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序
康熙甲辰，余应岁试，识孝舆场中。时罗履先同余寓仙湖，何报之、陈圣取朝夕相过，孝舆并缔交称莫逆。诸子皆学使惠公所赏识，同在师门，风义倍敦也。孝舆性情笃雅类履先，风致潇洒类报之，志大则似圣取。惟圣取不修边幅，颓然自放，与孝舆颇异。余亦疎慵忤物，而孝舆反并爱之，与诸子共为耐久交无异也。岭南旧为诗薮，代有名家，惠公尝勖及门接武。余善病不能工，履先天才独绝，超超元箸，余尤喜其赠遗之作，颂不忘规。报之下笔蕴藉，欲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以合于风人之旨。圣取孤行己意，语多悲痛。孝舆则磊落英多，人谓其五言得王孟风味。然孝舆不徒以诗鸣，思以其才见于世，所谓志大似圣取者。圣取贡入太学，后举优行，丞龙游。孝舆亦膺选拔，令黔，相继没。才士何多不永耶。澳门司马张公孝舆，同年生也，分守佛山，访其孤，得所撰春秋诗话梓之，以传属履先、报之及余为序。夫慈母于垂绝之儿，置怀以哺；仁人于久荒之墓，树表以识。公于孝舆，不令言与俱没，其用心将无同。愿公推是心于有政也。呜呼，孝舆圣取已矣，余与履先、报之，虽幸存，而感念同门，悲深梁木。惠公墓棘，与孝舆宿草同湮，无复甄陶劘切，其伤悼何如。惠公着有春秋说，孝舆此书无乃渊源独得。微司马之力，孰知河汾之传，犹有办香未坠耶？余将与履先、报之合刻圣取、孝舆所自为诗，以不死吾友。爰叙是书，以为乘韦先。乾隆辛未至日友弟碧江苏珥
序
古诗学何为哉，学以用诗，学以说诗。用诗者，如孔子责诵诗以达政专对，训学诗以能言是也。说诗者，如孔子于端木氏卜氏许其可与言，孟子谓咸邱蒙说诗当以意逆志是也。自六艺之教衰，而诗学寖微，旃鼎不铭大雅之勋，而里巷莫究先王之泽。士徒抱残守阙，挟一说以自封。自唐以后，以诗话著者无虑数百家，君子伤其用之不复见也，或者并其说而失之，此南海劳子春秋诗话所由作也。春秋时诗亡而诗学不亡，一时列国名卿，鲁有穆叔，晋有叔向，卫有宁俞。国小如郑，子太叔、公孙侨之流，追随兵车玉帛间从容扬扢，宗祏赖之。故曰登高作赋，大夫之才，言其材智深美，可以与图政事也。又曰歌诗必类，言各有义，类当从也。类则不跲于言矣，作则施于有政矣。然则春秋，其诗学大昌之会乎。闻之文武周召，诗之体，三代而上，春秋所以与诗合；毛郑齐韩，诗之末，三代而下，春秋所以与诗分。善学者由分致合，出以用，显而处，以书名，俾邱明有传，不堕膏肓；宣尼既删，别开面目。如劳子者，谓非深于诗不可也，谓非深于春秋不可也。汉周盘居贫养母，诵诗至汝坟之卒章，慨然而叹，乃就举孝廉；唐郭山恽侍中宗内宴，诏各奏伎，山恽独诵鹿鸣蟋蟀，帝嘉其直。夫犹是诗耳，周盘用以为孝，山恽用以为忠，犹有春秋诸大夫之遗教焉。若夫言诗之家，攗汉剿宋，均失之愚者，则又何也。是书出，其庶可以无憾已。劳子名孝舆，与余同贡礼部，又同辟大科，余不赴，而劳子就试，宰黔中，凡十年，卒于官。妻归，赁兄庑以居。其贫如此。昔孔子读诗而叹曰，于羔羊见善政之有应，于伐檀见贤者之先事后食，则劳子之学诗有效益可睹矣。余故乐为公诸世。其藏于家者，有读杜窃余、阮斋文钞、诗钞若干卷。乾隆十六年岁在重光协洽相月既望宣城年眷弟张汝霖书
序
少时读孟子，至诗亡然后春秋作，尝为转一语曰，春秋作而诗乃不亡。闻者或疑之。既而涉猎诸经，以次而治及春秋，虽文成数万，其旨数千，所为维王迹于勿坠者，未易尽窥其涯涘，而华衮斧钺寓于笔削，大要与风人美刺之意若合符节，始信曩时所言亦非谬而不经也。岁癸丑，予初入粤，客端州署校阅试卷。时同事者为江南江宁刘君峩厓、广东南海劳君巨峯，皆博雅士也。月余内樽酒论文，刻烛吟诗，颇极人生韵事。试既竣，刘君以病去，劳君乃出所著春秋诗话属序于予。予心赏其
译序言
康熙甲辰年，我参加岁试，在考场中结识了孝舆。当时罗履先与我一同寄居在仙湖，何报之、陈圣取早晚都来拜访，孝舆与他们也都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成为莫逆之交。这些人都受到学使惠公的赏识，同在师门之下，因此彼此间的道义情谊格外深厚。孝舆性情笃实高雅，类似履先；风度潇洒，类似报之；志向远大，则像圣取。只有圣取不拘小节，颓然自放，与孝舆颇为不同。我也疏懒怠惰，容易触犯他人，而孝舆反而喜爱我，与各位朋友一样，结下了持久的友谊，毫无二致。岭南向来是诗歌的渊薮，历代都有名家，惠公曾勉励门下弟子继承前贤的足迹。我体弱多病，不能精于诗艺；履先才情独绝，超凡脱俗，我尤其喜欢他赠予我的作品，颂扬中不忘规劝。报之下笔含蓄蕴藉，想要表达的意思无罪，听到的人足以警戒，符合《诗经》中“风人”的宗旨。圣取孤行己意，言语多带悲痛。孝舆则胸怀磊落，才华横溢，人们说他的五言诗有王维、孟浩然的风味。然而孝舆不仅仅以诗歌闻名，他想让自己的才华显扬于世，这就是所谓志向远大类似圣取的地方。圣取被荐入太学，后来因品行优良被举荐，担任龙游县丞。孝舆也得到选拔，出任黔县县令，两人相继去世。有才之士为何大多短命呢？澳门司马张公与孝舆是同一年出生的人，他分管佛山时，探访孝舆的孤儿，得到了孝舆所撰写的《春秋诗话》，将其刊印流传，并嘱托履先、报之和我作序。慈母对于垂死的儿子，放在怀中哺育；仁人对于久已荒废的坟墓，树立标记以作识别。张公对于孝舆，不让他的言论随他一同埋没，其用心大概与此相同吧。希望张公将这份心意推广到政事之中。唉，孝舆和圣取已经去世了，我和履先、报之虽然侥幸存活，但感念同门之情，悲痛如同失去栋梁。惠公墓前的荆棘，与孝舆坟上的宿草一同湮没，不再有甄别陶冶、切磋琢磨的机会，这悲伤哀悼之情如何可言。惠公著有《春秋说》，孝舆这本书莫非是独自得到了渊源。如果没有司马的助力，谁知道河汾的传承，还有香火未断呢？我将与履先、报之合刻圣取、孝舆自己所作的诗，以使我的朋友不死。于是为这本书作序，作为赠送四张熟牛皮的先行礼物。乾隆辛未年冬至日，友弟碧江苏珥
序言
学习古诗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运用诗，是为了解说诗。运用诗，就像孔子责备人们诵读《诗经》以通达政事、专对答问，教导学习《诗经》以便能言善辩一样。解说诗，就像孔子对端木氏、卜氏赞许他们可以说诗，孟子说咸邱蒙解说诗应当以意逆志一样。自从六艺的教育衰微，诗学也逐渐衰微，钟鼎上没有铭刻大雅的功勋，里巷之中没有人探究先王的恩泽。士人只是抱残守缺，持有一种说法来自我封闭。自从唐代以后，以诗话著名的不下数百家，君子悲伤于诗的运用不再被看见，或许连解说也失去了本意，这就是南海劳子《春秋诗话》写作的原因。春秋时期诗亡而诗学不亡，当时列国的名卿，鲁国有穆叔，晋国有叔向，卫国有宁俞。小国如郑国，子太叔、公孙侨等人，在兵车玉帛之间从容应对，宗庙社稷依赖他们。所以说登高作赋，是大夫之才，是说他们的材智深美，可以参与谋划政事。又说歌诗必类，是说各有意义，类别应当遵循。类别正确就不会在言语上踉跄，作诗就能施行于政事。那么春秋，就是诗学大昌的时机吗。听说文武周召，是诗的体制，三代以上，春秋所以与诗合；毛郑齐韩，是诗的末流，三代以下，春秋所以与诗分。善于学习的人由分致合，出于运用，显赫而处之，以书名，使左丘明有传，不堕入膏肓；孔子删诗之后，别开面目。像劳子这样的人，说不深于诗是不行的，说不深于春秋也是不行的。汉代周盘居贫养母，诵读《诗经》到《汝坟》的卒章，慨然叹息，于是被举为孝廉；唐代郭山恽侍中在宗庙内宴，诏令各奏伎乐，山恽独自诵读《鹿鸣》《蟋蟀》，皇帝嘉奖他的直率。这还是诗啊，周盘用它来尽孝，山恽用它来尽忠，还有春秋诸大夫的遗教。至于那些言诗的人，抄袭汉代、剿袭宋代，都失之愚昧，那又为什么呢。这本书问世，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劳子名孝舆，与我在礼部同贡，又同被辟召参加大科，我不赴试，而劳子去应试，担任黔中县令，共十年，死于任上。妻子归宁，租住兄长的房屋居住。他的贫困如此。从前孔子读《诗经》叹息说，从《羔羊》看到善政的回应，从《伐檀》看到贤者先事后食，那么劳子学诗的有效益就可以看到了。所以我乐于将它公之于世。他家中藏有的，有《读杜窃余》、《阮斋文钞》、《诗钞》若干卷。乾隆十六年岁在重光协洽相月既望，宣城年眷弟张汝霖书
序言
年轻时读《孟子》，读到“诗亡然后春秋作”，曾转换一句话说是“春秋作而诗乃不亡”。听的人有的怀疑。后来涉猎诸经，依次治理到《春秋》，虽然文章有数万，旨意有数千，所谓维系王迹不让其坠落的，不容易完全窥见其边际，而华衮斧钺寓于笔削之中，大要与风人美刺的意思若合符节，才开始相信从前所说的话也不是谬误而不合常理的。癸丑年，我刚进入广东，客居端州署校阅试卷。当时同事的是江南江宁刘君峩厓、广东南海劳君巨峯，都是博雅之士。一个多月内饮酒论文，刻烛吟诗，颇为尽兴人生韵事。考试结束后，刘君因病离去，劳君于是拿出所著的《春秋诗话》嘱托我作序。我心里欣赏他的
名，及展卷披阅，盖取左传中与诗相附者，集为五卷，曰赋、曰引、曰解、曰拾、曰评，类聚羣分，章疏句解，要皆发前人之所未发，其仍系以春秋者，传固为经作也。夫不精一经者不能治诸经，不精诸经者不能治一经，学者通患，类多不免。今治一春秋传，而诗之源流得失皆于是乎见之，是春秋也而可作诗观乎。通是意者，编年纪月可以观易，惇庸命讨可以观书，朝聘会同可以观礼，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其为开拓万古之心胸，曷有纪极，宁仅诗话云尔哉。顾予也暮景飞腾，才疎著述，往往了于心而弗克了于手，而劳君以壮年英发，乃能于旧巢故垒中力开生面，且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确然可以信今而传后，是则予之所俯仰感怀中惕息而愧让弗如者也。遂书以复焉。时雍正癸丑季夏上浣江右禾川年家同学教弟盛逢润海观氏拜题于端署梅花书屋
译书名，等到展开书卷阅读，发现是选取《左传》中与《诗经》相附会的内容，汇编成五卷，分别称为赋、引、解、拾、评，分类聚集，分章疏解，句读剖析，大抵都阐发了前人未曾阐发的见解。它之所以仍冠以《春秋》之名，是因为《左传》本来就是为《春秋》经而作的。大凡不精通一部经书的人，就不能治理其他经书；不精通其他经书的人，也不能真正精通一部经书，这是求学者的通病，大多难以避免。如今研究一部《春秋左传》，而《诗经》的源流得失都在这部书中得以显现，这难道只是《春秋》吗？也可以当作《诗经》来观览吧。通晓这种意旨的人，通过编年记月可以观览《易经》，通过敦用天命讨伐可以观览《尚书》，通过朝聘会同可以观览《礼记》，由此引申推广，触类旁通，其开拓万古心胸的作用，哪里有限度呢？难道仅仅是诗话一类罢了。然而我晚年时光飞逝，才疏学浅，著述往往心里明白却手不能达，而劳烦您正值壮年英气勃发，竟能在旧有的框架中力开生面，并且注重其实质而加以书写，确凿可信，足以取信于今人而流传于后世，这正是我内心感怀、警惕自省而惭愧不如的地方。于是写下这些文字作为回复。时在雍正癸丑年夏季上旬，江右禾川年家同学教弟盛逢润海观氏在端署梅花书屋拜题。
序
吾党工诗者素推罗履先，仆与劳孝舆、陈圣取、苏瑞一皆不及。顾孝舆善言诗，尝同饮圣取晚成堂，雨窗夜话，孝舆谓国风淫诗备列，不知所逸何等，宣尼可作，当不受删诗之诬。又谓陈正字碎琴燕市，无异王右丞主第琵琶一座首肯。然尚未知其有春秋诗话一书也。未几圣取宦越，孝舆宦黔，仆亦沿牒象郡，自是杳不相闻。岁辛未请告里居，桕园张司马乃为孝舆刻此书，属仆譬校。孝舆故善言诗，此书尤卓然可见者。其诗亦日进而工，而所著阮斋诗钞，其子无力授梓，弗克表见当世。用是叹司马之高谊为不可及也。司马宦粤十数载，所至以慈惠称，尤折节下士，士之单寒者振之。尝夜雨乘扁舟访履先于村塾，又尝醵金恤诗人汪白岸之贫。昔陈仲举为豫章太守，问徐孺子所在，径造其庐；王东亭作吴郡，与张希祖情好日隆；韩退之赠卢同句，俸钱给公私；苏子瞻贻吕倚诗，薄少可时助。司马既追步古人，兹复有此举，俾孝舆半生心血不致泯灭无传，且使读是书者知孝舆之善言诗，因以知孝舆之工于诗。不特孝舆之幸，亦吾党之光也。独是孝舆、圣取著作相埒，两人并卒于官，遗文散轶，存十一于千百，责在后死者。仆既不能如李建中手写郭集以待上献，复不能镂之金石以永其传，追念二十年前尊酒论文，徒深旧雨之感，视司马高谊能勿愧哉。仆亦少有诗笔，老去不复料理，牙生辍弦于锺子，匠石废斤于郢人，冥契既逝，发言莫赏，覆瓿灾木，听之后人。张季鹰云，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比日方与瑞一共游醉乡，且让履先独步。九原有知，得毋笑我潦倒也。乾隆辛未重阳日友人何梦瑶叙
春秋诗话卷之一
清 南海劳孝舆阮斋撰
赋诗
风诗之变，多春秋间人所作，而列国名卿皆作赋才也。然作者不名，述者不作，何欤？盖当时秖有诗无诗人。古人所作，今人可援为己诗；彼人之诗，此人可赓为自作，期于言志而止。人无定诗，群无定指，以故可名不名不作而作也。记曰诗言志，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春秋之赋诗者具在，可以观志，可以观诗矣。叙赋诗。
秦穆公享晋公子重耳，公子赋河水［逸诗义取朝宗于海］，公赋六月。赵衰曰 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 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赋诗赠畣，春秋始此。两雄相当，意气逼人，隐隐有当今英雄惟孤与使君意。
文公如晋，晋侯享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
颂不忘规，诗之教也。以乐倡即以乐畣，一唱一和，视后人步韵往复者，倍有深情。
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畣。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政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此作诗之旨，即作春秋之旨也。一段大议论，轻轻从杯酒间说出，遂觉鲁之郊禘八佾纷纷无益，祇成妄人，彼初不解湛露彤弓是何物也。大抵当时名卿不乏作赋才，而大识见大学问如武子者仅见耳。宜圣人叹为不可及也。厥后穆叔不拜文王，肆夏一依粉本，其武子诗教遂传于鲁欤。
先蔑之使于秦，迎公子雍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吾尝同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义取其听刍荛之言也。林父刚人，其深情乃如此］
公如晋，且寻盟。卫侯会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宴公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
译序
我们同乡中擅长写诗的人，一向推崇罗履先，我和劳孝舆、陈圣取、苏瑞一都比不上他。只是劳孝舆善于谈论诗歌，曾经一起在陈圣取的晚成堂饮酒，在雨夜的窗下闲聊，孝舆说《国风》中的淫诗都列在其中，不知道孔子删去了什么，如果孔子复活，应当不会接受删减诗歌的诬名。又说陈正字在燕市碎琴，与王维在府第弹奏琵琶一样，让人点头称许。然而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有一部《春秋诗话》的书。不久，圣取到越地做官，孝舆到贵州做官，我也调任象郡，从此彼此音讯断绝。辛未年，我请假回乡居住，桕园张司马为孝舆刊刻了这本书，嘱托我校对。孝舆本来善于谈论诗歌，这本书尤其卓越可见。他的诗也日益精进，但他所著的《阮斋诗钞》，他的儿子无力刻印，不能在当世发表。因此感叹张司马的高义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张司马在广东做官十几年，所到之处都以慈爱仁惠著称，尤其能屈尊结交士人，对贫寒的士人予以救济。曾经在一个雨夜乘小船到村塾拜访履先，又曾经凑钱救济诗人汪白岸的贫困。从前陈仲举担任豫章太守，询问徐孺子的住处，直接去他的茅屋拜访；王东亭担任吴郡太守，与张希祖情谊日益深厚；韩愈赠给卢仝诗句，说俸禄供给公私之用；苏轼赠给吕倚诗，说微薄之力可以时常资助。张司马既然追随古人的脚步，现在又有此举，使孝舆半生的心血不至于泯灭失传，而且让读这本书的人知道孝舆善于谈论诗歌，从而知道孝舆擅长写诗。这不仅是孝舆的幸运，也是我们同乡的光荣。只是孝舆、圣取著作相当，两人都死于任上，遗留的文章散失，存留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责任落在后死的人身上。我既不能像李建中那样亲手抄写郭集等待进献，又不能刻在金石上以永远流传，追念二十年前举杯论诗的情景，徒增故友凋零的感慨，面对张司马的高义怎能不惭愧呢。我年轻时也有诗才，年老后不再整理，牙生为钟子期停弦，匠石为郢人废斤，知音既逝，发言无人欣赏，覆瓿灾木，听任后人评说。张季鹰说，让我有身后的名声，不如生前喝一杯酒。近日正与瑞一一起游醉乡，暂且让履先独步。九泉之下如果有知，难道不会笑我潦倒吗。乾隆辛未年重阳节，友人何梦瑶序
春秋诗话卷之一
清 南海劳孝舆阮斋撰
赋诗
《风》诗的演变，多是春秋时期的人所作，而列国的著名卿大夫都有作赋的才华。然而作者不署名，叙述者不作诗，为什么呢？大概当时只有诗而没有诗人。古人所作的诗，今人可以引用作为自己的诗；别人的诗，这个人可以接续作为自己的作品，目的在于表达志向罢了。人没有固定的诗，群体没有固定的指向，所以可以署名而不署名，不作而作。《礼记》说诗表达志向，在心中为志，说出来为诗，春秋时期赋诗的人都在，可以观察志向，可以观察诗歌了。叙述赋诗。
秦穆公宴请晋公子重耳，公子赋《河水》［逸诗，意义取朝宗于海］，穆公赋《六月》。赵衰说，重耳拜谢恩赐。公子下拜叩头，穆公下一级台阶辞谢。赵衰说，国君称颂用来辅佐天子的话命令重耳，重耳怎敢不拜谢。
赋诗赠答，始于春秋。两位英雄相当，意气逼人，隐隐有当今英雄只有我和你的意思。
文公到晋国，晋侯宴请文公，赋《菁菁者莪》。庄叔陪文公下拜说：“小国受命于大国，怎敢不谨慎礼仪？国君用大礼赏赐，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况且小国的快乐，是大国的恩惠。”晋侯下阶辞谢，登上台阶拜谢，文公赋《嘉乐》。
颂不忘规劝，是诗的教化。用乐歌倡导就用乐歌回应，一唱一和，比起后人步韵往复，更有深情。
宁武子来聘问，公与他宴饮，为他赋《湛露》及《彤弓》，他不推辞，也不回应。赋诗使行人私下询问，回答说：“我以为这是演习礼仪而达到的。从前诸侯朝见天子，天子宴乐他们，于是赋《湛露》，那么天子当阳，诸侯服从命令。诸侯对抗天子所愤怒的，并献出功劳，天子于是赐给他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报答宴乐。现在陪臣来延续旧好，国君辱赐赏赐，怎敢冒犯大礼，自取罪过。”
这是作诗的宗旨，也就是作《春秋》的宗旨。一段大议论，轻轻从杯酒间说出，于是觉得鲁国的郊禘八佾纷纷无益，只成妄人，他们起初不懂《湛露》《彤弓》是什么东西。大概当时著名卿大夫不乏作赋才华，而大见识大学问如武子这样的罕见。适宜圣人感叹为不可及。后来穆叔不拜文王，《肆夏》完全依照粉本，武子的诗教于是传于鲁国吗。
先蔑出使秦国，迎接公子雍。荀林父阻止他说：“夫人太子还在，却向外寻求国君，这必定行不通。你以疾病推辞如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也可以。何必你同官为寮？我曾同寮，怎敢不尽心呢？”不听。为他赋《板》的第三章［意义取听刍荛之言。林父刚强，他的深情竟然如此］
公到晋国，并且寻求盟约。卫侯在沓会见公，请求与晋国讲和。公返回，郑伯在棐会见公，也请求与晋国讲和。公都成全了。郑伯宴请公子家，赋《鸿雁》。季文子说：“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