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世纬二

卷上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8 段

通显,苟利其禄耳矣!是弃之也。欲宗室之循法轨,遵理道,而乃以阘茸、耄昏者傅之,甚亡谓也。汉法,官王府者,必慎简其人。如董仲舒之于江都,贾谊之于长沙,田叔之于梁,申公之于楚,王吉之于昌邑,谏诤论议,斐然可述,虽有邪心逆节,而犹存畏惮之意。今诸侯王,皆血气壮强,而不为置贤师傅,此教之乱也。是故高煦反于汉,寘鐇反于安化,宸濠反于南昌,此非傅相官京朝之患也,置傅相不得其人也。欲宗室之贤,莫若遴选傅相,而训之以礼义,择京朝官之有行谊者则为之。博通古今,明当世之务者则为之。考其殿最,均其劳逸,出为傅相,入为公卿,略如汉法,以不失祖宗之意。是官傅相者,有仲舒、贾生之称,而宗室获河间、东平之誉,维城永固,而尾大之患自销也。

译所谓通达显贵,不过是贪图俸禄罢了!这是被抛弃了。想要宗室成员遵循法度,遵守正道,却任用卑劣无能、年老昏聩的人去辅佐他们,这非常没有道理。汉朝的制度,担任王府官员的,一定要谨慎地选拔人选。像董仲舒在江都国,贾谊在长沙国,田叔在梁国,申公在楚国,王吉在昌邑国,他们的劝谏议论,文采斐然,值得称述,即使诸侯王有邪僻叛逆之心,也还存有畏惧忌惮之意。现在的诸侯王,都正值血气方刚、强壮有力,却不为他们设置贤能的师傅,这是教育的混乱。因此朱高煦在汉王封地造反,朱寘鐇在安化造反,宁王朱宸濠在南昌造反,这并不是因为傅相官来自京城的祸患,而是设置傅相没有选对人。想要宗室成员贤良,不如精心挑选傅相,用礼义来训导他们,选拔京城官员中有德行操守的人来担任。博通古今,明晓当世事务的人来担任。考核他们的优劣,均衡他们的劳逸,外放担任傅相,入朝担任公卿,大致依照汉朝的制度,以不违背祖宗的本意。这样担任傅相的人,会有董仲舒、贾谊那样的美称,而宗室成员会获得河间王、东平王那样的赞誉,国家根基永远稳固,尾大不掉的祸患自然消除。

○简辅

  夫内阁者,即今之宰相也。是天子之所与,承天地、理阴阳、和万物、抚四夷者也。而徒取充位之人,甚亡谓也。《书》曰:官不必备,惟其人。盖言有其人则官之,无其人则虚焉。三代以前,率用此道。秦始置丞相,专任李斯。汉以下置相,多非其人,萧、曹、丙、魏、房、杜、姚、宋,随时立业,固未有熙载代工,弘格心之道者也。高皇帝深虑远算,因胡李之败,鉴蒙古之失,博稽往籍,略仿周制,革丞相,而置六部,公孤之官,不轻畀人。忠勋如刘基,亲敬如宋濂,终其身弗以授也。文皇嗣统,妙简英哲,于时解缙、杨士奇等七人入直内阁备顾问,代王言而已。洪熙以来,爵子稍轻。然当时兼保傅者,三杨、蹇、夏、黄福、钱山之外无闻焉。景顺之后,保傅满朝而师尹多辟矣,何则?祖宗朝,凡才望者,皆得入参机务。如黄子澄则以太常少卿入,薛瑄则以大理少卿入,李贤则以吏部侍郎入。而今则非翰林不入内阁矣!祖宗朝,凡才望者,皆得入翰林,如宋讷则以助教入,胡俨则以知县入,杨士奇则以审理副入,周是修则以纪善入,刘球则以仪制主事入。而今则非及第庶吉士不入翰林矣!夫及第者,徼一日之长,其所对策多浮泛,掇拾务,诡时好,稍触忌讳,即抑寘下甲间。有以直言及第,如罗伦、舒芬之徒,复流落不偶,壹郁以死。而庶吉士之选,尤多徇私,不协舆望。其选也,必权贵之私人乃得与焉,其留也,亦必权贵之私人乃得与焉。凡材识修洁之士,悉摈弗用。启侥幸之门,开奔走之路,莫此为甚。文皇帝储材论相之意,荡无遗矣!方其未得志也,则惟权贵之门是趋,挤排同列,不顾廉耻;其既得志也,则养骄安禄,积日累月,坐致高显;爵位已极,则患得患失,无所不至。六曹之务,进退可否,必咨而后行。盖有天子不知,而内阁先闻者矣。上蒙下蔽,作威作福,可不畏哉!故议者以为,今之内阁,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实,殊非高皇帝不立丞相之本意也,必革之而后可以为理。噫,是因噎以废食,惩覆而弃舟也!权之所寄不在此则在彼,苟得其人何患弗理。如其材也,则置之翰林,不必其及第庶吉士也;如其材也,则登之内阁不必其翰林也。凡及第者,必直言是取,务采舆望焉。庶吉士之选,必端良者是留,务采舆望焉。破拘挛之陋格,塞请托之私穴,官内阁者,必极天下之选,而公孤之尊,弗以轻授兼收并用,以复祖宗之故事,庶乎其得人也。

  ○降交

  秦制,尊君卑臣,百官非奉诏不得上殿,视其君如天神。然汉兴,稍变秦制,百官得召见论事,面折庭争,止辇以受言,临轩以策士,前席之问,拊髀之叹,虽疏远小臣,得与天子相唯诺,盖犹有先王之风焉。唐之贞观、开元,宋之庆历,莫不亲贤礼下,大臣有赐坐之仪,造膝之请。谏官有入阁议事、对仗读弹文之典,君臣之交蔼如也。明兴,金华数子,赞襄献替,分虽君臣,而情犹父子。乃后复简杨士奇等七人,以备顾问,下至牧守,咸赐召见,不独察其器能,且得问民疾苦,周知情伪。观其君臣同游之歌,亦曩时卷阿宴镐之盛也。文皇仁宣待下有礼,三杨、蹇、夏日侍帷幄,射凫西苑,饮酒极欢,赏花赋诗,雍容可想。天顺间,李贤、王翱,亲信宠任,事关机务,面决可否。孝庙励精寤寐,英哲尊礼元老,数开文华,讲求政理,平台暖阁,不时燕见。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等,呼以先生,弗名也。六曹之长,皆民誉也,华容刘公昼,日三接吁谟,密议左右,莫闻君臣,一心虞廷之都,俞何以过此。今天子神圣,削资格而弗拘,拔奇材于不次,一言当意,立跻华要,士有起家六七年而秉钧轴,斯亦岩渭非常之遭也。亦尝数御便殿,延见二三大臣矣;亦尝改容礼貌,宴赏赓歌矣。然延见有时,不数语而退,天威咫尺,分严堂陛,六曹之长,台谏之司,文学侍从之官,咸不得与。敬大之礼已渥,而下交之情未通,流俗之见未能深识,不曰天

译○简辅

内阁,就是现在的宰相。这是天子所倚重,用来承接天地、调理阴阳、调和万物、安抚四方少数民族的职位。却只是选取充数的人,这实在毫无意义。《尚书》说:官职不必齐备,关键在于有没有合适的人。意思是说,有合适的人就设立官职,没有合适的人就虚位以待。夏商周三代以前,都遵循这个道理。秦朝开始设置丞相,专任李斯。汉朝以后设置丞相,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人,虽然顺应时势建立了功业,但终究没有达到像伊尹辅佐商王太甲那样,以宏大德行感化君王心志的境界。明太祖深思远虑,鉴于胡惟庸、李善长的败亡,吸取蒙古政权的教训,广泛考察历史典籍,大致仿效周朝制度,废除丞相,设置六部,三公九卿这样的高官,不轻易授予他人。忠诚有功勋如刘基,亲近受敬重如宋濂,终身也没有授予他们丞相之职。明成祖继承皇位,精心选拔英明哲睿之人,当时解缙、杨士奇等七人进入内阁值班,准备顾问,只是代替皇帝发言罢了。洪熙年间以来,授予爵位稍微轻率。然而当时兼任保傅之职的,除了三杨、蹇义、夏原吉、黄福、钱山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景泰、天顺之后,保傅之职布满朝廷,而师尹大多邪僻,为什么呢?祖宗朝,凡是才德声望出众的人,都能进入参与机密事务。比如黄子澄以太常少卿身份进入,薛瑄以大理少卿身份进入,李贤以吏部侍郎身份进入。而现在,如果不是翰林院官员就不能进入内阁了!祖宗朝,凡是才德声望出众的人,都能进入翰林院,比如宋讷以助教身份进入,胡俨以知县身份进入,杨士奇以审理副身份进入,周是修以纪善身份进入,刘球以仪制主事身份进入。而现在,如果不是考中进士的庶吉士就不能进入翰林院了!那些考中进士的人,只是侥幸获得一时的优势,他们对策的文章大多浮泛,搜集资料迎合时好,稍微触犯忌讳,就被压制放在下等甲第之间。有凭借直言考中进士的,像罗伦、舒芬这类人,反而流落不得志,抑郁而死。而庶吉士的选拔,尤其多徇私情,不符合公众期望。选拔时,一定是权贵的亲信才能入选;留用时,也一定是权贵的亲信才能留用。凡是材识修养高洁的人士,全部被排斥不用。开启侥幸之门,打开奔走钻营之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明成祖储备人才、议论宰相的意图,已经荡然无存了!当这些人尚未得志时,就只趋附权贵之门,排挤同僚,不顾廉耻;当他们得志后,就养成骄横,安于禄位,日久月深,坐享高官显位;爵位达到顶峰,就患得患失,无所不为。六部的政务,进退可否,一定要咨询内阁后才执行。甚至有天子不知道,而内阁先听到的情况。上级蒙蔽,下级遮蔽,作威作福,能不令人畏惧吗!所以议论的人认为,现在的内阁,没有丞相的名号,却有丞相的实权,这完全不符合明太祖不设立丞相的本意,一定要革除它才能治理好国家。唉,这就像因为噎住就废除吃饭,因为翻船就抛弃船只一样!权力寄托的地方,不在此就在彼,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何必担心不能治理。如果他有才能,就安置在翰林院,不必要求他是考中进士的庶吉士;如果他有才能,就提拔进内阁,不必要求他是翰林院官员。凡是考中进士的人,一定要选取直言敢谏的,务必采纳公众的期望。庶吉士的选拔,一定要留用端正良善的人,务必采纳公众的期望。打破拘泥固陋的格式,堵塞请托私情的漏洞,担任内阁官员的,必须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而三公九卿的尊贵,不轻易授予,兼收并用,以恢复祖宗的旧制,这样或许才能得到合适的人。

○降交

秦朝制度,尊崇君主,贬低臣下,百官如果没有奉诏令不得上殿,看待他们的君主如同天神。然而汉朝兴起,稍微改变秦朝制度,百官得以被召见议论政事,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拉住车驾接受进言,在殿前策问士人,前席询问,拍腿感叹,即使是疏远的小臣,也能与天子应答,大概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唐朝的贞观、开元年间,宋朝的庆历年间,无不亲近贤人,礼遇下属,大臣有赐坐的礼仪,有膝下恳请的机会。谏官有入阁议事、对着殿仗宣读弹劾文书的典制,君臣之间的交往和睦融洽。明朝兴起,金华几位先生,辅助皇帝献替得失,虽然身份是君臣,但情谊如同父子。后来又简选杨士奇等七人,以备顾问,下至地方长官,都赐予召见,不仅考察他们的才能,而且能够询问民间疾苦,周知情况真伪。看他们君臣同游的诗歌,也是过去卷阿宴镐那样的盛况。明成祖、仁宗、宣宗对待下属有礼,三杨、蹇义、夏原吉日常侍奉在帷幄之中,在西苑射野鸭,饮酒尽情欢乐,赏花赋诗,雍容的风度可以想象。天顺年间,李贤、王翱,受到亲近信任宠任,涉及机密事务,当面决定可否。孝宗励精图治,日夜操劳,英明哲睿,尊礼元老,多次开设文华殿,讲求政治道理,在平台暖阁,不时宴见。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称呼为先生,不直呼其名。六部的长官,都是民众赞誉的人,华容刘公刘健,每天三次接见商议谋略,在左右秘密商议,没有人知道君臣一心,虞舜朝廷的和谐,哪里能超过这个。当今天子神圣,削去资历限制而不拘泥,破格提拔奇才,一句话符合心意,立刻跻身华要职位,士人有起家六七年就执掌枢机的,这也是岩穴渭水那样的非常际遇。也曾多次驾临便殿,延见几位大臣;也曾改变容貌礼貌,宴饮赏赐唱和。然而延见有时,没说话几句就退下,天威近在咫尺,等级森严,六部的长官,台谏的官员,文学侍从的官员,都不能参与。恭敬尊大的礼仪已经很丰厚,但向下交往的情意没有沟通,流俗的见解不能深刻认识,不说是天

子过劳,则曰大臣畏议己者,噫!为斯言者,非愚即谄也。人之恒情,逸则思欲,欲则骄纵之心生;劳则思艰,艰则兢业之怀切,安危理乱,鲜不由斯。故《书》曰:无教逸欲有邦。程颐有言,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宫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而熏陶德性,甚矣!古人之爱其君也!今不思逸欲之丧邦,而徒虑忧勤之劳其君,是非真能好君者也。夫大臣者,天子所与燮调者也,台谏者,献替者也。文学侍从之官,论思启沃者也,皆天子所亲信者也。大臣论道于前,则台谏拾遗于后,而文学侍从之臣得以引经而对,据礼而议,面相诘难,不出一堂,虽有谗说弗行也。且以大臣而畏人之议,已将焉用彼相哉!故曰:为斯言者,非愚即谄也。诚使国有大事,天子召大臣者面计之,而大臣亦得以其事请见文学之臣,轮对以备顾问。而官台谏者,许入阁以议,从容赐坐,务尽所言,谋无遗虑,动无过举,政体之得失以尽,而群臣之心术见矣。其经筵日,讲必妙选,端良忠谠,明于经术者为之。讲章之进,要在剖析经旨,切劘政理,削浮泛之剿说,黜谄谀之故习,有疑焉,必辨问折衷,归诸至当而后已。而外之方岳、守令,于其来朝也,特召数人焉。赐之清问,以观其材识。凡闾阎之情伪利病,悉周知之,上自亲信以逮疏贱,若元气之周流于一身,流通联属,无复间隔。嘉猷入告而谠言上,闻壅蔽之患销,而太和之休应。《易》曰:上下交而其志同。此之谓也。

译如果君主过于辛劳,就说是因为大臣害怕被议论,唉!说这种话的人,不是愚蠢就是谄媚。人的常情,安逸就会产生欲望,有了欲望就会产生骄纵之心;辛劳就会想到艰难,想到艰难就会使谨慎敬业的情怀深切,国家的安危治乱,很少不是由这些原因造成的。所以《尚书》说:不要教导拥有国家的君主安逸纵欲。程颐曾说,与贤士大夫接触的时候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候少,就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古人爱护他们的君主真是深切啊!现在不思考安逸纵欲会导致国家灭亡,却只担心忧虑勤政会劳累君主,这难道是真的爱护君主吗?大臣是天子用来协调政务的人,台谏官是提出建议、纠正过失的人,文学侍从之官是议论思考、启发开导的人,都是天子所亲近信任的人。大臣在面前论述治国之道,台谏官在后面拾遗补阙,文学侍从之臣得以引用经典来应对,依据礼制来议论,当面诘问辩难,不出朝廷之内,即使有谗言邪说也无法施行。况且作为大臣却害怕别人的议论,那还要宰相做什么呢!所以说:说这种话的人,不是愚蠢就是谄媚。如果真的国家有大事,天子召见大臣当面商议,而大臣也可以就此事请求接见文学之臣,轮流应对以备顾问。担任台谏官的人,允许进入内阁参与议论,从容赐座,务必让他们畅所欲言,谋划没有遗漏的顾虑,行动没有过度的举措,政治体制的得失得以详尽了解,群臣的心思术数也就显现出来了。经筵讲学的日子,必定精心挑选端庄良善、忠诚正直、精通经术的人来担任。进呈的讲章,关键在于剖析经书旨意,切合政治道理,删削浮泛抄袭的言论,废除谄媚阿谀的旧习,有疑问,必定辩问折衷,归于最恰当的答案才停止。而在外的方镇、州县长官,在他们来朝见时,特意召见几个人。给予他们清明的询问,以观察他们的才能见识。凡是民间情况的真伪利弊,都周知无遗,上自亲近信任的人直到疏远卑贱的人,就像元气周流于一身,流通联属,没有间隔。美好的谋略得以进告,正直的言论得以上传,壅塞蔽障的祸患消除,太平祥和的吉兆应验。《易经》说:上下交流而意志相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诱谏

  书曰:臣下不匡其刑墨。传曰:兴王赏谏臣。夫言路之通塞,国家之安危系焉。言者赏,不言者罚,则言路何患乎弗通。古之哲王蒙瞍有诵,工瞽有规,立进善之旌,设诽谤之木,患危言之弗我闻,弗患言者之过吁也。古之忠臣批龙鳞,尝虎口,剖心而不悔,烹鼎而不慑,患吾言之弗直,弗患听言者之不我从也。三代以降,谏纳者莫如唐太宗,敢谏者莫如魏征,善乎!太宗之作帝范也,有曰:大臣怀禄而莫谏,小臣畏罪而不言,夫有国家者,使人怀禄畏罪,而忠言不闻,亡无日矣!我明稽古建官,而特重台谏之选,给事主封驳,御史专纠弹士,有材望者乃得与选。而且许风闻言事,言虽不实弗罪也。是以士希折槛之风,人慕引裾之节,窜逐甫去,而章疏继陈。如英皇之北狩,武庙之南巡,伏阙死谏者,踵接于朝。是以王曹浊乱于前,钱江簸弄于后,咸包藏祸心,谋为不轨,卒赖敢言之土,发觉其奸,得以亡败,此则谏诤之明效也。夫人主莫不愿治而恶乱,然顺心则喜,逆耳则怒,人臣莫不慕忠而羞佞,然嘉奖则言,震怒则默,人情然也。是故上有容言之主,则下有敢言之臣;上有危亡之讳,则下多依违之辞。故世不患无魏征之敢谏,而患无唐宗之容言。诚使言者赏,不言者罚;言之善者则施行之,不善者亦优容之;温颜以来之,霁威以下之;弛讳忌之禁,宽指斥之诛;不以顺逆为喜怒,不以喜怒为刑赏,听言者有文皇之明,则进言者多魏征之直矣!

  ○广荐

  夫乡举、里选,所以敦行谊也;安车束帛,所以搜遗逸也。汉兴,去古未远,兴廉举孝,数诏有司,而四诰之招,申公之迎,严光、周党之聘,犹足以励士风而端教本。自科目之制兴,而弓旌之招废,士习之卑,日以污陋。国初取士之涂甚广。而刑新之典亦严,士皆避匿不乐仕进,故设科无定额,而由荐举进者颇多。高皇帝初下金陵,首开礼贤之馆,刘基、宋濂、叶琛、王祎、陶安、章溢数子者,皆抱王佐之器,命世之材,奋起风云,志存竹帛,雍雍乎亦曩时稷禼之亚,王魏之伦也。宣德以还,禁防渐弛,风雅浸微,请托繁滋,苞苴竞进,荐举者多非其人,而吏员任子,咸处杂流,誉髦之选,一归科目,势之所重,不得不然。何则?糊名易书,拔十得五,网罗低昂,鲜有遗者。法出乎画一,而事存乎至公,诚不易之令轨也。然而科目所得,采浮华而遗行实,习经义而谙时务,判不知律,策不通今,掇拾剽窃,以徼有司。童之所习,壮之所试,不出章句,陋亦甚矣?是以当官莅事,往往碌碌,间有卓荦瑰玮、脱颖轶尘、不为俗学所困者,亦千伯之一二耳?风颓而不可止,俗恬而不知怪,此有识者之所为痛惜也!夫科贡足以得经学之士矣,而孝弟力田、独行者,非荐举不进。荐举足以得行谊之士矣,而宏词博学、明习政务、识达治体者,非制科弗庸。今当事者,皆因陋就简,以为经制既定,安用取高皇帝约束,妄纷更为?曾不知荐举之典,固高皇帝法也,今不思废坠之当修,而徒虑纷更之无益,不恤科目之未尽出于公,而徒病荐举之多私,以是而欲求异材,收实用,吾见士习日卑、而教化益衰也!故欲士敦实行,莫若修荐举;欲士通世务,莫若增制科。制科之法,或五岁一举焉。或三岁一举焉。诏天下之士,凡习知钱谷、甲兵、水利、边务,以至天文、律历、书算、诗赋、技艺,咸得以所长自售而登进之,因能以授官,使专于其职。而荐举之法,则责之抚按藩臬,或一郡一人焉,或一省一人焉。其谬举弗胜任者,则台谏得以纠正,公卿得以论驳,甚者,则罢职弗叙。其蔽而弗举者,亦如之。如是,则荐举足以搜遗逸,制科足以罗异材,而科贡所得明于经术者,兼商用之均,其殿最甄,其贤不肖如此,则取士之途广,而士无遗材,责实之政成,而人无饰行,士习可振而政理足观矣!

  ○崇儒

  夫学校者,俊秀之关也。师儒者,士民之表也。是风化之所自出也

译○诱谏

《尚书》说:“臣下不匡正君过,其刑罚是墨刑。”《春秋传》说:“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臣子。”进言渠道的畅通与阻塞,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进言的人受赏,不进言的人受罚,那么进言的渠道还担心不畅通吗?古代的圣明君王,让盲人诵诗,让乐官规劝,设立进献善言的旗帜,设置供人批评的木柱,担心听不到危言危语,不担心进言者有过失。古代的忠臣敢于触犯君威,冒死进谏,剖心而不后悔,烹鼎而不畏惧,担心自己的言论不够正直,不担心听言者不听从自己。夏商周三代以后,善于纳谏的没有谁比得上唐太宗,敢于进谏的没有谁比得上魏征,好啊!唐太宗撰写《帝范》时说:“大臣贪恋俸禄而不进谏,小臣畏惧罪责而不说话,那拥有国家的人,让臣下贪恋俸禄、畏惧罪责,从而听不到忠言,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我明朝效法古代建立官制,特别重视台谏官员的选拔,给事中主管封驳诏令,御史专门纠察弹劾,有才能声望的人才能入选。而且允许根据传闻议论政事,言论即使不真实也不治罪。因此士人仰慕折槛的风气,人们羡慕引裾的节操,被贬逐刚刚离去,而奏章又接连呈上。比如英宗皇帝北狩被俘,武宗皇帝南巡,伏宫门死谏的人,在朝廷上接连不断。因此王振在前朝浊乱,钱宁在后朝弄权,都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最终依靠敢于直言的士人,揭发他们的奸恶,得以败亡,这就是谏诤的明显功效。君主没有不愿意治理好国家而厌恶混乱的,然而顺从心意就高兴,逆耳就发怒;臣下没有不仰慕忠诚而羞于谄媚的,然而受到嘉奖就进言,受到震怒就沉默,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君主有容纳言论的胸怀,臣下就有敢于进言的勇气;君主忌讳谈论危亡,臣下就多模棱两可的言辞。所以世间不担心没有魏征那样敢于进谏的人,而担心没有唐太宗那样容纳言论的君主。如果真的让进言的人受赏,不进言的人受罚;言论好的就施行,不好的也宽容对待;用温和的脸色来招引,用平息威严的态度来接纳;放宽忌讳的禁令,减轻指斥的刑罚;不因为顺逆而喜怒,不因为喜怒而刑赏,听言者有唐太宗的明察,那么进言者就会多像魏征那样直率了!

○广荐

乡举里选,是用来敦厚道义行为的;安车束帛,是用来搜求遗逸人才的。汉朝兴起,距离古代不远,兴办廉举孝道,多次诏令有关部门,而四皓的招请,申公的迎接,严光、周党的聘问,还足以激励士风而端正教化根本。自从科举制度兴起,而弓旌招贤的制度废弃,士人的习气卑下,日益污浊浅陋。建国初期选拔士人的途径很广。而刑法新定的典章也很严厉,士人都躲避隐藏,不乐意做官进取,所以设置科目没有定额,而由荐举进入仕途的人很多。高皇帝刚攻下金陵,首先开设礼贤馆,刘基、宋濂、叶琛、王祎、陶安、章溢这几个人,都怀抱辅佐君王的器量,当世的才华,奋起于风云际会之时,志向存于史册,和乐雍容,也是从前稷、契的次一等,王、魏的同辈人。宣德以后,禁令防范逐渐松弛,风雅渐渐衰微,请托繁多滋生,贿赂竞相进献,被荐举的人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而吏员任子,都处于杂流,优秀人才的选拔,全归于科举,形势所重,不得不如此。为什么呢?糊名誊录,拔十得五,网罗高低,很少有遗漏的。法度出于统一,而事情在于至公,确实是不易的良法。然而科举所得,采选浮华而遗弃行实,熟习经义而不通时务,判案不懂律法,对策不通今事,拾取剽窃,以侥幸通过有关部门的考核。儿童所学习的,壮年所考试的,不出章句,浅陋也太严重了!所以担任官职处理事务,往往平庸无能,偶尔有卓越瑰伟、脱颖而出、不被俗学所困的人,也是千分之一二罢了!风气颓败而不可止,习俗恬淡而不知怪,这是有识之士所痛惜的!科举贡举足以得到经学之士了,而孝悌力田、独行其道的,非荐举不能进用。荐举足以得到道义之士了,而宏词博学、明习政务、识达治体的,非制科不能任用。现在当权者,都因循陋习就简,认为经制已经确定,何必取用高皇帝的约束,妄自纷纷更改?曾不知道荐举的典章,本来就是高皇帝的法度,现在不思废坠的应当修明,而只顾虑纷更的无益,不体恤科举的未尽出于公,而只抱怨荐举的多私,以此想要寻求异才,收实用,我看士习日益卑下,而教化更加衰败了!所以想要士人敦厚实行,不如修明荐举;想要士人通晓世务,不如增加制科。制科的法度,或者五年举行一次,或者三年举行一次。诏令天下的士人,凡习知钱谷、甲兵、水利、边务,以至天文、律历、书算、诗赋、技艺,都可以凭借所长自我推荐而登进,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其专于其职。而荐举的法度,则责成抚按藩臬,或者一郡一人,或者一省一人。其谬举不能胜任的,那么台谏得以纠正,公卿得以论驳,严重的,就罢职不叙。其蔽而不举的,也如此。这样,那么荐举足以搜求遗逸,制科足以罗致异才,而科举贡举所得明于经术的人,兼商用之均,其殿最甄别,其贤不肖如此,那么取士的途径广,而士人无遗才,责实的政治成功,而人无饰行,士习可振而政理足观了!

○崇儒

学校,是俊秀人才的关隘。师儒,是士民的表率。这是风化所从出的地方。

,贤才之所由进也,而俗吏忽之。盖自党庠、遂序之制坏,而乡举、里选之意微,哲王之彝典既隳,而人材亦浸不如古矣!明兴,嘉尚儒术,敦崇教本,乡社有学,郡县有庠,即党遂之规也。成均有师,国子有教,即辟雍之遗也。贤良有荐,耆逸有征,即选造之风也。官祭酒者,前有宋讷、胡俨之仪轨,后有李时勉、陈敬宗之刚严。督学者,则陈选擅其声。司训者,则魏骥飏其美。身教克修,师道卓立。弘治以前,人才可观。自青衿之刺兴,而蔬圃之叹作,内之成均,循资计禄,苟取充位,外之乡学,官卑禄薄,阘茸耄昏俗所贤者,亦不过送迎以为能,升散以为职耳!蒙师里社,尤为无益,弦诵灭息,教化陵迟,人才士习,愈趋愈下。董生有言,养士莫大乎太学,今纵不能得人如宋胡瑗,亦宜妙选天下之刚严端重、可为人师者以居之,不必其翰林也。督学之官,国初未有也。正统间,黄福建议,始设此官。赐以玺书,许以言事。且令御史、藩臬,毋有所侵越,权至重也。今之官此者,多以他涂得之,进不以正,心乎患失,且畏御史之刺劾也。惟言是听,侵挠不已,事权移夺,无复玺书之意。然则提督之任,即付之御史足矣,安用此纷纷为邪!今宜精简其人,专责久任,申敕御史毋或侵挠。有不如敕者,许督学者得以上闻,庶事权不分而体统画一矣。其司乡学者,凡府之教授,州之学正,县之教谕,必以进士,而训导则以乡举岁贡者参焉。增其禄秩,优其礼待,其卓异者,有翰林台谏之选,而岁贡之例必严为之禁。其年耄昏及暗于经术者,毋得滥贡。贡则督学者连坐焉。而又妙选弟子员之经明行修者,以主里社。如此,则党庠、遂序兴,而茂材异等出矣。

译这是贤才得以进用的途径,却被世俗的官吏所忽视。大概自从党庠、遂序的制度败坏,乡举、里选的意义便逐渐微弱,圣明君王的常典既已毁坏,人才也就渐渐不如古代了!明朝建立以来,推崇儒术,重视教育的根本,乡村社里有学校,郡县有庠序,这就是党遂的规制。太学有老师,国子监有教育,这就是辟雍的遗风。贤良有推荐,年老隐居者有征召,这就是选造的风气。担任祭酒的官员,前有宋讷、胡俨的仪范,后有李时勉、陈敬宗的刚正严厉。督学官,则以陈选享有盛名。主管训导的官员,则以魏骥宣扬美德。亲身修习教化,师道卓然树立。弘治以前,人才可观。自从青衿(学生)的弹劾兴起,而蔬圃(隐居)的感叹产生,内部的太学,按资历计算俸禄,苟且充数占据职位,外部的乡学,官位低微俸禄微薄,庸劣老昏俗人认为贤能的,也不过是把送迎来往当作才能,把升迁散官当作职责罢了!蒙师里社,尤其没有益处,弦歌诵读灭绝停息,教化衰败,人才士风,越来越低下。董仲舒有言,培养士人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现在即使不能得到像宋代胡瑗那样的人,也应当精选天下刚正严厉、端庄厚重、可以为人师表的人来担任,不必一定是翰林院的官员。督学官,建国初年并没有设置。正统年间,黄福建议,才开始设立这个官职。赐予玺书,允许他议论政事。并且命令御史、藩臬官员,不得有所侵扰越权,权力非常重大。现在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大多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进身不正,心中害怕失去官职,而且畏惧御史的弹劾。只听信御史的言论,侵扰不停,事权被移夺,不再有玺书的本意。那么提督的职务,交给御史就足够了,哪里用得着这样纷纷扰扰呢!现在应当精简人员,专门负责长期任职,重申告诫御史不要侵扰。有不遵守敕令的,允许督学官上报朝廷,这样事权不分散而体制统一了。那些主管乡学的官员,凡是府的教授,州的学正,县的教谕,必须由进士担任,而训导则由乡举岁贡的人参选。增加他们的俸禄,优待他们的礼遇,其中卓越出众的,有翰林台谏的选拔机会,而岁贡的惯例必须严格禁止。那些年老昏聩以及不通经术的人,不得滥竽充数。如果滥贡,督学官连坐受罚。再精选弟子员中精通经术、品行修养好的人,来主持里社。这样,党庠、遂序就会兴盛,而优秀的人才就会涌现了。

○贵士

  夫爵禄以劝功能,刑威以惩奸慝,二者驭世之大防也。然爵滥则士竞进、而恬退之风微,刑繁则士苟免、而廉耻之道丧。《记》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可杀而不可辱也。秦汉以来,士也日贱。李斯相也,具五刑;萧何侯也,缚缧绁。勋如条绛,材如迁向,幽囚械系,宫腐髡钳,辱已甚矣!王莽之篡,群臣咸颂功德以美新,死忠徇国者,遂无一人,贾生之言亦略验矣。光武中兴,矫枉过直,奖高节,礼逸民,东都之季,党锢益严,而忠节愈励,士皆骈首就戮以扶汉鼎。暨乎宋祖,以忠厚立国,以廉耻养士,及其亡也,文、陆、张、谢之徒,蹈东海而不悔,戮燕市而不挫。由此言之,士何负于国哉!我国家刑新甚严,而养士有礼,罹大辟者,有三覆之规,犯严科者有八议之典,非法不刑,酷吏有禁。百七十年,司刑者怀于张之平恕,而耻汤、周之刻深,有有功之矜恤,而无罗吉之苛虐,慎刑贵士,蔑以加矣。然而画一之律有定,而多门之政颇繁,士之作奸犯科者,付之刑部、都察院,评之大理寺。轻重之弗衷者,刑科又得驳正之,亦已足矣。今乃下之锦衣卫,幽之镇抚司,缉之东厂,捕之校尉。夫锦衣,亲军也;镇抚,武弁也;东厂,中官也;校尉,则卒隶也。以介胄之夫,而侵刀笔之吏,以阉腐奴仆之贱,而司执缚讨捕之权,假狼虎之威,以济其▯壑之欲。赂多则削重以为轻,赂少则诬虚以为实,事干宫禁,言触讳忌者,必严刑以报怨,绝命以灭口,察意向以为低昂,伺喜怒以为出入,其死于榜掠者,不可胜纪。如刘球、钟同之徒,身残尸毁,遂使怀忠者愤激而不平,畏死者怯懦而不敢销刚直之心,沮浩然之气,士风陵迟,其所由来者渐矣!凡狱之经厂卫者,则司寇不敢诘,廷尉不敢驳,刑科不敢纠,间有执法之吏,翻异成案,如薛瑄、丁哲,祸几不测,司刑者相引以为戒。然则国家奚赖焉?夫镇抚、东厂,朝廷之所亲信也,故以大狱付焉。然稽之往牒,未闻其据经守法,有释之定国之贤也;未闻其发奸挞伏,有张敞、广汉之能也,马顺、门达、汪直、钱宁,作威作福,覆车踵接,为世大戮。今不信士大夫之心,而寄耳目于爪牙介胄之士;疑公卿之私,而任腹心于阉腐奴隶之贱。狱赂繁滋,而威权移夺,怨归于上,而利专于下。以法守则侵官,以典章则破律,乖画一之规,而启多门之弊。其尤甚者,则官校之捕人于远方,公求贿赂,厂卫之杖士于阙庭,立毙棰楚。夫事之在远方者,诏御史捕之足矣,何至纷纷差官校四出乎?束缚窘辱,得赂则生,不赂则死,京朝官之有犯者,下之法司足矣,律当死也,据律以议,皋杀之可也,何至令官校杖之阙庭,横尸以出乎?以圣明之朝,而执缚加于衣冠,榜笞施于卿士,恐非所以养士大夫之廉耻而尊朝廷也。是故欲士之死忠徇节,莫若养其廉耻;欲朝廷之尊安,莫若爱养臣下。其有皋也,一付之法司,而厂、卫弗与焉。如法司之破律舞文,而市恩以立党,故出入人者,必以法治之。则士之寡廉鲜耻者,皆怀死忠徇节之报矣!

  ○裁阉

  《周礼》:阍人,王宫每门四人,囿游亦如之。寺人,王之正内,五人。内竖,倍寺人之数,若此其简也。司昏晨,以时启闭。守门,囿御苑正内,路寝给使令而已,未闻授以政也。故周之盛时,未闻有宦寺之祸也。巷伯孟子,诗书所称。暨乎伊戾祸宋,寺貂乱齐,赵高亡秦,石显败汉,而刑人之祸不可说也。桓灵之季,王甫、曹节、侯览等,渎乱国经,操断威福,废立擅权,高下在心,禁锢忠贤,诛夷陈、窦,宫闱流血,大盗蜂起,自古刑人之祸,未有若此极者也!唐之中叶,覆车靡监,高力士、鱼朝恩、李辅国、程元振,肇衅孽于前,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崇厉阶于后,衣冠骈戮,道路横尸,甘露之变,独柳之祸,言之丧气,较之东京尤为惨烈!而世主不悟,寄以腹心,优其宠禄。童贯之徒,卒以亡宋,丧乱相寻,靡有宁已。我太祖高皇

译○贵士

爵位和俸禄用来勉励有才能和功绩的人,刑罚和威势用来惩治奸邪邪恶之人,这两者是驾驭治理天下的两大防线。然而,如果爵位赏赐泛滥,士人就会争相进取,而淡泊隐退的风气就会衰微;如果刑罚繁多,士人就会苟且求免,而廉洁知耻的道德就会丧失。《礼记》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是说士人可以处死,但不能侮辱。自秦汉以来,士人的地位日益低贱。李斯身为丞相,被施以五刑;萧何身为侯爵,被戴上枷锁。功勋如周勃、灌婴,才华如司马迁、刘向,都被幽禁囚系,遭受宫刑、剃发、戴铁圈等羞辱,侮辱已经太过分了!王莽篡位时,群臣都歌颂他的功德以美化新朝,为忠义殉国的人,竟然没有一人,贾谊的话也大致应验了。光武帝中兴汉室,矫正偏差过于正直,奖励高尚的节操,礼遇隐逸之士,东汉末年,党锢之祸更加严酷,而忠义节操反而更加激励,士人都争相赴死以扶持汉室江山。到了宋太祖,以忠厚立国,以廉耻培养士人,等到宋朝灭亡时,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谢枋得等人,跳入东海而不后悔,在燕市受戮而不屈服。由此说来,士人哪里辜负了国家呢!我国刑罚虽然严厉,但培养士人有礼制,犯死罪的,有三次复核的规定,触犯严酷律条的有八议的典章,不依法不施刑,禁止酷吏。一百七十年间,掌管刑罚的人怀着宽平仁恕之心,而以效仿商鞅、周勃的刻薄深重为耻,对有功者有怜悯体恤,而没有罗吉那样的苛酷暴虐,慎重用刑、尊重士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统一的法律有定规,而多头管理的政令却颇为繁杂,士人作奸犯科的,交给刑部、都察院,由大理寺评议。量刑轻重不恰当的,刑科又得以驳正,这也足够了。现在却交给锦衣卫,幽禁在镇抚司,由东厂缉捕,由校尉抓捕。锦衣卫是亲军;镇抚司是武官;东厂是宦官;校尉则是卒隶。让穿甲胄的武夫,侵夺掌管司法文书的文吏职权,让阉割的奴仆这种卑贱之人,掌握逮捕搜捕的权力,借狼虎的威势,来满足他们贪婪的欲望。贿赂多就把重罪减为轻罪,贿赂少就把虚罪诬为实罪,事情涉及宫廷禁地,言论触犯忌讳的,必定用严刑来报复怨恨,断绝性命来灭口,观察意向来决定轻重,窥探喜怒来决定生死,死于拷打的人,数不胜数。像刘球、钟同等人,身体残破尸体毁坏,致使怀有忠义的人愤激不平,畏惧死亡的人怯懦不敢消除刚直之心,挫伤了浩然正气,士风衰败,其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凡是案件经过厂卫的,刑部不敢查问,大理寺不敢驳正,刑科不敢纠举,偶尔有执法官吏翻改已成定案的,如薛瑄、丁哲,灾祸几乎难以预料,掌管刑罚的人互相引以为戒。那么国家依靠什么呢?镇抚司、东厂,是朝廷所亲信的,所以把大案交给他们。然而查考过去的记录,没听说他们依据经典遵守法律,有释之、定国那样的贤明;没听说他们揭发奸邪惩治伏罪,有张敞、张广汉那样的才能。马顺、门达、汪直、钱宁,作威作福,覆车相继,成为世人的大祸害。现在不信任士大夫的忠心,却把耳目寄托在爪牙武夫身上;怀疑公卿的私心,却把心腹重任交给阉割的奴隶。狱讼贿赂繁生,而威权转移夺取,怨恨归于皇上,而利益专归于下面。按法律来说侵犯了官员职权,按典章来说破坏了律法,违背了统一的法规,而开启了多头管理的弊端。尤其严重的,是官校在远方抓捕人,公然索取贿赂,厂卫在宫庭杖打士人,立刻死于杖下。事情在远方的,诏令御史抓捕就足够了,何至于纷纷派遣官校四处出动?束缚窘迫侮辱,得到贿赂就活,不得贿赂就死,京朝官有犯罪的,交给法司就足够了,按律当死的,依据律法议罪,杀了他也可以,何至于让官校在宫庭杖打他,横尸示众呢?在圣明的朝代,对士大夫施加捆绑,对卿士施加拷打,恐怕不是用来培养士大夫的廉耻和尊崇朝廷的做法。所以想要士人死忠殉节,不如培养他们的廉耻;想要朝廷尊贵安定,不如爱护培养臣下。有案件,一律交给法司,而厂卫不参与。如果法司破坏法律玩弄文字,而收买人心以结党,故意出入人罪的,必定依法惩处。那么士人中缺乏廉耻的,都会怀有死忠殉节的报效之心了!

○裁阉

《周礼》记载:阍人,王宫每门四人,苑囿游观之地也是如此。寺人,在王的正内,五人。内竖,是寺人数量的两倍,像这样简省。掌管早晚开闭,按时启闭。守卫门、苑囿、御苑、正内、路寝,供给使令罢了,没听说授予他们政事。所以周朝兴盛时,没听说有宦官的祸患。巷伯孟子,是《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到了伊戾祸害宋国,寺貂扰乱齐国,赵高灭亡秦国,石显败坏汉朝,而刑余之人的祸患不可言说。桓帝、灵帝末年,王甫、曹节、侯览等人,渎乱国家纲纪,操纵威福,废立擅权,高低随心,禁锢忠贤,诛灭陈蕃、窦武,宫闱流血,大盗蜂起,自古刑余之人的祸患,没有像这样极端的!唐朝中期,覆车没有鉴戒,高力士、鱼朝恩、李辅国、程元振,在前肇始祸端,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在后推波助澜,士人并列被杀,道路上横尸,甘露之变,独柳之祸,说起来令人丧气,比东汉末年尤为惨烈!而世俗君主不醒悟,把心腹重任寄托给他们,优厚他们的宠禄。童贯等人,最终导致宋朝灭亡,丧乱相继,没有安宁的时候。我太祖高皇

帝,洞览古事,深鉴前失,监局之官,不得过四品,掌宫禁、备洒扫而已。宣统以来,优假稍过,威福渐移王振喜宁,诸阉权势隆赫,凶焰熏灼,潜通酋虏,谋危社稷。遂使英王北狩,几致永嘉、靖康之祸,犹赖王竑之徒,危言正色,借剑尚方,廷捽马顺,以销肘腋之变。壮矣哉!固足以远纾陈窦之愤,近雪钟刘之冤矣。然而吉祥构逆,外连亨彪,事发仓猝,危而后济。宪、孝两朝,汪直、李广表里为奸,所幸朝政清明,不甚害事。暨武皇帝之初年,刘瑾、马永成等,号为八党,蛊惑圣心,斥逐元老,洛阳、华容、钧阳、洪洞诸公,相继窜殛,岩廊一空,诤臣杜口,直士卷舌,杀戮之威,遍乎缙绅,诛求之惨,毒及氓庶,潜蓄异谋,肆行逆迹。向非高庙神灵,武皇独断,改玉改物,伊谁御之?夫考之古事既如彼,征之今事又如此,然则兴替之原,理乱之迹,断可识矣。而议者犹谓,吕强之清忠,杨复光之讨贼,张承业之存唐,光照史册,恶可少也。嗟乎!求什一于千伯,亦已难矣!世主不悟王甫、曹节、仇士良、田令孜等,如彼其多,而欲望吕强、杨复光、张承业三人者,如此其寡,非甚惑欤!何则?妇寺之性阴狠贼戾,嗜利亡耻,朝夕左右,浸溃易入,甘言柔声,首鼠两端,伺察意向,动中所欲,苟非烛以至明,断以至刚,其不惑溺者鲜矣!古者刑人,不在君侧。《书》曰:侍御仆从,罔匪正人。秦汉郎中、谒者,多士人为之,犹有古意。我国家虽纯用寺人,而不得与政事,所以消伏祸,杜危机也。诚使政令予夺,皆天子独运于上,而心腹耳目寄之忠贤,枢机之务,一切弗与。其在外镇守、守备、织造等官悉罢弗用,老耄者汰之,狠黠者黜之,严阉割之禁,正交通之诛,有缺弗补,有罪弗宥,略如令狐绹之议,以复高皇帝之故事。吾见宫帷肃清,而肘腋亡患也。

译皇帝通晓古代史事,深刻鉴察前代的过失,规定宦官的品级不得超过四品,只掌管宫廷禁卫、负责洒扫等杂役罢了。自宣德、正统年间以来,对宦官的优待和假借权力稍有过分,威权福泽逐渐转移到王振、喜宁等人手中,众多宦官权势显赫,凶恶的气焰熏灼,暗中勾结外族首领,图谋危害国家。于是导致英宗北狩,几乎酿成永嘉、靖康那样的祸乱,幸好有王竑等人,言辞危切、神色庄重,借尚方宝剑,在朝堂上揪住马顺,从而消除了身边的变乱。真是壮烈啊!这确实足以在远处缓解陈蕃、窦武的愤恨,在近处洗雪钟鼓、刘健的冤屈。然而吉祥谋逆,在外勾结刘亨、刘彪,事发仓促,处于危险境地后才得以成功。成化、正德两朝,汪直、李广内外勾结作奸犯科,幸而朝政清明,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到了武宗皇帝初年,刘瑾、马永成等人,号称八党,蛊惑圣心,斥逐元老,洛阳侯、华容侯、钧阳侯、洪洞侯等公侯,相继被流放或处死,朝廷空无贤臣,谏臣闭口不言,正直之士缄默不语,杀戮的威势遍布士大夫阶层,搜刮的残酷毒害到百姓,暗中蓄谋异心,肆意施行叛逆行径。如果不是高祖庙神灵庇佑,武宗皇帝独断专行,改变玉玺和器物(象征改弦更张),又有谁能抵御呢?考察古代史事既然如此,验证当今史事又如此,那么国家兴衰的根本,治乱的迹象,就可以清楚地认识了。然而议论的人还说,吕强的清廉忠诚,杨复光的讨伐贼寇,张承业的保全唐朝,光照史册,怎么能缺少这样的人呢。唉!在千百人中寻求一两个这样的人,已经很难了!世上的君主不醒悟王甫、曹节、仇士良、田令孜等人如此之多,却希望吕强、杨复光、张承业这三个人如此之少,难道不是极大的迷惑吗!为什么呢?妇女和宦官的本性阴险狠毒、贼心戾气,贪图利益、不知羞耻,朝夕在君主身边,逐渐侵蚀容易进入,甜言蜜语、柔声细语,首鼠两端,窥探观察意向,动不动就迎合君主的心意,如果不是用极度的光明去洞察,用极度的刚强去决断,不被迷惑沉溺的人太少了!古代对受过刑的人,不让他们在君主身边。《尚书》说:侍奉左右的仆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秦汉时期的郎中、谒者,多由士人担任,还保留着古意。我朝虽然纯粹使用宦官,但不让他们参与政事,这是为了消除祸患,杜绝危机。如果真能使政令的给予和剥夺,都由天子在上方独自运作,而心腹耳目寄托给忠臣贤士,枢机要务,一概不让他们参与。那些在外镇守、守备、织造等官职全部罢免不用,年老昏聩的淘汰,狠毒狡诈的罢黜,严格禁止阉割,严惩交通外人的罪行,有空缺不补,有罪不赦,大致如同令狐绹的建议,以恢复高祖皇帝的旧制。我预见宫闱肃清,而身边没有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