”;“罔不憝”
,“上有凡民二字”;“一人冕执鋭”为“执鈗”;“至于属妇”为“媰妇”;“尽执拘以归于周”为“尽执抲”;“爰始淫”为“劓刵椓黥”为“刖劓斀黥”;“敷重□席”敷为“布”;“民罔不□伤心”罔为“妄”;“峙乃糗粮”为“糇粻”;“用劢相我国家”为“▯家”。
译“上有‘凡民’二字”;“一人冕执鋭”应为“执鈗”;“至于属妇”应为“媰妇”;“尽执拘以归于周”应为“尽执抲”;“爰始淫”应为“劓刵椓黥”,“刖劓斀黥”;“敷重□席”中的“敷”应为“布”;“民罔不□伤心”中的“罔”应为“妄”;“峙乃糗粮”应为“糇粻”;“用劢相我国家”应为“〇家”。
按《説文》所引书,重在字多,约其成文。如重嵞字,则约「予创若时娶于涂山」,为予娶嵞山重□字,则约「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为我有□于西」,非真有是句,他可▯推。
又按《孟子》引《今文书》六条,三见于《説文》字句,并合罔不憝同。有凡民,帝乃殂落,同为放勋。唯杀三苖,作防三苗。然唯“防”字方譌为杀,若“窜”则相逺矣。此许氏本之号近古者。
又按堋淫于家,今本作朋。安国传朋,羣也。颖逹疏言羣聚妻妾,恣意淫之,无男女之别。余谓丹朱之恶尚未至此。盖古文本堋,《説文》云堋,丧葬下土也。此如楚王戊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诏削其支郡之事,亦与上文罔水行舟一例,于义为长。浮于淮泗,达于渮。今本作河,二孔无传疏,止陆德明引《説文》作渮,又未明其是。余考之,菏是也。盖渮者,泽名,为济水所经。又东至于菏者,是在豫之东北,即徐之西北。舟则自淮而泗,自泗而菏,然后由菏入济,以达于河,此徐之贡道也。或曰曷不详言之?余曰以上文兖州浮于济漯达于河,次青州便浮于汶达于济,不复言达于河矣。又次徐州浮于淮泗达于菏,亦不复言达于济矣。至扬州则▯于江海达于淮泗,且不复言达于菏。不复言者,防上文也。一层脱卸,一层虽由当日水道之自然,而其叙法从变字法从简,真属圣经之笔。蔡氏徒执今本为河,求其説而不得。见《説文》有灉水入泗之文,遂意由灉可以达河,不知考之《水经》隂沟出蒗荡渠,东南至下邳入淮,阴沟即灉水入淮不入泗。果尔,当日止云浮于淮,曷为复▯以泗邪?又见《説文》有泗受泲水之文,遂谓由泲亦可达河。果尔,古文达于菏之説益合矣。总之,直言达于河,不识其何途之从,惟言达于菏而水道歴歴然在人目前矣。此一字之长,有助于国史不小,其亦昔人谓观书贵博证,尤贵得古善本以为之证者与。
又按《水经》:泗水南过方与县,东菏水从西来注之,菏与泗合,在此方与,在今鱼台县北。前编亦从説文,本菏但谓泗水上可以通菏,下可以入淮,泗通菏去发源处,据《水经》已得泗水经过地之半,岂得谓之上仁山?于水道多不详。颖逹谓徐州北接青州,既浮淮泗,当浮汶入济,以达于河。古汶泗不相连,何由而达?亦误。又谓汉末有公孙度窃据辽东,自号青州刺史,越海収东莱诸郡。是尧青州越海而有辽东,余案《三国志》:度为辽东太守,越海収东莱诸县,置营州刺史,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无青州刺史之号。所収仅诸县,非诸郡,只「越海有辽东」一语是耳。因思尧末青州分越海东北之地,辽东置营州;汉末辽东即収越海西南之地,东莱置营州,亦足见两州本一州云。
又按一人冕执鈗,今本作鋭。安国传鋭矛属,颖达疏未知何所据。余谓鋭字説文止云芒也,无兵器解意。安国亦臆言之。蔡传知其不安,亦从説文本鈗。鈗,侍臣所执兵,从金允声。周书曰:“一人冕执鈗”,读若允。因思左传成二年,“鋭司徒免乎”,杜注:“鋭司徒,主鋭兵者。”汉书高帝纪:“朕亲被坚执鋭。”顔注:“被坚谓甲冑,执鋭谓利兵。”鋭皆作虚字,无兵器解,亦一证。或曰鋭矛属,康成盖有是説。余曰康成亦多臆,宁足信?然则孔之误,又实▯于康成。
又按《古今韵防举要》菏字下亦云浮于淮泗达于河。河盖后人传写之误。不知从艸例以《禹贡》上下文「达于河」为句,改菏为河。不如从许慎所见古文《尚书》,河作菏为合。不然古淮泗于河,既无可达之理,又焉得指后代所引入者,防以禹之迹?复引新安王氏济入河溢为荥,防于河,注于泗,则河为菏益明矣。之二説真先得我心。
第二十六
理学之明,肇自周程,而朱子谓先此诸儒,欧阳永叔、刘原父、孙明复,亦多有助。盖运数将开,义理渐欲复明于世也。此説是也。书无逸称: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诗大雅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其所为受命之説,如是而已
译查考《说文解字》所引用的书籍,重在字多,因此约略概括其成文。例如“重嵞”二字,便将“予创若时娶于涂山”概括为“予娶嵞山”;“重□”二字,便将“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概括为“我有□于西”,并非真有这些句子,其他可以类推。
又查考《孟子》引用《今文尚书》六条,其中三条见于《说文解字》的字句,全都吻合,没有不同。如“有凡民”与“帝乃殂落”,都同于“放勋”;“唯杀三苖”与“作防三苗”。然而只有“防”字讹误为“杀”,若说“窜”字则相差甚远了。这是许慎依据接近古本的《尚书》。
又查考“堋淫于家”,今本作“朋”。安国传注“朋”为群聚。孔颖达疏解说群聚妻妾,恣意淫乐,不分男女之别。我认为丹朱的恶行尚未达到这种地步。大概古文本作“堋”,《说文解字》说“堋”是丧葬下土的意思。这就像楚王戊为薄太后服丧时私下奸淫,因服丧期间私通而被削去支郡之事,也与上文“罔水行舟”一例相同,在义理上更为妥当。“浮于淮泗,达于渮”,今本作“河”,两孔没有传注和疏解,只有陆德明引用《说文解字》作“渮”,又未能明确其正确性。我考证,应该是“菏”。因为“渮”是泽名,济水流经此处。又向东到达“菏”,是在豫州的东北,即徐州的西北。舟船则从淮河到泗水,从泗水到菏水,然后由菏水进入济水,以到达黄河,这是徐州的贡道。有人说为什么不详细解说?我说:上文兖州“浮于济漯达于河”,接着青州便“浮于汶达于济”,不再说“达于河”了。再下徐州“浮于淮泗达于菏”,也不再提“达于济”了。到了扬州则“浮于江海达于淮泗”,且不再提“达于菏”。不再提及,是为了避免与上文重复。一层层递进,一层层省略,虽然是由于当时水道的自然情况,但其叙述方法随着变化,字法追求简练,真是经典之笔。蔡氏只拘泥于今本作“河”,寻求其说法而不得。见到《说文解字》有“灉水入泗”的文字,就以为由灉水可以到达黄河,不知道考证《水经》:阴沟水出自蒗荡渠,向东南流至下邳注入淮河,阴沟水就是灉水,入淮不入泗。果真如此,当时只说“浮于淮”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加上“泗”呢?又见到《说文解字》有“泗受泲水”的文字,就认为由泲水也可以到达黄河。果真如此,古文“达于菏”的说法就更符合了。总之,直说“达于河”,不知道它从哪条路径走,只说“达于菏”而水道就历历在目了。这一个字的正确,对于国史的贡献不小,这也正是古人所说的读书贵在博证,尤其贵在得到古代善本作为证据吧。
又查考《水经》:泗水向南经过方与县,东边的菏水从西边来注入它,菏水与泗水在此汇合,方与在今鱼台县北。前编也依据《说文解字》,本于“菏”,但说泗水向上可以通菏水,向下可以入淮河,泗水通菏水距离发源地,据《水经》已得到泗水经过地的一半,怎么能说是“上仁山”呢?对于水道大多不详。孔颖达说徐州北接青州,既然浮于淮泗,应当浮于汶水入济水,以到达黄河。古时汶水与泗水不相连,怎么能够到达?这也是错误的。又说汉末有公孙度窃据辽东,自号青州刺史,越海收取东莱诸郡。这是说尧时青州越海而有辽东,我查考《三国志》:公孙度为辽东太守,越海收取东莱诸县,设置营州刺史,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没有青州刺史的称号。所收取的只是诸县,不是诸郡,只有“越海有辽东”这一句话是对的。因此想到尧末青州分出越海东北之地,辽东设置营州;汉末辽东即收取越海西南之地,东莱设置营州,也足以说明两州原本是一州。
又查考“一人冕执鈗”,今本作“鋭”。安国传注“鋭”为矛类兵器,孔颖达疏不知依据什么。我认为“鋭”字《说文解字》只说芒,没有兵器的解释。安国也是主观臆断。蔡传知道不安,也依据《说文解字》本作“鈗”。“鈗”,是侍臣所执的兵器,从金,允声。《周书》说:“一人冕执鈗”,读音像“允”。因此想到《左传》成公二年,“鋭司徒免乎”,杜预注:“鋭司徒,主管鋭兵的人。”《汉书》高帝纪:“朕亲被坚执鋭。”颜师古注:“被坚谓甲冑,执鋭谓利兵。”“鋭”都作虚字,没有兵器的解释,也是一个证据。有人说“鋭矛属”,郑康成大概有这样的说法。我说郑康成也多主观臆断,难道值得相信吗?那么孔安国的错误,又确实源于郑康成。
又查考《古今韵会举要》“菏”字下也说“浮于淮泗达于河”。“河”大概是后人传写之误。不知道从草字旁,依据《禹贡》上下文“达于河”为句,将“菏”改为“河”。不如依据许慎所见的古文《尚书》,将“河”作“菏”才符合。不然古时淮泗与黄河,既然没有可达的道理,又怎么能指后代所引入的水道,来附会大禹的足迹呢?又引用新安王氏说济水入河溢出为荥泽,分流于河,注入泗水,那么“河”为“菏”就更明白了。这两种说法真先得我心。
第二十六
理学的阐明,始于周敦颐、程颢、程颐,而朱熹说在此之前诸儒,如欧阳修、刘敞、孙复,也多有帮助。大概是气数将要开启,义理渐渐想要复明于世。这种说法是对的。《尚书·无逸》称:文王受命只有中年,他在位五十年。《诗经·大雅》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所谓受命的说法,就是这样而已。
,无称王改元事也。自周书以文王受命九年春,在鄗而改元之説兴。自太史公书以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称王之説兴。由汉迄唐,容有辩其不称王,未有辩其不改元者。欧阳永叔《泰誓》论出,而文王之▯始白。礼记中庸称:武王壹戎衣而有天下。乐记称: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无所为观兵更举之事。自伪《泰誓》三篇兴,以观兵为上篇,伐纣为中下二篇,以合于书序十一年伐殷,一月戊午渡孟津之别。太史公书悉详载之。由汉迄宋初,未有敢辩其非者。而伊川程子出,则谓武王无观兵,而武王之▯始白。是即张子所谓此事间不容髪,一日之间,天命未絶,则是君臣当日;命絶则为独夫之意也。大哉言乎,三代以下所未有也。今试平心易气,取晚出《武成》篇读之:「我文考文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惟九年大统未集」,非即受命改元之妄説乎?《泰誓》上篇曰:「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发以尔友▯冢君观政于商」,非即三年服毕,观兵孟津之説乎?又曰:「惟受罔有悛心云云,予小子夙夜祗惧,以尔有众底天之罚」,非即归居二年,闻纣虐滋甚,更徧告诸侯,东伐纣之説乎?凡此书出于魏晋之间,羣言淆乱之日,皆歴有明徴。而世之儒者,必欲曲为文解,以九年为自专征始,观政为非观兵。若以此晚出诸篇为大有异于伪《泰誓》者,呜呼,其亦未之思也!已矣。
译没有称王改元的事情。自从《周书》记载文王受命九年春天,在鄗地改元的说法兴起。自从太史公《史记》记载诗人称西伯,大概是受命那年称王,于是称王的说法兴起。从汉朝到唐朝,或许有辩驳文王不称王的,却没有辩驳他不改元的。欧阳修《泰誓》论著问世,文王受命改元的事才真相大白。《礼记·中庸》说:武王一次穿上战衣就拥有了天下。《乐记》说:武王开始向北出兵,乐曲奏到第二段就灭掉了商朝,并没有观兵后再次举兵的事。自从伪《泰誓》三篇出现,把观兵作为上篇,伐纣作为中下两篇,以符合《尚书序》中十一年伐殷、一月戊午渡孟津的区别。太史公《史记》全都详细记载了这些。从汉朝到宋朝初年,没有人敢辩驳其非。等到伊川程颐出现,就说武王没有观兵,武王受命改元的事才真相大白。这就是张载所说的,这件事间不容发,一天之内,天命未绝,那么就是君臣关系;天命断绝,那么他就是独夫的意思。伟大的言论啊,三代以后所没有的。现在试着平心静气,拿晚出的《武成》篇来读:“我的先考文王隆重承受天命,以安抚四方华夏,只是九年大统尚未集齐”,这不就是受命改元的妄说吗?《泰誓》上篇说:“我的先考肃然奉行天威,大功尚未集齐,所以我小子发率领你们各位诸侯在商朝观政”,这不就是三年丧期结束后,在孟津观兵的说法吗?又说:“只有受(纣王)没有悔改之心等等,我小子日夜恭敬恐惧,率领你们众人施行上天的惩罚”,这不就是回去居住两年,听说纣王暴虐更加严重,再次遍告诸侯,向东讨伐纣王的说法吗?凡是这些书出于魏晋之间,众说纷纭之日,都有明显的证据。而世间的儒者,一定要曲意解释,把九年解释为从专征开始,把观政解释为不是观兵。如果认为这些晚出的篇章与伪《泰誓》有很大不同,唉,他们也是没有思考啊!罢了。
按朱子又谓欧公《泰誓》论,歴破史▯之説,亦未见得史▯全非,欧公全是。盖《武成》有「惟九年大统未集」,以文王享国五十年推之,九年当从何数起?且如武王初伐纣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此岂史臣于未即位前便书为王邪?到这里总难理防,不若只两存之。余谓朱子犹未▯信《梅氏书》为伪撰,若果信为伪撰,则此等难理防处俱可不攻自破。西伯不称王説已彰著,武王称「有道曾孙周王发」,则从未经拈出。盖《墨子·兼爱中篇》云:「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遂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玩其文义,乃是武王既定天下后望祀山川,或初廵守岱宗祷神之辞,非伐纣时事也。伪作《武成》者,移为伐纣时事,自难理防。《论语》载「虽有周亲」四语,于「大赉」后、「谨权量」之前,俱初定天下事,亦自相类。伪作《泰誓》者,又割入中篇中,更间隔以真《泰誓》,反若《墨子》引古一似今人好集句为文章者矣。
又按西伯受命称王,亦不始《史记》。伏生《尚书》《殷传》已有之。其逺则自《文王世子》篇来。武王对文王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郑氏注言“君王”则既受命之后不尔,何以呼王?余谓梦龄事之虚妄,先儒具有明辩。独怪孔颖达疏《尚书》,见孔传无称王字,遂力以文王称王为无疏。《毛诗》见郑笺有称王説,遂力傅防称王当在六年伐崇后,以至疏《礼记》亦然。真所谓从孔则废郑,从郑则废孔。唐人义疏之学之拘,知此?又按《史记·楚世家》:“楚武王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左氏·宣三年传》:“楚荘王伐陆浑之戎,遂观兵于周疆,问▯之大小轻重焉。”“观政”“观兵”皆咄咄逼周,同一无君举动,以儗武王,非其伦矣。
又按《国语》“先王耀德不观兵”,韦昭注:“观,示也。”据此当读为“贯”,非“观视”之“观”。下文又有“且观之兵”,义益见然。《史记》“东观兵至于盟津”,《左传》僖四年“观兵于东夷”,宣十二年“观兵以威诸侯”,皆读如字,亦可。惟蔡氏集传于《西伯戡黎》篇目下云:“《史记》甞载纣使胶鬲观兵,胶鬲问之曰:‘西伯曷为而来?’此‘观兵’二字用得不妥,且《史记》并无其事,出《吕氏春秋》耳。”《吕氏》原文是“殷使胶鬲候周师,候周师自胜观兵”,古人书籍,岂容妄更之乎?
又按《孟子集注》引张子语下▯曰:“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武王安得而止之哉?”分明不信《殷周两本纪》、《齐太公世家》还师复归之事,既不信,胡得又袭用其上文“不期防盟津”云云?余曰:《史记·刘敬传》説高帝曰:“武王伐纣,不期而防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朱子正本此,岂若蔡传之荒畧乎?
第二十七
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此至言也。战国,防楼缓述公甫文伯母之言,以为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妇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妇,真可令人絶倒。故愚甞以“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后于内”等语,出于臣工之相告诫,则为爱君;出于君之告臣,则为▯谀。▯谀中主所不为,而谓三代令辟如成王为之乎?盖成王之寃于是且千余年矣。今亦未敢定着此语出何人,但此语之所自来,则孔子引入礼坊记者也。试取今坊记读之:“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于乎,是唯良显哉。’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大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唯予小子无良。”以取证。大誓为人子之言,则取证,君陈亦必为人臣之言,例可知也。假若文王告武王曰:“汝克纣,非汝武,唯朕无罪。”可乎?不可也。伪作君陈篇者,止见书序有“周
译查考朱子又说,欧阳修关于《泰誓》的论述,虽然逐一驳斥了史官的说法,但也并未看出史官的说法全然错误,而欧阳修的说法完全正确。因为《武成》篇中有“惟九年大统未集”一句,以文王在位五十年推算,这九年应当从何时算起?况且如武王初次伐纣时说“惟有道曾孙周王发”,这难道是史臣在武王未即位前就称他为王吗?到这里总之难以理清头绪,不如只将两种说法并存。我认为朱子还不完全相信《梅氏书》是伪作,如果确实相信它是伪作,那么这些难以理清的地方都可以不攻自破。西伯不称王的说法已经显著,武王称“有道曾孙周王发”,则从未被提出过。因为《墨子·兼爱中篇》说:“从前武王将要祭祀泰山,于是传话说:‘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已如此,仁人尚且兴起,以恭敬对待商、夏、蛮、夷、丑、貉。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万方有罪,只有我一人承担。”玩味其文义,这是武王平定天下后望祭山川,或者初次巡视岱宗祈祷神灵的言辞,并非伐纣时的事。伪造《武成》的人,将其移作伐纣时的事,自然难以理清头绪。《论语》记载“虽有周亲”四句话,在“大赉”之后、“谨权量”之前,都是刚平定天下时的事,也自相类似。伪造《泰誓》的人,又将其割裂插入中篇中,反而用真正的《泰誓》间隔开来,倒像是《墨子》引用古语,如同今人喜欢集句写文章一样。
又查考西伯受命称王,也不始于《史记》。伏生的《尚书》《殷传》中已有此说。其渊源则来自《文王世子》篇。武王对文王说:“西方有九国,君王您最终要安抚他们吗?”郑玄注说“君王”,那么既然已经受命之后,不然的话,为何称王?我认为梦龄之事虚妄,先儒已有明辨。唯独奇怪孔颖达疏解《尚书》,看到孔安国传中没有称王字样,就极力以文王称王为无据。看到《毛诗》郑玄笺中有称王的说法,就极力附会称王应当在六年伐崇之后,以至于疏解《礼记》也是如此。真可以说是遵从孔安国就废弃郑玄,遵从郑玄就废弃孔安国。唐人义疏之学的拘泥,可知如此?又查考《史记·楚世家》:“楚武王伐随,随人说:‘我没有罪。’楚人说:‘我有破旧的铠甲,想要借此观察中原的政事,请王室尊我的称号。’”《左传·宣公三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于是陈兵于周境,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观政”“观兵”都是咄咄逼人地逼迫周室,同属无君之举动,用来比拟武王,不是同一类人。
又查考《国语》“先王耀德不观兵”,韦昭注:“观,示也。”据此应当读为“贯”,不是“观视”的“观”。下文又有“且观之兵”,意义更加明显。《史记》“东观兵至于盟津”,《左传》僖公四年“观兵于东夷”,宣公十二年“观兵以威诸侯”,都读如字,也可以。只有蔡氏集传在《西伯戡黎》篇目下说:“《史记》曾记载纣王派胶鬲观兵,胶鬲问他说:‘西伯为何而来?’这‘观兵’二字用得不妥,况且《史记》并无此事,出自《吕氏春秋》罢了。”《吕氏春秋》原文是“殷使胶鬲候周师,候周师自胜观兵”,古人书籍,岂容妄改?
又查考《孟子集注》引张载语下注说:“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武王怎能阻止他们呢?”分明不相信《殷周两本纪》、《齐太公世家》中退兵复归之事,既然不相信,为何又袭用其上文“不期会盟津”等语?我说:《史记·刘敬传》对高帝说:“武王伐纣,不期而会于孟津之上,八百诸侯都说‘纣可伐矣’,于是灭殷。”朱子正是根据此说,岂像蔡传那样荒疏?
第二十七
言语是一样的。言语的人不同,那么人心就变了。这是至理名言。战国时,楼缓叙述公甫文伯母亲的话,认为从母亲的角度说,是贤母;从妇人的角度说,必定不免为妒妇,真可令人绝倒。所以我曾以“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后于内”等语,出自臣工之间的相告诫,则是爱君;出自君主告诫臣下,则是谄谀。谄谀是中主所不为的,难道三代圣君如成王会这样做吗?成王的冤屈在此已经千余年。现在也不敢断定这话出自何人,但这话的来源,则是孔子引入《礼记·坊记》的。试取今本《坊记》读之:“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于乎,是唯良显哉。’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大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唯予小子无良。”以作印证。《大誓》是人子的话,则作印证,《君陈》也必定是人臣的话,类推可知。假若文王告诫武王说:“汝克纣,非汝武,唯朕无罪。”可以吗?不可以。伪造《君陈》篇的人,只看到书序有“周
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作君陈”,遂通篇俱作成王语,安知当日不更夹以臣语,如顾命篇体例耶?呜呼!自斯言一启,君以正谏为要,名臣以归美为盛节,而李斯分过之忠,孔光削槀之敬,遂为后世事君之极则。虽有贤者,亦阴驱潜率以为容悦之徒,而不自知矣。甚且臣以谏诤事付史官,君怒之,薄其恩礼,晚年渐不复闻,天下失得其流▯,有不可胜言者。谁谓此书固粹然正哉?韩昌黎着《争臣论》,以“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为大臣宰相者之事,非谏官之所宜行。夫谏官犹不可,而谓君顾可以此为命乎?成王免丧,朝于庙,述羣臣进戒之辞,而作《敬之》诗,又延访羣臣而作《小毖》诗,其孜孜求言若此,曾防何时而变为君陈此语邪?果尔,则谓成王之失言也,亦宜。
译周公去世后,成王命令君陈分管东郊成周的事务,于是作了《君陈》篇。于是整篇都写成是成王的言语,怎么知道当时没有夹杂臣子的言语,像《顾命》篇的体例那样呢?唉!自从这种言论一出现,君主就把正直的规劝作为关键,名臣把归美于君主作为高尚的节操,于是李斯分担过错的忠诚、孔光删削草稿的恭敬,就成了后世侍奉君主的最高准则。即使有贤能的人,也被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成为迎合取悦的党徒,而自己却并不知晓。甚至臣子把规劝争辩的事情交给史官记录,君主对此发怒,减少对他的恩宠礼遇,晚年渐渐不再听到规劝,天下得失的弊端,有说不尽的祸害。谁说这本书纯粹是纯正的呢?韩愈写了《争臣论》,认为“在朝内就规劝君主,出朝后不让人知道”是大臣宰相应该做的事,不是谏官所适宜做的。既然谏官尚且不可以这样,难道说君主反而可以把这作为命令吗?成王脱去丧服,在宗庙朝见,叙述群臣进献告诫的言辞,作了《敬之》诗,又延请访问群臣作了《小毖》诗,他如此勤勉地寻求意见,曾经什么时候变成了《君陈》中的这种言语呢?果真如此,那么说成王失言,也是应该的。
按二十五篇书,以此人之语入彼人口中,而不顾所处之地、所值之时,有不侔者,不特《君陈》篇而已也。孟子称舜舎己从人,今入于舜口中,以称尧,当尧之时,引书曰「洚水警余」,余字自属尧,又入舜口中,以属舜。《文王世子》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今入「元良」二语于伊尹口中,以训长君。孟子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向疑为初征,自葛情事,仅可仲虺用之,以释汤慙。今重出于伊尹口中,以训太甲,迂逺不切,殊属无聊。填写《汤誓》曰「今朕必往」,此自汤初兴师告谕亳众之言,今亦入武王口中,其时武王师已次河朔,羣后毕防,何必为此言?不防眯目而道黑白者邪?余故连类及之,以俟观者思焉。
又按,余辩君陈时尚未见京山郝氏《尚书解》,后见之,喜余固与郝氏不谋而合者,故亦不忍削去。
又按姚际恒立方论,咸有一德与上君陈论髣髴,盖一以人,一以朝,并録于此曰详篇义。疑史臣所纪,当是尹与汤如虞之君臣作明良喜起歌相似,故曰咸有一德。但此不为歌为文耳。诸经传记于伊尹并无告归致仕之事,作伪者见书序茫无可据,遂凿空撰出伊尹复政一节,以取配合周公复政之意。将咸有一德篇本属尹在汤朝賛襄于汤者,移入在太甲朝陈戒于太甲。夫賛襄于汤而曰咸有一德,似乎喜君臣同德之助,庆明良交泰之休,于义可也。若陈戒于太甲而曰咸有一德,是尹以已德告太甲,则为矜功伐善,非人臣对君之言矣。且事其孙而追述与其祖为一德,得无鞅鞅,非少主臣乎?此是非之至明而易晓者。司马贞反据此以史▯记于成汤朝为颠倒失序。某甞谓其譌一经而譌及他经,至此又知譌及诸史传志者更不少,可慨也。
第二十八【阙】
第二十九【阙】
第三十【阙】
第三十一
二十五篇之书,其最背理者在《太甲》稽首于伊尹,其精密絶伦者在虞廷十六字。今既证《太甲》稽首之不然,而不能灭虞廷十六字为乌有,犹未足服信古文者之心也。余曰:此盖纯袭用荀子,而世举未之察也。荀子《解蔽》篇:“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云云。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防,危微之防,唯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此篇前又有“精于道,一于道”之语,遂櫽括为四字,复续以《论语》“▯执厥中”以成十六字。伪古文盖如此。或曰:安知非荀子引用《大禹谟》之文邪?余曰:合荀子前后篇读之,引“无有作好”四句则冠以“书曰”,引“维齐非齐”一句则冠以“书曰”,以及他所引书者十皆然。甚至引“▯覆乎天,若德▯乃身”则明冠以《康诰》,引“独夫纣”则明冠以《泰誓》,以及《仲虺之诰》亦然。岂独引《大禹谟》而輙改目为《道经》邪?予是以知“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必真出古《道经》,而伪古文盖袭用,初非其能造语精密至此极也。
按《荀子》引今文古文书者十六,惟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作《传》曰:「传疑书字之譌」,然孟子于《传》有之,亦指《书》言也。
又按《仲虺之诰》在荀子作“中岿之言”,《左传》作“仲虺之志”,《史记·殷本纪》作“中▯”,小司马注:“▯音垒”,盖“虺”有二音。
或难余曰:虞廷十六字,为万世心学之祖。子之辞而辟之者,不过以荀卿书所引偶易为道经,而遂槩不之信。吾见其且得罪于圣经而莫可逭也。余曰:唯唯否否。尧曰:咨尔舜,▯执其中。传心之要,尽于此矣。岂待虞廷演为十六字,而后谓之无遗蕴与?且余之不信而加辟之者,亦自有説。读两汉书,见诸儒传经之嫡派既如此矣。读注疏,见古文卷篇名目之次第又如此矣。然后持此以相二十五篇,其字句之脱误愈攻愈有,攟拾之繁博愈证愈见,是以大放厥辞,昌明其伪。不然,徒以道经二字而輙轻议歴圣相传之道统,则一病狂之人而已矣,岂直得罪焉已哉?且此十六字以上,如汝唯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荀子《君子》篇语也。十六字以下
译查考这二十五篇伪书,将此人说的话安插到彼人嘴里,而不顾其所处的地点、所遇到的时间,有不相符的地方,不只是《君陈》一篇如此。孟子称赞舜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现在把这话安插在舜的口中,用来称赞尧;在尧的时代,引用《尚书》说“洪水警戒我”,“我”字自然是指尧,现在却安插在舜的口中,归到舜身上。《文王世子》说:“乐正管理学业,父师负责成就,一旦有了贤良之才,万国因此安定”,这是指世子的。现在把“元良”这两个字安插在伊尹的口中,用来训诫成年君主。《孟子》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向来怀疑这是指最初征伐葛国时的情况,只适合仲虺用来解释商汤的惭愧。现在再次从伊尹口中说出,用来训诫太甲,迂远而不切题,实在无聊。填补《汤誓》说“现在我一定要前往”,这自然是商汤刚兴起军队时告诫亳地众人的话,现在却安插在武王口中,那时武王的军队已经驻扎在黄河以北,诸侯全部会合,何必说这样的话?这不是闭着眼睛说黑白颠倒的人吗?所以我连带提及这些,以等待读者思考。
又查考,我辩驳《君陈》时还没有见到京山郝氏的《尚书解》,后来见到了,高兴我本来就和郝氏不谋而合,所以也不忍心删去。
又查考姚际恒提出方论,认为《咸有一德》与上面的《君陈》论说相似,大概一个是以人为中心,一个是以朝廷为中心,一并记录在这里,详见篇义。怀疑史官所记载的,应当是伊尹与商汤像虞舜时代的君臣作《明良喜起歌》那样,所以说“咸有一德”。但这不是歌而是文章罢了。各种经传记载中,伊尹并没有告老还乡的事,作伪的人看到《书序》茫无依据,于是凭空编造出伊尹复政这一节,以迎合周公复政的意思。将《咸有一德》篇本来属于伊尹在商汤朝辅助商汤的内容,移到太甲朝陈说戒律给太甲。辅助商汤而说“咸有一德”,似乎是欢喜君臣同心之助,庆贺明君良臣交泰之福,在义理上是说得通的。如果陈说戒律给太甲而说“咸有一德”,那就是伊尹以自己的德行告诉太甲,便是夸耀功劳、自夸善行,不是臣子对君主说的话了。而且侍奉孙子却追述与祖父同心同德,难道不显得傲慢,不是辅佐少主之臣吗?这是是非非常明白易懂的。司马贞反而据此认为《史记》记载成汤朝的事是颠倒失序的。我曾经说它错乱了一部经书而错乱到其他经书,到这里又知道错乱到其他史传志书的更多,令人感慨。
第二十八【缺】
第二十九【缺】
第三十【缺】
第三十一
二十五篇伪书,最违背情理的是《太甲》中太甲向伊尹叩头,最精密绝伦的是虞廷十六字。现在既然证明了《太甲》中太甲叩头是不对的,又不能抹去虞廷十六字使其成为乌有,还不足以让相信古文的人信服。我说:这大概是完全袭用荀子的说法,而世人举出却未曾察觉。荀子《解蔽》篇:“从前舜治理天下”等等。所以《道经》说:“人心危险,道心细微,危险细微的防范,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知道。”这篇前面又有“精于道,一于道”的话,于是概括为四个字,又续上《论语》“执厥中”以凑成十六字。伪古文大概就是这样。有人说:怎么知道不是荀子引用《大禹谟》的文字呢?我说:结合荀子前后篇章读,引用“无有作好”四句就在前面加上“书曰”,引用“维齐非齐”一句就在前面加上“书曰”,以及他所引用的其他《尚书》内容十次都是这样。甚至引用“若覆乎天,若德乃身”就明确在前面加上《康诰》,引用“独夫纣”就明确在前面加上《泰誓》,以及《仲虺之诰》也是这样。难道唯独引用《大禹谟》就擅自改名为《道经》吗?我因此知道“人心危险,道心细微”必定真的出自古代的《道经》,而伪古文是袭用,起初并不是它能造出如此精密的语言。
查考《荀子》引用今文古文书的有十六处,只有“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作《传》说:“传疑书字之譌”,然而孟子在《传》中有提及,也是指《书》而言。
又查考《仲虺之诰》在荀子中作“中岿之言”,《左传》作“仲虺之志”,《史记·殷本纪》作“中〇”,小司马注:“〇音垒”,大概“虺”有两个读音。
有人责难我说:虞廷十六字,是万世心学的始祖。你排斥它,不过是因为荀卿书中引用的偶然改成了道经,就一概不相信。我看你将要得罪圣经而无法逃脱罪责。我说:不对不对。尧说:咨尔舜,执其中。传心的要点,都在这里了。难道要等到虞廷演变成十六字,才说没有遗漏的蕴义吗?况且我不相信并加以排斥,也有自己的说法。读两汉书,看到诸儒传经的正统派系已经如此。读注疏,看到古文的卷篇名目的次序又如此。然后拿这个来对照二十五篇,其字句的脱误越攻击越明显,搜集的繁博越证明越显现,因此大发议论,阐明其伪。不然,仅仅因为道经两个字就轻易议论历代圣人相传的道统,那就是一个疯癫的人罢了,岂止是得罪而已呢?况且这十六字以上,如“汝唯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是荀子《君子》篇的话。十六字以下
,无稽之言勿聴,弗询之谋勿庸,亦荀子《正名》篇语也。其各各有依傍,而初非能自撰出者。或曰:荀卿之造语却若是其精乎?余曰:语之尤精者,荀子固自言为道经矣。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荀子纵不得儒之醇,将不得为述者乎哉?嗟乎!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此语不知创自何人,而见之道经,述之荀子。至魏晋间窜入《大禹谟》中,亦几沈埋者七八百年。有宋程朱辈出,始取而推明演绎,日以加详,殆真以为上承尧统,下启孔教者在此。盖以其所据之地甚尊,而所持之理原▯也。噫!抑孰料其乃为伪也乎?或曰:朱子于古文尝窃疑之,独至《大禹谟》及十六字则阐发之不遗力。子与其疑也,宁信?余曰:笋子固有言矣: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余之疑伪古文也,正以其信真圣经也。不然,《大学》一篇于记者千余年,而经两程子出,始尊信表章,迄今翕然无异议。余岂独私有憾于二十五篇者,而党同伐异,哓哓然不置若此哉?
译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未经咨询的计谋不要采用,这也是荀子《正名》篇中的话。它们各自都有依据,而最初并不是能够凭空创作出来的。有人说:荀子造出的话语竟然如此精妙吗?我说:话语中尤其精妙的,荀子自己本来就说是出自《道经》。创作的人称为圣人,传述的人称为贤明。荀子纵然不能算是儒家纯正的传人,难道还不能算是传述者吗?唉!人心危险,道心微妙,这句话不知最初由谁创造,却见于《道经》,由荀子传述。到了魏晋时期,它被窜入《大禹谟》中,也几乎被埋没七八百年。宋代程颢、程颐和朱熹等人出现,才开始选取并推究阐明、演绎发挥,日益详细,几乎真的认为上承尧的统绪、下启孔子教化的关键就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它所占据的地位非常尊贵,而它所秉持的道理原本……唉!谁又能料到它竟然是伪作呢?有人说:朱熹对古文曾经私下怀疑,唯独到了《大禹谟》和十六字心传时,却阐发得竭尽全力。你与其怀疑,不如相信?我说:荀子本来就有话说:相信该相信的,怀疑该怀疑的,也同样是相信。我怀疑伪古文,正是因为我相信真正的圣经。不然的话,《大学》一篇在记录者那里流传了一千多年,直到两位程子出现,才开始尊崇、信奉并表彰它,至今大家一致赞同没有异议。我难道只是对二十五篇古文有私人的遗憾,而结党营私、攻击异己,喋喋不休地不停止吗?
又按《老子》书五千言,名《道德经》,则知此引《道经》,必古来原有是书,而非荀子所改题者。
又按,余着此未匝月,而从弟自旌德归,授余以县志。有县人梅鹗百一者,正德丁丑进士,未仕卒,撰述颇伙,亦疑今古文,亦谓人心道心本出道经,与余向辩君陈事相类。
第三十二
人心道心,本出荀子,以窜入《大禹谟》,遂尊为经,久而忘其所自来矣。窃以古今若此类者颇多,如“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列子》引《黄帝书》也,今见《老子》上篇。“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战国防引《周书》也,亦见《老子》上篇。今孰不以为此老子语与?“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逺出《淮南子·主术训》,而诸葛武侯引以戒其子,今遂为武侯语。“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亦出《淮南子·主术训》,而孙思邈引之,而程子称之,今遂为孙思邈语。不独此也,“文子引老子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害也’”,云云。河间献王作《乐记》,采之,今且为经,是即以子为经之证也。荀子有《礼论》篇,今自“三年之丧何也?至古今之所一也”一段,载入《礼记》,名曰《三年问》,是又即以荀子为经之证也。而必以人心道心为无本焉,亦过矣。
按朱子云:「以曾子问言礼证之,则老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皆可见五千言,或古有是语而老子传之。」谷神不死章,即黄帝书。又云:「老子柱下史,故见周书。」周书多权谋,欲取姑与之类是也。余因此忽悟:人生而静,安知非古有是语而老子传之,而记礼者亦传之?非必有取于老也?何以故?有以礼记是汉儒説,非出孔门之徒者。朱子述许顺之之言曰:「恐不然。」汉儒之纯者,莫过董仲舒。董仲舒文之纯者,莫过三防。如乐记「天高地下,万物散殊」等语,董仲舒何曾道得来?盖必古来流传得这种文字如此。卓哉见也!因又笑近代杨慎辈苦欲贬剥考亭,谓其诗传序首用「人生而静」为不知出于老子也者。若知出老子,肯以其异端语而用之乎?不知朱子博极羣书,洞如观火,岂不记及文子?盖未甞以礼记为有取老子而袭用之也。又按艺文志:「乐记二十三篇,刘向校书得之。」王禹记二十四篇,方属献王所作,而禹献之二书各不同。今之乐记乃二十三篇之十一篇合为一篇,篇名有「乐本」「乐论」之类,见别録及孔颖达疏。刘献以为公孙尼子作者是,则上云河间献王所作大误,特正于此。又按今之乐记,程子称其最近道,朱子谓非圣人之书,战国贤士为之説,亦是。独胡致堂谓是子贡作,则非。此书载魏文侯子夏问答,文侯受子夏经艺为二十五年事,见魏世家。是年子夏已一百有八歳,可为高寿。子贡若存,当又一百二十一嵗,况更不止此数。事与理所无,儒者之不核实如是。
或问:“余人之论议,先后容有互异,子书尚未成,何不举前説之误者而悉削之,而必以示后人乎?”余曰:“此以着学问之无穷,而人之不可以自是也。”近见世之君子,矜其长而覆其短,一闻有商略者,輙同仇敌。余用是数困于世。昔王荆公注《周礼》,賛牛耳云:“取其顺聴。”有人引一牛来,与荆公辩牛之聴不以耳,葢以鼻。荆公遂易前注。以荆公之执拗,文过古人中无两,犹不能不屈服于引牛者之言。吾不知世之君子,自视于荆公何如也?
又按有明知为纬书而羣以为圣人之言者,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是也。此出《孝经钩命诀》,縁何休注《公羊》载入序中,迄今无异议,亦以理近是尔。
又按《春秋》者,鲁史记之名,自宜称入圣人口中。若《孝经》乃门弟子所为书,所命名,岂容自称善乎?《史通》有云:此之不实,昭然可见。
又按德清胡渭生朏明告予子以行在孝经为不应出夫子口中似矣,窃考《公羊传》疏载此原文云:“孔子在庶德无所施,功无所就,志在《春秋》,行
译又查考《老子》一书五千言,名为《道德经》,由此可知此处所引《道经》,必定是古来原本就有此书,而不是荀子擅自改题的。
又查考,我撰写此文尚不满一个月,堂弟从旌德归来,将县志交给我。其中有县人士梅鹗,字百一,是正德丁丑年的进士,未及做官便去世了,他的著述很多,他也怀疑今文与古文的区别,也认为“人心”“道心”本出自《道经》,这与我之前辩驳君陈的事相类似。
第三十二
“人心”“道心”本出自荀子,因为被窜入《大禹谟》,于是被尊奉为经书,时间久了就忘记了它的来源了。我私下认为古今像这类情况很多,例如“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是《列子》引用的《黄帝书》,如今见于《老子》上篇。“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这是《战国策》引用的《周书》,也见于《老子》上篇。现在谁不认为这是老子的话呢?“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出自《淮南子·主术训》,而诸葛武侯引用它来告诫他的儿子,现在于是就成了武侯的话。“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也出自《淮南子·主术训》,而孙思邈引用它,程子称赞它,现在于是就成了孙思邈的话。不仅这些,“文子引用老子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害也’”,等等。河间献王作《乐记》,采录了这些话,现在竟然成了经书,这就是以子书作为经书的证据。荀子有《礼论》篇,如今从“三年之丧何也?”到“古今之所一也”这一段,载入《礼记》,名叫《三年问》,这又是以荀子作为经书的证据。却一定认为“人心”“道心”没有本源,这也太过分了。
查考朱子说:“用曾子问礼来证明,那么老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都可以看出来,五千言,或许是古来就有这些话而老子传下来的。”谷神不死这一章,就是《黄帝书》。又说:“老子是柱下史,所以能看到《周书》。”《周书》多权谋,想要夺取就先给予之类的话就是这样。我因此忽然领悟:“人生而静”,怎么知道不是古来就有这些话而老子传下来,而记录礼书的人也传下来呢?未必是特意取用老子的话呢?为什么呢?有认为《礼记》是汉儒的说法,不是出自孔门弟子的。朱子叙述许顺之的话说:“恐怕不是这样。”汉儒中纯正的,没有超过董仲舒的。董仲舒文章中纯正的,没有超过《三统历》的。像《乐记》中“天高地下,万物散殊”等话,董仲舒何曾说过?大概必定是古来流传下这种文字如此。卓绝的见解啊!因此又嘲笑近代杨慎等人苦苦想要贬低剥落朱熹,说他的《诗传序》开头使用“人生而静”是不知出自老子。如果知道出自老子,肯用这种异端的话吗?不知道朱子博览群书,洞察如观火,难道不记得《文子》吗?大概不曾认为《礼记》是取用老子而袭用的。又查考《艺文志》:“《乐记》二十三篇,刘向校书得到它。”王禹记载二十四篇,才属于河间献王所作,而王禹献上的两本书各不相同。如今的《乐记》是二十三篇中的十一篇合并为一篇,篇名有“乐本”“乐论”之类,见于《别录》及孔颖达疏。刘献认为公孙尼子所作是对的,那么上文说河间献王所作大错,特此纠正。又查考如今的《乐记》,程子称赞它最接近道,朱子说不是圣人的书,是战国贤士为之解说,也是对的。唯独胡致堂说是子贡所作,则不对。此书记载魏文侯与子夏问答,文侯受子夏经艺是二十五年间的事,见于《魏世家》。那年子夏已经一百零八岁,可以说是高寿。子贡如果还在,应当是一百二十一岁,何况不止这个数。事情与情理都不存在,儒者不核实事实竟然如此。
有人问:“您其他的论议,先后或许互有差异,您的书尚未完成,为什么不举出以前说法中错误的全部删去,却一定要展示给后人看呢?”我说:“这是为了显示学问的无穷,以及人不可以自以为是。”近来看到世上的君子,矜夸自己的长处而掩盖自己的短处,一听到有商讨批评的,就视同仇敌。我因此多次在世上受困。从前王荆公注解《周礼》,赞颂牛耳说:“取其顺听。”有人牵一头牛来,与荆公辩论牛听声音不用耳朵,大概是用鼻子。荆公于是更改了以前的注解。以荆公的执拗,文过饰非在古人中没有第二个,尚且不能不屈服于牵牛者的话。我不知道世上的君子,自视与荆公相比如何呢?
又查考有明知是纬书而众人认为是圣人之言的,我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就是这样。这出自《孝经钩命诀》,因为何休注解《公羊传》载入序中,至今没有异议,也是因为道理接近正确罢了。
又查考《春秋》是鲁国史记的名称,自然适宜称入圣人之口。如果《孝经》是门弟子所作的书,所起的名称,哪里容许自称好吗?《史通》有说:这不实,显而易见。
又查考德清胡渭,字朏明,告诉我的儿子说“行在《孝经》”不应出自夫子口中,似乎是对的。我私下查考《公羊传》疏载此原文说:“孔子在庶德无所施,功无所就,志在《春秋》,行
在《孝经》。”未甞以二句为孔子自云,葢何休序引而失之。其失与晚出古文书将《礼记》引君陈曰“入成王口中”,将《左传》引《夏书》曰“连德乃降入大禹口中”,正相类。视彼造纬书者,又下一等矣。凡著书引古,须直溯其昆仑源,不可从半路中钞袭,倘钞袭,鲜有不误。子宜慎之,斯言也,殆吾之诤友哉。
译在《孝经》中。”未曾将这两句话当作是孔子自称,大概是何休在序言中引用时出现了失误。他的失误与晚出的古文书将《礼记》中引用的君陈的话“归入成王口中”,将《左传》中引用的《夏书》的话“连德乃降”归入大禹口中,正是同类。比起那些伪造纬书的人,还要低一等。凡是著书引用古语,必须直接追溯到其源头,不可从半途中抄袭袭用,倘若抄袭袭用,很少有不出错的。你应当谨慎对待,这番话,大概可以说是我的诤友之言吧。
又按,余甞有一疑义,谨标出以俟后之君子者:《大学》一书,程子谓孔氏之遗书,朱子谓正经,意其或出于古昔先民之言,又分有经有传,洵是。独谓传文成于曾氏门人之手,则未敢以为决然也。何也?朱子意不过见《诚意》章有“曾子曰”三字,以古弟子于师方称子,如《论语》之于有子、曾子,实然者,不知《礼记》四十九篇称曾子者一百一,为曾申,余俱曾参。析而数之:《檀弓》二篇,曾子四十三;《杂记》二篇,曾子五;《曾子问》曾子四十;《祭义》曾子八。可见曾子为记礼者之通称,不必弟子谓其师。若又以《大学》止一引“曾子曰”,与他屡引者不同,试问《礼器》亦只一引“曾子曰”,“周礼其犹醵与”;《内则》亦只一引“曾子曰”,“孝子之养老也云云”,岂此二篇亦曾氏门人作乎?不唯此也,孟子七篇,轲所自着,圣门高弟若顔渊,或名之,或字之,或子之,不似纯称曾子者二十二,益验其为通称。或曰:朱子以《大学》之言多与《中庸》《孟子》者合,故明其一脉相传。不知先儒曾言,《大学》一书,六经之名例也;《中庸》一书,六经之渊源也。既谓之名例,推诸羣书,自悉合矣,奚啻《庸》《孟》?或又曰:世以《礼记》汉儒书,然则《大学》竟成于汉儒之手乎?余曰:否。《尔雅》始自周公,《释言》以下,或曰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孙通所益,梁文所补。《尔雅·释训》篇载及“如切如磋,道学也”十二句,班固谓“记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则知《大学》出于七十子之后,叔孙通、梁文以前必矣。若必以为曾子门人记者,吾无征。
尚书古文疏证卷二
<经部,书类,尚书古文疏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卷三山阳阎若璩撰第【阙】
【阙】
尚书古文疏证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古文疏证》卷四山阳阎若璩撰第四十九
史家有追书之辞,每以后之官名制度叙前代事,读者要以意防,不必以为核,其▯甚多,今姑举一事:如郡守更为太守,始景帝中二年七月,太史公书于景帝前,辄曰太守,岂当日之实称乎?抑偶误尔?窃谓伶州鸠与景王论武王曰:「王以黄钟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故谓之厉,所以厉六师也。」斯时武王仅有三军,六师未备,观牧誓可见。州鸠盖以其终有天下,故以有天下之制称之,亦追书者之常。若当武王时叙武王所统军,而曰「王乃大巡六师」,则大不可矣。序书者逺出删书者之后,故流传説颇譌。见《召诰》有太保字,及《顾命》康王之诰皆然,遂以太保为召公之官。曰「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不知武王时召公尚未也。然史家多以其人所终之官言之,初不计其时,亦追书者之常。若当武王时叙召公所居官,而曰「太保乃作旅獒」,则大不可矣。凡伪书之以追书为实称,其误如此。
按伶州鸠又曰:「以大蔟之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徳,底纣之多辠,故谓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徳也。」三王,即《金縢》所云三王:大王、王季、文王。故作《武成》者,亦有「大王肇基王迹」等语,似当日未必及后稷,且尊之为先王。何则?果尔,是宣四王之徳矣,奚啻三余?是以信《国语》,不信晚出《武成》者,以此。
或曰:「太守字在《史记》固多追书,若《战国策》韩阳曰:「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効之」,岂亦追书乎?」余曰:「昔人已疑到此,着有明辩。盖校写《国策》者不通古今,妄增入非原文,因笑近时刻《日知録》者遽谓《战国》真有太守称,亦不善于论世矣。」
又按左氏亦间以其人所终之官言之,不知其时尚未者,昭元年四月,子产称公孙黑子晳曰:“上大夫。”王制,诸侯之上大夫卿,郑有六卿,时乃罕氏、虎、国氏、侨、丰氏、段、印氏、段、游氏、吉、驷氏、带为之,安得复有一卿以位黑?黑得为卿者,盖后六月丁巳强与于六卿之盟,子产弗讨,遂以为卿,以至明年秋被杀,亦书于经。当子产数子南之时,固未
译又查,我曾有一个疑问,恭敬地提出来,等待后来的君子来解答:《大学》这本书,程子说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朱子说是正经,推测它或许出自古代先民的话,又分为经和传,这确实是对的。唯独说传文是曾氏门人所写,我不敢断定是这样。为什么呢?朱子的意思不过是看到《诚意》章里有“曾子曰”三个字,认为古代弟子对老师才称“子”,像《论语》里对有子、曾子那样,确实是这样的。但他不知道《礼记》四十九篇里称曾子的有一百一十一条,其中为曾申的,其余都是曾参。分开来数:《檀弓》两篇,曾子四十三条;《杂记》两篇,曾子五条;《曾子问》曾子四十条;《祭义》曾子八条。可见曾子是记录礼制者的通称,不一定只是弟子称呼他们的老师。如果又因为《大学》只引用了一次“曾子曰”,与其他多次引用的不同,试问《礼器》也只引用了一次“曾子曰”,“周礼其犹醵与”;《内则》也只引用了一次“曾子曰”,“孝子之养老也云云”,难道这两篇也是曾氏门人所作吗?不仅如此,孟子七篇,是孟子自己写的,圣门的高弟如颜渊,有的称名,有的称字,有的称子,不像纯称曾子的那二十二条,更加验证了这是通称。有人说:朱子因为《大学》的话多与《中庸》《孟子》相合,所以明白它们是一脉相传的。不知道先儒曾说,《大学》这本书,是六经的名例;《中庸》这本书,是六经的渊源。既然说是名例,推及群书,自然都相合了,何止是《中庸》《孟子》?又有人说:世人认为《礼记》是汉儒的书,那么《大学》难道是汉儒所完成的吗?我说:不是。《尔雅》始于周公,《释言》以下,有人说孔子所增,子夏所补,叔孙通所益,梁文所补。《尔雅·释训》篇载有“如切如磋,道学也”十二句,班固说“记百三十一篇,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那么知道《大学》出自七十子之后,叔孙通、梁文之前是必然的。如果一定认为是曾子门人所记,我没有证据。
史家有追述的言辞,常常用后代的官名制度来叙述前代的事,读者要用心防备,不必认为这是确切的,这类情况很多,现在暂且举一件事:如郡守改为太守,始于景帝中二年七月,太史公在记载景帝之前,就称太守,这难道是当时的实际称呼吗?还是偶然错误呢?我私下认为伶州鸠与景王谈论武王时说:“王用黄钟的下宫布戎于牧野,所以称为厉,用来激励六师。”这时武王只有三军,六师尚未完备,看《牧誓》就可以知道。州鸠大概因为武王最终拥有天下,所以用拥有天下的制度来称呼他,这也是追述者的常例。如果在武王时叙述武王所统率的军队,而说“王乃大巡六师”,那就大错特错了。序书的人远在删书的人之后,所以流传的说法颇有讹误。看到《召诰》有太保的字样,以及《顾命》康王之诰都是这样,于是认为太保是召公的官职。说“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不知道武王时召公还没有这个官职。然而史家多以其人最终担任的官职来称呼,起初不考虑当时的情况,这也是追述者的常例。如果在武王时叙述召公所担任的官职,而说“太保乃作旅獒”,那就大错特错了。凡是伪书把追述当作实际称呼,其错误就是这样。
查伶州鸠又说:“用大蔟的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德,底纣之多罪,所以称为宣。用来宣扬三王的德。”三王,就是《金縢》所说的三王:大王、王季、文王。所以作《武成》的人,也有“大王肇基王迹”等语,似乎当时未必及后稷,且尊之为先王。为什么呢?果真如此,那就是宣扬四王的德了,何止是三王呢?因此相信《国语》,不相信晚出的《武成》,就是这个原因。
有人说:“太守字在《史记》里固然多是追述,如果《战国策》韩阳说:‘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効之’,难道也是追述吗?”我说:“前人已经怀疑到这里,著有明辩。大概校写《国策》的人不通古今,妄自增入非原文,因此嘲笑近时刻《日知录》的人遽然说《战国》真有太守称,也是不善于论世了。”
又查左氏也间或用其人最终担任的官职来称呼,不知道当时还没有,昭元年四月,子产称公孙黑子晳曰:“上大夫。”王制,诸侯之上大夫卿,郑有六卿,时乃罕氏、虎、国氏、侨、丰氏、段、印氏、段、游氏、吉、驷氏、带为之,安得复有一卿以位黑?黑得为卿者,盖后六月丁巳强与于六卿之盟,子产弗讨,遂以为卿,以至明年秋被杀,亦书于经。当子产数子南之时,固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