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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春秋诗话四

春秋诗话卷之三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20–32 段

蔓草》等诗,指为刺忽者不一而足,甚至诋为狡童,独何心欤?抑何见欤?

译《蔓草》等诗,被指责为讽刺唐宪宗的不一而足,甚至被诋毁为“狡童”,究竟是何居心呢?又是何所见呢?

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宽政,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请以死告。诗曰:『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逸诗]

晋侯使士蔿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寘薪焉。夷吾诉之,公使让之。士蔿稽首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雠焉;无戎而城,仇必保焉。寇仇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仇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云:「怀德维宁,宗子维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将寻师焉,焉用慎?

议论之奇纳谏之巧,不必更言。妙在天然,“城”字引用确当,古人读书有用如此。

荀息不食,言里克弒卓子,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于此可悟,诗之可以言处,却在谨言。

齐侯使管敬仲平戎于王,王以上卿之礼享之,受下卿之礼而还。君子曰:「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让不忘其上。」《诗》曰:「恺弟君子,神所劳矣。」

晋侯及秦伯战于韩,获晋侯。惠公在秦,谓韩简子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对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天人之理,曲尽幽微,惜彼昏之不悟耳。

宋人伐曹,讨不服也。子鱼曰:「文王闻崇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一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

富辰言于王曰:「请召太叔。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协,焉能怨诸侯之不睦?」

僖公卑邾,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毋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

白季荐冀缺于晋侯,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祇;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

殽之役,秦大夫请杀孟明,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贫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使复为政。

此可与楚子不筑京观合观。一善于居功,一善于处过。可见秦楚二雄,省深得力于诗者,桓、文岂能及此?此秦誓所以与典谟并垂不朽欤。

赵成子言于大夫曰:「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孟明念之矣。

秦伯伐晋,晋人不出,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君子以是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三引诗各有至理。孟明之有,显而易见;子桑之有,遽至,贻谋可知。荐贤者,庆流子孙;则蔽贤者,毒流后世矣。识见极高,议论极大。若秦穆之有,乃至以用人之事,谋及祖宗,微哉微哉!非神明于诗而不泥其解者,岂见及此?

逆妇姜于齐,卿不行非礼也。君子以是知出姜之不允于鲁也。曰:贵聘而贱逆之,君而卑之,立而废之,弃信而坏其主,在国必乱,在家必亡。不允宜哉!《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敬主之谓也。

左傅多事后傅会,然其论以敬为主,自是名言。

楚人灭江,秦伯为之降服,出次,不

译齐桓公任命管仲为卿,管仲推辞说:“我这个寄居他国的臣子,有幸得到宽恕,蒙受宽厚的政令,赦免我不熟悉教诲的过错,使我免于罪责,卸下重担,君主的恩惠我已经领受很多了。怎敢玷污高位,从而招致官场的非议,我请求以死相告。《诗经》说:‘高高在上的车马,用弓招引我,难道我不想前往,只是害怕我的朋友。’”

晋文公派士蔿为两位公子修筑蒲城和屈城,士蔿不慎将柴草堆放在城中。夷吾向晋文公告状,晋文公派士蔿去责问。士蔿叩头回答说:“我听说,没有丧事却表现出哀戚,忧患必定会像仇敌一样到来;没有战事却修筑城墙,仇敌必定会以此为据点。既然仇敌有了据点,又何必谨慎呢?坚守官职却废弃君命,是不敬;巩固仇敌的据点,是不忠。失去了忠诚和恭敬,拿什么来侍奉君主呢?”《诗经》说:“怀念德行才能安宁,宗室子弟才是城墙。”君主应当修养德行而巩固宗室子弟,什么样的城墙能比得上呢?三年后我们将寻求战事,哪里用得着谨慎呢?

议论的精妙,纳谏的巧妙,不必再多说。妙在自然天成,“城”字的引用确实恰当,古人读书运用竟能达到如此境界。

荀息绝食,说里克杀害了卓子,荀息为此殉死。君子说:“《诗经》所说的‘白玉上的斑点,还可以磨掉;话语中的瑕疵,就无法挽回了’。”

由此可以领悟,诗歌中可以言说的道理,却在于谨言慎行。

齐桓公派管仲去周王室平定戎狄的侵扰,周襄王以上卿的礼节宴请他,管仲接受下卿的礼节后返回。君子说:“管仲世代享受祭祀,是理所当然的!谦让而不忘记他的君主。”《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

晋惠公与秦穆公在韩地交战,晋惠公被俘。晋惠公在秦国,对韩简子说:“先君如果听从史苏的占卜,我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韩简子回答说:“龟甲显示的是象,蓍草推算的是数。事物产生之后才有象,有象之后才有滋生,滋生之后才有数。先君败坏德行,难道可以计算吗?史苏占卜,不听从,有什么益处?”《诗经》说:“下民的灾祸,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于人们相互憎恨,争相作恶所致。”

天人的道理,详尽幽微,可惜那些昏庸的人不能领悟罢了。

宋国人攻打曹国,讨伐曹国不服从。子鱼说:“周文王听说崇国作乱就攻打它,军队驻扎三十天而不投降,文王退兵修养教化然后再攻打,崇国凭借营垒投降。《诗经》说:‘刑罚从寡妻开始,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邦。’现在君主的德行恐怕还有欠缺,却去攻打别人,该怎么办呢?”

富辰对周襄王说:“请召见太叔。《诗经》说:‘协调比邻,姻亲关系非常融洽。’我们兄弟之间不协调,怎么能怨恨诸侯不和睦呢?”

僖公轻视邾国,不设防备就抵御它。臧文仲说:“国家没有小的,不可轻视。没有防备,即使人多也不可靠。”《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又说:“恭敬啊恭敬,上天明显昭示,天命不易啊。”先王的明德,尚且没有不困难的,没有不畏惧的,何况我们小国呢?君主不要认为邾国小,蜂蝎有毒,何况是国家呢?

白季向晋文公推荐冀缺,晋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白季回答说:“舜的罪人,诛杀了鲧;他的举荐,启用了禹。管仲是齐桓公的贼臣,实际上辅佐他成就霸业。《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谦恭,互不相及。’《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而丢弃。’君主取其节操,是可以的。”

殽之战,秦国大夫请求杀孟明,秦穆公说:“这是我的罪过。”周朝芮良夫的诗说:“大风有路径,贫人败坏同类。听信谗言就应对,诵读正道如醉酒。不任用贤良,反而使我悖乱。这是贪婪的缘故。”说的就是我啊。我确实贪婪而祸害了夫子,夫子有什么罪?让他重新执政。

这可以与楚子不筑京观合起来看。一个善于居功,一个善于处过。可见秦楚二雄,从《诗经》中获益极深,齐桓公、晋文公怎么能比得上呢?这就是《秦誓》之所以与典谟并垂不朽的原因吧。

赵成子对大夫们说:“秦军又来了,一定要避开他们。恐惧而增加德行,是不可抵挡的。”《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务必修养他们的德行。”孟明已经记在心里了。

秦穆公攻打晋国,晋国人不出战,秦穆公掩埋殽山的尸体后返回,于是称霸西戎。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作为君主:举荐人周全,与人专一。孟明作为臣子,他的不懈怠,能恐惧思考。子桑的忠诚,他的知人善任。《诗经》说:“在哪里采集白蒿?在水池和小洲。用来做什么?公侯的事务。”秦穆公有这种德行。夙夜不懈,侍奉一人。孟明有这种德行。遗留给子孙谋略,以安翼子孙。子桑有这种德行。

三次引用《诗经》各有至理。孟明的有,显而易见;子桑的有,迅速到来,遗谋可知。推荐贤才的人,福泽流及子孙;那么遮蔽贤才的人,毒害流及后世了。见识极高,议论极大。至于秦穆公的有,乃至以用人之事,谋及祖宗,微妙啊微妙!不是神明于《诗经》而不拘泥其解释的人,怎么能看到这一点呢?

从齐国迎娶妇姜,卿不随行是不合礼的。君子因此知道出姜不被鲁国所认可。说:贵重的聘礼而轻贱地迎娶,君主而卑视她,立为夫人而废弃她,抛弃信用而败坏她的君主,在国家必定作乱,在家必定灭亡。不被认可,是理所当然的!《诗经》说:“畏惧上天的威严,在这个时候保全它。”说的是敬重君主。

《左传》多事后附会,然而其论述以敬为主,自然是名言。

楚国人灭掉江国,秦穆公为此降低丧服规格,走出宫门,不

举,过数大夫谏公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惧也。”君子曰:“诗云:‘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谓矣。”

译秦穆公出兵,超过了规定的限度,几位大夫劝谏秦穆公说:“同盟国被灭,即使我们不能去救援,难道敢不表示哀怜吗?我内心感到恐惧。”君子说:“《诗经》说:‘只有那两国,施政不得人心;只有这四国,探究其情,衡量其理。’这说的就是秦穆公啊。”

既痛逝者,行自念也。贤君忧勤惕励如此,此秦之所以日大欤?

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讨其来朝也。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己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己则反天,而又讨人,难以免矣。」《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贱,畏于天也。《周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

两引天字以言礼,礼有天礼,为有本。天有礼,天不落空。古人晰理精细如此。

宋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羊斟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

羊斟何足责?责以无良者,所以罪华元之失人也。

士会谏晋灵公,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唯羣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唯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

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亡,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弒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贻伊戚,其我之谓矣。”

会于攒函,狄服也。晋大夫欲召狄,却成子曰:“吾闻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其从之也。”《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德乎?

文王犹勤,句振起庸人,无限惰气,天下学人皆当铭之座右,诵一再过。

晋师救郑,郑及楚平。桓子欲还,随武子曰:“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今楚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

    以养晦为攻昧另一解也

邲之役,郑石制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是也。」诗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县。羊舌职曰:「周书所谓庸庸祇祇者,谓此物也。」士伯用中行伯,君信之,亦用士伯,此之谓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载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士会献狄俘,王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太傅。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

范武子将老,召文子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者必益之。却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却子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唯敬。

此武子一则家训,君子喜怒以已乱,是学问中语;弗已则益,是阅历中语。皆从诗得来,可见当时名卿酝酿之深醇也。

鞍之役,宾媚人赂晋师,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畞。”封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毋乃非德类也

译痛惜逝者,也是自我警诫。贤明的君主如此忧虑勤勉、警惕激励,这大概是秦国日益强大的原因吧?

齐侯侵犯我国西部边境,认为诸侯不能抵御,于是攻打曹国,讨伐曹国前来朝见(晋国)的行为。季文子说:“齐侯大概不能免祸吧?自己无礼,却去讨伐有礼的人,你为什么要行礼呢?礼是用来顺应天道的,天道就是天的法则。自己违背天道,却又去讨伐别人,很难避免灾祸了。”《诗经》说:“为什么不相畏惧?不畏惧上天。”君子不虐待幼小卑贱的人,是畏惧上天。《周颂》说:“畏惧上天的威严,因此得以保全。”不畏惧上天,将凭什么保全呢?凭借动乱夺取国家,奉行礼制来守卫,尚且担心不能善终。多行无礼之事,就不能在位了。

两次引用“天”字来谈论礼,礼有天礼,是有根本的。天有礼,天就不落空。古人分析事理精细到如此地步。

宋国的华元杀羊给士人吃,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分到。等到作战时,羊斟说:“上次杀羊,是你做主;今天的事,我做主。”于是驾车进入郑军,所以宋军战败。君子认为羊斟不是人,因为他因私怨而败坏国家、灭绝百姓,这样的刑罚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诗经》所说的“没有好心肠的人”,大概说的就是羊斟吧?残害百姓以逞私欲。

羊斟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责备他没有好心肠,是为了归罪于华元用人不当。

士会劝谏晋灵公,三次进言到了屋檐下,灵公才看他,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将要改正。”士会回答说:“人谁没有过错,犯了错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诗经》说:“无不有个好的开始,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像这样,能补救过错的人是很少的。君主能坚持到底,那么国家就稳固了,岂止是群臣依赖他呢?又说:“天子职事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补救。”能补救过错啊,君主能补救过错,天子的职位就不会废弛了。

赵穿在桃园攻打晋灵公,赵宣子逃亡,没出山就回来了。太史记载说:“赵盾杀了他的君主”,并在朝堂上展示。赵宣子说:“不是这样。”太史回答说:“你是正卿,逃亡没有越过国境,回来不讨伐贼人,不是你是谁呢?”赵宣子说:“唉!我怀念故国,自招祸患,大概说的就是我吧。”

在攒函会盟,狄人臣服。晋国大夫想召见狄人,却成子说:“我听说,没有德行不如勤勉,不勤勉怎么求得别人?能勤勉且有后继,他们就会顺从。”《诗经》说:“文王确实勤勉。”文王尚且勤勉,何况德行浅薄的人呢?

文王尚且勤勉,这句话振作庸俗之人,扫除无限的懒惰之气,天下求学的人都应当把它刻在座右,诵读一遍两遍。

晋军救援郑国,郑国与楚国讲和。桓子想撤军,随武子说:“好。我听说用兵,要观察对方的裂痕才行动,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礼不改变,是不可抵挡的。现在楚国德行确立,刑罚公正,政令成功,事务适时,典礼顺从礼制,怎么抵挡它呢?看到有利就进,知道困难就退,这是军队的好政策。兼并弱国,攻打昏昧的国家,这是武力的好准则。你暂且整顿军队并遵循武力的准则吧?还有弱而昏昧的国家,何必一定是楚国呢?仲虺有话说:‘夺取动乱的国家,侮辱灭亡的国家,就是兼并弱国。’《汋》诗说:‘赞美王师,遵循养晦之道,就是喜好昏昧。’《武》诗说:‘没有比功业更强大的,安抚弱国,喜好昏昧,以致力于功业是可以的。’”

把养晦作为攻昧的另一种解释。

邲之战,郑国的石制确实进入了楚军,打算分裂郑国并立公子鱼臣。辛未日,郑国杀了仆叔和子服。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依仗动乱,是对的。”《诗经》说:“动乱离散痛苦啊,哪里可以归依?归依那些依仗动乱的人啊。”

晋侯赏赐桓子狄人一千户,也赏赐士伯瓜衍县。羊舌职说:“《周书》所说的任用贤能、敬重贤能,说的就是这个。”士伯举荐中行伯,君主信任他,也任用士伯,这就叫做明德。文王之所以建立周朝,不超过这个。所以《诗经》说:“陈设赏赐以建立周朝,能施予啊。”遵循这个道理,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

士会进献狄人俘虏,周王用黻冕命令士会统领中军,并且担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奔到秦国。羊舌职说:“我听说,禹称赞好人,不好的人远离,说的就是这个。《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临近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这是好人在上位。好人在上位,国家就没有侥幸的人。谚语说:‘百姓多侥幸,是国家的不幸。’这就是没有好人的意思。”

范武子将要退休,召见文子说:“燮啊,我听说,喜怒合乎类别的很少,容易改变的实在很多。《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或许很快停止;君子如果赐福,祸乱或许很快平息。’君子的喜怒是用来平息祸乱的,不能平息的必定会增加。却子或许想平息齐国的祸乱吧?不然,我担心他会增加祸乱。我将要退休,让却子实现他的志向,或许会有结果吧?”你跟随二三子,只要恭敬。

这是武子的一条家训,君子喜怒用来平息祸乱,是学问中的话;不能平息则增加,是阅历中的话。都从《诗经》得来,可见当时名卿酝酿之深醇。

鞍之战,宾媚人贿赂晋军,晋人不答应,说:“必须用萧同叔子做人质,并且让齐国境内所有的田垄都向东。”宾媚人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国君的母亲。如果以匹敌相比,那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颁布大命,却说‘必须用他们的母亲做人质作为信用’,那对王命怎么办?而且这是用不孝的命令。《诗经》说:‘孝子不缺乏,永远赐给你同类。’如果用不孝的命令号令诸侯,那恐怕不是德行的同类吧?”

乎?先王疆理天下,土物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畞。’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畞’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毋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

译吗?先王治理天下,根据土地物产的适宜性来分布其利益,所以《诗经》说:“我划定疆界,我治理田亩,使南亩和东亩都得到整治。”如今您治理诸侯,却只说“把田亩都划到东边”罢了,只是您只利于战车通行,不顾及土地适宜性,这恐怕不符合先王的旨意吧?违背先王就是不义,怎么能充当盟主呢?晋国确实有过失。四位先王称王天下,是树立德行并满足共同的愿望;五位霸主称霸天下,是勤勉地安抚诸侯以奉行王的命令。如今您会合诸侯,是为了满足自己无边的欲望。《诗经》说:“施政宽和,各种福禄就会聚集。”您实在不宽和,却抛弃了各种福禄,这对诸侯有什么损害呢?

两折晋人,三引诗以畅其说,皆中情理。诗可以言信矣。

巫臣将取夏姬尽室以行,申叔跪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

戏言不宜直斥,借《桑中》一诗作谈柄,吐属更隽。

楚子重为阳桥之役,以救齐,将起师。子重曰:「君弱羣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夫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

蜀之盟,蔡侯、许男不书,乘楚车也,谓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许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位字说出如许郑重,遂将诗人谨肃官箴之言,看出圣人爱惜名器之旨。凡百有位,其敬听之。

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侯必不免。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

七年春,吴伐郯。郯成。季文子曰:「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夫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其此之谓乎?有上不吊,其谁不受乱?吾亡无日矣。」

    伤心之语几于下泉之痛哭矣

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予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之。

晋栾书侵蔡,遂侵楚,获申骊。楚师之还也,晋侵沈,获沈子揖初。从知、范、韩也。君子曰:「从善如流,宜哉!」《诗》曰:「恺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绩矣。

楚人伐莒。君子曰:「恃陋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逸诗如此类,识解高绝,虽零金碎玉,令人把玩不忍释。夫子岂忍删之?或谓诗之自轶,或传之者之失之。非夫子删之也,此说近理。

卫侯享苦成叔,傲。宁惠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

傲可亡家,柔能致福。名言可作,弦韦。

鄢陵之役,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庞,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

论战之道,而通于神明,说迂远矣。然观孔子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事殊而理,则一也。

齐姜薨。初,穆姜使择美槚,以自为榇与颂琴。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于是乎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诗》曰:「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两引似迂,而切;似谴,而正。波澜涌起,可见古人诗情。

祁奚之举,君子谓其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

译两次驳斥晋人的观点,三次引用《诗经》来阐明自己的见解,都合乎情理。可见《诗经》确实可以用来表达诚信。

巫臣打算娶夏姬,带着全部家眷准备离开,申叔跪遇见他说:“奇怪啊,先生!您身负三军战败的恐惧,却又怀着《桑中》那样的私情喜悦,看来是要偷娶妻子逃跑了。”

对于戏谑之言不宜直接斥责,借《桑中》这首诗作为谈资,言辞更加隽永。

楚子重为了阳桥之战,出兵救援齐国,准备起兵。子重说:“国君轻视群臣,不如先代大夫。军队众多然后才可以行动。《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文王尚且依靠众人,何况我们这些人呢?”

蜀地结盟,蔡侯、许男没有被记载,是因为他们乘坐楚国的车,这叫做丧失地位。君子说:“地位,难道可以不慎重对待吗?”蔡、许的国君一旦丧失地位,就不能位列诸侯之中,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诗经》说:“不离开自己的职位,百姓才能安居。”

“位”字说出得如此郑重,于是将诗人谨慎严肃的官箴之言,看出了圣人爱惜名器的深意。所有身居官位的人,请恭敬地听一听。

鲁公前往晋国。晋侯接见鲁公时不恭敬。季文子说:“晋侯必定不能免于祸患。《诗经》说:‘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晋侯的命运掌握在诸侯手中,能不恭敬吗?”

七年春天,吴国攻打郯国。郯国与吴国讲和。季文子说:“中原各国不整顿军队,蛮夷入侵讨伐,却没有人去救助,这是没有仁爱之心的表现。《诗经》说:‘不吊昊天,乱靡有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上有不仁爱的君主,谁会不遭受祸乱?我们灭亡的日子不远了。”

这伤心的话语几乎达到了《下泉》诗中痛哭的程度。

晋侯派韩穿来告诉鲁国,将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季文子为他饯行,私下对他说:“大国制定道义以成为盟主,因此诸侯怀念恩德、畏惧讨伐,没有二心。认为汶阳的田地,是我国的旧地,却对齐国用兵,让齐国把田地归还给我们。现在又有另一道命令,说归还给齐国。用诚信来推行道义,用道义来完成命令,这是小国所期望并怀念的。如果诚信不可知,道义就无法确立,四方诸侯谁会不离心离德呢?《诗经》说:‘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次给予一次剥夺,还有什么比这更反复无常的呢?‘士的反复无常,尚且会失去配偶,何况霸主?霸主将依靠恩德,却这样反复无常,凭什么能长久拥有诸侯呢?’《诗经》说:‘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害怕晋国不能长久保持恩德而失去诸侯,所以敢私下提醒您。”

晋国栾书侵犯蔡国,接着侵犯楚国,俘获了申骊。楚军撤退时,晋国侵犯沈国,俘获了沈子揖初。这是听从了知罃、范宣子、韩宣子的意见。君子说:“听从善言像流水一样顺畅,真是恰当啊!”《诗经》说:“恺悌君子,遐不作人?”这是在追求善行啊!造就人才,就会有功绩了。

楚国人攻打莒国。君子说:“依仗简陋而不做准备,是最大的罪过。预先防备意外,是最大的善行。莒国依仗其简陋而不修筑城墙,不到八天的时间楚国就攻克了它的三座都城,这是没有防备的缘故。”《诗经》说:“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所有君子,没有不面临匮乏的。这是在说防备不可以停止。

散佚的《诗经》像这类,见识见解高超绝妙,虽然是零碎的金玉,让人把玩不忍释手。孔子怎么忍心删去它们呢?有人说《诗经》自行散佚,或者是传授的人弄丢了。不是孔子删去的,这种说法比较合理。

卫侯设宴款待苦成叔,态度傲慢。宁惠子说:“苦成叔家将要灭亡了吧?古代设宴款待,是为了观察威仪,省察祸福。所以《诗经》说:‘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现在先生傲慢,这是招致祸患的途径。”

傲慢可以导致家亡,柔和能够招致福报。这句名言可以作为弦上的弓弰和皮制的束带,时刻警醒自己。

鄢陵之战,子反进入军中拜见申叔时,说:“军队情况如何?”申叔时回答说:“德、刑、详、义、礼、信,是战争的器具。德用来施予恩惠,刑用来纠正邪恶,详用来侍奉神灵,义用来建立利益,礼用来顺应时势,信用来守护万物。百姓生活富足而德行端正,使用有利而事务节制,时势顺遂而万物成就,上下和睦,周旋不违背,所求无不具备,各自知道其极限。所以《诗经》说:‘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因此神灵降下福佑,时运没有灾害。百姓敦厚朴实,和同听从,没有不尽力服从上级命令,拼死弥补其缺漏的。这就是战争之所以能够胜利的原因。”

论述战争的道理,却通于神明,说法迂远。然而看孔子说:“我战则克,祭则受福。”事情不同而道理,则是一样的。

齐姜去世。起初,穆姜让人挑选美好的楸木,为自己制作棺材和颂琴。季文子取来安葬齐姜。君子说:“不合礼制。礼制,没有违背儿媳,奉养婆婆的道理。损害婆婆来成全儿媳,没有比这更大的违背了。”《诗经》说:“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在这里就不明智了。况且姜氏,是国君的祖母。《诗经》说:“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两次引用似乎迂远,却切中要害;似乎谴责,却正直。波澜涌起,可见古人诗情。

祁奚的举荐,君子认为他能举荐贤善。称举他的仇人,不算是谄媚;立他的儿子,不算是结党;举荐他的下属,不算是偏私。《商书》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说的就是祁奚吧。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得到官职。建立一个官职而三件事成功,能举荐贤善

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译罢了。正因为善于行善,所以能够推举与他同类的人。《诗经》说:“正因为自身具备这种美德,所以才能表现出与之相似的风范。”

有字似字切当

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贪也。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令,集人来定。」已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逸诗]

楚子囊伐郑,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姑从楚以纾吾民。」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八字深情,若揭魏武父子。古乐府拟之,不尽。

吴伐楚,丧养由基,大败吴师。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偶然口头语,亦引诗以实之。想此二字,当时已为成说。可见此时弦诵有素,诗作典用久矣。

范宣子以栾盈之党囚叔向,乐王鲋曰:“吾为子请。”叔向不应,出不拜。人皆咎叔向,向曰:“必祁大夫。”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驿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

两人各称诗以赞扬其美,足见古贤相知心处,俱从诗书中印证,自非世俗标榜恶习。

郑公孙黑肱有疾,归邑于公,而使黜官,薄祭曰:“吾闻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君子曰:“善。”戒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子张有焉。

生在敬戒,子张之忧患深矣。名言可佩。

子产寓书于范宣子,略曰:「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

引诗,基字实落乐字,透彻,安得不动人?

卫献公求复国,宁喜许之。太叔文子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

视君不如弈棋,后世六朝五代臣子,都从此安身。宁子其不祧之祖哉?噫!

宋左师合晋楚之成,请赏。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削而投之。左师辞焉。向氏欲攻司成。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戍之谓乎?

郑子展使印段往会葬。楚灵王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诗》曰:“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楚,以蕃王室也。王事无旷,何常之有?

当时每有国议,识者辄引《诗》以折之,而议遂定。此即汉人引经断狱之旨也。

晋平公杞出也,故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子太叔曰:「若之何哉?晋国不恤周宗之阙,而夏肄是屏,其弃诸姬,亦可知也已。诸姬是弃,其谁归之?」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晋不邻矣,其谁云之?

郑伯有强使子皙如楚,子皙怒,将攻伯有,大夫和之,盟于伯有氏。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

传中屡引此诗,可想《春秋》恶盟之旨。

子产壤晋馆垣,晋谢不敏,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安;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辞,字是郑国安身立命处,亦是子产一生学问经济处

译有字似字切当

楚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壬夫,是因为贪婪。君子认为楚共王因此不合刑律。《诗经》说:“周朝的大道正直,我的心志坚定。处理政事不当,招来众人平定。”自己不讲信用却杀人以满足私欲,不也很难吗?[逸诗]

楚子囊讨伐郑国,子驷、子国、子耳想跟随楚国。子孔、子蟜、子展想等待晋国。子驷说:“《周诗》中有这样的话:‘等待黄河水清,人的寿命能有多长?’占卜询问太多,职责竟成罗网,谋划者众多,民众多违抗,暂且跟随楚国以缓解我们百姓的苦难。”

“等待黄河水清,人的寿命能有多长?”这八个字深情厚重,仿佛揭示了魏武帝父子的命运。古代乐府模仿它,也不能穷尽其意。

吴国讨伐楚国,杀了养由基,大败吴军。君子认为吴国不值得哀怜。《诗经》说:“不哀怜的昊天,祸乱没有定数。”

偶然的口头语,也引用《诗经》来证实它。想这“不吊”二字,当时已成为定论。可见那时弦歌诵读已有基础,《诗经》作为典故使用已久了。

范宣子因为栾盈的党羽囚禁了叔向,乐王鲋说:“我为你请求赦免。”叔向不回答,出门也不拜谢。人们都责怪叔向,叔向说:“必定是祁大夫。”乐王鲋是顺从君主的人,怎么能办成?祁大夫举荐外人时不抛弃仇人,举荐亲人时不遗漏亲属,难道会独独遗忘我吗?《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国家顺从它。”夫子就是正直的人。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说:“不抛弃他的亲人,大概有罪吧。”这时祁奚已经老了,听说这件事,乘坐驿车去见范宣子,说:“《诗经》说:‘恩惠没有穷尽,子孙保全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训诫,明确征验安定保全。’谋划而很少过错,恩惠训诫不倦怠的,叔向有这些,是国家稳固的基础。还将宽恕他十代,以鼓励能人,现在一旦不赦免他,从而抛弃国家,不也糊涂吗?”

两人各自引用《诗经》来赞扬他们的美德,足以看出古代贤人相知之处,都从《诗》《书》中印证,自然不是世俗标榜的恶习。

郑国公孙黑肱有病,把封邑归还给国君,并命令罢免官员,减少祭祀,说:“我听说生在乱世,地位尊贵而能安于贫困,百姓没有要求,可以后来灭亡。恭敬地侍奉君主,与二三子活在恭敬戒惧中,不在于富有。”君子说:“好。”《诗经》说:“谨慎你的法度,用来警戒不测。”子张有这种品德。

活在敬戒中,子张的忧患意识很深了。名言值得钦佩。

子产托范宣子带信,大略说:“侨听说治理国家的君子,不是没有财货的忧患,而是没有美名的困难。美名,是德行的载体;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根基不毁坏,不也致力于此吗?有德行就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因为有美善的德行。’上帝监视你,不要有二心,因为有美名。”

引用《诗经》,基字落实在乐字上,透彻,怎能不感动人?

卫献公请求恢复君位,宁喜答应了他。太叔文子说:“唉!《诗经》所说的‘我自身尚且不脱身,哪顾得上我的后代’,宁子可以说是不顾后代了,这样能行吗?大概必定不行。君子的行为,考虑它的结局,考虑它的反复。《尚书》说:‘谨慎开始而敬重结束,结束就不困顿。’《诗经》说:‘早晚不懈怠,以侍奉一人。’现在宁子看待君主不如下棋,他怎么能免于祸患呢?”

看待君主不如下棋,后世六朝五代的臣子,都从此安身立命。宁子真是他们不迁祧的祖先啊!唉!

宋国左师合成了晋楚的盟约,请求赏赐。国君给了他六十个邑,给子罕看。子罕削去赏赐并扔掉它。左师推辞了。向氏想攻打司成。左师说:“我将要灭亡,夫子保全了我,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可以攻打吗?”君子说:“那位女子,是国家的正直者,说的是乐喜吧?用什么来怜悯我,我收留他。说的是向戍吧?”

郑国子展派印段去会葬。楚灵王对伯有说:“太弱了不行。”子展说:“与其不去,弱一点不也更好吗?”《诗经》说:“王事没有休止,无暇安居。东西南北,谁敢安宁?”坚守侍奉晋、楚,以藩屏王室。王事没有空缺,有什么常理呢?

当时每有国家大事,识者就引用《诗经》来决断,于是议论就定下来了。这就是汉人引经断狱的宗旨。

晋平公因为杞国出奔,所以联合诸侯的大夫来修筑杞国城墙。子太叔说:“怎么办?晋国不忧虑周宗室的缺漏,却屏护夏朝的后裔,它抛弃姬姓诸侯,也可以知道了。抛弃姬姓,谁还归附它?”吉听说:“抛弃同族就是异族,这叫离德。”《诗经》说:“协调比邻,婚姻很多。”晋国不协调了,谁还说呢?

郑国伯有强迫子皙去楚国,子皙愤怒,将要攻打伯有,大夫们调解,在伯有家里盟誓。裨谌说:“这个盟誓,能维持多久?《诗经》说:‘君子屡次盟誓,祸乱因此增长。’现在是增长祸乱的道路,祸患没有停止。”

《左传》中屡次引用这首诗,可想《春秋》厌恶盟誓的宗旨。

子产拆毁晋国宾馆的墙,晋国道歉说不明智,于是修筑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言辞不可以停止,就是这样啊!”子产有言辞,诸侯依赖他,怎么能放弃言辞呢?《诗经》说:“言辞和谐,民众协调安宁;言辞喜悦,民众安定。”他知道了。

言辞,是郑国安身立命之处,也是子产一生学问经济之处。

。引诗一证,分明见辞之所系甚巨,正非徒为辅颊舌之咸。

译引用《诗经》作为一例,清楚地显示出文辞所关联的事物极为重大,绝不仅仅是为了辅助口舌的咸淡而已。

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一濯,字也。孟子以喻仁,左氏以喻礼,俱能见其大体。此意以说诗,何患不触处皆灵。

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以大厖与常仪靡奔齐。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兢维人。」善矣。

令尹子围弒楚王,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底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

二句诗,长人多少厚道,增人多少势力。故知当时名卿,熟于风雅,常存此二句在胸中,天下岂有难处之事?

叔弓聘晋,报宣子也。晋侯使郊劳,辞致馆,辞。叔向曰:「叔子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先国后己,卑让也。《诗》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齐景公繁于刑,市有鬻踊者。公问晏子曰:「子近市,识贵贱乎?」曰:「踊贵,屦贱。」齐侯于是省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踊贵屦贱,四字惊人,省刑固其宜耳。

子产作邱赋,国人谤之。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

    逸诗似五言古率直有味

宋寺人柳有宠,逐华合比。于是华亥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比。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于女,亦何有?诗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

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晋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

讲兄弟处,恻恻动人,可知霸主之术,非纯任威也。

孟僖子至楚,病不能相礼,将终,使其子师事仲尼。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矣。”

一补过便可,则效然。则过曷尝负人哉?「诗」语鞭策庸人不少。

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雕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之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祈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其知之矣。

子野论石,不当言而言,叔向又赞子野之言为君子言,于是引诗无数,言字相为映发,觉得一篇文字花团锦簇,左公文情勃发,时有此种。

冬筑郎囿。季平子欲其速成。昭子言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平子伐莒,取郠。献俘,始用人于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享鲁祭乎?周公享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一用之,将谁福哉?」

周公不享鲁祭,语有余悲。干侯之事,兆于此矣。

齐侯伐徐,楚子闻蛮氏之乱,遂取蛮氏。二月,齐师至于蒲隧,徐人行成,遂盟,赂齐侯以甲父

译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前往楚国,路过郑国,印段在棐林慰劳他们,如同聘问之礼,却以慰劳之辞相告。文子入郑聘问,子羽担任行人,冯简子和子太叔迎接客人。事情办完出来,文子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是他们几代人的福气,大概没有大国的讨伐吧?《诗经》说:‘谁能忍受炎热,不去用水洗浴?’礼对于政治,就像炎热时有洗浴一样。用水洗浴来解救炎热,还有什么祸患呢?”

“一濯”是一个字。孟子用它来比喻仁,左丘明用它来比喻礼,都能见到它的大体。用这个意思来解说《诗经》,哪里会有不处处灵验的呢。

叔弓率领军队划定郓地的田界,趁着莒国混乱的缘故。这时莒国的务娄、瞀胡以及公子灭明带着大厖和常仪靡逃奔到齐国。君子说:“莒国不立展氏,是抛弃人。人难道可以抛弃吗?”《诗经》说:“不要轻视人。”说得好啊。

令尹子围杀害楚王,子干逃奔到晋国,随从的车只有五乘。叔向让子干和秦国的公子吃同样的饭食,都是百人份的粮食。赵文子说:“秦公子富有。”叔向说:“禄位是根据德行来定的,德行相当就看年长,年长相同就看尊贵,公子凭借的是国家,没听说凭借富有。况且凭借千乘之国离开自己的国家,强暴已经太甚了。《诗经》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的人。’秦国和楚国是匹敌的。让后子和子干同辈。”

这两句诗,让人多了多少厚道,增加了多少势力。所以知道当时的名卿,熟习风雅,常把这两句诗放在心中,天下哪有难处理的事情呢?

叔弓聘问晋国,是回报宣子的。晋侯派人慰劳,辞谢后送到馆舍,又辞谢。叔向说:“叔子懂得礼啊!我听说:忠信,是礼的器具;谦卑退让,是礼的根本。辞谢不忘国家,是忠信;先国家后自己,是谦卑退让。《诗经》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以接近有德行的人。’先生接近德行了!”

齐景公刑罚繁多,市场上有卖踊(断足者穿的鞋)的人。景公问晏子说:“你靠近市场,知道物价的贵贱吗?”晏子说:“踊贵,屦(普通鞋)贱。”齐侯于是减少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话,它的利益广大啊!”晏子一句话,齐侯就减少了刑罚。《诗经》说:“君子像福气一样,祸乱很快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个吧?

“踊贵屦贱”,四个字惊人,减少刑罚本来就是应当的。

子产制定邱赋,国人诽谤他。子宽把这事告诉子产说:“有什么害处?如果有利于国家,生死都依从它。况且我听说做好事的人不改变他的法度,所以能成功。民心不可放纵,法度不可改变。《诗经》说:‘礼义没有过错,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我不改变了。”

逸诗像五言古诗,率直而有味道。

宋国的寺人柳受宠,驱逐了华合比。这时华亥想取代右师,就和寺人柳勾结。宋公让华亥取代右师,华亥去见左师。左师说:“你是丈夫,必定灭亡。你让宗族在别人那里丧失,别人哪里会对你有利,你又能有什么呢?《诗经》说:‘宗子是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不要独自畏惧。’你会畏惧吧!”

卫襄公去世。晋国大夫对范献子说:“卫国侍奉晋国以求和睦,晋国却不以礼相待。庇护他们的贼人而夺取他们的土地,所以诸侯有二心。”《诗经》说:“鹡鸰在原野,兄弟急难。”又说:“死丧的威严,兄弟非常关怀。”兄弟不和睦,尚且不值得怜悯,何况远方的人谁敢归附呢?

讲到兄弟的地方,凄恻动人,可知霸主的权术,不是纯粹依靠威势的。

孟僖子到楚国,生病不能主持礼仪,临终前,让他的儿子师事仲尼。仲尼说:“能弥补过错的是君子。《诗经》说:‘君子是效法的榜样。’孟僖子可以效法了。”

一弥补过错就可以,效法就是这样。那么过错何曾辜负人呢?《诗经》的话鞭策庸人不少。

石头在晋国魏榆说话。晋侯问师旷说:“石头不能说话,或许有鬼神附在上面,不然百姓的听觉混乱了。”况且我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怨恨在百姓中兴起,那么不是说话的东西也会说话。”现在宫室高大奢侈,民力耗尽,怨恨并作,百姓不能保全性命。石头的说话,不也是应当的吗!这时晋侯正在修建虒祁宫。叔向说:“子野的话,是君子啊!君子的话,真实而有证据,所以怨恨远离自身;小人的话,虚妄而没有证据,所以怨恨灾祸降临。”《诗经》说:‘哀哉不能说话,不是舌头出来,只是身体疲惫。可喜能说话,巧言如流,使身体处于安乐。’说的就是这个吧?这宫室建成,诸侯必定叛离,君主必定有灾祸。先生大概知道了。

子野论石头,不当说话而说话,叔向又赞美子野的话为君子之言,于是引用《诗经》无数,言字相互映衬,觉得一篇文字花团锦簇,左丘明文情勃发,时有这种时候。

冬天修建郎囿。季平子想让它快速建成。昭子说:“《诗经》说:‘开始建造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一样来。’哪里用得着快速建成?那是残害百姓。没有囿还可以,没有百姓,平子伐莒,夺取郠地。献俘,开始在社庙用人祭祀。臧武仲在齐国,听说后说:‘周公大概不享用鲁国的祭祀吧?周公享用义,鲁国没有义。《诗经》说:‘德音非常显著,看待百姓不轻浮。’轻浮得很了,却一次使用,将谁受福呢?’”

周公不享用鲁国的祭祀,言语有余悲。干侯的事,在此就有预兆了。

齐侯伐徐,楚子听说蛮氏的混乱,于是夺取蛮氏。二月,齐军到达蒲隧,徐人求和,于是结盟,用甲父贿赂齐侯。

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谓乎!

译(这是)郯国的鼎。叔孙昭子说:“诸侯没有霸主,真是祸害啊!齐君无道,兴兵讨伐远方的国家,会盟取得成果就回国,没有人能抵抗他,这是因为没有霸主啊!”《诗经》说:“宗周已经灭亡,无处可以安居,正大夫流离失所,没有人了解我的劳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匪风,下泉,诗人怨痛。左氏至此,亦无限凄惋。大抵霸者,亦救时之道。至于无霸,生民所以憔悴于战国欤?

葬蔡平公太子朱,失位。位在卑,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忠。《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今始即位而卑,身将从之。」

子大叔相郑伯如楚,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缾之罄矣,维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

齐侯禳彗。晏子曰:「无益也。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无能补也。公说,乃止。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诸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

坐此室者,而问其有此者,谁发想?奇甚!分明劝酒,长星无聊之极矣。当时世卿之强,其上未尝不知,而往往付之无可如何。其臣虽贤,如晏子、叔向,亦坐视而难挽。盖积重之势,至于如此。国愈大,则其祸愈酷。齐而田,晋而三,不待战国时可知矣。此《春秋》恶世卿,所以示后世以尾大不掉之患也。

厚施小惠,不可以言德,而民已歌舞之,则民之当时憔悴虐政可知矣。引诗巧合,亦与上二诗「德」字相映发。

晋魏舒合诸侯大夫于狄泉,寻盟,且城成周。魏子南面,卫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

    大夫之强横如此时事可知矣

吴入郢,昭王奔郧。郧公辛之弟怀将弒王,以复父仇。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强凌弱,非勇也。乘人之弱,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

子胥、郧辛,怨同而报异,忠孝各行其是而已。然君命犹天之言,大义犹觉凛凛,晰理绝精,不得訾其忘父仇也。若乘君之厄而下石,则忠孝且两伤矣。余尝论子胥、稽绍所行不同,其人皆有血性,然以郧辛、王裒相比,则二子未免有惭色。引诗最精,慕容垂不迫符坚于险,深得诗意,自是英雄人本色。

晋人讨卫之叛,故曰:“由涉佗成何?”于是执涉佗,以求成于卫,卫人不许,遂杀涉佗,成何奔燕。君子曰:“此之谓弃礼,必不钧。”《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涉佗亦遄矣哉!

    引证遄字涉笔成趣摇曳多姿

晋赵鞅纳卫太子于戚,与郑师遇。卜战,龟焦。乐丁曰:「诗云: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谋协以故,兆询可也。」

郑驷秦富而侈,嬖大夫也。而常陈卿之车服于其庭,郑人恶而杀之。子思曰:「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鲜矣。」商颂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以多福。」

卫出公再奔,使以弓问子贡,且曰:“吾其入乎?”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昔成公孙于陈,宁武子、孙庄子为宛濮之盟,而君入。献公孙于齐,子鲜、子展为夷仪之盟,而君入。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之亲,外不闻成之卿,则赐不识所由入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顺之。’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

译《匪风》《下泉》等诗,是诗人怨愤痛心的作品。左丘明读到此处,也感到无限凄婉。大概霸主政治,也是挽救时局的一种途径。至于没有霸主,百姓之所以在战国时期憔悴困苦,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安葬蔡平公的太子朱,位置放得过低。因为地位卑微,昭子叹息说:“蔡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如果不灭亡,这位君主必定不忠。《诗经》说:‘不离开自己的位置,百姓才能安居。’现在刚即位就地位卑微,自身也将随之衰败。”

子大叔辅佐郑伯出使楚国,见到范献子。范献子说:“王室的情况怎么样?”子大叔说:“老夫连自己的国家都顾不上,怎敢谈及王室?不过人们也有话说:‘寡妇不忧虑自己的织纬,却担忧宗周的覆灭,是因为灾难将要波及自身。’现在王室确实动荡不安,我们小国感到恐惧。然而这是大国的忧患,我们这些人哪里知道呢?您还是早点谋划吧。”《诗经》说:“瓶子空了,是酒器的耻辱。”王室的不安宁,是晋国的耻辱。

齐侯举行禳除彗星的仪式。晏子说:“这没有益处。天道不谄媚,不会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除它呢?天出现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君主如果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除呢?如果德行污秽,禳除又有什么好处?”《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显明地侍奉上帝,从而获得许多福分。他的德行不违背正道,因此接受四方国家的归顺。”君主没有违背正道,四方国家将会到来,何必担忧彗星?《诗经》说:“我没有借鉴,夏朝和商朝,因为动乱的原因,百姓最终流亡。”如果德行违背正道导致动乱,百姓将会流亡,谁也无力补救。齐侯很高兴,于是停止了禳星仪式。齐侯与晏子坐在路寝,齐侯叹息说:“多么美好啊,谁能拥有这样的宫殿呢?”晏子说:“请问您指的是什么?”齐侯说:“我认为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按照您的说法,大概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但对百姓施恩,豆、区、釜、锺这些量器的标准,他从公家收取的很少,施给百姓的很多。公家征收繁重,陈氏施恩深厚,百姓都归附他了。”《诗经》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你,但人们还是歌唱起舞。”陈氏的施恩,百姓为之歌唱起舞了。

坐在这房间里的人,如果问起拥有这宫殿的人是谁,谁能想到?真是奇特!分明是劝酒,长星无聊到了极点。当时世卿势力强大,君主并非不知道,但往往无可奈何。臣子虽然贤能,如晏子、叔向,也只能坐视而难以挽回。大概积重难返之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国家越大,祸患就越残酷。齐国的田氏,晋国的三家,不等到战国时期就已经可以预知了。这就是《春秋》厌恶世卿,所以向后世展示尾大不掉的祸患。

施予小恩小惠,不能称之为德行,但百姓已经为之歌唱起舞,那么当时百姓在虐政下的憔悴困苦就可想而知了。引用《诗经》非常巧合,也与上面两首诗中的“德”字相互映衬。

晋国魏舒在狄泉会合诸侯大夫,重申盟约,并且修筑成周的城墙。魏子面南而坐,卫国的彪徯说:“魏子必定有大祸。越位发号施令处理大事,这不是他的本分。《诗经》说:‘敬畏天的愤怒,不敢嬉戏游乐;敬畏天的变化,不敢奔驰驱驰。’何况敢越位来做大事呢?”

大夫的强横到了这种地步,时局就可想而知了。

吴国攻入郢都,楚昭王逃到郧地。郧公辛的弟弟怀打算杀掉昭王,以报杀父之仇。辛说:“君主讨伐臣子,谁敢报仇?君命就是天命。如果死于天命,又能向谁报仇?《诗经》说:‘柔软的也不吃,刚硬的也不吐。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只有仁者能做到。违背强者欺凌弱者,不是勇敢。趁着别人弱小而攻击,不是仁爱。灭绝宗庙废除祭祀,不是孝顺。行动没有好的名声,不是智慧。如果一定要犯这些错误,我将杀了你。”

伍子胥和郧辛,怨恨相同但报应不同,忠孝各自坚持自己的原则罢了。然而君命如同天命,大义凛然,道理剖析得极其精辟,不能指责他忘记父仇。如果趁着君主困厄而落井下石,那么忠孝就都受损了。我曾经论述过伍子胥和稽绍行为不同,他们都有血性,但如果与郧辛、王裒相比,这两人未免会有惭愧之色。引用《诗经》最精妙,慕容垂没有在险境逼迫苻坚,深得诗意,这才是英雄的本色。

晋国人讨伐卫国的背叛,所以说:“是由涉佗和成何造成的吗?”于是抓住涉佗,以求与卫国讲和,卫国人不同意,于是杀了涉佗,成何逃奔燕国。君子说:“这就叫做抛弃礼制,必定不会均衡。”《诗经》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死去。”涉佗也死得够快的了!

引用“遄”字,涉笔成趣,摇曳多姿。

晋国赵鞅护送卫太子到戚地,与郑国军队相遇。占卜是否交战,龟甲烧焦了。乐丁说:“《诗经》说:‘于是开始,于是谋划,于是契刻我的龟甲。’谋划协调所以,占卜询问是可以的。”

郑国驷秦富有而奢侈,是受宠的大夫。他经常在庭院陈列卿的车服,郑国人厌恶而杀了他。子思说:“《诗经》说:‘不离开自己的位置,百姓才能安居。’不坚守自己的位置而能长久的很少。”《商颂》说:“不僭越不泛滥,不敢懈怠荒废,因此获得许多福分。”

卫出公两次出逃,派人带着弓去问候子贡,并且说:“我能回国吗?”子贡回答说:“臣不知道。”私下对使者说:“从前成公流亡在陈国,宁武子、孙庄子订立宛濮之盟,于是君主回国。献公流亡在齐国,子鲜、子展订立夷仪之盟,于是君主回国。现在君主两次流亡,国内没有听说有像献公那样的亲人,国外没有听说有像成公那样的卿大夫,那么赐不知道您靠什么回国。《诗经》说:‘没有竞争在于得人,四方就会顺从。’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四方以他为主,而国家……”

于何有?”

右引诗七十五则,通前解诗,共一百零八则。自朝会聘享,以至事物细微,皆引诗以证其得失焉。大而公卿大夫,以至舆台贱卒,所有论说,皆引诗以畅厥旨焉。余尝伏而读之,愈益知诗为当时家弦户诵之书。凡周家之所以维系八百年之人心,酝而酿之,以成一代之风气,胥是物也。今日六经之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者,盖自尼山论定耳。若当时易象、春秋,仅藏鲁府,学士大夫犹不得徧见之。若礼乐,则太常工瞽乃有专司,俱非可以诵读而称引也。可以诵读而称引者,当时止有诗书。然传之所引,易乃仅见,书则十之二三。若夫诗,则横口之所出,触目之所见,沛然决江河而出之者,皆其肺腑中物,梦寐间所呻吟也。岂非诗之为教,所以浸淫人之心志而厌饫之者,至深远而无涯哉?盖尝私揣诸经,有邃于理者,有严于法者,有束于事者,惟诗独深于情。当其情之深也,止有一往不自知其为理、为法、为事之所在,而理与法与事,固已悠扬曲折,一一具于其中。此文武、周公之教,所以入人而无人非诗人,无地非诗,景无言非诗,声盖至幽厉既伤,而后曹、桧既亡,以还天下陵迟败坏,至无可如何,而学士大夫、骚人怨客,犹得称引以舒其愤闷之气,而写其无聊之思,则诗之教可知矣。余故摭拾左氏之引诗,而见文武之造周焉。

译“在哪里有呢?”

右边引用《诗经》七十五条,连同前面解释《诗经》的内容,共一百零八条。从朝会聘问、宴享祭祀,一直到细微的事物,都引用《诗经》来证明其得失。大到公卿大夫,小到舆台贱卒,所有的论说,都引用《诗经》来阐发其主旨。我曾经伏案阅读,更加知道《诗经》是当时家家户户传唱诵习的书。凡是周朝之所以能维系八百年的民心,酝酿培育,从而形成一代的风气,全凭这个。今天六经之所以像日月照耀天空、江河奔流大地一样永恒,大概是从孔子在尼山评定之后才确立的。至于当时的《易经》卦象和《春秋》,仅仅收藏在鲁国官府,学士大夫尚且不能普遍见到。至于礼乐,只有太常寺的乐官和盲人乐师才有专职掌管,都不能用来诵读和称引。可以诵读和称引的,当时只有《诗》和《书》。然而《左传》所引用的,《易》仅仅见到一点,《书》也只有十分之二三。至于《诗》,则是脱口而出、触目所见,像江河决堤般涌出的,都是肺腑中的真情实感,是梦寐间所吟咏的。难道不是《诗》的教化,所以能浸润人的心志并使之满足,达到深远而没有边际的地步吗?我曾经私下揣测诸经,有深奥于义理的,有严谨于法度的,有拘束于事务的,只有《诗》唯独深于情感。当情感深厚时,只是一往情深而不自知,它处于义理、法度、事务的何处,而义理、法度、事务,本来就已经悠扬曲折,一一包含在其中。这就是文王、武王、周公的教化,所以能深入人心,使得没有人不是诗人,没有地方没有诗,景物没有不是诗,声音也没有不是诗。大概到了幽王、厉王伤害民心之后,曹国、桧国灭亡之后,从此天下衰败毁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而学士大夫、骚人怨客,还能称引《诗》来抒发愤闷之气,表达无聊的思绪,那么《诗》的教化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我搜集《左氏春秋》中引用《诗》的例子,从而看到文王、武王缔造周朝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