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世纬(明)袁袠撰
●自序
昔孔子谓,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悲夫!古之人苟怀抱材德者,曷尝不欲匡依明圣,兴立事业者哉!而卒托之空言,命也。是以君子进则勒洪伐于钟彝,退则修遗文于方册,身虽不得躬行其道,文之所垂亦足以自见,而为法于将来。周秦而下,善言治理者莫如贾谊,其次则王通、陆贽,又其次则苏轼、王通。《太平十二策》,亡逸莫考,我欲观唐宋之事,舍陆、苏何适矣?夫欲考往而知来者,恶可无空言哉!是《世纬》之所由作也。客曰:古之立辞者,不得志则为之。故屈平放而赋骚,虞卿穷而着书。今圣人在位,材杰进趋,言行计从,《世纬》之作何也?袁子曰:否,非是之谓也。夫高居而逖听者,天子之职也;叙官而诏禄者,大臣之业也;程功而累劳者,百司之分也;博稽而广议者,众士之虑也。古者庶人工商,有谤有谏,而况于士乎。袠也,尝从大夫之后矣!官守有恒,言责无与,未尝得排阊阖之门,趋文石之陛,一摅其愚,徒以强壮之年,婴狗马之疾,一旦恐溘先朝露,非托笔札何以自见。《世纬》凡二十篇,语多刺讥,且阔于事情,亦知其柄凿异用竽瑟,殊好空言无益,祗增多口。有志于应世者,亦矜其狂愚,采其可用者云尔。
●卷上
○官宗
夫宗室日蕃而禄不给,何也?封建之法坏,而仕宦之途绝也。昔在周室,并建诸侯,同姓封者什七,异姓封者什三,各治其国,以蕃王室入为公,孤出为牧伯,亲疏相制,外内联络,卒赖其力,享祚长久。秦坏周法,疏忌骨肉,阙翦枝叶,二世陵迟,荡然亡卫。汉兴,鉴秦覆辙,损益周制,虽有七国之变,而莽操之际,犹赖宗室,众强南顿,中山之后奋起,徒步光复大业,此则亲亲之明验也。唐宋封建之法废,而仕宦之途犹足以救其末流,侯王将相,布列中外,是以本根不蹙,而枝叶扶疏,卒受其荫。我明草创,高皇帝鉴周汉之所以得惩。孤秦之所以失宗子,分王裂地,而封犬牙盘石,祟其位号,安享禄给,不任以事,内销七国之变,而外耸维城之固,岁朝京师,宴赏有度,十王有舍,宗人有府,诗书礼乐炳焉可述,仕进之途禁防未设。逮及文皇帝,稍稍摄以文法,朝觐之典不行,仕宦之途以塞,生者日众,而岁禄有限,分析微弱,下同氓隶,贤愚壅阏,莫能自效,分地则不足,益禄则无给,干法丽禁者纷纷是也。而议者乃谓宗室不仕高皇之法,此特未之深考耳。古之哲王,莫不以亲亲为先务,故《诗》曰:宗子维城。又曰:无俾城坏。曹魏窃命,忽弃远谋,忌嫉陈思,亲贤弗用,大权下授,阼移司马。《诗》曰:本实先拨。此之谓也。譬之县黎结绿之珍,连城夜光之宝,委之他人,固弗若遗之子姓之愈也。是故固本者,莫若亲亲,亲亲者,莫若崇贤,崇贤之术在责之保傅,而升其俊秀者于乡学,三岁而简之,升之于国学,而试之于乡,试之于大宗伯,登之于天子,随材以官之,诏德以禄之。贤者进,不肖者绌,而考课之法,黜陟之典与疏远者等,则忠勤之心生,而奸逆之节泯。且仕者有禄,则岁禄足。不仕者有教,则刑法省。施亲亲之名,而享贤贤之利,则何弗为也。
○遴傅
考之《皇明祖训》,凡亲王子孙,才堪出仕者,宗人令具以名闻,授任后俱如常选法,此高皇帝意也。夫宗室之才者,得仕于朝矣。而仪宾、长史等官,乃不得为京朝官,此岂祖宗法哉!宣德间,有旨,汉府亲戚,不许选官。盖止为汉府设也。弘治初,布政雍泰,连姻秦府,得为宣府都御史。国初,杨士奇以审理副,入为翰林编修;周忱以长史,累官尚书。弘治间,雷霖以德府长史,升提学副使,此其证也。夫连姻宗室者,不得为京朝官,故衣冠之族,与宗室婚者鲜矣。官王府者,不得为京朝官,故傅相率不肖矣,此非细故也。今之傅王者,率老死王国,终其身弗齿于有司铨衡者,必阘茸则授之,耄昏则置之,而其人亦且绝望于
译世纬(明)袁袠撰
●自序
从前孔子说,我想把道理写在空泛的言论里,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可悲啊!古代的人如果怀抱才能和德行,何尝不想辅佐圣明的君主,建立功业呢!但最终只能寄托于空泛的言论,这是命运使然。因此君子进取时就在钟鼎彝器上刻下伟大的功绩,退隐时就在典籍中修撰遗留的文章,身体虽然不能亲自践行自己的道,但文章所流传下来的也足以让自我显现,并成为后世的法则。周秦以后,善于谈论治理国家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贾谊,其次则是王通、陆贽,再其次则是苏轼、王通。《太平十二策》已经散失无法考证,我想观察唐宋时期的政事,除了陆贽、苏轼还能去哪里呢?想要考察过去而预知未来,怎么可以没有空泛的言论呢!这就是《世纬》一书创作的原因。客人说:古代写文章的人,不得志就写文章。所以屈原被放逐而作《离骚》,虞卿穷困而著书。现在圣人在位,才俊之士进取,言行计从,《世纬》的创作是为什么呢?袁子说:不,不是这个意思。居高位而远听民意,是天子的职责;安排官职而颁布俸禄,是大臣的事业;考核功绩而积累辛劳,是各部门的分工;广泛考察而广泛议论,是众士的思虑。古代平民、工匠、商人,有批评有规劝,何况士人呢。我也曾经跟随在大夫之后任职!官职有定规,言论的责任与我无关,未曾能够推开宫门,走上文石台阶,一抒我的愚见,只是正值壮年,却遭受像狗马一样的疾病,一旦恐怕突然先于朝露死去,不寄托于笔墨,怎么让自我显现。《世纬》共二十篇,言语多含讽刺讥讽,而且脱离实际情况,我也知道方枘圆凿不同用途,竽瑟喜好不同,空泛言论无益,只会招致多嘴多舌。有志于适应时世的人,也请怜悯我的狂妄愚昧,采纳其中可用的部分罢了。
●卷上
○官宗
宗室日益繁衍而俸禄不够供给,为什么呢?因为封建的制度败坏,而做官的途径断绝了。从前在周朝,同时分封诸侯,同姓受封的占十分之七,异姓受封的占十分之三,各自治理自己的国家,以繁衍王室,入朝为公卿,出外为州牧,亲疏相互制约,内外联络,最终依赖他们的力量,享受国运长久。秦朝败坏周朝的制度,疏远猜忌骨肉亲属,剪除枝叶,到二世时国势衰微,彻底灭亡。汉朝兴起,借鉴秦朝覆灭的教训,增减周朝的制度,虽然有七国之乱,但在王莽、曹操时期,还依赖宗室,众强在南顿被击破,中山王刘秀奋起,徒步光复大业,这是亲爱亲属的明显验证。唐宋废除封建制度,而做官的途径还足以补救其流弊,侯王将相,遍布内外,因此根本不收缩,而枝叶繁茂,最终受到荫庇。我明朝初创,高皇帝借鉴周汉之所以成功、孤秦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宗子分封裂土,而封地像犬牙交错般坚固,尊崇他们的位号,安享俸禄供给,不让他们担任具体事务,对内消除七国之变的隐患,而对外耸立城墙般的稳固,每年朝见京师,宴饮赏赐有节制,十王有舍,宗人有府,诗书礼乐辉煌可述,做官的途径禁止防范尚未设立。等到文皇帝时,渐渐用文法约束,朝觐的典礼不实行,做官的途径因此堵塞,活着的人日益众多,而每年的俸禄有限,分封微弱,下等同平民奴隶,贤愚阻塞,不能自我效命,分封土地则不足,增加俸禄则无供给,触犯法律禁令的人纷纷出现。而议论的人却说宗室不做官是高皇帝的法令,这特别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古代的英明君王,没有不把亲爱亲属作为首要任务的,所以《诗经》说:宗子是城墙。又说:不要让城墙毁坏。曹魏窃取政权,忽视长远谋划,忌妒陈思王,亲近贤能不用,大权下授,皇位移给司马氏。《诗经》说:根本先被拔除。说的就是这个。好比悬挂黎结绿这样的珍宝,连城夜光这样的宝物,托付给别人,固然不如留给子孙更好。因此巩固根本的,没有比亲爱亲属更好的,亲爱亲属的,没有比尊崇贤能更好的,尊崇贤能的方法在于责成保傅,而将俊秀者提升到乡学,三年考察一次,提升到国学,而在乡试中考试,在大宗伯处考试,登进于天子,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根据德行给予俸禄。贤能者进用,不肖者黜退,而考核的方法,升降的典礼与疏远者相同,那么忠勤之心产生,而奸逆之节泯灭。而且做官者有俸禄,那么每年的俸禄充足。不做官者有教育,那么刑法减少。施行亲爱亲属的名义,而享受尊崇贤能的利益,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遴傅
考察《皇明祖训》,凡是亲王子孙,才能足以出仕的,宗人令详细上报姓名,授任后都按照常规选拔法,这是高皇帝的意思。宗室中有才能的人,得以在朝廷做官了。而仪宾、长史等官,却不得担任京朝官,这难道是祖宗的法度吗!宣德年间,有旨意,汉府亲戚,不许选官。大概只是为汉府设立的。弘治初年,布政使雍泰,与秦府联姻,得以担任宣府都御史。建国初期,杨士奇以审理副的身份,入朝为翰林编修;周忱以长史的身份,累官至尚书。弘治年间,雷霖以德府长史的身份,升任提学副使,这是证据。与宗室联姻的人,不得担任京朝官,所以衣冠世家,与宗室联姻的很少了。在王府做官的人,不得担任京朝官,所以傅相大多不肖了,这不是小事。现在做王府师傅的人,大多老死在王国,终身不被有司铨衡所齿录,必定是庸碌的人就授予他,年老昏聩的就安置他,而这些人也将绝望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