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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读诗略记一

(卷首)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三

  读诗畧记      诗类

  提要

【臣】等谨案《读诗畧记》六卷,明朱朝瑛撰。朝瑛有《读易畧记》,己着録。是书,朱彞尊《经义考》作二卷,此本六册,旧不分卷数。核其篇页,不止二卷。疑原书本十二巻,刋本误脱一十字,▯写者病其繁琐,并为六册也。朝瑛论诗,以小序首句为主。其説谓亡诗六篇,仅存首句,则首句作于未亡之前,其下作于既亡之后,明矣。所见与程大昌同,而所辨较大昌尤明白,足决千古之疑。然其训释不甚与朱子立异,自《郑》《卫》滛奔不从集▯以外,其他説有乖互者,多斟酌以折其中。如论《楚茨》为刺幽王之诗,则据荀子以为恰在《鼓钟》之后,或幽王尚好古乐,故贤士大夫称述旧徳,拟《雅》《南》而奏之,以感导王志。论《抑》为刺厉王之诗,则据第三章「其在于今」一语,以为当为卫武公少时所作。大抵皆叅稽融贯,务取持平。其以《生民》篇姜嫄巨迹为必不可信,亦先儒旧义。至于求弃之之由而不得,乃援后世緑绨方底之事以证之,则未免反失之附防。又颇信《竹书纪年》,屡引为证,亦乖説经之体。然综其大防,不合者十之二三,合者十之五六也。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读诗畧记卷首

  明 朱朝瑛 撰

  论小序

诗义至于今,曰几如聚讼?作者愈繁,附防愈甚,而本防愈不可诘矣。小序最为近古,虽不出于作者之自为,大抵采诗者据所闻而记其畧也。后人増益,或失其初防耳。观亡诗六篇,仅存首语,则首语作于未亡之前,其下作于既亡之后,明矣。子由独取初辞,颇为得之。然思之不精,仍多狃于旧闻,其独创之説又臲卼而不安,宜其见斥于晦翁也。至晦翁之释诗,又因后人之失其传,并初辞而废之,是犹饭与砂同弃,萧与兰并焚矣。夫易以发挥理义,犹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况于诗以涵泳性情者乎?故诗人美刺之意,有见于文辞之中者,亦有寄于文辞之外者。如必执文辞以求之,是孟子所谓害志者也。集传既废小序,惟以已意揣摩,于是举诸刺诗,半属其人。自为似则似矣,然春秋之初,风教未至大壊,即有安于为恶而不惭者,大抵在上之人,举国中一二数而已。人犹痛恶而刺之,况在下者敢作为诗歌播之里巷乎?且出于其人之自为,则如桑中、静女诸篇,径情率意而出之,亦不足以为诗。出于刺者之口,反覆而嗟叹之,于此无所嫌,于彼有所警也。乃曰未有刺其人之恶而反效其人之言,以自陷于所刺之中者,独不曰摈其人之恶而反录其人之诗,适以自背其所摈之意乎?使孔子生于汉唐以后,则狭邪防冶之篇,又何可胜录也?晦翁胸中坦然夷易,无所曲折,言理则得之,言情则固有未尽者。故三百篇之中,集传所得者,国风十之五,小雅十之七,大雅颂十之九。而后人好异,乃欲尽举而易之,则又过矣。

诗之有美刺,犹春秋之有褒贬也。触于闻见,发于性情,岂如后人之夸谀为佞,诋讦为戾者乎?晦翁与东莱论辨淫奔之诗,终不能合。晦翁之义虽正,东莱之説亦未为非也。晦翁所嫌者,发人闺门隐僻之事,非温柔敦厚之道。然居民上而载髙位者,肆然宣淫而无忌,君子处其国,安能黙黙而已?若新防、墙茨诸篇,已不胜喋喋矣。所不可解者,桑中、静女之诗,若为留连佚荡之语,似乎劝之耳。然静女序曰「刺时」,则是借男女以寓言,畧如楚辞所云,其不为刺淫明矣。惟桑中序曰「刺奔」,而左传亦称「桑中之色」,其为淫奔之事无疑。而玩其辞气,知诗人之所刺者,其意也,尚未有其事。未有其事而有其意,不可不抉而破之也。盖诗有刺其人者,有刺其俗者。刺其人者,如卫宣公、公子顽之类是也。刺其俗者,如桑中、溱洧之类是也。大抵卫之沬乡,嵗有防观,一若郑之溱洧,皆士女咸集,车马骈填,流风相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三

读诗畧记 诗类

提要

【臣】等谨案:《读诗畧记》六卷,明代朱朝瑛撰写。朱朝瑛著有《读易畧记》,已著录。此书,朱彝尊《经义考》记载为二卷,此本为六册,旧时不分卷数。核对篇页,不止二卷。怀疑原书为十二卷,刊刻时误脱去“十”字,抄写者嫌其繁琐,合并为六册。朱朝瑛论诗,以小序首句为主旨。他的说法认为,亡佚的六篇诗,仅存首句,那么首句作于诗未亡之前,其下内容作于诗既亡之后,这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见解与程大昌相同,而辨析比程大昌更加明白,足以决断千古之疑。然而他的训释并不刻意与朱子立异,除了《郑》《卫》淫奔之说不从《诗集传》以外,其他说法有相互违背的,多斟酌以折中。如论《楚茨》为讽刺周幽王的诗,则依据荀子的说法,认为恰在《鼓钟》之后,或许幽王尚好古乐,所以贤士大夫称述旧德,拟《雅》《南》而演奏,以感导幽王的意志。论《抑》为讽刺周厉王的诗,则依据第三章“其在于今”一语,认为应当是卫武公年轻时所作。大体上都参稽融贯,务求持平。他认定《生民》篇中姜嫄踩巨人足迹之事必不可信,也是先儒旧义。至于寻求弃子原因而不得,便援引后世绿绨方底之事来证明,则未免反而失之附会。又颇信《竹书纪年》,屡次引用为证,也违背了说经的体例。然而综合其大旨,不合者占十之二三,合者占十之五六。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读诗畧记卷首

明 朱朝瑛 撰

论小序

诗义到了今天,几乎如同聚讼?作者愈多,附会愈甚,而本旨愈不可究诘了。小序最为接近古义,虽不出于作者自为,大体是采诗者据所闻而记录其略。后人增益,或许失去了其初旨。看亡诗六篇,仅存首语,那么首语作于未亡之前,其下内容作于既亡之后,这是显而易见的。苏辙独取初辞,颇为得之。然而思之不精,仍多拘泥于旧闻,其独创之说又动摇而不安,宜其被朱熹排斥。至于朱熹释诗,又因后人失传,连初辞也废弃了,这如同饭与砂同弃,萧与兰并焚。《易》以发挥理义,尚且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何况诗以涵泳性情呢?所以诗人美刺之意,有见于文辞之中的,也有寄于文辞之外的。如果必执文辞以求之,就是孟子所说的害志。《诗集传》既废小序,只以己意揣摩,于是举诸刺诗,半归于其人自为。看似似乎如此,然而春秋之初,风教未至大坏,即使有安于为恶而不惭者,大体在上之人,举国中一二数而已。人们尚且痛恶而刺之,何况在下者敢作为诗歌播之里巷呢?且出于其人之自为,那么如《桑中》《静女》诸篇,径情率意而出,也不足以成为诗。出于刺者之口,反覆而嗟叹,于此无所嫌,于彼有所警。却说未有刺其人之恶而反效其人之言,以致自陷于所刺之中者,难道不说摈其人之恶而反录其人之诗,恰恰自背其所摈之意吗?假如孔子生于汉唐以后,那么狭邪冶荡之篇,又何可胜录呢?朱熹胸中坦然夷易,无所曲折,言理则得当,言情则固有未尽。所以三百篇之中,《诗集传》所得者,国风十之五,小雅十之七,《大雅》《颂》十之九。而后人好异,竟欲尽举而易之,则又过矣。

诗之有美刺,犹如《春秋》之有褒贬。触于闻见,发于性情,岂如后人夸谀为佞,诋讦为厉者乎?朱熹与吕祖谦论辨淫奔之诗,终不能合。朱熹之义虽正,吕祖谦之说亦未为非。朱熹所嫌者,发人闺门隐僻之事,不符合温柔敦厚之道。然而居上位而载高位者,肆然宣淫而无忌,君子处其国安能默默而已?若《新台》《墙茨》诸篇,已不胜喋喋了。所不可解者,《桑中》《静女》之诗,若为留连佚荡之语,似乎是劝之。然而《静女》序曰“刺时”,则是借男女以寓言,略如《楚辞》所云,其不为刺淫明矣。惟《桑中》序曰“刺奔”,而《左传》亦称“桑中之色”,其为淫奔之事无疑。而玩其辞气,可知诗人之所刺者,是其意,尚未有其事。未有其事而有其意,不可不揭露而破之。盖诗有刺其人者,有刺其俗者,刺其人者,如卫宣公、公子顽之类;刺其俗者,如《桑中》《溱洧》之类。大体卫之沬乡,岁有观会,一若郑之溱洧,皆士女云集,车马骈填,流风相

习,以为乐事而不觉其非。于郑则着其事者,罪累上也。于卫未有其事,则指其心而斥之曰:「是将无所不至。」茍使自好之士闻之,必有动于中,废然而自反矣。则其为留连佚荡之语者,正所以愧之儆之,亦复何嫌而何避乎?以是言之,信乎东莱之説未为非也。不然,季札论乐,至于▯鄘卫,咸称其美而无贬辞。于郑则仅讥其细而不及淫,岂诗之邪者已黜于未删之前,而反收于既删之后乎?必不然矣。晦翁续楚词,若髙唐诸赋,犹斥而不录,又何疑于夫子?

译习惯于这种风气,把它当作快乐的事而不觉察其中的错误。对于《郑风》,因为记载了具体的淫乱之事,所以罪责连累到上位者。对于《卫风》,虽然没有发生具体的淫乱之事,就指责其内心而斥责说:“这是将无所不至的。”假如让自爱之士听到这些,必定会在内心有所触动,从而停止放纵并自我反省。那么那些流连放荡的言辞,正是用来使他们感到羞愧、起到警戒作用的,又有什么嫌疑和避讳的呢?由此说来,确实东莱先生的说法并非错误。如果不是这样,季札评论音乐,到了《鄘风》《卫风》,都称赞它们的美好而没有贬低的言辞。对于《郑风》,仅仅讥讽其细微之处而没有涉及淫乱,难道《诗经》中邪僻的诗篇在删定之前已经被剔除,反而在删定之后又被收录进来吗?必定不是这样的。朱熹续写《楚辞》,像《高唐赋》之类的作品,尚且斥责而不收录,又何必怀疑孔夫子呢?

论诗乐

晦翁以郑声淫,即此《郑风》而是辨之者曰:音律为声,篇章为诗,辞防醇正而节奏放滥,即为淫声;辞防佚荡而节奏▯严,即为正声,不得以声而累辞也。如《乐记》云:「商为五帝之声,商人传之;齐为三代之声,齐人识之。」此与《商颂》《齐风》何渉其言亦至辨矣。然在歌者,或可变易其声,而非所语于作者也。作诗之人,以哀心感者,其辞凄凉,其声亦凄凉;以乐心感者,其辞发越,其声亦发越;以喜心感者,其辞和柔,其声亦和柔;以怒心感者,其辞凌厉,其声亦凌厉;以敬心感者,其辞荘直,其声亦荘直;以淫心感者,其辞慆荡,其声亦慆荡。此志气之相因,发于自然而不自知者也。茍举其声而变易之,即不足以逹志,不足以逹志,亦不足以感人,不足以感人,即声之正者,亦不足以为乐矣。故《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辞亦无邪也,声亦无邪也。《乐记》所谓「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者,此惟在其夲国则有之,或流传于他国则有之。鲁秉周礼,采之列国以为乐者,其淫辞淫声,不待夫子删正,乆已斥去而不用。故季札歴观列国之乐,而不及一闻也。其所存之辞,皆正辞;所存之声,皆正声。虽未甞用之宗庙,至于燕飨賔客,歌之以相赠答者,班班可考也。即如郑子展之赋《将仲子》,子太叔子齹之赋《野有蔓草》,子太叔之赋《褰裳》,子防之赋《风雨》,子旗之赋《有女同车》,子桞之赋《箨兮》,凡此诸篇,皆晦翁所谓淫风也。而当时歌之,皆见美于叔向、赵孟、韩宣子。夫叔向、赵孟、韩宣子,春秋之贤大夫也,岂其劝奨淫佚以为风尚者乎?夫子之所取,即向者贤士大夫之所美者也;夫子之所去,即向者贤士大夫之所斥者也。夫子岂有以异于人乎?特加之详审,集其大成已耳。

风之所以异于雅,雅之所以异于颂者,非特家国、天下、朝廷、宗庙之分,亦其音律之变,不得此而同之也。音律之传已无所考,郑氏《十二诗谱》亦未可尽信。凡调以此始者,必以此终,首尾何声,即属何调。诚如是,则宫调之中,商多于宫,可得仍为宫;商调之中,宫多于商,可得仍为商乎?余以为调也者,韵也。古人雅淡,不为繁声慢辞,大抵一句之终,则曵其音以永之而已。平声最长,其浊者为宫,清者为商;上声次之为角,去声次之为徴,入声最短为羽。后世易之以唇舌喉齿牙,而五方之音不可强齐。故今之歌者,平仄不协,清浊不调,不可以歌;而喉舌之间不甚致辨,则亦可以因俗而识雅,因今而知古矣。以此推而究之,絶学或可复明,古调或可再作乎?或曰:「关关雎鸠,四字皆属平声之清,殆难播之丝竹。」曰:「古人谐声,存乎通变,如《易》之象,不可典要也。」《泮水》次章,四声通叶,当时自有转借之法,今不可以尽知,亦可以意防也。至以人声而播之丝竹,其无定音愈可知矣。无定音,则无定律,亦愈可知矣。

  论诗用

古者作诗,有赋有比兴,而用诗亦有赋有比兴。射义:天子以驺虞为节,乐官备也,岂非以驺御虞人罔不在列乎?诸侯以貍首为节,乐防时也,岂非以貍首至薄,可以荐嘉賔乎?是其指事也切,其取义也直,如作诗者之赋体是也。至云大夫以采苹为节,乐循法也;士以采蘩为节,乐不失职也。以妇女之循法,喻大夫之循法;以妇女之不失职,喻士之不失职,非比乎?以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釡之器,感大夫士明信之将,非兴乎?然其间亦有不可解者:乡饮酒以及燕射之礼,其合乐皆歌《周南》之《关雎》《葛覃》《卷耳》,《召南》之《鹊巢》《采蘩》《采苹》,他诗无或及者。其于诗义,又何所取?何所去也?至于《肆夏》之三,宗庙之诗也,而叔孙豹以为天子享元侯用之;《文王》之三,周家受命之诗也,而叔孙豹以为两君相见用之。以燕享而干宗庙之乐,何以不嫌于渎?以诸侯而干天子之乐,何以不嫌于僣?郑康成曰:“飨賔或上取也。”盖古之嘉礼、吉

译论诗乐

晦翁认为郑声淫靡,针对《郑风》进行辨析的人说:音律构成声,篇章构成诗。如果辞藻纯正而节奏放荡,就是淫声;如果辞藻放荡而节奏严谨,就是正声,不能因为声而连累辞。就像《乐记》所说:“商是五帝之声,商人传承它;齐是三代之声,齐人识别它。”这与《商颂》《齐风》有什么关系呢?这种说法也极为辨析透彻了。然而对于歌唱者来说,或许可以改变其声调,但这并不是针对创作者而言的。创作诗歌的人,以哀心感发的,其辞藻凄凉,其声调也凄凉;以乐心感发的,其辞藻发扬,其声调也发扬;以喜心感发的,其辞藻和柔,其声调也和柔;以怒心感发的,其辞藻凌厉,其声调也凌厉;以敬心感发的,其辞藻庄重正直,其声调也庄重正直;以淫心感发的,其辞藻放荡,其声调也放荡。这是志气相互依存,发自自然而不自知的。如果举其声调而改变它,就不能表达志向;不能表达志向,也就不能感动人;不能感动人,即使是正声,也不足以成为乐了。所以《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辞藻也是无邪的,声调也是无邪的。《乐记》所说的“郑卫之音,是乱世之音”,这只有在它们本国才存在,或者流传到他国才存在。鲁国奉行周礼,采集列国的诗歌作为乐歌,那些淫辞淫声,不待孔子删改,早就被排斥不用了。所以季札遍观列国的乐歌,却没有听到一首。所保留的辞藻,都是正辞;所保留的声调,都是正声。虽然未曾用于宗庙,至于宴饮宾客,歌唱以互相赠答的,历历可考。就像郑子展吟诵《将仲子》,子太叔、子齹吟诵《野有蔓草》,子太叔吟诵《褰裳》,子防吟诵《风雨》,子旗吟诵《有女同车》,子桞吟诵《箨兮》,所有这些篇章,都是晦翁所说的淫风。而当时歌唱它们,都受到叔向、赵孟、韩宣子的赞美。叔向、赵孟、韩宣子,是春秋时期的贤大夫,难道他们是鼓励淫佚作为风尚的人吗?孔子所选取的,就是先前贤士大夫所赞美的;孔子所摒弃的,就是先前贤士大夫所排斥的。孔子难道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只是更加详细审慎,集其大成罢了。

风之所以不同于雅,雅之所以不同于颂,不仅仅是家国、天下、朝廷、宗庙的区别,也是音律的变化,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将它们等同。音律的传承已经无法考证,郑氏的《十二诗谱》也不能完全相信。凡是调子以此开始的,必定以此结束,开头结尾是什么声,就属于什么调。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宫调之中,商多于宫,可以仍然称为宫吗?商调之中,宫多于商,可以仍然称为商吗?我认为调子就是韵。古人雅淡,不追求繁复的声调和缓慢的辞藻,大抵一句的结尾,就拖长其音来延长它罢了。平声最长,其浊音为宫,清音为商;上声次之为角,去声次之为徵,入声最短为羽。后世用唇、舌、喉、齿、牙来改变它,而五方的口音不能强行统一。所以现在的歌唱者,平仄不协调,清浊不调和,就不能歌唱;而在喉舌之间不太仔细辨别,也可以因俗而识雅,因今而知古了。以此推究,绝学或许可以重新阐明,古调或许可以再创作吗?有人说:“关关雎鸠,四个字都属于平声的清音,恐怕难以用丝竹演奏。”回答说:“古人谐声,在于通变,就像《易经》的象,不能拘泥于固定的要点。”《泮水》第二章,四声通押,当时自有转借的方法,现在不能完全知道,也可以意会。至于用人声来用丝竹演奏,其没有固定音高就更可以知道了。没有固定音高,也就没有固定律吕,就更可以知道了。

论诗用

古代创作诗歌,有赋有比兴,而运用诗歌也有赋有比兴。《射义》说:天子以《驺虞》为节拍,是因为乐官完备,难道不是因为驺虞人无不列队吗?诸侯以《貍首》为节拍,是因为乐防时,难道不是因为貍首至薄,可以进献嘉宾吗?这是指事切近,取义直接,就像创作诗歌的赋体一样。至于说大夫以《采苹》为节拍,是因为乐循法;士以《采蘩》为节拍,是因为乐不失职。用妇女的循法,比喻大夫的循法;用妇女的不失职,比喻士的不失职,这不是比吗?用苹蘩蕰藻这些菜,筐筥锜釡这些器皿,感发大夫士明信的将领,这不是兴吗?然而其中也有不可理解的:乡饮酒以及燕射的礼仪,其合乐都歌唱《周南》的《关雎》《葛覃》《卷耳》、《召南》的《鹊巢》《采蘩》《采苹》其他诗歌没有涉及的。对于诗义,又取什么?舍什么呢?至于《肆夏》之三,是宗庙的诗,而叔孙豹认为天子享元侯使用它;《文王》之三,是周家受命的诗,而叔孙豹认为两君相见使用它。用宴享来干犯宗庙之乐,为什么不嫌亵渎?用诸侯来干犯天子之乐,为什么不嫌僭越?郑康成说:“享宾有时向上取用。”大概古代的嘉礼、吉

礼,固有上摄一等之例,如昏礼士乘墨车,是上摄大夫也;《祭统》夫人副袆立于东房,是上摄王后也。则乐亦或如之,頋以夫人而上摄王后,亦后世之僣礼,况诸侯而可上摄以逼天子乎?三家者以《雍》彻,夫子已明讥之。而《燕居》篇记夫子之言曰:“两君相见,升歌《清庙》,下管《象武》,客出以《雍》彻,以振羽。”他不具论,即以《雍》之一诗言之:“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既无取于三家之堂矣,又何取于诸侯之宫也?或曰:他事为借用,彻则为正用;借用则可,正用则不可,然与否与?若自《▯》至《豳》,十三国风无一见用于古礼者。故程泰之谓十三国风俱不入乐,徒歌而已。则季札观乐于鲁工之所歌,或称其大,或讥其细,或美其泱泱,或美其沨沨,是岂独以人声论者?安得谓其不入乐也?摠之,三百五篇寄意深逺,苟以比兴之义触类而广通之,则国风之被于乐何所不可?虽乱世之音怨怒,既经夫子删定,而后是皆近于和平者矣。岂复烦后人别择去取于其间哉?仪礼残缺,十存一二;周官一书,已为后人汨乱。至小戴所记,精义不乏,而蹐驳亦时有之。虽出圣人之言,恐或犹有未定。如执残缺汨乱蹐驳之书,以其所及言者,谓为礼之所用,而不察诗义之所格;以其未及言者,谓为礼所不用,而不察诗义之所通,亦何异于管窥之见也?

译礼制中,本来就有越级使用高一等级礼制的先例,例如婚礼中士人乘坐墨车,就是越级使用了大夫的礼制;《祭统》中记载夫人佩戴副袆之饰站在东房,就是越级使用了王后的礼制。那么音乐也可能如此,况且夫人越级使用王后的礼制,已经是后世的僭越行为,何况诸侯可以越级使用以逼近天子吗?鲁国三家大夫用《雍》诗撤去祭品,孔子已经明确讥讽他们。而《燕居》篇记载孔子的话说:“两国国君相见,升堂歌唱《清庙》,堂下吹奏《象武》,客人退出时用《雍》诗撤去祭品,以振羽舞。”其他暂且不谈,仅就《雍》这一首诗来说:“助祭的是诸侯公卿,天子庄严肃穆”,既然不适用于三家大夫的厅堂,又怎么会适用于诸侯的宫殿呢?有人或许说:其他事情是借用,撤去祭品则是正当使用;借用可以,正当使用则不可以,是这样吗?如果从《周南》到《豳风》,十三国风没有一首在古礼中被使用过。所以程泰之说十三国风都不入乐,只是徒歌罢了。那么季札在鲁国乐工那里听歌,有时称赞其宏大,有时讥讽其细碎,有时赞美其气势广阔,有时赞美其和乐悠扬,这难道仅仅是从人声角度来评论的吗?怎么能说它们不入乐呢?总之,三百零五篇诗寄托的意旨深远,如果用比兴的意义触类旁通地广泛理解,那么国风被配乐演唱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虽然乱世之音充满怨恨愤怒,但既然经过孔子删定,后来都接近和平中正了。哪里还需要后人在其中另外选择取舍呢?《仪礼》残缺不全,十篇中只存留一二;《周官》一书,已经被后人扰乱。至于小戴所记载的《礼记》,精微的义理不乏,但错杂驳杂之处也时常存在。即使是出自圣人之口,恐怕也还有未定论的地方。如果拿着残缺、扰乱、错杂驳杂的书,把其中提到的,就认为是礼制所采用的,而不考察诗义所格制的限制;把其中没提到的,就认为是礼制不采用的,而不考察诗义所通达的道理,这又与管中窥见的见识有什么不同呢?

论伪诗传

晦翁以前无不信小序者,自晦翁之集传出,而小序废矣。其间即稍稍异同,大都致疑于淫风耳。嘉靖初,有伪为子贡传及申培诗説,乃尽更其旧而变乱之。最异者,以鲁颂为鲁风,而取鸱鸮诸诗以冠其首,更以定之方中为僖公之诗,附益焉,而题之曰《楚宫》。当时好事者翕然称之,如黄泰泉、季彭山,虽未之深信,已不能无惑其説。丰一斋则着《鲁诗正説》,信之最深。子南禺任诞而多才,又加縁饰焉,然其书犹未见称于世。万厯中,邹肇敏复为《诗传》阐广,据博引以证其不谬,于是读之者目▯而不能察,舌挢而不能下,几无以别其真伪矣。若《定之方中》,则其尤乱真者也。丰一斋称引地理,以楚与堂在今曹与鱼台两县,皆为鲁地,《楚宫》者即春秋襄公三十一年所书公薨于楚宫者也。季彭山亦以春秋书城楚丘不言城卫,以内辞书之,盖鲁自城也,而此诗之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又与駉篇恰合,遂断以为鲁风,而三传小序之説皆不足信。近日何▯子复据左传以驳之,以为《楚宫》作于襄公,非僖公也,是以传证传,固一斋、彭山之所不取。邹肇敏已辨之,以为不见于经,亦出左氏之诬词耳。至引管子、吕览之书以相难,无论吕览在三传之后,即管子一书亦多后人所加,故桓公封卫一事凡三见而莫同,一曰马三百匹,一曰车三百乘,一曰车五百乘,其非实录可知。以是相难,亦未足以服诸子也。今以经证经,而诸子之説当自绌矣。春秋书诸侯城縁陵、城虎牢,皆不书其国,又何疑于楚丘?所疑者惟不书诸侯为异,则后此襄五年之戍陈、十年之戍郑、虎牢亦与诸侯同事而不书诸侯,公羊氏曰:「不书诸侯,离至不可得序也。」比事而观,其义可覩矣。戎狄乱华,兄弟急难,即其境内而迁之,固尊王之事,不得谓之专封。施者受者俱无不韪,此春秋之所与而诗之所为颂美也?若鲁自城,春秋所书多矣,孰非备冦?何独咏此?惟明乎春秋之义,而此诗之义不待辨矣。地名之或同或异,又不待辨矣。子贡传与申培説之为伪作,复何须致辨哉?

  读诗畧记巻首

  钦定四库全书

  读诗畧记卷一

  明 朱朝瑛 撰

  国风周南

南者,乐名也。盖本其土音以作歌也。吕氏春秋有东西南北四音,皆因其地以作,则二南之作可知已。关雎【不详释者俱从集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序曰:后妃之徳也。晦翁云:「关雎一诗,文理深奥,如易之乾坤。」至如葛覃、卷耳,其言廹切,主于一事,便不如此。顔伯子云:「琴瑟友,钟鼓乐,隐然有两间太和气象。」凡人非嘻嘻则嗃嗃,自揣闺门寝处,能有此气象否?张元岵曰:「周自姜嫄肇生,世有壸徳。文王之圣,克绍前休,所不可知者,歴代圣母难为继耳。」一旦天作之合,大邦有子,佳儿佳妇,适符宿愿,其庆幸可胜道耶?故寤寐反侧,琴瑟钟鼓,皆王季之真情,太任之实事。宫中之人,躬逢其盛,不觉手舞足蹈而作此诗也。《左传》:「雎鸠氏为司马,则其为鸷鸟之属明矣。」《禽经》曰:「雎鸠,鱼鹰也。」雎从且,不从目。诗人以之兴后妃者,只取义于关关,以声之相应,兴徳之相匹,非取义于雎鸠也。匹夫匹妇挚而有别者,亦多矣,何足为后妃称道乎?《説文》云:「窈,深逺也。」「窕,深肆极也。」孔氏云:「淑女己为善称,则窈窕宜为居处。」▯雄、王肃谓:「善心为窈,善容为窕。」非也。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兴意只在左右二字,以左右无方,兴起爱慕之心,无所不至。非必以荇菜喻淑女也。芼以菜和羮也。《仪礼》銒芼,《内则》雉兔皆有芼,是也。荇者,莼菜之属,《周礼》醢人四豆之实无之,用以为芼,如今之莼羮也。

  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译论伪《诗》传

在朱熹之前,没有人不相信《小序》的;自从朱熹的《诗集传》流传开来,《小序》就被废弃了。其间虽然略有异同,大多只是对“淫风”的说法产生怀疑罢了。嘉靖初年,有人伪造了子贡的《诗传》和申培的《诗说》,于是完全更改旧说并加以扰乱。最奇怪的是,把《鲁颂》当作《鲁风》,并选取《鸱鸮》等诗放在篇首,又把《定之方中》当作僖公的诗,附益上去,并题名为《楚宫》。当时好事的人纷纷称赞它,像黄泰泉、季彭山,虽然并不深信,但也无法不被这种说法所迷惑。丰一斋则著《鲁诗正说》,相信得最深。子南禺任性放达而多才,又加以润饰,然而他的书当时还未被世人称道。万历年间,邹肇敏又作《诗传》来阐发推广,依据博引以证明其没有错误,于是阅读的人眼花缭乱而不能明察,目瞪口呆而不能言语,几乎无法辨别真伪了。至于《定之方中》,则是其中尤其以假乱真的。丰一斋称引地理,说楚与堂在今曹县与鱼台两县,都是鲁地,《楚宫》就是《春秋》襄公三十一年所记载的“公薨于楚宫”的那个楚宫。季彭山也认为《春秋》记载“城楚丘”而不说“城卫”,是用内辞来记载,大概是鲁国自己筑城,而这首诗中提到的“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又与《駉》篇恰好相合,于是断定这是《鲁风》,而《三传》和《小序》的说法都不足相信。近日何某又依据《左传》来驳斥,认为《楚宫》作于襄公时期,而非僖公时期,这是以传证传,本来就是丰一斋、季彭山所不取的。邹肇敏已经辨明,认为这不见于经文,也是出自《左氏》的诬妄之词。至于引用《管子》、《吕览》来互相诘难,且不说《吕览》在《三传》之后,即使《管子》一书也多后人添加,所以桓公封卫一事凡三见而各不相同,一说马三百匹,一说车三百乘,一说车五百乘,其非实录可知。以此相诘难,也不足以使诸子信服。现在用经文来证明经文,诸子的说法自然就会退缩了。《春秋》记载诸侯筑缘陵、筑虎牢,都不记载其国名,又何必怀疑楚丘呢?所怀疑的只是不记载诸侯为异常,那么此后襄公五年的戍陈、十年的戍郑、虎牢,也是与诸侯共同行事而不记载诸侯,《公羊传》说:“不记载诸侯,是因为诸侯陆续到达,无法按次序排列。”比照同类事情来看,其义理就可以看到了。戎狄扰乱华夏,兄弟急难相救,就在其境内迁移他们,固然是尊王之事,不能称之为擅自分封。施予者和接受者都没有过错,这是《春秋》所赞许而《诗经》所颂美的。如果说是鲁国自己筑城,《春秋》所记载的多了,哪个不是防备寇盗?为何唯独歌颂这一件?只要明白《春秋》的大义,这首诗的义理就不待辩明了。地名的相同或不同,更不待辩明了。子贡传与申培说是伪作,又何必再加以辩驳呢?

读诗略记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读诗略记卷一

明 朱朝瑛 撰

国风 周南

“南”,是乐曲的名称。大概是依据当地的土音来创作歌曲。《吕氏春秋》有东、西、南、北四种音律,都是依据其地域来创作的,那么二南的创作情况就可以知道了。

关雎【不详释者俱从集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窕窈淑女,君子好逑。

《序》说:这是赞美后妃的德行。朱熹说:“《关雎》这一首诗,文理深奥,如同《易经》中的乾坤二卦。”至于像《葛覃》、《卷耳》,其言辞迫切,专主于一件事,便不像这样。颜伯子说:“琴瑟友之,钟鼓乐之,隐约间有两间太和的气象。”凡人不是嬉笑就是嗔怒,自己揣度闺门寝处,能有这种气象吗?张元岵说:“周朝自姜嫄肇生后,世代都有妇德。文王之圣,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好,所不可知的是,历代圣母难以继承。”一旦天作之合,大邦有了子嗣,佳儿佳妇,恰好符合宿愿,其庆幸之情岂可胜道?所以寤寐反侧,琴瑟钟鼓,都是王季的真情,太任的实事。宫中的人,亲身遭遇这盛事,不觉手舞足蹈而创作了这首诗。《左传》说:“雎鸠氏为司马,那么它是鸷鸟一类就明白了。”《禽经》说:“雎鸠,是鱼鹰。”“雎”从“且”,不从“目”。诗人用它来兴起后妃,只取义于“关关”,以声音的相应,兴起德行的相匹,并非取义于雎鸠。匹夫匹妇挚爱而有别的人,也很多了,何足以为后妃称道呢?《说文》说:“窈,深远也。”“窕,深肆极也。”孔氏说:“淑女已是善的称呼,那么窈窕适宜指居处。”〇雄、王肃认为:“善心为窈,善容为窕。”这是不对的。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窕窈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寣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窕窈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有芼之。窕窈淑女,钟鼓乐之。

兴意只在“左右”二字,以左右无方,兴起爱慕之心,无处不至。并非一定要以荇菜比喻淑女。“芼”是用菜和羹。《仪礼》中的“銒芼”,《内则》中雉兔皆有芼,就是这个意思。荇,是莼菜一类,《周礼》醢人四豆的实没有它,用来做芼,就像现在的莼羹。

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