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诗话卷之五
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其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宏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有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矣[按:自见舞《象箾》以下,属容无声可语,故用“见”字。此无关于诗,止因评乐文相属,故全录之]
译(季札)听了《周南》《召南》,说:“真美啊!周朝的王道基业从这里开始奠定了,但还没有完全实现。然而百姓勤劳而不怨恨。”
(季札)听了《邶风》《鄘风》《卫风》,说:“真美啊!深厚啊,忧愁而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吧?”
(季札)听了《王风》,说:“真美啊!思念而不恐惧,大概是周朝东迁以后的情况吧?”
(季札)听了《郑风》,说:“真美啊!但过于细碎,百姓难以忍受了。这大概是先灭亡的国家吧?”
(季札)听了《齐风》,说:“真美啊!气势宏大,是大国的风范啊!作为东海一带的表率,大概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限量。”
(季札)听了《豳风》,说:“真美啊!浩荡啊,快乐而不放纵,大概是周公东征以后的情况吧?”
(季札)听了《秦风》,说:“这就是所谓的夏声。能够发扬夏声就能强大,强大到了极点,大概是周朝的旧地吧?”
(季札)听了《魏风》,说:“真美啊!声音清扬,宏大而温和,险峻而容易施行,用德行来辅助,这就是明君啊。”
(季札)听了《唐风》,说:“思虑深远啊!那里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忧虑得如此深远呢?如果不是美好德行的后代,谁能像这样呢?”
(季札)听了《陈风》,说:“国家没有君主,难道能长久吗?从郐国以下的诗歌,就不值得评论了。”
(季札)听了《小雅》,说:“真美啊!思念而不二心,怨恨而不直言,大概是周朝德政衰微了吧?但还有先王的遗民啊。”
(季札)听了《大雅》,说:“广阔啊!和乐啊,委婉而有正直的骨气,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
(季札)听了《颂》,说:“达到了极致啊!正直而不傲慢,委婉而不屈服,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背离,变化而不放纵,反复而不厌倦,悲哀而不忧愁,快乐而不荒淫,使用而不匮乏,广大而不张扬,施予而不浪费,索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止息,行动而不随波逐流。五音和谐,八风平和,节奏有法度,遵守有秩序,这是盛大德行的共同表现。”
(季札)看到表演《象箾》《南钥》的舞蹈,说:“真美啊!但还有遗憾。”
(季札)看到表演《大武》的舞蹈,说:“真美啊!周朝的兴盛,大概就是这样吧?”
(季札)看到表演《韶》《濩》的舞蹈,说:“圣人的宏大啊,但还有惭愧的德行,做圣人真难啊。”
(季札)看到表演《大夏》的舞蹈,说:“真美啊!勤劳而不居功,如果不是禹,谁能做到这样呢?”
(季札)看到表演《韶箾》的舞蹈,说:“德行达到极致了!伟大啊,像天没有不覆盖的,像地没有不承载的。即使有再盛大的德行,也没有能超过这个的了。”
(季札)说:“看到这里就够了!如果有其他音乐,我不敢再请求欣赏了。
右吴公子观周乐一篇,评乐也。何曰评诗?曰:在札为评乐,在传为评诗。即传曰评乐,而吾则以为评诗也。何以曰评诗?盖乐与诗存,则乐为有声诗;乐亡诗存,则诗为无声乐。乐与诗一也。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未尝歧诗乐而二之也。然皆古人之迹耳。古人不传而乐传,札仅得以耳见古人;古人不传并乐不传,而诗仅存,吾安得不以目听古乐哉?虽然,耳与目亦无庸也。必执耳目以求古人,而倾耳而侧目,曰“古人在是”,古人许我乎?其不为小序之凿空与诸儒之臆说也与?有几而后,乃今知说诗之难也。惟公子以至聪之耳、至明之目,而运以古人之心,得之于神,遇之于幽,不觉其津津道之,皆有以见古人之真面目、真性情也。今之说诗者,苟如其评以求之,不为耳罣、不为目碍,并不以心为师,或可介公子以见古人也。余故序《春秋诗》而殿此以为诗评。
春秋诗话后序
乾隆辛未春,桕园张司马权丞佛山,书讯彼都人士之能文者,予以故友劳子孝舆对。司马就其家得《春秋诗话》五卷,序而行之。噫!孝舆胡为而有此书也哉?雍正庚戌,诏修一统志,予与孝舆与辑粤乘。孝舆负奇忤物,与同事不相能,遂拂衣去,而家无担石。总裁鲁太史佑人怜其才,荐之饶平邑幕。饶平在万山中,旅食无聊,爰托笔墨自遣,积成此书。太史公曰:「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孝子忠臣,劳人思妇之情,三百篇尽绘之。故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燕享赠答,恒托以写其情。孝舆壹郁不自得,又托于托写其情者,以写其情。鸣呼!其可哀也已。孝舆才峰秀逸,文采葩流,此书拈断烂之朝报,展肆好之襟期,实兼征南、匡鼎之长。世有子云,定当赏识;而忌者或欲投溷,故孝舆不轻示人。非司马孰从而知之?近代怜才阐幽,称中郎、牧斋二公,要欲得同调者为羽翼,以树历下、弇州之敌,故亟取青藤、松圆以张其军。非真有所爱于徐、程也。司马与世无竞,而于孝舆此书心契而雕镂之。此真怜才阐幽者,非二公比也。孝舆生平怀才落拓,与世龃龉,荐鸿博再试不遇,吏夜郎,劳瘁以死。遭遇虽厄于生前,而著述获阐于身后,不可谓非孝舆之幸矣。顺德友人罗天尺序。
右《春秋诗话》五卷,国朝南海劳孝舆阮斋撰。按先生事迹具见《阮通志》本传暨吴雁山孝廉《文集》七先生传中。七先生者,乾隆初元吾粤举博学鸿词先生暨许遂车、腾芳、韩海、曹滨、锺狮、苏珥七人也。孝廉称先生神锋儁朗,令龙泉邑人思之,建劳公书院。毕节有铸局莅任者,率满载去,先生则两袖清风如故也。是书体例,《鹤征录》言之已详,且谓先生才气豪放,学亦博赡,殆并重其人者欤?先生诗教入人最深,春秋时去古未远,故情往如赠,兴来如荅,矢口成声,原有天籁自鸣之致。先生随手掇拾,各以类从,若以游戏出之,而业已上下千古,经部中无此书也。纯用本色说经,铿铿匡鼎解颐,得无类此?至如晋人执卫侯一条,引司马长卿赋《长门》为证,且云横致千金,梢涉猥鄙;又如原田每每一条,引后秦鸠摩罗什善听风铃为证,亦觉儗不于伦。然白璧微瑕,未足为全书之累。先生没后,张桕园司马刻之,顾中多脱误:如《匏有苦叶》作《匏叶》、《瓠叶》亦作《匏叶》;僖公作禧公,鲁颂作鲁诵,叔于田作于田,川池作春池。开卷即灼知其谬者,其它讹舛正多,不知当时何以率易至此?迩来流布渐稀,谭玉生广文箧衍中有是书,爱为借钞而重刊之。丙午小寒后一日,后学伍崇曜谨跋。
译右边这篇《吴公子观周乐》,是评论音乐的。为什么说是评论诗歌呢?回答说:在札(吴公子札)那里是评论音乐,在《左传》里是评论诗歌。即使《左传》说是评论音乐,但我却认为它是评论诗歌。为什么说它是评论诗歌呢?大概因为音乐与诗歌共存时,音乐就是有声音的诗歌;音乐消亡而诗歌留存时,诗歌就是没有声音的音乐。音乐与诗歌本是一体的。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校正了音乐,雅、颂各归其位。”从未将诗歌与音乐割裂为二。然而这些都是古人的遗迹罢了。古人没有流传下来,而音乐流传下来,札只能凭借耳朵去感知古人;古人没有流传下来,连音乐也没有流传下来,只有诗歌留存,我怎么能不用眼睛去聆听古乐呢?虽然如此,耳朵和眼睛也没有必要。如果一定要执着于耳目去寻求古人,侧着耳朵、斜着眼睛,说“古人在这里”,古人会答应我吗?这难道不是像《毛诗序》那样凭空臆造,以及诸儒那样主观猜测吗?经过这些思考之后,我才如今知道解说诗歌的艰难。只有吴公子凭借极其灵敏的耳朵、极其明亮的眼睛,并运用古人的心境,在精神深处领悟,在幽微之处相遇,不知不觉地津津乐道,都能从中看到古人的真面目、真性情。现在解说诗歌的人,如果按照他的评价去探求,不被耳朵所牵绊,不被眼睛所阻碍,甚至不以自己的心为准则,或许可以借助吴公子来见到古人。所以我为《春秋诗》作序,并将此篇置于最后作为诗歌评论。
《春秋诗话》后序
乾隆辛未年春天,桕园张司马担任佛山丞,写信询问当地能写文章的人士,我因为老朋友劳孝舆而回答了他。司马到他家中得到了《春秋诗话》五卷,作序并刊行。唉!孝舆为什么会有这本书呢?雍正庚戌年,朝廷下诏修撰《一统志》,我和孝舆一起编纂广东的地方志。孝舆才华奇特却触犯他人,与同事不合,于是拂袖而去,家中没有积蓄。总裁鲁太史佑人爱惜他的才华,推荐他到饶平县做幕僚。饶平在万山之中,客居生活无聊,于是寄托笔墨来自我排遣,积累成这本书。太史公说:“《诗经》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发愤所作。”孝子忠臣、劳人思妇的情感,三百篇都描绘尽了。所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宴饮酬答,常常寄托于诗歌来抒发情感。孝舆内心郁结不得志,又寄托于那些寄托情感的人,来抒发自己的情感。唉!这真是可悲啊。孝舆才思秀美飘逸,文采华丽流畅,这本书从破碎的朝报中提炼,展现美好的襟怀,确实兼具征南、匡鼎的长处。世上如果有扬雄那样的人,一定会赏识;但嫉妒的人或许想把它扔进粪坑,所以孝舆不轻易给人看。如果不是司马,谁又能知道呢?近代爱惜人才、发掘隐逸,推崇中郎、牧斋两位公,想要得到同调的人作为羽翼,以树立历下、弇州的对手,所以急切地选取青藤、松圆来壮大声势。并非真正喜爱徐、程二人。司马与世无争,而对孝舆这本书心意契合并精心刊刻。这才是真正爱惜人才、发掘隐逸的人,不是中郎、牧斋二位可比拟的。孝舆一生怀才不遇,与世俗格格不入,被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两次考试都没有遇到机会,任职夜郎,劳累困苦而死。遭遇虽然在生前困厄,但著作在死后得以阐扬,不能说不是孝舆的幸运了。顺德友人罗天尺作序。
右边这《春秋诗话》五卷,是本朝南海人劳孝舆阮斋撰写的。考察先生的事迹,详细记载在《阮通志》本传以及吴雁山孝廉《文集》的《七先生传》中。七先生,是指乾隆初年我们广东举荐的博学鸿词科先生,以及许遂车、腾芳、韩海、曹滨、锺狮、苏珥七个人。孝廉称赞先生神采俊朗,令龙泉县的人思念他,建立了劳公书院。毕节有铸局官员上任时,往往满载而去,先生却两袖清风依旧。这本书的体例,《鹤征录》已经说得很详细,并且说先生才气豪放,学问也广博丰富,大概是看重他的人吧?先生的诗教深入人心,春秋时代距离古代不远,所以情感往来如同赠送,兴致兴起如同回答,随口而成声,原本有自然天籁鸣响的意趣。先生随手采集,各自归类,看似以游戏的态度写出,却已经贯通古今,经部中没有这样的书。完全用本色解说经典,铿锵有力如匡鼎解颐,难道不类似这样吗?至于像晋人执卫侯这一条,引用司马长卿写《长门赋》作为证据,并且说横致千金,稍显猥琐鄙陋;又如原田每每这一条,引用后秦鸠摩罗什善于听风铃作为证据,也觉得比拟不当。然而白璧微瑕,不足以成为全书的累赘。先生去世后,张桕园司马刊刻此书,但其中多有脱漏错误:如《匏有苦叶》写成《匏叶》,《瓠叶》也写成《匏叶》;僖公写成禧公,鲁颂写成鲁诵,叔于田写成于田,川池写成春池。打开书卷就能明显知道其错误,其他讹误更多,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如此草率?近来流传逐渐稀少,谭玉生广文箱笼中有这本书,喜爱它便借来抄写并重新刊印。丙午年小寒节后一天,后学伍崇曜恭敬地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