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诗话卷之一
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畣拜。
译您未能免于这种境地。”文子赋了《四月》,子家赋了《载驰》的第四章,文子又赋了《采薇》的第四章。郑伯行拜礼,鲁公回拜。
鸿雁「自言寡弱,祈相恤也」。四月「言已行役之劳,将归祭未遑也」。载驰「更告急也」。采薇「言不敢安居也」。四诗拉沓称引,各各不言而喻,而当时大国凭陵,小国奔命之苦,凄然如见。
季文子如宋,致女,复命,公享之,赋《韩奕》之五章。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之卒章而入[取思古人而获我心也]
韩奕取其事之切,绿衣略其事而取其意,同时共赋而各不同,古人不执泥,如此可为诗法。
穆叔如晋,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何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谘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意本宁武,而属词婉至,娓娓动人,不亢不谄。自是对大国之体,可见古人之善脱化处。至其训诂之精细,直是汉儒玉律金科。
范宣子来聘,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欲及时相赴伐郑也]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宾将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草木臭味,句妙有诗情。彤弓之赋,宁武所不敢听。此则受而不辞,看他请出天子,归功先君。就诗中藏字,牵合自己,遂令赋者受者俱觉有谓。东坡云:「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诗岂有定指哉!
向之会,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之,责其漏泄言语。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冑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犄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
青蝇一赋,分明当面指斥,而反动宣子者,恺悌二字入人心曲,使人意消,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也。左氏一注,非弄笔姿,乃明戎子一席话得力,却在此耳。然戎亦能赋,可知当时诗教入人之深。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
仓卒师行,矢口成赋。想三百篇,久为诸名卿奚囊中物。
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太师歌《巧言》之卒章[喻父子居河上,将为乱阶]太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歌之以怒文子。文子遂作乱。
此诗祸也,然诗不任受过,顾用之何如耳。
春,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
拈出一类字,说诗入妙。今之诗人,不戚而忧,未衰而老,无疾而呻吟者,抑何不类之甚?
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辞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间,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赋《圻父》,
译鸿雁是“自述孤弱,祈求体恤”。四月是“诉说行役之劳苦,将归祭祀却无暇顾及”。载驰是“再次告急”。采薇是“言不敢安居”。这四首诗接连称引,各自含义不言而喻,而当时大国欺凌、小国奔走救命的苦难,凄然如在眼前。
季文子出使宋国,送女子过去,回国复命,鲁公设宴款待他,他赋《韩奕》的五章。穆姜从内室出来,拜了两拜说:“大夫不辞辛劳屈尊前来,不忘先君以及继位的国君,恩泽惠及我这个未亡人。先君还有所指望,敢拜谢大夫的深厚勤劳。”又赋《绿衣》的末章后进入内室[取思念古人而契合我心之意]。
《韩奕》选取切合当时情境的内容,《绿衣》略去具体事迹而取其意旨,同时共赋而各不相同,古人不拘泥固执,如此可作为作诗的法则。
穆叔出使晋国,晋侯设宴款待他。演奏《肆夏》三篇,他不拜谢。乐工歌唱《文王》三篇,他又不拜谢。歌唱《鹿鸣》三篇,他拜了三拜。韩献子派使者问他道:“您奉君命屈尊来到我国,先君的礼仪借助音乐来款待您。您舍弃重大的礼仪而郑重拜谢细微之处,为什么呢?”穆叔回答说:“《三夏》是天子用来款待诸侯的音乐,使臣不敢参与听闻。《文王》是两君相见时的音乐,臣不敢涉及。《鹿鸣》是国君用来嘉奖我们国君的音乐,怎敢不拜谢嘉奖?《四牡》是国君用来慰劳使臣的音乐,怎敢不郑重拜谢?《皇皇者华》是国君教导使臣说:‘一定要咨询周全。’臣听说,访问善人为咨,咨询亲人为询,咨询礼仪为度,咨询事务为诹,咨询困难为谋。臣获得了五种善道,怎敢不郑重拜谢?”
本意在于宁武子,而措辞婉转周到,娓娓动听,不亢奋也不谄媚。从此对待大国的礼节,可见古人善于融会贯通之处。至于其训诂的精细,简直是汉儒的玉律金科。
范宣子来聘问,告知将出兵攻打郑国,鲁公设宴款待他。宣子赋《摽有梅》[想及时相赴攻打郑国]季武子说:“谁敢呢!现在拿草木作比喻,我们国君在您这里,是您的气味相投之人,欢欣地接受命令,什么时候会有异议呢?”武子赋《角弓》。宾客将要出去,武子赋《彤弓》。宣子说:“城濮之战,我先君文公在衡雍献功,从襄王那里接受彤弓,作为子孙的珍藏。匄是先君守官之位的继承人,怎敢不接受命令!”君子认为他懂礼。
草木臭味,句子美妙富有诗情。《彤弓》的赋诗,宁武子是不敢听的。这里却接受而不推辞,看他请出天子,归功先君。就诗中的“藏”字,牵合自己,于是让赋诗者和接受者都觉得意味深长。东坡说:“作诗必局限于此诗,定知不是诗人。”诗哪有固定的指向呢!
向之会盟,将要拘捕戎子驹支。范宣子亲自列举他的罪状,责备他泄露言语。驹支回答说:“从前秦人倚仗人多,贪图土地,驱逐我们诸戎。惠公彰显其大德,说我们诸戎是四岳的后代,不要剪除抛弃,赐给我们南鄙的田地,那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诸戎清除荆棘,驱赶狐狸豺狼,作为先君不侵不叛的臣子,直到今天没有二心。从前文公攻打郑国,秦人私下与郑国结盟并留驻军队,于是有了殽之战。晋军在上抵御,戎军在下抵抗,秦军未能返回,我们诸戎确实如此。譬如捕鹿,晋人抓住鹿角,诸戎抓住鹿蹄,与晋国一起扑倒它,戎人怎能免于罪责?从此以来,晋国的百次战役,与我们诸戎相继按时,跟随执政,还保持着殽战的志气,怎敢疏远?现在官方的军队,恐怕确实有所缺失,从而离间诸侯而怪罪我们诸戎?我们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夏相同,礼物不通,言语不达,能做什么坏事?不参加会盟,也没有困惑。”赋《青蝇》后退出。宣子道歉,让他参加会盟,成就了和乐平易的美德。
《青蝇》一赋,分明当面指斥,而能打动宣子的,是“恺悌”二字深入人心,使人怒气消散,所谓温柔敦厚的教化。左氏这一注,不是卖弄文笔,而是明白戎子这一席话得力,却在此耳。然而戎人也能赋诗,可知当时诗教深入人心之深。
夏天,诸侯的大夫跟随晋侯攻打秦国,到达泾水,不能渡河。叔向会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下后准备了船只。
仓促行军,随口成赋。想那三百篇,久为各位名卿囊中之物。
孙文子到戚地,孙蒯进入,让鲁公饮酒,让太师歌唱《巧言》的末章[比喻父子居河上,将成为作乱的阶梯]太师推辞,师曹请求先唱。鲁公有宠妾,让师曹教她弹琴,师曹鞭打她。鲁公愤怒,鞭打师曹三百下,所以师曹唱歌以激怒文子。文子于是作乱。
这是诗祸,然而诗不承担过错,只看如何使用罢了。
春天,晋侯与诸侯在温地宴饮,让各位大夫跳舞。说:“歌诗必须同类。”齐国高厚的诗不类,荀偃愤怒,并且说:“诸侯有异志了。”
拈出一个“类”字,说诗入妙。现在的诗人,不悲伤而忧愁,未衰老而显老,无疾病而呻吟,为何不类之甚?
穆叔出使晋国,聘问并谈论齐国的事。晋人拒绝穆叔说:“因为齐人早晚在敝邑之地发泄怨恨,所以大大请求敝邑的急难。朝不保夕,伸长脖子向西望,说希望能在各位执事之间,恐怕来不及了。”会见中行献子赋《圻父》,
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眶》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译献子说:“我知罪了,怎敢不听从您的安排,共同忧虑国家社稷,却致使鲁国落到这般地步?”于是会见范宣子,并吟诵《鸿臧》诗的末章。范宣子说:“我匄在此,怎敢让鲁国遭受祸患呢?”
穆叔于春秋时赋诗最多,此章两赋,俱感名卿动容相谢,知其风雅之气深矣。
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赋《黍苗》,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
词旨雅令撷诗之腴
齐及晋平,故穆叔会孙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
季武子如宋,报向戍之聘也。褚师段逆之,以受享。赋《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贿之,归复命。公享之,赋《鱼丽》之卒章。公赋《南山有台》。武子去所曰:“臣不堪也。”
赋《常棣》而获重贿,归而受大宴,武子亦荣矣哉!抑《南山》之诗,赞国基焉,颂中有讥。是时专政,公室已卑,武子闻而惊避,其宜矣。
晋人执卫侯,齐侯、郑伯为卫侯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请卫侯。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使叔向言卫侯之罪于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逸诗]子展赋“将仲子兮[言人言可畏]晋侯乃归卫侯。
国君见执,怨巨矣,仇深矣,岂可以口舌争哉?二三君子,善于解纷,但于杯酒赋咏间,宛转开讽,而晋怒可平,卫难已解。甚矣,诗之善移人情也!长门虽弃,旧爱未忘,长卿仅得诗意,遂横致千金。小儒从而诧之,抑何少见多怪哉?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叔孙曰:“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与之?”食不敬,赋《相鼠》,亦不知也。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笫之言不踰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有阿,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彼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也。”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便,之后亡,不亦可乎?”
垂陇一享,七子赋诗,春秋一大风雅场也。惟七子中有伯有,正如竹林中有王戎,殊败人意。厥后被发之厉,卒如赵孟所料,仓卒一赋,遂足定终身。此中机括,微哉,微哉,非深得于诗者,未易语此也。
建安七子,大历七子,若明之前后七子,皆以七名风流胜事相仿如此。或曰:「子谓作者七人,亦有所指云?」岂其然欤?
庆封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泛祭,穆子不悦,使工为之诵《茅鸱[刺不敬]亦不知。既而奔吴。
前赋《相鼠》,今诵《茅鸱》,奚落已甚。然叔孙亦可谓对牛鼓簧,不惮烦矣。《茅鸱》诗名趣甚,惜其逸矣。想必活画一醉汉形容。
公如楚,季武子取卞。公恶其疏己,不敢入。荣成伯赋《式微》以归。
长歌当哭,安得不归?至再世而鸜鹆来歌,正乃欲归不得耳。鲁之末造,蹭蹬至此,悲夫。
虢之盟,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
译穆叔在春秋时期赋诗最多,这一章中两次赋诗,都感动得有名的大臣动容致谢,可见他风雅的气度深厚。
季武子前往晋国拜谢晋军,晋侯设宴招待他。范宣子赋《黍苗》,季武子起身,两次拜谢并叩头至地,说:“小国仰望大国,就像百谷仰望滋润的雨水一样。如果经常得到这样的滋润,那么天下和睦,岂止是我们国家受益?”随后他赋了《六月》。
辞意典雅美好,撷取了诗歌的精华。
齐国与晋国讲和,所以穆叔在柯地会见孙文子。穆叔见到叔向,赋《载驰》的四章。叔向说:“肸岂敢不承受命令。”
季武子前往宋国,是为了回报向戍的聘问。褚师段迎接他,接受享礼。季武子赋《常棣》的七章,直到终章。宋人重重地贿赂他,他回国复命。鲁公设宴招待他,他赋《鱼丽》的终章。鲁公赋《南山有台》。季武子离开席位说:“臣承受不起。”
赋《常棣》而获得重贿,回国又受到盛大宴饮,季武子也算荣耀了!然而《南山》这首诗,是赞美国家根基的,颂中有讥讽。当时季武子专权,公室已经衰微,季武子听到后惊恐回避,是适宜的。
晋国人拘捕了卫侯,齐侯、郑伯为了卫侯前往晋国,晋侯同时宴请他们。晋侯赋《嘉乐》,国子相礼;齐侯赋《蓼萧》,子展相礼;郑伯赋《缁衣》。叔向命令晋侯拜谢两位君主,说:“寡君敢拜谢齐君安定我国宗庙,敢拜谢郑君没有二心。”国子让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请求释放卫侯。叔向告诉赵文子,赵文子又告诉晋侯。晋侯让叔向向两位君主陈述卫侯的罪过。国子赋“辔之柔矣”(逸诗),子展赋“将仲子兮”(意思是人言可畏),晋侯于是释放了卫侯。
国君被拘捕,怨恨巨大,仇怨深重,哪里可以用口舌争辩呢?几位君子善于化解纷争,只在杯酒赋咏之间,委婉地开导讽谏,晋国的怒气得以平息,卫国的危难得以解除。诗歌善于改变人的情感,真是厉害啊!陈皇后虽被弃置,旧爱未忘,司马相如仅得诗意,就横得千金。小儒因此惊诧,岂不是少见多怪吗?
齐国的庆封来聘问,他的车很美。叔孙说:“服饰华美却不相称,必定以恶果告终。美车,为什么给他?”庆封吃饭不恭敬,叔孙赋《相鼠》,庆封也不明白。
郑伯在垂陇宴请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跟随。赵孟说:“七位大夫跟随国君,来宠幸我,请都赋诗,以终结国君的赏赐。我也借此观察七位大夫的心志。”子展赋《草虫》,赵孟说:“好啊,是百姓的主君。但我不足以当此。”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说:“床笫之间的言语不越过门槛,何况在野外呢?不是使人能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的四章,赵孟说:“寡君在,我能做什么呢?”子产赋《隰桑》的“阿”章,赵孟说:“我请接受它的终章(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好啊,是保家之主。我有希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彼此交往而不傲慢,福气将去哪里?如果保持这些话,想推辞福气能行吗?”宴饮结束。赵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被杀戮。诗用来表达心志,心志欺骗他的上级,而公开怨恨他,以为这是宾客的荣耀,他能长久吗?幸而后亡。”叔向说:“是的,已经奢侈了。所谓不及五年的人,说的就是夫子。”赵文子说:“其余的都是几代的主君。子展是最后灭亡的,在上位不忘谦退,印氏其次。快乐而不荒淫,快乐以安民,不淫乱以便私,之后灭亡,不也可以吗?”
垂陇一次宴饮,七人赋诗,是春秋一大风雅场面。只是七人中有伯有,正如竹林中有王戎,大败人意。后来伯有披头散发成为厉鬼,终究如赵孟所料,仓促间一次赋诗,就足以定终身。其中的关键,微妙啊,微妙啊,不深得于诗的人,不容易谈论这个。
建安七子,大历七子,如果明朝的前后七子,都以七为名,风流胜事相仿如此。有人说:“你说作者七人,也有所指吗?”难道是这样吗?
庆封来投奔,献车给季武子。光泽可以照见人影,展庄叔看到,说:“车很光泽,人必定憔悴,适宜他灭亡。”叔孙穆子宴请庆封,庆封泛祭,穆子不高兴,让乐工为他诵《茅鸱》(讽刺不敬),庆封也不明白。后来庆封逃奔吴国。
先前赋《相鼠》,现在诵《茅鸱》,奚落已经非常厉害。然而叔孙也可以说是对牛弹琴,不怕麻烦。《茅鸱》诗名趣味甚佳,可惜失传了。想必活画出一个醉汉的形容。
鲁公前往楚国,季武子夺取卞地。鲁公厌恶他疏远自己,不敢入境。荣成伯赋《式微》以归。
长歌当哭,怎能不归?到了第二代而鸜鹆来歌,正是想归不得。鲁国的末代,困顿至此,可悲啊。
虢地盟会,令尹宴请赵孟,赋《大明》的首章。赵孟赋《小宛》的二章。事情完毕,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王了,怎么样?”回答说:“王弱,令尹强,可以吗?即使可以,也不会长久。”赵孟说:“为什么说强?以克制弱者而安处,强是不义的。
大明之赋,得意在“赫赫”二字。叔向即引《诗》“赫赫”二语,见不足恃。“赫赫”而得,则可为文王;“赫赫”而失,则灭于褒姒。孰谓《春秋》非诗史哉?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赵孟赋瓠叶[义取薄物以献也]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幙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喩晋有国而赵孟治之也]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麇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歌瓠叶以辞重享,雅甚赋常棣以安吠尨,奇甚。主宾二诗,本不相蒙,看他牵合情理,宛然如此。说诗岂复有粘滞之病哉?尤妙赠畣之前,有一穆叔,鹊巢采蘩,互为映发,愈有波澜。至羣贤举兕,争奉颜色,则狐虎之威,跋扈飞扬,分明画出。一则礼乐征伐,自大夫出之世界矣。此会乃赵孟极得意之举,是左公极着意之文。与前范宣子受彤弓,同一洗发。阅者毋草草忽之。
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也。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以韩子比四臣也]韩子赋《角弓》,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赋《节》之卒章[言晋德可以蓄万邦]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因诗及树,因树不忘诗。绝妙诗情,遂为千秋佳话。
宣子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郑伯如楚,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
明王不作,雅诗既亡,僭侈之君得而用之。子产虽捷敏,将顺良苦矣。
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不畣赋《君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
即用诗语作断案映发绝佳
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起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太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
按六诗自羔裘美大夫外,余如同车、扶苏、萚兮。序以为刺忽者,固为不根。若朱传以为皆淫诗,而莫淫于褰裳。诚如其言,诸卿不且自扬国丑乎?大抵诗人取兴,多托之男女绸缪之辞,以言其情。王平仲云:“蔓草一诗,子太叔赋于垂陇,子齹以饯韩宣。”孔子与程木子倾盖而赋,古人于君臣、朋友间,每托言配偶。至流连想慕之际,多言美人,其非淫奔之诗也,明矣。此佳人、芳草《骚》之所以托始也欤?
自垂陇七子赋诗后,至此二十有一年,复有六卿之赋。郑以孱国,处必争之地,诸君子以风雅之气扶持勿衰。孰谓诗人无益人家国哉?
饯行赋诗始此
小邾子穆公来朝,公与之宴。季武子赋《采菽》,穆公赋《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
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于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
右列国公卿大夫宴享
译大明的赋诗,其精妙之处在于“赫赫”二字。叔向引用《诗经》中“赫赫”两句,表明这不足以依赖。“赫赫”而得到,就可以成为文王;“赫赫”而失去,就会像周幽王那样因褒姒而灭亡。谁说《春秋》不是诗史呢?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国大夫进入郑国。郑伯设宴款待他们。子皮告诫赵孟:“礼仪结束后,赵孟赋《瓠叶》[意思是取微薄之物来进献]。”子皮于是告诫穆叔,并且告诉了他。穆叔说:“赵孟想要只行一献之礼,您就顺从他的意愿吧。”子皮说:“敢这样做吗?”等到宴席器具摆好,在帐幕下摆放了五献的笾豆。赵孟推辞,私下对子产说:“我已经向太宰请求过了。”于是只用了一献之礼。赵孟作为客人,礼仪结束后才设宴。穆叔赋《鹊巢》[比喻晋国有国而由赵孟治理]。赵孟说:“我承受不起。”又赋《采蘩》:“小国如蘩草,大国省察农事而使用它,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子皮赋《野有死麇》的末章。赵孟赋《常棣》,并且说:“我们兄弟和睦相处,安抚猛犬,可以使其不吠叫。”穆叔、子皮以及曹国大夫起身拜谢,举起犀牛角酒杯说:“小国依赖您,知道可以避免罪过了。”饮酒欢乐,赵孟退出时说:“我不再这样做了。”
唱《瓠叶》来推辞厚重的宴享,典雅极了;赋《常棣》来安抚吠叫的猛犬,奇特极了。主宾两首诗,本来不相干,看他牵合情理,竟然如此自然。解说诗歌难道还会有粘滞不通的毛病吗?更妙的是在赠答之前,有一个穆叔,《鹊巢》《采蘩》互相映衬激发,更有波澜。等到众贤举起犀牛角杯,争相奉承脸色,那么狐虎的威势,跋扈飞扬,分明画了出来。这就是礼乐征伐出自大夫的世界了。这次聚会是赵孟极得意之举,是左丘明极着意之文。与前面范宣子接受彤弓,同一洗发。阅读者不要草率忽视。
韩宣子来聘问,并且告知为政之事。在太史氏那里观看书籍,见到《易》《象》《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了!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和周朝之所以称王的原因。”公设宴款待他,季武子赋《绵》的末章[把韩子比作四臣]。韩子赋《角弓》,武子拜谢说:“敢拜谢您弥缝敝邑,寡君有指望了!”赋《节》的末章[说晋国的德行可以蓄养万邦]。宴享结束后,在季氏家设宴,有嘉树。宣子赞美它,武子说:“宿怎敢不封植这棵树,以不忘《角弓》。”于是赋《甘棠》。宣子说:“我承受不起,赶不上召公。”
由诗及树,由树不忘诗。绝妙的诗情,于是成为千秋佳话。
宣子从齐国聘问于卫国,卫侯设宴款待他。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郑伯到楚国,楚子设宴款待他,赋《吉日》。宴享结束后,子产于是准备田猎器具。王在江南的梦泽田猎。
明王不再出现,雅诗已经消亡,僭越奢侈的君主得以使用它。子产虽然敏捷,顺从良苦啊。
宋华定来聘问,沟通嗣君。设宴款待他,为他赋《蓼萧》。不回答赋《君子》,说:“必亡。宴饮言语不怀念,宠光不宣扬,令德不知道,同福不接受,将凭什么存在?”
直接用诗语作断案,映发绝佳。
郑六卿在郊外饯行宣子。宣子说:“二三子请都赋诗,我也借此了解郑国的志向。”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说:“孺子好啊,我有指望了。”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说:“我承受不起。”子太叔赋《褰裳》。宣子说:“我在这里,敢劳您想到他人吗?”子太叔拜谢。宣子说:“好啊,您的话,如果没有这种事,怎能最终实现呢?”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高兴地说:“郑国大概差不多了吧?二三君子以君命馈赠我,赋诗不出郑国志向,都是亲密燕好。二三君子,是几代的主君,可以没有恐惧了。”宣子都献马,并且赋《我将》。子产拜谢,让五卿都拜谢说:“您平定祸乱,敢不拜谢恩德。”
按六诗,除了《羔裘》赞美大夫外,其余如同《同车》《扶苏》《萚兮》。《序》认为是讽刺郑忽的,本来就没有根据。如果朱传认为都是淫诗,而没有比《褰裳》更淫的。诚如他所说,各位卿大夫岂不是自扬国丑吗?大抵诗人取兴,多托于男女绸缪之辞,以言其情。王平仲说:“《蔓草》一诗,子太叔赋于垂陇,子齹以饯韩宣。”孔子与程木子倾盖而赋,古人于君臣、朋友间,每托言配偶。至流连想慕之际,多言美人,其非淫奔之诗也,明矣。此佳人、芳草《骚》之所以托始也欤?
自垂陇七子赋诗后,至此二十有一年,复有六卿之赋。郑以孱国,处必争之地,诸君子以风雅之气扶持勿衰。孰谓诗人无益人家国哉?
饯行赋诗始此。
小邾子穆公来朝见,公与他设宴。季武子赋《采菽》,穆公赋《菁菁者莪》。昭子说:“不凭借国家,怎能长久呢?”
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问于宋。公设宴款待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
右列国公卿大夫宴享
赠畣而赋诗者三十一则,自僖公二十三年春,秦穆享重耳[用河水逸诗]至昭公二十五年,叔孙婼聘宋而讫[用新宫亦逸诗]穆公赋《六月》,而以兴重耳之霸;昭子赋《车辖》,而无救于昭之亡。合观二百年间,兴衰成败之迹,歌之类与不类,可以见其志之所之矣。
译赠送酬答并赋诗的共有三十一例,从僖公二十三年春天,秦穆公宴请重耳(引用《河水》这首逸诗)开始,到昭公二十五年,叔孙婼出使宋国结束(引用《新宫》这首逸诗)。秦穆公赋《六月》诗,借此兴起重耳称霸的志向;叔孙婼赋《车辖》诗,却无法挽救鲁昭公的流亡。综合观察这两百年间兴衰成败的轨迹,以及所赋诗歌与情境是否相符,就可以看出他们志向的趋向所在了。
补遗
吴人既败,楚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秦庭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春秋诗话卷之二
解诗
解诗者,因诗作解也。左氏传《春秋》,未尝解诗,今曰解诗,毋乃诬传并诬诗欤?曰:不诬也。左氏传《春秋》,故解诗也。未有《春秋》先有诗,凡征伐、宴享、庙谟、野俗,一寓于诗,此文武志也。既无诗,乃有《春秋》,文武大法寓于《春秋》,此孔子志也。左氏体孔子志作传,传《春秋》;犹孔子体文武志作《春秋》,以继诗。然则全传皆解诗也,诬云乎哉?余之摘其一二语以为诗解者,但就诗言诗,犹浅之乎解诗者也。序解诗。
周郑交质,既而交恶。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蕴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本引诗体,然拈出忠信二字,遂为四诗的解。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此说诗标题解也。特见者四,此与卫之新台、载驰、郑之清人、秦之黄鸟是也。《左氏传》春秋学最博,而尤好说诗。诗之关时事者,往往标出。独怪春秋时事之见于诗者,如「叔于田」之刺庄、「同车」、「扶苏」、「萚兮」、「狡童」之刺忽、「蟋蟀」之刺僖、「山有枢」、「扬之水」、「椒聊」之刺昭、「无衣」、「杕杜」之美武、「葛生」、「采苓」之刺献、「车邻」、「驷铁」之美秦,如此类者不一而足。《左传》虽非诗史,然何不一偶及之耶?夫左氏说诗,每于他处泛引广说,而事之关切者辄遗之。岂左氏博学不逮毛公欤?
此小序所以与紫阳以隙也。然诸诗往往杂见传中,又未必画如朱说。则楚固失之,齐亦未为得耳。大抵诗之作,必有题,而善读者不可有题。非谓诗本无题也。学者生千载后,不得起千载以上之人而请业焉,事在渺茫,而强为之题,牵诗以就我,则有题已无诗,不如无题。诗尚在也。试观诸名卿所赋,何诗其诗?何题哉?余故就此一题,发解诗之大凡,以与解人参之。
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左公子,为娶于齐,而美,公娶之。新台之诗,所由作也。
戴妫大归于陈,庄姜作诗以送之。其末章曰:「仲氏任只,秉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公欲平宋、郑盟于句渎之邱,又会于虚冬,又会于龟。宋公辞平,公与郑伯盟于武父,遂伐宋,无信也。君子曰:「苟信不继,盟无益也。」《诗》云:「君子屡盟,乱是用长。」无信也。
句渎虚龟解,屡字确信字,是骨无信,故盟盟愈无信,屡盟则屡无信,安得不长乱哉?解得痛快。
卫侯朔人于卫,放黔牟于周,放宁跪于秦,杀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乃即位。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诗》云:「本支百世。」
此本引诗例,然本末二字讲得透快,乃将诗句一点,大旨跃然,不烦言而解,作解诗观,悠然有味。
狄人伐邢。管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晏安酖毒,不可怀也。《诗》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
简书」二字解得,严正尊攘,霸业皆「简书」中经济也。古人读书得力处,如此。
狄灭卫,戴公庐于漕。许穆夫人赋《载驰》。
郑弃其师郑人为之赋清人
王将以狄伐郑,富辰谏,略曰:「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
林尧叟曰:「此诗本
译补遗
吴国军队已经战败,楚国的申包胥前往秦国请求出兵援助。他站立着倚靠在秦国的朝堂上哭泣,日夜不停,滴水不进,持续了七天。秦哀公为他吟诵《无衣》这首诗,申包胥九次顿首叩拜后才坐下。秦国的军队于是出兵。
春秋诗话卷之二
解诗
所谓解诗,就是依据诗歌来进行解说。《左传》在阐释《春秋》时,从未专门解说诗歌,现在称之为“解诗”,岂不是既歪曲了《左传》又歪曲了《诗经》吗?回答说:并不歪曲。《左传》阐释《春秋》,本来就是解说诗歌。在《春秋》之前先有《诗经》,凡是征伐、宴饮、朝廷谋略、民间风俗,都寄托在诗歌中,这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志向。既然没有诗歌,才有了《春秋》,周文王、周武王的宏大法度寄托在《春秋》中,这是孔子的志向。左丘明体悟孔子的志向而作传,阐释《春秋》;就像孔子体悟周文王、周武王的志向而作《春秋》,以继承《诗经》。那么整部《左传》都是解说诗歌,哪里是歪曲呢?我摘录其中一两句作为诗歌的解说,只是就诗歌本身而言,这还算是浅显地解说诗歌呢。这是“解诗”的序言。
周国和郑国交换人质,不久后两国关系恶化。君子说:“诚信如果不发自内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以明理和宽恕行事,用礼仪来约束,即使没有人质,谁能离间他们呢?如果拥有真诚的信用,山涧溪流池塘沼泽中的草木,浮萍、白蒿、蕴藻之类的蔬菜,竹筐、竹篮、锜釜之类的器皿,污水、路上的积水,都可以进献给鬼神,都可以献给王公享用。何况君子缔结两国的信用,用礼仪来践行,又哪里需要人质呢?《国风》中有《采蘩》《采苹》,《大雅》中有《行苇》《泂酌》,都彰显了忠诚和信用。
这里引用诗歌的体例,但点出“忠信”二字,便成为了这四首诗的解说。
卫庄公从齐国娶了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美丽但没有子嗣。这是卫国人为她创作《硕人》这首诗的原因。
这是解说诗歌标题的例子。特别指出的有四例,这例与卫国的《新台》《载驰》、郑国的《清人》、秦国的《黄鸟》相同。《左传》对《春秋》的学问最为广博,尤其喜欢解说诗歌。诗歌中关乎时事的内容,往往会被标出。唯独奇怪的是,那些在《春秋》时事中见于诗歌的,比如“叔于田”讽刺卫庄公、“同车”“扶苏”“萚兮”“狡童”讽刺郑昭公忽、“蟋蟀”讽刺卫僖公、“山有枢”“扬之水”“椒聊”讽刺晋昭公、“无衣”“杕杜”赞美秦武公、“葛生”“采苓”讽刺晋献公、“车邻”“驷铁”赞美秦国,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左传》虽然不是诗史,但为什么偶尔都不提及呢?左丘明解说诗歌,往往在其他地方泛泛引用、广泛解说,而对于关切的事件却遗漏了。难道左丘明的博学赶不上毛公吗?
这就是《小序》与朱熹产生分歧的原因。然而各种诗歌往往杂乱地出现在《左传》中,又未必完全符合朱熹的说法。那么楚国固然有失误,齐国也未必就正确。大体上,诗歌的创作,必然有题目,而善于阅读的人不可以拘泥于题目。这并不是说诗歌本来没有题目。学者生活在千年之后,不能使千年以上的人复活来请教学业,事情变得渺茫,却强行给它加题目,牵强附会地让诗歌迎合自己,那么有了题目反而失去了诗歌,不如没有题目。诗歌本身还在。试看各位名卿所赋的诗,哪首诗是诗?哪有什么题目呢?所以我借此一个题目,阐发解说诗歌的大致原则,以供解说诗歌的人参考。
卫宣公与夷姜通奸,生了急子,托付给左公子,为急子在齐国娶妻,妻子很美,卫宣公自己娶了她。《新台》这首诗,就是因此创作的。
戴妫从陈国出嫁,庄姜作诗送她。诗的末章说:“仲氏任只,秉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卫宣公想要调停宋国和郑国的关系,在句渎之邱结盟,又在虚冬会盟,又在龟地会盟。宋公拒绝调停,卫宣公与郑伯在武父结盟,于是攻打宋国,这是没有信用。君子说:“如果信用不能延续,结盟也没有益处。”《诗经》说:“君子屡盟,乱是用长。”这是没有信用。
句渎、虚、龟的解说,“屡”字确实对应“信”字,是因为根本无信,所以盟约越多越无信,屡次结盟就屡次无信,怎么能不滋长祸乱呢?解说得痛快淋漓。
卫侯朔进入卫国,将黔牟放逐到周,将宁跪放逐到秦,杀死了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于是即位。君子认为两位公子拥立黔牟是不合法度的。能够稳固地位的人,必定衡量根本和枝节然后确立中道。不知道根本,不谋划根本的稳固,不强行去做。《诗经》说:“本支百世。”
这是引用诗歌的例子,但“本末”二字讲得透彻明快,只是点了一下诗句,主旨就跃然纸上,不用多言就能理解,作为解说诗歌来看,悠然有味。
狄人攻打邢国。管仲对齐侯说:“戎狄像豺狼一样,不可满足。中原各国亲近,不可抛弃。安逸享乐如同毒药,不可贪恋。《诗经》说:‘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是说共同憎恶的敌人要互相救助。请救援邢国以遵循简书。”
“简书”二字解说得好,严正尊王攘夷,霸业都在“简书”的经济之中。古人读书得力之处,就是这样。
狄人灭掉了卫国,戴公在漕地搭建茅屋居住。许穆夫人创作了《载驰》。
郑国抛弃了自己的军队,郑国人因此创作了《清人》。
周王打算联合狄人攻打郑国,富辰劝谏,大致说:“召穆公思念周德的不善,所以在成周纠合宗族,并创作诗歌说:‘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第四章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像这样,那么兄弟即使有小忿怒,也不妨碍美好的亲情。”
林尧叟说:“这首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