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春秋皇纲论二

春秋皇纲论卷一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2–5 段

子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此亦据当世而言尔。若专为诛乱臣贼子使知惧,则尊贤旌善之旨阙矣。董仲舒曰:「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若此则仲尼祖述尧舜之道,无以明矣。壷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若此则春秋之文皆纪实事,不得谓之空文。又圣人作经,义贯今古,亦何必当一王之法乎?杜预以为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制作之本意也。孔子之出此言者,以遭时之难。谓已得文王之道,有文王之文,不当不垂于后世,故云然。然亦通谓诸经,未必指《春秋》而言也。文中子曰:圣人在上,则赏罚行;在下,则襃贬作。夫襃贬,圣人所以代赏罚也。是又不见圣人推至诚、明大道之旨,而一经之作,专在赏罚也。啖助谓《春秋》救周之敝,革礼之薄,以夏道为本,不全守周礼,则襃贬善恶,断以圣人之义,不该之矣。赵氏谓《春秋》大要二端而已,常典也,权制也。《春秋》据周礼,其典礼所不及者,则圣意穷其精理,以定襃贬,尊王室,正陵僭,举三纲,提五常。又言有帝王简易精淳之道,此得《春秋》之宗指,优于数贤之説也。但不及圣人,不欲托空言,故属之行事之意,为不悉矣。备举数贤之说余不足论也。且圣人之道一以贯之,数贤之说皆举一端尔。緫而通之,防归其本意,则《春秋》之义全矣。夫圣帝之隆,莫隆于尧舜;礼法之备,莫备乎三代。国有史官者,皆尧舜禹汤文武之令典也。史官属辞以记得失,世盛则其政羙,世衰则其道微,亦理之常也。仲尼既遭乱世,以躬负圣人才识,无以▯明,故因鲁史之文,托之行事,以尽其所緼之志,以遗后世之圣贤尔。然鲁史常人之所为也,于圣贤文武之道,必有不周;于是非得失之理,必有不当;于采掇记注之闲,必有不经;于憎爱诬讳之际,必有不实;于仁义礼法之训,必有不明;于襃贬善恶之旨,必有不精。故圣人裁取其文,建以法制,以成不刋之书,则圣人之才识于是可得而观之矣。故其言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此之谓也。皇甫湜以为编年不若纪传,至云《春秋》之作,则须《左传》《国语》,何其浅陋之甚哉!或曰:左氏以为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于策,不然则否;师出藏否,亦如之。果若是,则鲁史所遗者固亦多矣。圣人博览无所不知,何不尽书之乎?曰:仲尼脩经,直据鲁史,鲁史所不载,则何由书之?况圣人制作金玉法度,既凭鲁史,则不当杂取他书。何者?欲示信据之明故也。且自于鲁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中,所书之事,圣人之法度备矣,才识周矣,襃贬精矣,劝戒尽矣。奚复孜孜然如左氏、司马迁之流,务多取以为胜者耶?

译孔子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这也是根据当时的情况而言罢了。如果专门是为了诛讨乱臣贼子使他们知道恐惧,那么尊崇贤者、表彰善行的宗旨就缺失了。董仲舒说:“孔子知道时势不再任用他,大道不能施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斥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者的事业罢了。”像这样的话,那么孔子继承并阐述尧舜之道的用意,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壶遂说:“孔子的时代,上面没有英明的君主,下面得不到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空泛的文字来裁断礼义,当作一个王朝的法度。”像这样的话,那么《春秋》的文字都是记载实事,不能称之为空泛的文字。况且圣人作经,义理贯通古今,又何必一定要当作一个王朝的法度呢?杜预认为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文化传统不就在我们这里吗?”这是孔子作《春秋》的根本意图。孔子说出这句话,是因为遭遇时世的艰难。认为自己得到了文王之道,拥有文王的文化,不应该不流传给后世,所以这样说。然而这也是泛指各种经典,未必特指《春秋》而言。文中子说:圣人在上位,就实行赏罚;在下位,就进行褒贬。那褒贬,是圣人用来代替赏罚的。这又看不到圣人推行至诚、阐明大道的宗旨,而一经之作,专门在于赏罚。啖助认为《春秋》是为了挽救周朝的弊病,革除礼制的淡薄,以夏道的精神为本,不完全遵守周礼,那么褒贬善恶,用圣人的义理来裁断,就不应该局限于此了。赵氏认为《春秋》的大要只有两个方面而已,一是常典,二是权制。《春秋》依据周礼,那些典礼所不能涵盖的地方,就凭借圣人的精微义理,来确定褒贬,尊崇王室,纠正僭越,举起三纲,提携五常。又说有帝王简易精纯的道理,这得到了《春秋》的宗旨,优于前几位贤人的说法。只是没有认识到圣人,不想寄托于空泛的言论,所以把它归属于具体行事的意思,是不全面的。列举了前几位贤人的说法,其余的就不值得讨论了。况且圣人之道是一以贯之的,前几位贤人的说法都只举出了一端罢了。总括而贯通它们,防备并回归其根本意图,那么《春秋》的义理就完备了。圣帝王的兴隆,没有比尧舜更兴隆的;礼法的完备,没有比三代更完备的。国家有史官,都是尧舜禹汤文武的良善典章。史官组织语言来记载得失,世道昌盛那么政治就美好,世道衰微那么大道就隐微,这也是常理。孔子既然遭遇乱世,凭借自己肩负的圣人才识,没有办法直接彰显,所以依据鲁国史书的文字,寄托在具体行事上,来尽其所蕴藏的志向,来留给后世的圣贤。然而鲁国史书是普通人所作,对于圣贤文武之道,必定有不周全的地方;对于是非得失的道理,必定有不恰当的地方;对于采集记录之间,必定有不合常理的地方;对于憎爱诬蔑讳饰之际,必定有不真实的地方;对于仁义礼法的训诫,必定有不明确的地方;对于褒贬善恶的宗旨,必定有不精微的地方。所以圣人裁取它的文字,建立法制,来成为不可磨灭的书,那么圣人的才识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所以他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皇甫湜认为编年体不如纪传体,甚至说《春秋》的创作,必须依赖《左传》《国语》,这是多么浅陋啊!有人说:左氏认为凡是诸侯有命令告知,就记载在简策上,否则就不记载;军队出师的好坏,也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鲁国史书所遗漏的本来也很多了。圣人博览群书无所不知,为什么不全部记载下来呢?回答说:孔子修订经典,直接依据鲁国史书,鲁国史书没有记载的,又从哪里记载呢?况且圣人制作金玉般的法度,既然凭借鲁国史书,就不应该杂取其他书籍。为什么呢?想要显示信据的明确缘故。况且从鲁国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间,所记载的事情,圣人的法度已经完备了,才识已经周遍了,褒贬已经精微了,劝戒已经穷尽了。哪里还需要像左氏、司马迁那样的人,务必多取来作为胜出的呢?

始隠

荀子曰:「圣尽伦,王尽制。是故学者以圣王为师焉。」圣王之盛,莫盛乎尧舜。当天下之正位,粹然一任乎道,不私于己也,如天地然。允圣王之极,挚哉!尧视舜如己身,舜视禹如己身,又何亲贤之足议乎?前尧舜而有圣人矣,无其时与其人,莫能任乎道,充其志而公天下焉。后尧舜而有圣人矣,无其时与其人,亦莫能任乎道,充其志而公天下焉。尧耄而传诸舜,舜老而授之禹,前后相次,若天意固为之。夫是之谓其时。尧舜禹之道,一道也;尧舜禹之心,一心也。夫是之谓其人。以万物之心为心,以天地之徳为徳,其于己也,无一毫之私。夫是之谓任乎道,舒卷天下,无不得其欲而合乎道也,如规矩绳墨然。夫是之谓充其志,畴克若是?防尧舜而已矣。故《书》首二帝,以道徳之美,莫或先焉者也。然尧嗣于帝,禹与其子,独舜之道尤难。故仲尼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至矣哉!盖无徳而称焉。夫治乱之世极,然后可以相明焉;善恶之理极,然后可以相形焉。是故仲尼约鲁史,修《春秋》,推原尧舜之事,以明乱世之奸慝焉。噫!道徳之美,莫过于尧舜之禅让;人伦之恶,无大于世子之弑其君。今隠公欲让桓位,是逾父子之亲也;而桓公遂弑君兄,是灭臣子之理也。则与世子之弑其君者,罪恶钧矣。是桓公者,固天下之大戮也。故《春秋》独于桓公不书王,见桓公之无君,王室之无政也。然则不书王之义,特为桓而发也;罪桓之由,特为隠而起也。故《春秋》所以始于隠者,此故也。或曰:「如是,则盍始于桓邪?」曰:「若以桓为始,则不见隠公让桓之志也。不见隠公让桓之志,则罪桓之心不切也。又不见隠公不书葬之事也,又不见桓公汲汲君位之意也。」曰:「然则何者为让桓之志乎?」曰:「夫书尹氏卒,仲子不葬,不爵夫人,至不告庙,此皆让桓之志也。不始之于隠,则无以。」见矣。又曰:敢问《春秋》亦有世子之弑其君者,何故其时复书王乎?曰:《春秋》鲁史,固当详内而略外也。且隠以兄而让弟,其徳惠奚有量哉?亲逾父子,义则君臣,而桓乃灭天常、弃人理,其迹尤恶。盖善善也不明,则恶恶也不切,故特不书王以志之也。自余他国,则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乱世之常事也。又曰:诸儒谓周室自平王东迁,日以微弱,赏罚政令裁行畿内,故始之于隠,亦以平王不能中兴之故也。曰:此说一端之说也,然于始隠之义,亦足相因以▯明尔。夫隠公之元年,则平王之末年也。是时楚子初僭王号,天子不能征之,陵迟衰乱,实始于此。故桓公有无王之心,敢行簒弑者,阶此而作也。或者又曰:夫楚子僭号,则恶逆之罪莫大焉,安知圣人不为正楚而始隐防曰:夫楚僻小国也,蛮夷之俗也,覩周室之微弱,因而僭窃,则其罪恶天下举知之矣。鲁则礼义之国也,周公之后也,而桓有逆行凶徳,唯明王可诛之尔。此仲尼所以首正之也。若为正楚而始隠,则隐公之经未尝及楚,至荘十年,荆败蔡师于莘,始见于经,则圣人之意不在乎正楚,而在乎正桓也,无可疑矣。或曰:子引尧舜之让,以明隐公之事,则是与杜氏之说,以隐公为让国之贤君相类也?曰:不然。夫其让之名至髙,也让之行至美也,推是心以类夫尧舜,奚逺防?然隐公之才识智虑,昏庸之人也,其行事多不善也。虽其让之名与尧舜同,是奚救于昏庸之累哉?曰:然则其让桓是邪?曰:非也。隐公以庶长自嫌,故欲让桓尔。苟桓有圣贤之才,则已行泰伯之事,犹可也。桓既非其人矣,而不明大义,不能遵礼法之正,私意曲惠,欲同于摄,谗隙一开,卒被大祸,则君子不与之也。君子尚不与之,况圣人乎?

  尊王上

何休之学,谓《春秋》黜周王鲁,识者已非之矣,不复更论。谨案圣人以王道衰微,赏罚无纪,贤能不用,罪恶不诛,故采旧史之文,裁以为经。岂有他哉?笃于三纲五常,明于义理之尽而已尔。三传及诸子不能具

译起初,隐公即位。

荀子说:“圣人穷尽人伦,王者穷尽制度。因此,求学的人以圣王为老师。”圣王的盛世,没有比尧舜更盛的了。他们处于天下正统的位置,纯粹地依循大道,不为自己谋私利,就像天地一样。真是圣王的极致,崇高啊!尧看待舜如同看待自己,舜看待禹如同看待自己,哪里还值得议论亲近贤人呢?在尧舜之前也有圣人,但没有那样的时势和那样的人,不能依循大道,充实其志向而将天下公之于众。在尧舜之后也有圣人,但没有那样的时势和那样的人,也不能依循大道,充实其志向而将天下公之于众。尧年老而将帝位传给舜,舜年老而将帝位授予禹,前后相继,好像天意本来就是这样安排的。这就叫做时势。尧、舜、禹的大道,是同一条大道;尧、舜、禹的心,是同一颗心。这就叫做那样的人。以万物之心为自己的心,以天地之德为自己的德,对于自己,没有丝毫的私心。这就叫做依循大道,治理天下,没有不满足其愿望而符合大道的,就像圆规、方矩、墨线一样。这就叫做充实其志向,谁能像这样呢?只有尧舜罢了。所以《尚书》以尧舜二帝为首,因为道德的美好,没有能先于他们的。然而尧继承帝位,禹传位给他的儿子,唯独舜的大道尤其艰难。所以孔子说:“后世即使有兴起的人,虞帝也是赶不上的啊。”达到极点了!大概是没有德行而能称颂的了。治世与乱世的极点,然后可以互相彰显;善与恶的道理到了极点,然后可以互相映衬。因此孔子删减鲁国史书,修撰《春秋》,推究尧舜的事迹,来阐明乱世中的奸邪。唉!道德的美好,没有超过尧舜禅让的;人伦的邪恶,没有大于世子弑杀其君的。现在隐公想要让出桓公的君位,这是超越了父子之间的亲情;而桓公于是弑杀君兄,这是灭绝了臣子之理。那么这与世子弑杀其君的,罪恶是一样的。所以桓公,本来就是天下的大罪人。因此《春秋》唯独对桓公不书写“王”字,显示桓公没有君主,王室没有政令。然而不书写“王”字的义理,是特别为桓公而发出的;归罪于桓公的原因,是特别由隐公而引发的。所以《春秋》之所以从隐公开始,就是这个缘故。有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何不从桓公开始呢?”回答说:“如果以桓公为开始,就看不到隐公让位给桓公的志向。看不到隐公让位给桓公的志向,那么归罪于桓公的心思就不深切。又看不到隐公不书写葬礼的事情,又看不到桓公急切追求君位的意思。”问:“那么什么算是让位给桓公的志向呢?”回答说:“书写尹氏去世,仲子不举行葬礼,不封夫人爵位,甚至不告祭宗庙,这些都是让位给桓公的志向。不从隐公开始,就无法显现了。”又问:“请问《春秋》也有世子弑杀其君的情况,为什么那时又书写‘王’字呢?”回答说:“《春秋》是鲁国的史书,本来应当详述国内而略写国外。况且隐公以兄长身份让位给弟弟,他的恩德哪里有限量呢?亲情超越了父子,道义则是君臣,而桓公却灭绝天常、抛弃人理,他的行径尤其恶劣。大概如果褒扬善行不明显,那么憎恶恶行就不深切,所以特别不书写‘王’字来记录这件事。至于其他国家,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这是乱世的常事。”又问:“众儒说周王室自从平王东迁,日益微弱,赏罚政令只在京畿内施行,所以从隐公开始,也是因为平王不能中兴的缘故。”回答说:“这是一种说法,但对于开始于隐公的义理,也足以相互印证而阐明罢了。隐公的元年,就是平王的末年。这时楚子初次僭越称王,天子不能征讨他,衰败混乱,实际上从这里开始。所以桓公有无视周王的心思,敢于实行篡弑,是借此机会而发动的。”有人又说:“楚子僭越称王,那么悖逆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怎么知道圣人不是为了纠正楚国而从隐公开始的呢?”回答说:“楚国是偏僻的小国,有蛮夷的风俗,看到周王室的微弱,因而僭越窃取,那么他的罪恶天下人都知道了。鲁国则是礼义的国家,是周公的后代,而桓公有悖逆的凶德,只有圣明的君王可以诛杀他。这是孔子首先予以纠正的原因。如果是为了纠正楚国而从隐公开始,那么隐公的经文未曾提及楚国,直到庄公十年,楚国在莘地击败蔡国的军队,才在经文中出现,那么圣人的意图不在于纠正楚国,而在于纠正桓公,这是毫无疑问的。”有人说:“你引用尧舜的禅让,来阐明隐公的事情,这是与杜预的说法,认为隐公是让国的贤君相类似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让位的名声最高,让位的行径最美,推究这种心志来类比尧舜,哪里遥远呢?然而隐公的才能见识智谋,是昏庸的人,他的行事大多不好。虽然他的让位之名与尧舜相同,这怎么能挽救昏庸的过失呢?”问:“那么他让位给桓公是对的吗?”回答说:“不对。隐公因为自己是庶出长子而自感愧疚,所以想要让位给桓公罢了。如果桓公有圣贤的才能,那么他已经实行了泰伯那样的事迹,还可以。桓公既然不是那样的人,又不明大义,不能遵循礼法的正道,出于私意和偏私的恩惠,想要等同于摄政,谗言和嫌隙一旦开启,最终遭受大祸,那么君子不赞同他。君子尚且不赞同他,何况圣人呢?”

尊崇周王

何休的学说,认为《春秋》贬抑周王而尊崇鲁国,有见识的人已经否定它了,不再另行讨论。谨慎地考察,圣人因为王道衰微,赏罚没有法纪,贤能的人不被任用,罪恶不被诛除,所以采集旧史的文献,裁制成为经典。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笃信三纲五常,阐明义理的极致罢了。《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以及诸子百家不能完备

晓圣人之意,不知尊王之实,谓自周无出,言出絶之于天下也。又谓荣叔归含,召伯防葬,皆王之失礼,故去天字以贬之。此皆不晓圣人尊王之意,不达三纲五常义理之尽而云也。夫天王出居于郑,必有故也。其故何哉?辟母弟之难尔。此乃直书以示讥也,岂于出字更加贬絶乎?噫!三传见王子瑕奔晋,及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皆谓王者无外,故不书出。是以于天王出居于郑,及周公出奔晋,皆以为贬絶之也。王虽不能以礼制其弟带,遂为乱,而王有何恶,遽贬絶之乎?周公、楚与伯舆争政,不胜怒而出,及阳樊,王复之,三日卒出奔晋。若以出为贬絶之辞,则是襄王之恶重于子朝,周公之罪甚于王子瑕及尹氏也。案王子瑕、王子朝、尹氏、召伯、毛伯皆逆乱之臣也。逆乱之臣当族灭之,籍没污潴,是其刑典。故数子但书奔,不言出絶之也。犹谭子奔莒、▯子奔黄之类,亦以国灭而不言出,义与此同。且凡外来奔鲁,悉书来奔,不言出奔,是来字对出为义尔。若《春秋》为郑史,则必书曰「天王来居于汜」,犹郕伯来奔,以其来我国,故不言出也。则又可以言王者无来乎?或曰:若但书「天王居于郑」,则出可知矣,何必书出乎?曰:凡诸侯外奔皆书出,明弃其境而出也。若卫侯朔出奔齐,茍但言奔齐,则出亦可知。圣人何故更书出乎?又天王居于狄泉,不言出,则在周地矣。此若书「天王居于郑」,则在畿内,非郑国也,不可之理审矣。以此足知其妄也。其谓去天字以贬王者,盖惑于阙文尔。且仲尼不隠诸侯及卿之罪恶,则知王室之衰微,亦以明矣。桓王使渠伯紏来聘,成桓公之为君,尚不去天字,但贬渠伯书名,况他失礼之事,不甚于此乎?由是观之,其妄愈固,不足疑矣。

译明白圣人的意旨,却不知尊崇周王的实质,认为自周朝以来没有例外,说“出”字是将周王与天下隔绝。又认为荣叔归含、召伯防葬,都是周王失礼,所以去掉“天”字来贬斥他。这些都不明白圣人尊崇周王的意旨,不通晓三纲五常义理的极致而说的。天王出居在郑国,必定有缘故。那缘故是什么呢?是为了躲避母弟的祸难罢了。这是直书其事以示讥讽,难道在“出”字上更加贬斥隔绝吗?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见到王子瑕奔往晋国,以及尹氏、召伯、毛伯带着王子朝奔往楚国,都说王者没有内外之分,所以不写“出”字。因此对于天王出居在郑国,以及周公出奔往晋国,都认为是贬斥隔绝。周王虽然不能用礼制约束他的弟弟带,导致作乱,但周王有什么恶行,就立刻贬斥隔绝他呢?周公、楚与伯舆争夺政权,不胜愤怒而出奔,到达阳樊,周王让他返回,三天后又出奔往晋国。如果把“出”当作贬斥隔绝的言辞,那么襄王的恶行就重于王子朝,周公的罪过就甚于王子瑕和尹氏了。查考王子瑕、王子朝、尹氏、召伯、毛伯都是逆乱的臣子。逆乱的臣子应当灭族,没收财产投入污池,这是他们的刑典。所以这几个人只写“奔”,不说“出”来隔绝他们。就像谭子奔往莒国、〇子奔往黄国之类,也是因为国家灭亡而不说“出”,义理与此相同。况且凡是外来奔往鲁国,都写“来奔”,不说“出奔”,这是“来”字与“出”字相对为义罢了。如果《春秋》是郑国的史书,那么必定写为“天王来居在汜”,就像郕伯来奔,因为来到我国,所以不说“出”。那么又可以说不存在王者“来”的情况吗?有人说:如果只写“天王居在郑国”,那么“出”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何必写“出”呢?回答说:凡是诸侯外奔都写“出”,明确是抛弃他的疆土而出。如果卫侯朔出奔往齐国,如果只说奔往齐国,那么“出”的意思也可以知道。圣人为什么还要写“出”呢?又天王居在狄泉,不说“出”,那么就在周地了。这里如果写“天王居在郑国”,那么就在王畿之内,不是郑国了,不合情理是确定的。由此足以知道他们的荒谬。那些说去掉“天”字来贬斥周王的,大概是被阙文所迷惑罢了。况且孔子不隐瞒诸侯及卿大夫的罪恶,那么王室衰微,也就明白了。桓王派遣渠伯纠来聘问,成全桓公的君位,尚且不去掉“天”字,只贬斥渠伯纠称名,何况其他失礼的事情,不严重于此呢?由此看来,他们的荒谬更加固执,不值得怀疑了。

尊王下

春秋列国,莫大于齐、晋、楚。楚僭王号,固不足取。而齐、晋之君,莫盛于桓、文。故孟子谓:“春秋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其故何哉?夫岂以其执中国之权,制天下之命而云乎?夫周室虽衰,天命未改。桓、文袭侯爵,臣子也,而执中国之权,制天下之命,则是彊僭之臣也,奚足议邪?然圣人以其有尊周室、安中国之心,故尔。何以知其然?防谨案:惠王以惠后故,宠其子带,欲废太子。于是齐桓帅诸侯防王世子于首止,以定其位。厥后太子践阼,是为襄王。此仲尼所谓“一正天下”也。桓公既殁,叔带卒乱周室,天王出居于郑,几不能复。于是晋文公帅师迎王,以归于王城,遂诛叔带。故传曰:“出定襄王,以示之义。”由是观之,则二君之大莭可见矣。此圣人所以襃其功,称其仁也。又齐桓之防葵丘为盛,以其一明天子之禁也。晋文之盟践土称信,以其胥奨王室之忠也。夫以东周之微,不絶如线。桓、文之势,震于天下,卒能尊周室,安中国,厥功茂哉。然不能推至公血诚,力遵王道之正,征伐自出,赋贡自专,则其罪尔。荀子曰:“粹而王,駮而伯,此之谓也。”故仲尼因桓、文之事而辞,以致其义焉。义者何?明于君臣之分,笃于仁义之心,离其駮,防于粹而已矣。或曰:“然则桓、文之功并邪?”曰:“然。”又曰:“如此,则仲尼何以云‘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乎?”曰:“仲尼之云‘谲’者,一时权谲之谓也,非谓诈也。茍专以谲为诈,则当云‘汤、武正而不谲,桓、文谲而不正’。圣人不当云‘齐桓正而不谲’也。”且齐桓用兵胁鲁,使杀子紏,又以无名侵蔡,遂伐楚,责王贡之不入,▯母之防,又欲听子华之言。凡如此类,岂不谲防?晋文伐原以存信,辟楚以示报,躬率诸侯朝事天子,岂不正哉?但齐桓之定太子,也不欲使惠王废嫡庶之正,是其本志,故仲尼谓之“一正天下”。首止之防是也。以其犹有彊君之嫌,故谓之正而不谲也。晋文之逆襄王也,借以求诸侯信义之名,非其至诚,而狐偃劝以继文之业,王城之师是也。以其不本尊王之义,故谓之谲而不正也。噫!圣人▯于精恳章,为大训如此之极也。而后世犹有簒夺之臣,亦末如之何也已。

  春秋皇纲论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皇纲论卷二     宋 王晳 撰

  公即位

  卿书名氏

  称人

  公即位

  礼君薨嗣子既即位【此谓殡之即位】繋先君之末年未即改元者子统于父臣统于君也公羊云縁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此说是也世子称子者待之犹君也遭丧即位礼无明文啖助曰既殡而嗣子为君康王之诰是也未就阼阶之位来年正月朔日乃就位南面而改元春秋所书是也谨案顾命四月乙丑成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以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册度越七日王麻冕黼裳由賔阶隮太史御王册命事毕诸侯出庙门俟康诰云康王既尸天子遂诰诸侯羣公既皆听命趋出王释冕反丧服其辞连顾命后云康王既尸天子则去册命不逺不可谓之逾年即位也况命诰之文并无逾年即位之意是啖子傅此而为説也公羊云殡然后即位杜预曰尚书顾命天子在殡之遗制也推此亦足以凖诸侯之礼矣然大抵礼必有法法无不通若谓凡逾年冝即位则假设诸侯十二月晦日薨五日而殡则是过朔三日若待不殡便行即位之礼则先君之薨裁一日尔忍行之乎此理所未安也谨案虞书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三载四海遏密八音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称二十八载者舜受终于文祖后二十八载也三载四海遏密八音者舜之三载也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者孔安国云舜服尧丧三年毕将即政故复至文祖庙告愚窃谓此是先王之礼嗣君即阼之正法也子张问髙宗亮隂三年不言何谓也孔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緫已以听于冢宰三年言古人皆然则讥今不然也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天子诸侯理应不异则古者君薨既殡然后嗣子册命为主于君薨之明年

译尊王下

春秋时期的诸侯国,没有比齐、晋、楚更大的了。楚国僭越称王,本来就不值得取法。而齐、晋的君主,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兴盛的。所以孟子说:“春秋所记载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所记载的文字,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窃取来的。’”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他们掌握中原的权力,主宰天下的命运才这样说吗?周王室虽然衰微,但天命并未改变。桓公、文公袭用侯爵之位,本是臣子,却掌握中原的权力,主宰天下的命运,这就像是强势僭越的臣子,哪里值得议论呢?然而圣人因为他们有尊崇周王室、安定中原的心意,所以才这样评价。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谨按:周惠王因为惠后的缘故,宠爱他的儿子王子带,想要废掉太子。于是齐桓公率领诸侯在首止护卫周王世子,以确立他的地位。后来太子即位,这就是周襄王。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举匡正天下”。桓公去世后,王子带最终扰乱了周王室,周天子出逃住在郑国,几乎无法返回。于是晋文公率领军队迎接天子,让他回到王城,随后诛杀了王子带。所以《左传》说:“出逃时安定襄王,以显示道义。”由此看来,两位君主的大节就可以看清楚了。这就是圣人褒扬他们的功绩,称赞他们的仁德的原因。又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最为盛大,因为他明确宣示了天子的禁令。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被称为守信,因为他共同激励了对王室的忠诚。凭着东周微弱、不绝如缕的局势,桓公、文公的威势震动天下,最终能够尊崇周王室,安定中原,他们的功绩真是盛大啊。然而他们不能推行至公的真诚,努力遵循王道的正统,征伐由自己发起,赋税贡品由自己专断,这就是他们的罪过了。荀子说:“纯粹就能称王,驳杂就能称霸,说的就是这个。”所以孔子依据桓公、文公的事迹来措辞,以表达其中的义理。义理是什么呢?就是明确君臣的名分,笃行仁义之心,摒弃驳杂,防止流于纯粹罢了。有人问:“那么桓公、文公的功绩是并列的吗?”回答说:“是的。”又问:“既然如此,那么孔子为什么说‘齐桓公正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正’呢?”回答说:“孔子所说的‘诡诈’,是指一时的权变诡诈,并不是指欺诈。如果专门把诡诈理解为欺诈,那么就应该说‘商汤、周武王正而不诡诈,齐桓公、晋文公诡诈而不正’。圣人就不应该说‘齐桓公正而不诡诈’了。”况且齐桓公用兵胁迫鲁国,让鲁国杀死子纠,又借无名的理由侵犯蔡国,进而讨伐楚国,指责楚国不缴纳王室的贡赋,防备母后的干预,又想听从子华的话。像这类事情,难道不是诡诈吗?晋文公攻打原国以保存信用,避开楚国以显示报答,亲自率领诸侯朝见侍奉天子,难道不是端正吗?只是齐桓公安定太子,是不想让惠王废黜嫡庶的正统,这是他的本意,所以孔子称他“一举匡正天下”。首止的护卫就是这样。因为他还有强势君主的嫌疑,所以称他正而不诡诈。晋文公迎接襄王,是借以求取诸侯信义的名声,并非出于至诚,而狐偃劝他继承文侯的基业,王城的军队就是这样。因为他不本着尊崇王室的道义,所以称他诡诈而不正。唉!圣人在精诚恳切方面彰显,作为大训诫竟然达到这样的极致。而后世还有篡夺的臣子,也就无可奈何了。

春秋皇纲论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皇纲论卷二 宋 王晳 撰

公即位

卿书名氏

称人

公即位

按照礼制,国君去世,嗣子已经即位【这说的是在殡期间即位】,系连先君的最后一年,没有立即改元,这是因为子承父统,臣承君统。《公羊传》说:“依据终始的道义,一年之中不出现两位君主”,这个说法是对的。世子称为“子”,是把他当作君主来对待。遭遇丧事即位的礼仪,没有明确的条文。啖助说:“已经殡殓后嗣子就成为君主,《康王之诰》就是例证。”还没有登上阼阶的位置,到第二年正月初一才就位南面并改元,《春秋》所记载的就是这样。谨按:《顾命》记载,四月乙丑,成王去世,太保命令仲桓、南宫毛带着干戈和一百名虎贲武士,迎接子钊,延请他进入翼室,主持宗庙祭祀。丁卯日,命令作册制定法度。过了七天,王戴着麻冕,穿着黼裳,从宾客的台阶登堂,太史捧着册命册封王,事情完毕后,诸侯走出庙门等候。《康诰》说:“康王已经担任天子,于是告诫诸侯。”群公都已经听命,快步走出,王脱下冕冠,恢复丧服。它的文辞紧接在《顾命》之后,说“康王已经担任天子”,那么距离册命不久,不能说是逾年即位。况且《顾命》《康诰》的文辞并没有逾年即位的意思,这是啖助附会而成的说法。《公羊传》说:“殡殓后才即位。”杜预说:“《尚书·顾命》是天子在殡殓期间的遗制。”推究这个,也足以作为诸侯礼仪的标准。然而大抵礼仪一定有法度,法度没有不通达的。如果说凡是逾年就应该即位,那么假设诸侯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去世,五天之后殡殓,那就超过了初一三天。如果等待不殡殓就举行即位礼仪,那么先君去世才一天,忍心这样做吗?这在情理上是不能安心的。谨按:《虞书》记载:“二十八年,帝才去世。三年,四海遏密八音。月正元日,舜来到文祖庙。称二十八载,是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后二十八年。三年四海遏密八音,是舜的三年。月正元日舜来到文祖庙,孔安国说:‘舜服尧的丧期三年结束,将要执政,所以再次到文祖庙报告。’我私下认为,这是先王的礼仪,嗣君即位的正法。子张问:‘高宗亮阴三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必是高宗,古人都这样。国君去世,百官各司其职,听命于冢宰三年。’说古人都这样,就是讥讽现在不这样。三年的丧期,是天下的通丧,天子诸侯理应没有不同,那么古时国君去世,殡殓后嗣子册命为主,在国君去世的次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