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私记卷一
天下之治,始于正风,以风天下,其终也,功徳可以告于神明,终始之义也,故次之以《颂》。《颂》之有鲁,葢生于不足也。商则颂前代之美,不可废也,故附于其后。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观周乐于鲁,而《豳》居秦上,秦在魏前,陈在唐后。载考《左传》列国聘享赋诗,如郑伯有赋《鹑之奔奔》,楚令尹子围赋《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寗武子不拜《彤弓》,郑伯如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享赵孟及郑六卿饯韩宣子,子齹赋《野有蔓草》,子产赋《羔裘》,子太叔赋《褰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栁赋《萚兮》之类,诗皆未叙于圣人之手,不能无差。哀公十一年,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译天下的治理,始于端正风俗,以此教化天下,其最终结果,功德可以昭告神明,这是始终相承的道理,所以接着编排《颂》。《颂》中有鲁颂,大概是因为鲁国礼乐有所不足而产生的。商颂则是歌颂前代的美德,不可废弃,所以附在鲁颂之后。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求在鲁国观赏周代的音乐,而《豳风》排在秦风之前,秦风在魏风之前,陈风在唐风之后。再考证《左传》中列国聘问宴享时赋诗的情况,如郑国伯有赋《鹑之奔奔》,楚国令尹子围赋《大明》,以及穆叔不拜谢《肆夏》,宁武子不拜谢《彤弓》,郑伯前往晋国,子展赋《将仲子》,郑伯宴请赵孟及郑国六卿为韩宣子饯行,子齹赋《野有蔓草》,子产生赋《羔裘》,子太叔赋《褰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車》,子栁赋《萚兮》等,这些诗都未经圣人整理编排,难免会有差错。哀公十一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校正了音乐,《雅》和《颂》才各归其位。
○删诗
尝考经传所引逸诗辞明理正,未见其劣于三百篇也。孔子何以删之?又所存三百五篇之中,如诋君以硕鼠、狡童,如欲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地,几不可训矣。其何以録之?孔子曰:“述而不作”,又曰:“盖有不知而作者,我无是也。”又曰:“多闻阙疑。”异时尝举史阙文之语而叹世道之不古。存夏五郭公之书,不欲遽正前史之缺误。如作诗之人可考其意、可寻则録之,其人不可考、其意不可寻则删之。其可知者,虽比兴深逺、词旨迂晦,亦所不废,如芣苢、鹤鸣、蒹葭之类是也。于其所不可知者,虽直陈其事、文义明白,亦不果録,如逸诗翘翘车乘之类是也。于其可知者,虽词意流泆,不能不类于狭邪者,亦所不删,如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东门之类是也。其不可知者,虽词意荘重,一出于义礼者,亦不果録,如周道挺挺之类是也。是其録者,非私好也,述而不作也;其删者,非作恶也,阙其所不知也。彼夫子以其可知者传之子夏,以其不可知者付之逸诗。故小序之传有自来也。或谓诗序为卫宏、毛公所作,诸儒多疑之。即为二公所作,然自汉以来经师授受去古未逺,后学所当遵守体认,以求诗人微意,而得其庻几可也。
○毛诗始末
初,孔子以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曾申,申授李克,克授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牟子授荀卿,卿授毛亨。亨作诂训传,以授毛苌。以二公之所传,故名《毛诗》。苌为河间献王博士,以诗授贯长卿,长卿授解延年,延年授徐敖。郑玄取毛氏训诂所不尽及异同者,续为批注。后卫宏受《毛诗》于谢曼卿,因作诗序。又贾逵、马融、郑众俱作《毛诗》传,遂传于世。
○论小序
朱文公解《诗》依古经文,附以己见,中间依小序者,纔十之一耳。马氏曰:「雅颂之序可废,国风之序不可废。葢雅颂词旨易见,故读《文王在上》《于穆清庙》二章以下诸篇,无非文王受命之词,享祀之典,触类可推,于此而复敷衍附会其说,诚为赘疣。若国风之《芣苢》,以妇人乐有子为后妃之美也,而其诗语不过形容采掇芣苢之情状而已。《黍离》之序以为闵周室宫庙之颠覆也,而其诗语不过慨叹禾黍之苗穗而已。此诗之不言所作之意,而赖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其所以采掇者为何事,而慨叹者为何说乎?《叔于田》之二诗,序以为刺郑荘公也,而其诗语则郑人爱叔段之辞耳。《扬之水》《椒聊》二诗,序以为刺晋昭公也,而其诗语则晋人爱桓叔之辞耳。此诗之序,其事以讽,初不言刺之之意,而赖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如四诗也,非子云美新之赋,则袁宏九锡之文耳。是岂可以训?而夫子不删之乎?《鸨羽》《陟岵》之诗,见于变风,序以为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四牡》《采薇》之诗,见于正雅,序以为劳使臣遣戍役而作也。而深味四诗之旨,则叹行役之劳苦,叙饥渴之情状,忧孝养之不遂,悼归休之无期,其辞语一耳。此诗之辞同,意异,而赖序以明者。若舍序以求之,则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而《四牡》《采薇》不得为正雅矣。即是数端而观之,则知序之不可废也,明矣。」
○朱注国风多淫奔之词
夫子删诗,有取《关雎》之为首篇者,为其乐而不淫耳。今考《国风》,朱注凡为男女淫奔自叙者二十有四,如《桑中》、《东门之墠》、《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序本以为刺淫,而文公独以为淫者自作,亦不甚谬。若《静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序本别指他事,首尾无一字及妇人者,而文公类以为奔词。如果出于奔词,小序何讳不以直言,而槩以他事?如果不出于奔词,文公亦何所据?类坐以淫荡无耻之事。然则孔子之
译○删诗
曾经考察经传中所引用的逸诗,文辞明白,义理端正,没有见到它们比《诗经》三百篇更差的。孔子为什么要删去它们呢?又在所保留的三百零五篇之中,比如用“硕鼠”、“狡童”来诋毁君主,比如想要讽刺别人的恶行却自己假托那人的口吻,从而陷入被讽刺的境地,几乎无法作为训诫了。孔子为什么要收录它们呢?孔子说:“只传述而不创作”,又说:“大概有不知道却去创作的,我没有这样。”又说:“多听,对疑惑的地方保留。”他曾经举出史书中缺漏文字的例子,感叹世道不如古时。保留《春秋》中“夏五”、“郭公”这样的缺误,不愿意轻易纠正前史的缺失错误。如果作诗的人可以考察其意图、可以探寻其含义,就收录;如果其人不可考、其意不可寻,就删去。那些可以知晓的,即使比兴深远、词旨迂回晦涩,也不废弃,像《芣苢》、《鹤鸣》、《蒹葭》这类就是。那些不可知晓的,即使直陈其事、文义明白,也不果决收录,像逸诗《翘翘车乘》这类就是。那些可以知晓的,即使词意放纵,不能不类似于狎邪之辞,也不删去,像《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东门》这类就是。那些不可知晓的,即使词意庄重,完全出于义礼,也不果决收录,像《周道挺挺》这类就是。因此他收录的,不是出于私人的喜好,而是传述而不创作;他删去的,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对不知道的地方予以保留。那孔子把他可以知晓的传授给子夏,把他不可知晓的留给逸诗。所以《小序》的流传是有来由的。有人说《诗序》是卫宏、毛公所作,许多儒者对此多有怀疑。即使是这两人作的,然而从汉代以来,经师传授距离古时不远,后学应当遵守体认,以求得诗人的微意,从而大致接近真相是可以的。
○毛诗始末
起初,孔子把《诗》传授给卜商,卜商为之作序,传授给曾申,曾申传授给李克,李克传授给孟仲子,孟仲子传授给根牟子,根牟子传授给荀卿,荀卿传授给毛亨。毛亨作《诂训传》,传授给毛苌。因为这两人所传授,所以名叫《毛诗》。毛苌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把《诗》传授给贯长卿,贯长卿传授给解延年,解延年传授给徐敖。郑玄选取毛氏训诂没有完全涉及以及有异同的地方,续作批注。后来卫宏向谢曼卿学习《毛诗》,于是作《诗序》。又有贾逵、马融、郑众都作《毛诗》传,于是流传于世。
○论小序
朱文公解释《诗经》依据古经文,附以自己的见解,中间依据《小序》的,才十分之一。马氏说:“《雅》《颂》的序可以废除,《国风》的序不可废除。大概《雅》《颂》的词旨容易看见,所以读《文王在上》、《于穆清庙》第二章以下的各篇,无非是文王受命的言辞,享祀的典礼,触类旁通可以推知,在这里再敷衍附会那些说法,确实成了赘疣。如果《国风》中的《芣苢》,序说是因为妇人乐有子而赞美后妃,而诗的语言不过是形容采摘芣苢的情状罢了。《黍离》的序说是哀悯周室宫庙的颠覆,而诗的语言不过是慨叹禾黍的苗穗罢了。这些诗不直接说出所作之意,而依靠序来阐明。如果舍弃序去探求,那么它们采摘的是何事,慨叹的是何说呢?《叔于田》的两首诗,序说是讽刺郑庄公,而诗的语言则是郑国人喜爱共叔段的言辞。《扬之水》、《椒聊》两首诗,序说是讽刺晋昭公,而诗的语言则是晋国人喜爱桓叔的言辞。这些诗的序,是用其事来讽喻,起初不说讽刺之意,而依靠序来阐明。如果舍弃序去探求的话,那么像这四首诗,不是扬雄《美新赋》那样的阿谀之作,就是袁宏《九锡文》那样的颂辞了。这难道可以作为训诫吗?而孔子不删去它们吗?《鸨羽》、《陟岵》的诗,见于变风,序说是征役者不堪命而作。《四牡》、《采薇》的诗,见于正雅,序说是慰劳使臣、遣送戍役而作。而深味这四首诗的宗旨,则是感叹行役的劳苦,叙述饥渴的情状,忧虑孝养不能遂行,哀悼归休没有期限,它们的言辞是一样的。这些诗的言辞相同,意义不同,而依靠序来阐明。如果舍弃序去探求它,那么文王的臣民也怨恨他们的君主,而《四牡》、《采薇》就不能算是正雅了。从这几方面来看,就知道序不可废除,是明显的了。”
○朱注国风多淫奔之词
孔子删诗,有选取《关雎》作为首篇的,是因为它快乐而不淫荡。现在考察《国风》,朱注凡是男女淫奔自叙的有二十四首,如《桑中》、《东门之墠》《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序原本认为是讽刺淫乱,而朱文公独自认为是淫者自作,也不很错。如果《静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序原本另指他事,首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妇人的,而朱文公一概认为是奔词。如果出于奔词,小序为什么不直言,而一概用他事?如果不出于奔词,朱文公又依据什么?一概坐以淫荡无耻之事。然而孔子的
所删者,竟何事也?毋亦惑于郑卫之音,执泥臆见,而使圣经为诲淫之具乎?由是俗儒不以训后学,主司不以命题取士,遂使郑卫古风应读者纔十之三耳。或有指摘而明辨之者,众未尝不笑其迂且狂也。兹不佞据吕氏记并诸疏义,演《小序》而述其大都,未敢轻赘一词,故以俟知者同订之。记中有不注者,俱依朱注【如《谷风》、《偕老》、《考盘》之类】
译被删去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被郑卫的靡靡之音所迷惑,固执地拘泥于主观臆断,从而使神圣的经典变成了教人淫邪的工具吗?因此,世俗的儒者不拿它来训导后学,考官也不拿它来命题选拔人才,于是郑卫地区的古风中应当诵读的,才只有十分之三罢了。偶尔有人加以指摘并明确辨析,众人没有不嘲笑他迂腐且狂妄的。现在我不才依据吕氏的记载以及诸家的疏义,阐发《小序》并陈述其大要,不敢轻易增添一字,所以等待有见识的人一同订正。记载中没有加注的地方,都依照朱熹的注解【如《谷风》、《偕老》(应为《鸡鸣》之误,或指《郑风·女曰鸡鸣》中的“与子偕老”)、《考盘》之类】。
○读诗之法
孔子曰:「诵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夫经非所以诲邪也,而戒其无邪;辞所以达意也,而戒其害志,何也?噫!圣贤之虑逺矣。夫诗,发乎情者也,而情之所发,其辞不能无过,故其于男女夫妇之间,多忧思感伤之意;而君臣上下之际,不能无怨怼激发之辞。十五国风为诗,百五十有七篇,而其为妇人而作者,男女相悦之辞,几及其半。虽以二南之诗,如《关雎》《桃夭》诸篇,为正风之首,然其所反复咏叹者,不过情欲燕私之事耳。汉儒尝以《关雎》为刺诗矣,此皆昧于无邪之训,而以辞害志之过也,而况邶、墉之末流乎?故其怨旷之悲,遇合之喜,虽有人心者所不能免,而其志切,其辞哀,习其读而不知其旨,易以动荡人之邪情泆志,而况以铺张揄扬之辞,而序淫泆流荡之行乎?然诗人之意,则非以为是而劝之也。葢知诗人之意者,莫如孔孟;虑学者读诗而不得其意者,亦莫如孔孟,是以有「无邪」之训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邻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则奚邪之可闲乎?是以有害志之戒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戾其意,使章章如《清庙》《臣工》,则奚意之难明乎?以是观之,则知「刺奔」果出于作诗者之本意,而夫子所不删者,其诗决非淫泆之人所自赋也。
○辨诗本无变风变雅之名
先儒旧说,二南二十五篇为正风,鹿鸣至菁莪二十二篇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为正大雅,皆文武成王时诗,周公所定乐歌之词。邶至豳十三国为变风,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八篇为变小雅,民劳至召旻十三篇为变大雅,皆康昭以后所作。及考安成刘氏曰:「诗人各随当时政教善恶人事得失而美刺之,未尝有意于为正为变。后人比而观之,遂有正变之分。所以正风雅为文武成王时诗,变风雅为康昭以后所作,而豳风不可以为康昭以后之诗也。大抵就各诗论之,以美为正,以刺为变,犹之可也。若拘其时事,分其篇帙,则其可疑者多矣。葢孔子删诗,原情据理,顺其自然,故丑好美刺相间而成章,非故以何者为变,何者为正也。譬如列宿之丽天,错综布列,五色成文,而躔次度数毫髪不爽,能使人定时令,察灾祥,有不待言而见者。故善读诗者,不须问其篇章次第是非如何,但玩味圣人垂示劝戒之意,深于诗者也。」
○诗图序略
欧阳修云:「周之诗,自文王始。成王之际,颂声兴焉。周之盛徳之极,文王之诗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为《周南》、《召南》。其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之诗六篇,四篇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风。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其十篇为小雅,十三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是为诗之正经。其后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缺。又六世,厉王政益衰,变雅始作。厉王死于彘,天下无君,周公、召公行政,谓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幽王之下太子宜臼迁于洛邑,号东周,周室益微。而平王之诗贬为风(下同列国),至于桓、荘而诗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摄政,管、蔡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之太史以为周公诗主道,豳国公刘、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谓国变风。而诸侯之诗无正风,其变风自懿王始作。懿王时,齐风始变;夷王时,卫风始变;次厉王时,陈风始变。厉王崩,周、召共和,唐风始变;次宣王时,秦风始变;至平王时,郑风始变;惠王时,曹风始变;陈,最后至顷王时,犹有灵公之诗,于是止矣。」
○疑雅降为风,诸侯有风无雅颂。
诗以风、雅、颂为三经,王者、诸侯通用之,但其地不同耳,非谓风贱于雅,雅轻于颂,而惟王者兼之也。故有诸侯之风,亦有王者之风。风有风体,凡出自闺门及民情好恶者是也。周、召二南所载,不出乎闺壸里巷之事,词虽尔雅,不得谓之雅,而谓之风。黍离以下,虽多忧国悯时之词,亦系民情好恶,不出于朝廷,亦不得谓之雅,
译○读诗的方法
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无邪’。”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对词句的理解,不要因为词句而损害对作者本意的把握,要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算是真正理解了。”经典并不是用来教导邪恶的,却告诫人们要纯正无邪;词句是用来表达意思的,却告诫人们不要因词句而损害本意,这是为什么呢?唉!圣贤的考虑真是深远啊。《诗经》是抒发情感的,而情感所发出的言辞难免有过失,所以在男女夫妇之间,多有忧愁感伤的意思;而在君臣上下之间,不能没有怨恨激愤的言辞。十五国风中的诗歌,共有一百五十七篇,其中由妇人创作的,男女相悦的言辞,几乎占了一半。即使是《周南》《召南》中的诗歌,如《关雎》《桃夭》等篇,作为正风的开端,然而它们反复咏叹的,不过是情欲私事罢了。汉代儒者曾把《关雎》当作讽刺诗,这都是不明白“无邪”的训诫,犯了因词句而损害本意的错误,何况是邶、墉等国的末流之作呢?所以那种因不得志而悲叹、因遇合而喜悦的情感,虽然是有心之人所不能避免的,但其志向急切,言辞哀伤,习惯诵读却不知其主旨,容易动摇人的邪情放荡之志,何况是用铺张夸饰的言辞,来叙述淫荡放行的行为呢?然而诗人的本意,并不是认为这些行为是对的并加以劝诱。大概了解诗人本意的,没有比得上孔子和孟子的;担心学者读诗而不能得其本意的,也没有比得上孔子和孟子的,因此才有“无邪”的训诫。这是因为言辞不能不接近于邪,如果篇篇都像《文王》《大明》那样,哪里还有邪念需要防范呢?因此有因词句而损害本意的告诫。这是因为言辞不能不违背其本意,如果章章都像《清庙》《臣工》那样,哪里还有本意难以明白的呢?由此看来,就知道“讽刺私奔”确实出自作诗者的本意,而孔子没有删去的诗,决不是淫荡之人自己所作的。
○辨析《诗经》本无变风变雅的名称
先儒旧说,《周南》《召南》二十五篇为正风,《鹿鸣》至《菁莪》二十二篇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为正大雅,都是文王、武王、成王时的诗,是周公所确定的乐歌歌词。从《邶风》到《豳风》十三国为变风,《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八篇为变小雅,《民劳》至《召旻》十三篇为变大雅,都是康王、昭王以后所作的。等到考察安成刘氏说:“诗人各自随着当时政教的好坏、人事的得失而赞美或讽刺,未曾有意区分正与变。后人比较观察,于是有了正变的区别。所以把正风雅当作文王、武王、成王时的诗,变风雅当作康王、昭王以后所作的,但《豳风》不可以作为康王、昭王以后的诗。大体上就各首诗而言,以赞美为正,以讽刺为变,还可以说得通。如果拘泥于当时的时事,区分篇章卷帙,那么可疑的地方就多了。大概孔子删定《诗经》,依据情理,顺其自然,所以丑好美刺相间而成章,并非故意把哪些定为变,哪些定为正。譬如星宿附着于天空,错综排列,五色形成文采,而运行次序度数毫厘不差,能让人确定时令,观察灾祥,是不待言说就能看见的。所以善于读《诗经》的人,不需要询问篇章次序的是非如何,只要玩味圣人垂示劝戒的意思,就是深于《诗经》的人了。”
○《诗图序》略
欧阳修说:“周代的诗,从文王开始。成王时期,颂声兴起。周代盛德达到极点,文王的诗有三十七篇,其中二十三篇归属于周公、召公,成为《周南》、《召南》。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的诗有六篇,四篇为小雅,两篇在《召南》的风中。成王的诗有五十三篇,其中十篇为小雅,十三篇为大雅,三十一篇為颂,这是《诗经》的正经。其后两代,昭王即位,周道开始衰微。又过六代,厉王政事更加衰败,变雅开始产生。厉王死于彘地,天下没有君主,周公、召公执政,称为共和,共十四年。而幽王废黜太子宜臼,宜臼迁居洛邑,号称东周,周室更加衰微。而平王的诗被贬为风(以下同列国),到了桓王、庄王时诗就停止了。起初,成王即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的太史认为周公的诗主要讲述道义,涉及豳国公刘、太王的事迹,所以归属于《豳风》,称为国变风。而诸侯的诗没有正风,其变风从懿王时开始产生。懿王时,齐风开始变化;夷王时,卫风开始变化;接着厉王时,陈风开始变化。厉王去世,周、召共和,唐风开始变化;接着宣王时,秦风开始变化;到平王时,郑风开始变化;惠王时,曹风开始变化;陈国最后,到顷王时,还有灵公的诗,于是停止了。”
○怀疑雅降为风,诸侯有风无雅颂
《诗经》以风、雅、颂为三经,王者和诸侯通用,只是地域不同罢了,并不是说风比雅低贱,雅比颂轻贱,而只有王者兼有。所以有诸侯的风,也有王者的风。风有风的体裁,凡是出自闺门以及民情好恶的都是。周、召二南所载,不出于闺闱里巷之事,词句虽然典雅,不能称为雅,而称为风。《黍离》以下,虽然多有忧国悯时的词句,也属于民情好恶,不出于朝廷,也不能称为雅,
而谓之风。非王本无风,降而为国风也。雅有雅体,歌于宗庙、朝廷者是也。诸侯亦有宗庙、朝廷,风既不伦,雅、颂又非其分,将无诗乎?窃疑鲁既有颂,焉知无雅?又焉知列国之无雅、颂乎?其诸侯有风而无雅、颂者,以天子巡狩,国史陈风而采之,故列国有风无雅、颂者,未必无也。以多溢美之词为尊者,自避故不敢闻于天子也。不然,鲁何以有颂之名?妄言姑记,以俟知者。
译于是称之为风。并非周王本来没有风,而是降格成为国风。雅有雅的体制,是在宗庙、朝廷中演唱的。诸侯也有宗庙、朝廷,风既然不合体统,雅、颂又不是他们的本分,难道就没有诗了吗?我私下怀疑鲁国既然有颂,怎么知道没有雅呢?又怎么知道其他诸侯国没有雅、颂呢?那些诸侯只有风而没有雅、颂的原因,是因为天子巡狩时,各国史官陈列风诗供天子采集,所以列国只有风而没有雅、颂,未必是真的没有。因为多用溢美之词来尊崇天子,自己避嫌所以不敢让天子听到。否则,鲁国为什么会有颂的名称呢?妄自议论暂且记下,以等待明白的人指正。
○读诗总论
孔子删诗,断自周文王以下,俱载周事,尊昭代也。商鲁二颂附之耳。及按二南,以《关雎》后妃为首,经则知周室王业之所自。大雅以《瞻卭召旻》为末,简则知周室丧乱之所归。文王以一后妃之贤,而正是四国;幽王专一褒姒之宠,而身死犬戎。吁!亦可畏哉!故十五国风,凡言妇徳邪正,八十余篇,殆居全经之半。而二雅极赞太任、太姒之贤,备道哲妇倾城之戒。及颂亦右文母之典,无非发《二南》之所藏,表全经之大旨也。故《小雅》“天保”以上,治内以驭朝廷,以和兄弟朋友;“采薇”以下,治外以劳王事,以燕大小臣工。文武周公,《关雎》《麟趾》之意,纲纪法度之施,尽于此矣。成康守此以继体,故经内载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宣王法此以中兴,故二雅美宣王之诗十有六篇。幽厉失此以致丧乱,故刺厉王者六篇,刺幽王者四十有四篇。末复拳拳为幽王“无忝尔祖”之叹。厥旨渊哉!故文武成康由此以享千万年无疆之祀,而颂声作;幽厉不由此以遗千万年不洗之臭,孝子慈孙莫能改也。亦惟不能去谗逺色,以行文武之政耳。
读诗私记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读诗私记卷二
(明)李先芳 撰
○周南召南考
朱注以岐周故地为周公、召公采邑,故有周召之名。由此宣文王之化于南国,故曰「二南」,自北而南也。不言周公统于文王,也不言岐周,而言江汉,就教化所及之地而言也。召南内俱载文王之化,止有甘棠一事,而名为「召南」者,召公布文王之政,善则归君之意也。周南始于《关雎》,而终于《麟趾》者,有夫妇然后有父子也。召南始于《鹊巢》,而终于《驺虞》者,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见王道之成也。
关雎内求之,不得,恐不得其人,以成内治之功,非慕男女之情也。钟鼓之乐,乐其有后妃之徳,非喜其遂男女之情也。
葛覃,即其为絺为绤,而知其能勤;即澣濯无斁,而知其能俭;因其言告师氏,而知其能敬;因其归宁父母,而知其能孝。关雎之所谓淑,指其徳之全体言也。此所谓勤俭孝敬,又各就其一事言也。诵「服之无斁」之章,则知周之所以兴;诵「休其蚕织」之章,则知周之所以亡。
卷耳,备酒浆之物。酒醴,乃妇人之职。顷筐,又易盈之器。采而又采,其不盈者,志有所在也。文王从役于外,行彼周行,故至周行,想见其人,而寘其所采也。小雅云:「佻佻公子,行彼周行。」言其劳也,与此意同。金罍、兕觥,二器侍于君子,以为合欢之具者也。姑从而酌之,庶几尊俎之间,若有见之者,故少永懐其酌也。意不在酒,在所懐之人耳。其懐也,非慕琴瑟之乐,念行役之乆耳。窃意此非后妃自作,或自作,亦出寓言。丈夫行役,妇人无出闺门之礼也。
樛木葛累,言后妃逮下而下系恋之也。文王有此贤妃,则和气致祥,室家胥庆,故诗人喜内助之贤,有所自而赞扬文王之福,不一而足也。中庸「乐尔妻孥父母,其顺意」略相类,君子仍指文王言。朱注作「小君内子」,颇似牵滞。再按严注,后妃能以惠下逮众妾,无妬忌之心,则众妾得以攀附而上进。后妃如此,乐哉其夫君子,可谓福履安之矣。与余见同。
螽斯继樛木之后,见多子之出于众妾。凡赞扬人者,必称多福多男子。此又文王福履之易见者也。
桃夭见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也
兔罝称公侯,吕氏记云:「文王时周人之诗,极其尊称不过曰公侯而已,重天王也。」亦文王未尝称王之一验,凡雅颂称王者,皆追王后所作耳。
芣苢》小序:「谓和平则妇人乐有子,见王化之始也。」
汝坟调饥,朱注作輖,重也;疏义作朝,俱未安。窃意调如调停之调,言饥而欲处之,有求而未得也。父母孔迩,依集注后说,言父母甚近,不可懈于王事而贻其忧。当纣之时,不知君父之为尊;今被文王之化,虽妇人亦忧王室之如毁,恐亡身以及其亲也。
螽斯言子孙之众也,麟趾表子孙之贤也。
鹊巢,当纣
译○读诗总论
孔子删定《诗经》,断自周文王以下,所记载的都是周朝的事,这是为了尊崇显赫的时代。商颂、鲁颂只是附在后面罢了。考察《周南》《召南》,以《关雎》歌颂后妃为首篇,通过这部经典,就能知道周王室王业的起源。《大雅》以《瞻卭》《召旻》为末篇,通过简略的记载,就能知道周王室丧乱的结局。文王凭借一位后妃的贤德,从而匡正了四方诸侯;幽王专宠褒姒一人,因而身死犬戎之手。唉!这真是令人畏惧啊!所以十五国风,凡是谈论妇女德行邪正的,有八十多篇,几乎占了整部经典的半数。而《二雅》极力赞美太任、太姒的贤德,详尽陈述“哲妇倾城”的警戒。至于《颂》诗也推崇文母(太姒)的典范,无不是抒发《二南》所蕴含的意义,彰显整部经典的大旨。所以《小雅》中《天保》以上,是通过治理内政来驾驭朝廷,以和睦兄弟朋友;《采薇》以下,是通过治理外务来辛劳王事,以宴飨大小臣工。文王、武王、周公,在《关雎》《麟趾》中的意旨,以及纲纪法度的施行,都尽在于此了。成王、康王坚守这些原则来继承皇位,所以经文中记载成王的诗有五十多篇。宣王效法这些原则来实现中兴,所以《二雅》中赞美宣王的诗有十六篇。幽王、厉王背离这些原则导致丧乱,所以讽刺厉王的诗有六篇,讽刺幽王的诗有四十四篇。最后又恳切地发出对幽王“不要辱没你的祖先”的感叹。其旨意深远啊!所以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因此享受千万年无疆的祭祀,颂声兴起;幽王、厉王不遵循这些原则,因此留下千万年无法洗刷的恶臭,孝子慈孙也无法改变。这也只是因为他们不能远离谗言和女色,去施行文王、武王的政治罢了。
读诗私记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读诗私记卷二
(明)李先芳 撰
○周南召南考
朱熹的注解认为岐山、周原的故地是周公、召公的采邑,所以有周南、召南的名称。由此在南方宣扬文王的教化,所以称为“二南”,是从北向南的意思。不说周公统属于文王,也不说岐周,而说江汉,是就教化所及的地方而言的。《召南》中全都记载了文王的教化,只有《甘棠》一件事,而命名为“召南”,是召公颁布文王的政令,善政归于君主的意思。《周南》始于《关雎》,终于《麟趾》,是因为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召南》始于《鹊巢》,终于《驺虞》,是因为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体现了王道的成就。
《关雎》中寻求配偶,得不到,担心得不到合适的人,以成就内治的功业,并不是羡慕男女之情。钟鼓之乐,是乐其后妃有德行,并不是欢喜其遂了男女之情。
《葛覃》,通过她制作细葛布和粗葛布,就知道她能勤劳;通过她洗涤衣物不知疲倦,就知道她能节俭;通过她禀告女师,就知道她能恭敬;通过她回娘家探望父母,就知道她能孝顺。《关雎》所说的“淑”,是指她德行的整体而言。这里所说的勤俭孝敬,又是各自就某一件具体事情而言的。诵读“服之无斁”这一章,就知道周朝兴起的原因;诵读“休其蚕织”这一章,就知道周朝灭亡的原因。
《卷耳》,备办酒浆的器具。酒醴,是妇人的职责。顷筐,又是容易装满的器具。采了又采,却没有装满,是因为心志有所牵挂。文王在外服役,行走在那周道之上,所以到了周道,想念那个人,就把所采的东西放置在那里。《小雅》说:“轻佻的公子,行走在那周道之上。”是说他的辛劳,与此意相同。金罍、兕觥,这两种酒器侍奉在君子身边,作为合欢的器具。姑且跟着斟酒,希望在酒席之间,仿佛能看到那个人,所以稍微长久地怀念那斟酒的情景。心意不在酒上,而在所怀念的人身上。他的怀念,不是羡慕琴瑟之乐,而是思念行役之久。我私下认为这不是后妃自作,或者是自作,也是出于寓言。丈夫行役,妇人没有走出闺门的礼节。
《樛木》葛藤缠绕,是说后妃恩泽下及,而下级依恋她。文王有这样贤德的后妃,那么和气致祥,全家都庆贺,所以诗人喜于内助的贤德,有所本而赞扬文王的福泽,不一而足。《中庸》“乐尔妻孥父母,其顺意”大致相似,君子仍然指文王而言。朱熹的注解作“小君内子”,颇似牵强滞涩。再考察严粲的注解,后妃能以恩惠下及众妾,没有嫉妒之心,那么众妾得以攀附而上进。后妃如此,她的丈夫君子多么快乐,可以说是福履安定了。与我的见解相同。
《螽斯》接在《樛木》之后,显示多子出自众妾。凡是赞扬人,必定称颂多福多男子。这又是文王福履容易见到的地方。
《桃夭》显示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兔罝》称公侯,吕氏《记》说:“文王时周人的诗,极其尊称不过曰公侯而已,重在尊奉天王。”这也是文王未曾称王的一个验证,凡是雅颂中称王的,都是追尊为王之后所作的。
《芣苢》小序说:“谓和平则妇人乐有子,见王化之始。”
《汝坟》调饥,朱熹注作“輖”,意为沉重;疏义作“朝”,都不妥当。我私下认为“调”如调停之调,是说饥饿而想要处理,有所求而未得。父母很近,依据集注后说,是说父母很近,不可懈怠于王事而贻留忧虑。当纣王之时,不知道君父的尊贵;如今受到文王的教化,即使是妇人也担忧王室如毁,恐怕亡身而连累亲人。
《螽斯》说子孙众多,《麟趾》表彰子孙贤德。
《鹊巢》,当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