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世纬三

卷下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9–19 段

●卷下

  ○汰异

  昔孔子作《春秋》,以攘夷狄;孟氏谈仁义,以辟扬墨;董生述周孔,以黜管商;韩愈着《原道》,以排佛老,而佛老之害为尤甚。愈之言曰:孟氏之功,不在禹下,然则愈之功,岂孟氏下乎!世儒支离,溺口耳之学,昧教化之原,知佛老之害,而甘心沈溺其中,以清净为宗,以虚无为本,以慈悲为教,以寂寞为归。弃纲常,蔑礼法,隳政事,败五等之伦,废四民之业。不蚕而衣,不耕而食,不诵读而仕,不婚姻而配。伤教化,乱彝典,生人之蠹,未有虐于佛老者也。世之言者,皆以佛、老与吾道并立为三,以释迦、老聃与周孔并。噫!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民之初生,希希夷夷,颛蒙浑噩,无思无为。圣人者出,训以彝伦,式以礼法,威以刑禁,申以命令,而后民知向。方羲、农、尧、舜之世,恶睹所谓释老者哉!而曰并立为三,诬亦甚矣!老氏之学,昉于周末;佛氏之言,兴乎东汉。周孔之教衰,皇王之道熄,而后异说售焉。氓之蚩蚩,不究其本,而倡为三教之说。噫!斯言也,佛老之徒倡之也,仲尼之徒无道佛老之事者。然则佛老之教可遂寝欤?曰:奚为而不可。韩愈之言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斯浸之之术也。周秦以来,惑老氏者,无如秦皇、汉武,惑佛氏者,无如梁武,秦、梁以亡,汉以乱,斯亦足鉴矣!而庸君、暗主,甘心为之,覆辙相寻,亦可哀矣!高皇帝既定天下,欲遂灭佛老之教,当时诸臣,无傅奕之深识,而袭萧▯禹之庸愚,因循苟简,渐以滋蔓,周颠仙、张三丰、天眼尊者之徒,妖荒迂诞、怪乱不经。成化以来,继晓、李孜省辈,恣为幻惑,百无一验,伎穷智屈,终膏斧钺。文成五利,相继诛戮,斯亦往事之明验也。有王者作,焚其庐,火其书,人其人,习老佛之教者,必杀无赦。如此,则异端汰,而庶民兴矣!

  ○距伪

  《记》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辞之繁者,行之慝也;道之贼也,政之蠹也。周衰,处士横议,杨墨塞路,孟子昌言以距之,而后人知杨墨之非。唐季,佛老之说横行乎中国,上自天子,下逮氓庶,翕然信之,韩愈《原道》以排之,而后人知佛老之非。夫杨墨佛老,与吾周孔之道判若黑白,可以惑蠢愚,而不可以欺贤智,故排之也易为力。今之伪者则不然,其所诵读者周孔之诗书也,其所讲习者程朱之传疏也,而其所谈者则佛老之糟粕也,其所行者则桀跖之所弗为也。假道学之美名,以济其饕餮穷奇之欲,剿圣贤之格言,以文其肤浅缪悠之说,党同而伐异,尊陆以毁朱,凡其所言者,不出老生之常谈,庸人孺子皆知其非,而士之好名利趋富贵者,方以为孔孟复出也。翕翕訾訾,如沸如狂,创书院以聚徒,而黉校几废;着语录以惑世,而经史不讲。学士薄举业而弗习,缙绅弃官守而弗务,以静坐为存养,以诗歌为礼乐,互相标榜,私立门户,以希终南之捷。利合则引援,势倾则挤轧,吠声聚臭,牢不可破,似是实非,固不特紫夺朱郑乱雅而已。今圣人御极,大道为公,而邪说肆起,正学湮芜,坏人心术,祸惨乎杨墨,灾深乎佛老,世无孟韩,孰能距之?圣天子尝下明诏,示禁绝矣,而风俗颓败,株连蒂固,势莫能止。昔孔子诛少正卯,子产诛邓析,恶其乱政也。然亦未有诋毁先儒,蔑弃明诏,乱王制,蛊人心,似是实非,如今之伪者也,距之如何?火其书,迸其人,不与同中国,举文皇之所以罪朱季友者以罪之。庶乎正学明,而异端息,邪说不至于诬民矣!

  ○抑躁

  今天下之最可忧者,莫甚乎士习之躁竞。夫躁竞者,进则恬,退者远,而贤不肖倒植,教化陵夷。风俗坏败,而沦胥以溃矣。《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是岂可不为之寒心哉!国初取士,先行谊而后辞华,奖纯实而鄙浮薄,士皆避匿,不乐仕进。千旌贲乎丘团,束帛加乎岩穴,上下久任,内外均劳,大臣有羔羊之风,小臣

译●卷下

○汰异

从前孔子作《春秋》,是为了排斥夷狄;孟子谈论仁义,是为了驳斥杨朱和墨子;董仲舒阐述周公和孔子的学说,是为了贬抑管仲和商鞅;韩愈撰写《原道》,是为了排斥佛教和道教,而佛教和道教的危害尤其严重。韩愈曾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那么韩愈的功劳,难道会在孟子之下吗!世俗的儒生支离破碎,沉溺于口耳之学,蒙蔽了教化的本源,知道佛教和道教的危害,却甘心沉溺其中,以清净为宗旨,以虚无为根本,以慈悲为教化,以寂灭为归宿。他们抛弃纲常,蔑视礼法,败坏政事,毁坏五伦的秩序,废弃四民的职分。不养蚕却穿衣,不耕种却吃饭,不读书却做官,不婚配却结合。伤害教化,扰乱常典,危害百姓的祸害,没有比佛教和道教更凶残的了。世间议论的人,都把佛教、道教与我们的儒家之道并列为三教,把释迦牟尼、老聃与周公、孔子并列。唉!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百姓刚产生时,稀少而朦胧,愚昧而浑厚,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圣人出现,用常理训导他们,用礼法规范他们,用刑罚禁止他们,用政令申诫他们,然后百姓才知道方向。在伏羲、神农、尧、舜的时代,哪里见过所谓的佛教和道教呢!却说并列为三教,欺骗也太严重了!老子的学说,始于周末;佛教的言论,兴起于东汉。周公、孔子的教化衰微,帝王的大道熄灭,然后异端邪说才得售。愚昧的百姓,不探究其根本,却倡导三教并立的说法。唉!这种言论,是佛教和道教的门徒倡导的,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佛教和道教事情的。那么佛教和道教的教化可以就此废除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韩愈曾说:让僧侣道士还俗,烧毁他们的书籍,拆毁他们的寺庙,这是逐渐消除它们的办法。周秦以来,迷惑于老子学说的人,没有比秦始皇、汉武帝更甚的;迷惑于佛教的人,没有比梁武帝更甚的。秦国和梁朝因此灭亡,汉朝因此动乱,这也足以作为鉴戒了!然而庸碌的君主、昏庸的主宰,甘心这样做,重蹈覆辙,接连不断,也可悲哀啊!高皇帝平定天下后,想要彻底消灭佛教和道教的教化,当时的各位大臣,没有傅奕那样的深远见识,却沿袭萧瑀那样的庸俗愚昧,因循苟且,逐渐滋生蔓延,周颠仙、张三丰、天眼尊者之类的人,妖异荒诞、怪乱不经。成化年间以来,继晓、李孜省等人,恣意施行幻术迷惑世人,百无一验,伎俩穷尽、智谋屈尽,最终被杀。文成、五利,相继被诛杀,这也是往事的明显验证。如果有王者兴起,烧毁他们的寺庙,焚毁他们的书籍,让僧侣道士还俗,学习老子、佛教教化的人,必定杀无赦。这样,异端就被淘汰,而百姓就能兴盛了!

○距伪

《礼记》说:天下有道,行为就有枝叶(繁盛);天下无道,言辞就有枝叶(繁盛)。言辞繁复的,行为就有邪恶;是道的贼害,是政事的蛀虫。周朝衰微,处士横加议论,杨朱、墨子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大声疾呼以驳斥他们,然后人们才知道杨朱、墨子的错误。唐朝末年,佛教和道教的学说横行于中国,上自天子,下至百姓,一致相信它们,韩愈的《原道》用来排斥它们,然后人们才知道佛教和道教的错误。杨朱、墨子、佛教、道教,与我们周公、孔子的道理判若黑白,可以迷惑愚蠢的人,但不能欺骗贤明智慧的人,所以排斥它们比较容易用力。现在的伪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诵读的是周公、孔子的诗书,他们讲习的是程颐、朱熹的传疏,而他们谈论的却是佛教、道教的糟粕,他们所做的却是夏桀、盗跖都不做的事。借道学的美名,来满足他们贪婪奇特欲望,剽窃圣贤的格言,来粉饰他们肤浅荒谬的学说,结党营私而攻击异己,尊崇陆九渊而诋毁朱熹,凡他们所谈论的,不出老生常谈,庸人小孩都知道他们的错误,而喜好名利、追求富贵的士人,却认为这是孔孟复出。纷纷扰扰,像沸腾像疯狂,创建书院以聚集门徒,而学校几乎荒废;撰写语录以迷惑世人,而不讲经史。学士轻视科举学业而不学习,官员抛弃职守而不务正业,把静坐当作存养,把诗歌当作礼乐,互相标榜,私立门户,以谋求终南山式的捷径。利益结合就援引,势力倾覆就排挤,随声附和,臭味相投,牢不可破,似是而非,这不仅仅是紫色夺去正红、郑声扰乱雅乐而已。现在圣君即位,大道为公,而邪说肆意兴起,正统学问淹没荒芜,败坏人心术,祸患惨烈于杨朱、墨子,灾难深重于佛教、道教,世间没有孟子、韩愈,谁能驳斥他们?圣天子曾下达明诏,表示禁止绝灭,但风俗颓败,根深蒂固,势不可止。从前孔子诛杀少正卯,子产诛杀邓析,是厌恶他们扰乱政事。然而也没有诋毁先儒,蔑弃明诏,扰乱王制,蛊惑人心,似是而非,像现在这些伪君子这样的,驳斥他们该怎么办?烧毁他们的书籍,驱逐他们的人,不让他们与中原同列,用明太祖定罪朱季友的理由来定罪他们。希望这样,正统学问就能昌明,异端邪说就能平息,邪说不至于欺骗百姓了!

○抑躁

现在天下最可忧虑的,没有比士人习气的浮躁争竞更严重的了。浮躁争竞的人,进取时恬不知耻,退让时疏远冷漠,而贤与不贤颠倒,教化衰败。风俗败坏,而一同溃败了。《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四个支柱不张弛,国家就灭亡。这难道能不为之寒心吗!建国初期选拔士人,先看重品行而后看重辞藻,奖赏纯朴真实而鄙弃浮华轻薄,士人都避匿,不乐于仕进。千旌贲乎丘团,束帛加乎岩穴,上下久任,内外均劳,大臣有羔羊之风,小臣

怀貂尾之耻。司衡者,秉公绰之廉洁,而当官者,甘颜驷之沈滞,士风朴醇,猗欤!美矣!自久任之法坏,而速化之弊滋,重内而轻外,恶劳而喜逸,士希清贯,人竞要津,牧宰冀台谏之司,郎署徼翰林之选,视庙宇为传舍,剥膏血为钩饵。苞苴公行,货贿昼入,谄谀成风,钻刺得志,未有如今日者也。恶直丑正,反蒙讥笑,由是清修者,淹屈下僚;恬退者,肥遁丘壑。而小人比周为鬼、为蜮,鸱鸮啸乎殿廷,蜩螗沸乎宫社,阴凝冰坚,渐不可救,势之所趋,谁能御之?夫司铨者,人物之衡鉴,庶僚之仪表也。其进也,既不以正,则律己也,必不严。素望既轻,则人多侮。易而货,贿易入,不五六年超迁美秩,既富且贵,土争觊觎,奔走权门,以求必得,先后居此者,率以赃败。以若人而望其低昂贤否,黜陟幽明,譬之责盲者以视远,必不能矣。此官方之所由污滥,士风之所由坏败,躁竞日繁,而廉耻道销也。昔鲍宣进,而王氏敛手,杨绾相,而黎干失色。故表仪立,则人知法式;名器慎,则士修行检;采纯朴,则浮伪屏;崇正直,则回邪远;擢修洁,则食浊畏;奖恬退,则躁竞消;风俗美,而教化兴。四维具张,而国家尊安矣。

译怀着像貂尾那样被轻视的耻辱。掌管选拔官员的人,秉持着公绰那样的廉洁,而在位做官的人,却甘愿像颜驷那样沉滞不升,士人的风气朴实醇厚,多么美好啊!自从长期任职的制度败坏,而快速升迁的弊端滋生,重视内廷而轻视外任,厌恶劳苦而喜好安逸,士人希求清闲的官职,人们争竞要职,地方官希望进入台谏部门,郎署官员图谋翰林院的选拔,把朝廷当作旅馆,剥取百姓的血汗作为钓饵。贿赂公然进行,财物在白天送入,谄媚阿谀成为风气,钻营投机得以得志,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了。厌恶正直、丑化公正,反而遭到讥笑,因此清正自修的人,沉沦屈居在下级官位;淡泊退让的人,隐居在山水之间。而小人结党营私,像鬼怪、像短狐一样害人,鸱鸮在殿廷上呼啸,蝉噪在宫社中沸腾,阴气凝结如冰般坚硬,逐渐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形势所趋,谁能抵挡呢?掌管铨选的人,是衡量人物的标准,是众官的表率。他们的晋升,既然不靠正道,那么约束自己,必定不严格。平素的声望既然轻贱,那么人们多轻视。容易用财物收买,贿赂就容易进入,不到五六年就超迁到美好的职位,既富有又尊贵,士人争相觊觎,奔走于权贵之门,以求必定得到,先后担任此职的人,大多因贪赃而败露。让这样的人去衡量贤与不贤,升降幽暗与光明,好比要求盲人看远处,必定不能做到。这就是官场之所以污浊泛滥,士风之所以败坏,浮躁争竞日益繁多,而廉耻之道消亡的原因。从前鲍宣进用,而王氏收敛手脚;杨绾拜相,而黎干失色。所以表率确立,人们就知道法度;名位器用慎重,士人就修养品行;采纳纯朴,浮华虚伪就屏除;崇尚正直,奸邪就远离;提拔修洁的人,贪浊的人就畏惧;奖赏淡泊退让的人,浮躁争竞就消减;风俗美好,教化就兴盛。四维全部张设,国家就尊贵安定了。

○久任

  汉去古未远,法制尚简,吏咸久于其任,如仓氏、库氏类,以官为氏,故史称吏皆老死长子孙。终汉之世多循吏,自久任之法坏,而吏弊滋矣!夫数易长吏,则吏皆循资计日以冀迁,改其所施设,因循苟简,曾无终岁之计。而继之者,又好为纷更,令方行而遽寝,政未成而终罢,下之人皇皇焉,无复法守,而吏胥得并缘为奸。送故已去,而迎新未来,其代署者,肆为侵牟,狼贪虎苛,不餍不止。噫!弊亦甚矣!国初,官皆久任,内而公孤、六卿、台谏、郎署外,而方岳、牧守、丞簿、掾史,率九载三考而后叙迁。其称职者,有进秩而无改任,如蹇、夏、三杨、胡濙、周忱诸公,皆专任责成,上下相安,无苟且之意,列圣继承,守而勿失。自正德以来,阉竖擅命,幸涂旁启,士希终南之捷,而鄙更生之滞。然清议颇严,骤迁速化者,群讥众讪,不旋踵而罢,久任之法犹未大坏也。自夫鬻爵之例数开,而士之待选于都下者,日以停壅。当衡者欲疏通之,繇是长吏数易,而迁转无常,外之牧守、丞簿,内之台谏、郎署,率不满一考而即叙迁。不如是,则人多缺少,而停壅者益甚。甚者,三载考绩,则令丞以下多不察其材否,而概罢之以处待选之士,下既数易,则上必递迁。曾不数年,内而拜京堂官,外不失为方岳伯者,往往是矣。迁转既速,则罢黜亦易,贤愚莫分,略不爱惜,积薪之喻,良可慨叹!上下苟且,日冀月望于禄秩之崇庳、丰薄,而久任之法坏败极矣!今天子明圣,深烛此弊,亦尝一诏吏部,行久任之法矣。当衡者不考其本,而急急焉救其束流,知停壅者之当疏通,而不知鬻爵之例之当禁;知守令之不可数易,而不知方岳之不可轻黜,知台谏郎署之当久于其职,而不知公卿之不可易退。故欲行久任之法者,必自大臣始,上下数易,则下不得递迁,而鬻爵之例必闭绝勿开,凡府之贰倅,邑之令丞,必科贡乃授。如是,则待选者不至于停壅,而当官者莫敢为苟且,庶绩其凝,而九载三考之法可恒矣。

  ○惜爵

  《记》曰:大臣法,则小臣廉。夫大臣者,是民之表也,吏之帅也,天子之所尊信而礼教者也,秩高而禄且厚矣!是奚所不足而乃屑屑于小吏之赂遗,甚者视其货贿之多寡以为高下,即其有无以为否臧,是教之贪也。假令小吏一再入贿,却之而弗受,且亟黜焉,则墨者远矣!是故苞苴行,则硕鼠之风滋;簠簋不饬,则羔羊之节斁。大臣取之小吏,小吏取之民,禁隳而俗败,上不法而下亡耻,利壅而民日贫,而国之丧乱无日矣!今天下之凋敝,其最者莫若赃吏,而吏之犯赃者多出于小官,自丞簿以至杂流,其不贪者盖百之一二焉,是皆入钱以鬻爵者也。方国家用之不足也,经国者曾不与,少知治体者熟计之,而鬻爵之令下矣。其始下令也,以为是特取之富家大室而已,民不加赋,而国以足用,是亡伤也,曾不熟计其利之微而害之博也。夫入钱以鬻爵者,皆非有曾史之行也,皆非有游夏之艺也,皆非有伯夷之洁也,皆非有卓鲁之政也,是乡里之所谓白丁也。而一旦偃然使之临民,法令之弗习也,文字之弗通也,流浊而品卑,监司之弗礼也,胥史之弗畏也,而其人亦无复叙迁之望,阘茸骫骳,嗜利亡厌,视其初之所入于县官者,必数倍而后止,国之所得者亡几,而民之所损者亡算,害博而利微,政蠹而民耗,未有逾此极者也。国初,取士之途甚广,而鬻爵之令不行,吏之作奸犯科者少,而丞簿以下,又多以进士为之,其乡举岁贡者参用焉,慎名器也。正统以后,朝野多故,师旅数兴,权宜之制兴,而鬻爵之令开。于是乎有纳粟买马之例,盖甚不得已也。而入钱拜官者,不过处以杂流,固未始有偃然为令得亲民者也。今天下泰宁,非有金革之事,甚不得已也。而数开此例,其就选也,入钱多者且得为大县令,名器之滥,流品之淆,未有如今日者也!司衡者,稍加之意,凡以此例进者,悉视故事处以杂流,而经国者,虽

译○久任

汉朝距离古代不远,法律制度尚且简略,官吏都长期担任他们的职务,像仓氏、库氏这类人,以官职为姓氏,所以史书称官吏都老死在任上,子孙继承。整个汉朝时期多有守法循理的官吏,自从长期任职的制度败坏,官吏的弊端就滋生了!如果频繁更换地方长官,那么官吏都会依循资历、计算日子,希望得到升迁,改变他们原本施行的措施,因循守旧、敷衍简陋,甚至没有一整年的计划。而继任者,又喜欢随意更改,政令刚推行就立刻停止,政绩尚未成就就最终罢免,下面的百姓惶恐不安,不再遵守法度,而吏胥得以趁机作恶。送别旧官已经离去,迎接新官尚未到来,那些代理职务的人,肆意侵吞剥削,像狼虎一样贪婪苛刻,不满足就不停止。唉!弊端也太严重了!建国初期,官员都长期任职,朝廷内部从三公、六卿、台谏、郎署,到地方上的方岳、牧守、丞簿、掾史,大抵都是九年三次考核后才按序升迁。那些称职的人,有晋升品级而不更换职务,像蹇义、夏原吉、三杨、胡濙、周忱等公卿,都专任其职、责成其事,上下相安,没有苟且敷衍的意思,历代圣君继承,坚守而不失。自从正德年间以来,宦官擅权,侥幸升迁的途径广泛开启,士人希求终南山那样的捷径,而鄙视贾谊那样的滞涩。然而清议颇为严厉,骤然升迁、快速变化的人,受到众人讥讽,不久就被罢免,长期任职的制度还没有完全败坏。自从卖官鬻爵的条例多次开启,而在京城等待选任的士人,日益停滞壅塞。当权者想要疏通这种情况,于是地方长官频繁更换,升迁调动没有常例,外地的牧守、丞簿,内部的台谏、郎署,大抵不满一次考核就按序升迁。不这样做,那么人多缺少,停滞壅塞的情况会更严重。更严重的,三年考核政绩,那么县令、县丞以下大多不考察他们的才能与否,一概罢免以安置等待选任的士人,下面频繁更换,那么上面必然依次升迁。不过几年,内部拜为京堂官,外部不失为方岳伯的,往往是这种情况。升迁调动既然迅速,那么罢黜也容易,贤愚不分,一点也不爱惜,积薪的比喻,实在令人慨叹!上下苟且,每天每月希望俸禄品级的崇高低微、丰厚微薄,而长期任职的制度败坏到了极点!当今天子英明圣武,深刻洞察这种弊端,也曾一道诏令吏部,实行长期任职的制度。当权者不考察根本,却急忙急忙地补救末流,知道停滞壅塞的人应当疏通,却不知道卖官鬻爵的条例应当禁止;知道守令不可以频繁更换,却不知道方岳不可以轻易罢黜,知道台谏郎署应当长期在职,却不知道公卿不可以轻易退职。所以想要实行长期任职制度的人,必须从大臣开始,上下频繁更换,那么下面就不能依次升迁,而卖官鬻爵的条例必须断绝不再开启,凡是府中的副职,县中的令丞,必须科举贡生才能授予。这样,那么等待选任的人不至于停滞壅塞,而当官的人不敢苟且,各种政绩凝聚,而九年三次考核的制度就可以恒常了。

○惜爵

《礼记》说:大臣守法,那么小臣廉洁。大臣,是百姓的表率,官吏的统帅,天子所尊重信任并以礼教对待的人,品级高而且俸禄丰厚!这还有什么不足,却还要在意小吏的贿赂馈赠,更严重的,看他们贿赂的多少来决定高低,以有无贿赂来判断善恶,这是教人贪婪。假使小吏一两次行贿,拒绝不接受,并且迅速罢黜,那么贪墨的人就远离了!所以贿赂通行,那么硕鼠的风气就滋长;簠簋不整饬,那么羔羊的节操就败坏。大臣从小吏那里索取,小吏从百姓那里索取,禁令毁坏而风俗败坏,上面不守法而下面无耻,利益壅塞而百姓日益贫困,那么国家的丧乱就没有日子了!今天下的凋敝,最严重的莫过于赃吏,而犯赃的官吏多出自小官,从丞簿到杂流,不贪婪的大概百中之一二,这都是出钱买官的人。当国家用度不足时,治理国家的人不曾参与,稍微懂得治国体统的人仔细考虑,而卖官鬻爵的命令下达了。刚开始下令时,认为这只是从富家大室那里获取,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国家因此充足用度,这是没有伤害的,不曾仔细考虑利益的微小而危害的广大。出钱买官的人,都没有曾参、史鳅的品行,都没有子游、子夏的才艺,都没有伯夷的廉洁,都没有卓茂、鲁恭的政绩,是乡里所说的白丁。而一旦让他们安然地治理百姓,不熟习法令,不通晓文字,流品浊劣而品格卑下,监司不礼遇他们,胥吏不畏惧他们,而这些人也没有升迁的希望,卑贱懦弱,嗜利无厌,看他最初投入官府的钱,一定要数倍后才停止,国家所得的几乎没有,而百姓所损失的无法计算,危害广大而利益微小,政治腐败而百姓耗损,没有超过这个极点的。建国初期,取士的途径很广,而卖官鬻爵的命令不实行,官吏作奸犯科的少,而丞簿以下,又多由进士担任,乡举岁贡的参用,慎重名器。正统以后,朝野多事,战争频繁兴起,权宜的制度兴起,而卖官鬻爵的命令开启。于是有纳粟买马的条例,大概是甚不得已。而出钱拜官的人,不过安置在杂流,本来没有安然为令得亲近百姓的。今天下太平,没有战争之事,甚不得已。而多次开启这个条例,他们参加选任,出钱多的甚至能做大县令,名器的泛滥,流品的混淆,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当权者,稍微注意,凡是以这个条例进身的,都按旧例安置在杂流,而治理国家的人,虽然

甚不得已,亦闭而勿开,塞侥幸之涂,绝冒滥之端,惩贪墨之源,防衰乱之渐,一举而四利附焉者,禁鬻爵之谓也。

译即使迫不得已,也应封闭而不开放,堵塞侥幸获利的途径,断绝越级滥授的源头,惩治贪污腐败的根源,防止衰败动乱的苗头,一举而带来四种好处,说的就是禁止卖官鬻爵。

○惩墨

  司马召实有言:天之生财,止有此数,不在官则在民。今天下之仓库,所在空虚,曾无一年之蓄,而县官所入,恒苦于不足用,箕敛日急,而田野日穷。农夫作苦,终岁焦劳不得一饱,禾稼甫纳,面场圃已空;破釜无糜,败突不烟,妻孥枵腹,相对而泣。催科隶下,突如豺虎,鞭挞不已,子女随鬻,愁苦万状,言之痛心。今日之财,下不在民,上不在官,盈箱累橐,一归贪墨。下车视篆,首籍富户,剥削及肤,敛括入髓,胁以峻刑,罗以密法,百计敓攘,不尽不止。两浙之民,以富为戚,怨口载路,思食其肉。而当衡者,方利其赂馈,苞苴一入,立登清贯,贪浊之风,煽乎京毂,腥秽之臭,遍乎遐壤,墨吏之得志,未有如今日者也。昔桓、灵之世,崔烈入钱为司徒,史官书之以垂明戒。今之崔烈,奚啻百千,习以成风,恬不知耻。而清修之士,反蒙嗤笑,廉洁之吏,多见摈逐,官失其职,民不聊生,澜倒堤溃,莫知止极。夫贪墨之吏,幸而不败也,则捐其所有之什一,已足以躐清华而据津要;不幸而败也,不过夺官,甚者,发配极矣!一经肆赦,得归田里,乃复以其所有者,美田宅,高宫室,妖冶之妾,便给之仆,酣歌燕舞,荡心娱意,穷奢极欲,遗之子孙,利及数世,扬扬里闬,自谓得计,良由赃鉅而罚太轻,利博而害甚小,导之为贪,奚所忌惮?我高皇帝洞烛民隐,深探化本,崇廉洁之赏,严贪墨之诛,吏犯赃者,置之极典,枉法受贿,坐以死律。于是当官者怀刑,牧民者远罪,吏称民安,几致刑措。乃后钞法渐壅,赃贯太严,诛杀不胜,不得已而从世轻之典,增杂犯之科,而墨吏亦渐以肆矣。正统以后,赃贿繁滋,益以例禁。赃多者发戍,甚者,则远配极边。然发配未几,而诏赦随下,司刑者及贯而止,且无籍没之典,高下任情,出入徇私,赃者不必问,而问者不必赃,戍者未几,犯者相继,建言者纷然病之,而莫知变通之术。夫律诚不易,例则可增,如入官给主,固有定律。而赃至鉅万者,特以诏例籍没之,其以赃罪戍边者,水不得赦,且着为令。夫戍者不得赦,则不得归享其所入,而赃多者必籍,则无以遗其子孙,彼将畏罪之不暇,而何利之有将赏之不贪矣。国朝小吏之俸甚薄,而冗员日增,俸薄,则不足以养廉,而中人之性,罕克自树。陈平所谓不受金则无以为资,势使然也。是故冗员既增,则吏俸不得不薄,吏俸薄,则犯赃者必多,此相因之势也。假令天子下方尺之诏,诏吏部:凡冗员之无益者,悉汰之,而即以其禄冗员者,益小吏之俸。又有籍没不赦之例以为之,禁本既正,而未流衰止,赃吏知畏,而民其汔可小康矣乎!

  ○节浮

  夫承平久,则禁防阔,禁防阔,则奸伪滋,奸伪滋,则浮费、冗食,莫知纪极而财力诎。今六边之士,朝廷之所赖,以扦封守者也,而日不得一饱,寇至,则京师震恐,人无固志。两浙之农,朝廷之所赖,以供军国者也,而日不得一饱,岁饥,则父鬻子,夫鬻妻,而道瑾相望。夫人无固志,而道残相望,则嚣然变其乐生之心,而有思乱之志,不逃之塞外,则挺而为盗,此非细故也。而当事者,莫之省忧,宴然以为无虞,病伏于膏盲,而饮食如故,此扁鹊之所以骇而走也。夫岁入有常,而悖出无经,则财必诎。财诎矣,而土木不息。师旅数兴,其最甚者,则官之冗者日益增。裁革之诏未干,而添注之令寻下,额外之员溢于常品,如工部、太常寺、光禄寺、中书科、太医院,皆亡赖之渊薮,而耗财之螟媵也。正德间,官方滥极,圣天子嗣统下诏清稽,凡传升、乞升者,悉汰无遗,薄海内外,鼓舞称快!今几复旧矣,武官袭替、比试之法,特故事耳。降革之例,曾不一行,其带俸者,又数倍于正额。锦衣卫之缉获妖言强盗者升俸,署级莫敢请问,而边将之上首级论功者,岁不知几何也。军士失伍,而支粮如故,上下相欺,公私并竭。建言者方急,急于理财之术,而不知节费之

译○惩墨

司马召实曾说:上天所生的财富,只有这么多,不在官府就在百姓手中。如今天下的仓库,到处空虚,连一年的积蓄都没有,而朝廷的收入,常常苦于不够用,搜刮日益紧迫,而民间日益贫困。农夫劳作辛苦,终年焦灼劳苦却吃不上一顿饱饭,庄稼刚收割,场院和园圃已经空了;破锅里没有稀粥,坏灶台没有炊烟,妻子儿女饿着肚子,相对哭泣。催税的差役下乡,突然像豺虎一样,鞭打不停,子女随之被卖,愁苦万状,说起来令人心痛。如今的财富,下不在百姓手中,上不在官府手里,装满箱子口袋,全都归了贪官污吏。新官上任,首先登记富户,剥削到皮肉,搜刮到骨髓,用严刑胁迫,用密法罗织,千方百计掠夺,不抢光不停手。两浙的百姓,把富有当作祸患,怨恨之声充满道路,想吃了他们的肉。而当权者,正贪图他们的贿赂,礼物一送,立刻登上清要之位,贪浊的风气,在京城煽动,腥秽的臭味,遍布偏远之地,贪官得志,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了。过去桓帝、灵帝时期,崔烈花钱当司徒,史官记载下来以垂示明戒。现在的崔烈,何止千百个,习以为常,恬不知耻。而清修之士,反而遭到嗤笑,廉洁的官吏,多被排斥驱逐,官吏失职,百姓无法生活,堤坝溃决,不知道停止的极限。那些贪官污吏,侥幸不被发觉,拿出十分之一的赃款,就已经足以超越常人占据要职;不幸被发觉,不过是被罢官,严重的,被发配到极边罢了!一旦遇到大赦,得以回归乡里,于是又用他们所有的钱财,购置良田美宅,建造高堂华屋,纳娶妖冶的妾室,豢养顺从的仆役,酣歌燕舞,荡心娱意,穷奢极欲,留给子孙,利益延续几代,在乡里洋洋得意,自认为算计得当,实在是因为赃款巨大而惩罚太轻,利益丰厚而害处很小,引导他们贪婪,有什么可忌惮的呢?我高皇帝洞察民间疾苦,深究教化根本,推崇廉洁的奖赏,严惩贪墨的诛杀,官吏犯赃的,处以极刑,枉法受贿的,判处死刑。于是当官的人畏惧刑罚,治理百姓的人远离罪恶,官吏称职百姓安宁,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后来钞法逐渐壅滞,赃罪处罚太严,诛杀不完,不得已而采用从轻的典章,增加杂犯的条款,而贪官也逐渐放肆了。正统以后,赃贿繁多滋生,又加上例禁。赃款多的被发配戍边,严重的,则远配极边。然而发配不久,诏书赦免就随之下达,司法官员只按数额定罪,而且没有籍没家产的典章,轻重任凭私情,出入徇私舞弊,有赃的不一定被问罪,被问罪的不一定有赃,戍边的不久,犯罪的相继而来,提建议的人纷纷对此感到忧虑,却不知道变通的方法。法律确实不容易改变,条例却可以增加,比如入官给主,本来有定例。而赃款达到巨万的,特别用诏令条例籍没家产,那些因赃罪戍边的,永远不得赦免,并且著为法令。戍边的不得赦免,就不能回去享受所得,而赃款多的必然籍没,就没有东西留给子孙,他们将唯恐犯罪不暇,还有什么利益可图,将会奖赏而不贪婪了。本朝小吏的俸禄很薄,而冗员日益增加,俸禄薄,就不足以养廉,而中等资质的人,很少能自我树立。陈平所说的不接受金钱就没有资金,是形势使然。所以冗员既然增加,那么小吏的俸禄不得不薄,小吏俸禄薄,那么犯赃的人必然多,这是相互因果的趋势。假使天子下达方尺诏书,命令吏部:凡是冗员中无益的,全部淘汰,而就用那些冗员的俸禄,增加小吏的俸禄。又有籍没不赦的条例作为禁令,根本既正,而末流衰止,贪官知道畏惧,百姓大概可以小康了吧!

○节浮

太平时间长久,那么禁令防范就宽松,禁令防范宽松,那么奸伪就滋长,奸伪滋长,那么浮费、冗食,不知道极限而财力匮乏。如今六边的士兵,是朝廷所依赖的,用来捍卫封疆的,却每天吃不上一顿饱饭,敌寇到来,就使京师震恐,人心没有坚定的意志。两浙的农民,是朝廷所依赖的,用来供给军国费用的,却每天吃不上一顿饱饭,年成饥荒,就父亲卖儿子,丈夫卖妻子,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人心没有坚定的意志,而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就会喧嚣地改变他们乐生的心意,而产生思乱的志向,不逃到塞外,就挺而走险成为盗贼,这不是小事。而当权者,不省察忧虑,安然认为没有忧患,疾病潜伏在膏肓,而饮食如故,这就是扁鹊之所以惊骇而逃跑的原因。每年的收入有常,而违背常理的支出没有节制,那么财力必然匮乏。财力匮乏了,而土木工程不停止。军队多次兴起,最严重的,就是官吏中的冗员日益增加。裁革的诏书还没干,而添置的命令接着下达,额外的人员超过常规,像工部、太常寺、光禄寺、中书科、太医院,都是无赖的渊薮,而耗费钱财的螟蛉。正德年间,官职泛滥到极点,圣天子继位下诏清查,凡是传升、乞升的,全部淘汰无遗漏,四海之内,鼓舞称快!现在几乎恢复旧貌了,武官袭替、比试的方法,只是故事罢了。降革的条例,不曾实行一次,那些带俸的,又比正额多几倍。锦衣卫缉获妖言强盗的升俸,署级不敢请问,而边将上报首级论功的,一年不知有多少。军士失伍,而支粮如故,上下相欺,公私并竭。提建议的人正急切,急切于理财的方法,却不知道节省费用

说。夫浮费不节,虽积如丘山,来如江河,日朘月削,终致陵迟,朝渗夕泄,立见枯涸,虽使管、商执筹,桑、孔司计,亡益也。古者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必使有九年之蓄,而后可以为国。汉之文、景,躬行节俭,海内富庶。宋神宗锐于富国,而暗于知人,新法纷纷,卒基丧乱。由此观之,则生财之不如节用,富国之不如足民,亦已明矣!今宜特诏吏部,凡额外之官,如传升、乞升、添注、填注,自工部以下,如前所云者,一切革罢。复诏兵部,集议以闻,新官之袭替,一如旧官比试。而比试之法必严,其不如式者,不得袭例,应降革者,必如例,而功赏之滥者,必痛裁之。其军之无丁有粮者,以法清之,使不得冒支。再诏户部,通计岁之所入与所出者,而消息之必入浮于出而后可。凡营缮赐予,尚方监局岁造物料,悖出不经者,悉罢之。行之数年,其盐课之所赢,与太仓之所积贮者,悉以筹边。而复下令时赐民田租之半,则六边之士皆乐战,而两浙之农悉力田矣。其视不知节费,而皇皇于财利者,功相万万也。

译说。如果浮滥的费用不加节制,即使积蓄得像山丘一样高,收入像江河一样涌来,但日积月累地消耗削减,最终会导致国家衰败;早晨渗漏晚上泄漏,很快就会枯竭,即使让管仲、商鞅掌管筹算,桑弘羊、孔仅负责会计,也没有益处。古代冢宰制定国家用度,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一定要使国家有九年的储备,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汉朝的文帝、景帝,亲身实行节俭,天下富足。宋神宗急于使国家富强,却在知人善任方面昏昧,新法纷纷出台,最终奠定了丧乱的基础。由此看来,创造财富不如节约用度,使国家富强不如使百姓富足,已经很明白了!现在应当特别下诏吏部,凡是额外设置的官员,如传升、乞升、添注、填注等,从工部以下,如前面所说的那些,全部革除罢免。再下诏兵部,召集商议后上报,新官的袭替,完全依照旧官比试的规定。而比试的法度必须严格,不符合标准的,不得沿袭旧例;应当降职革职的,必须按例执行;那些滥授功赏的,必须大力裁减。那些军队中没有丁口却有粮饷的,依法清查,使他们不能冒领。再下诏户部,全面统计每年的收入和支出,调节收支,一定要使收入多于支出才可以。凡是营建修缮、赏赐,尚方局、监局每年制造的物料,那些违背常理、不经由正常渠道支出的,全部停止。实行几年后,盐税的盈余和太仓的积蓄,全部用来筹划边防。然后再下令时常减免百姓田租的一半,那么六边的将士都会乐于作战,两浙的农民都会尽力耕种了。这与那些不知道节约费用,却忙于追求财利的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

○革奢

  痛乎!风俗之移人,而奢靡之蠢材也。夫一人耕之,十人食之,则饥者必多;一人蚕之,十人衣之,则寒者必众,此必至之理也。今匹夫耕之,区妇蚕之,而衣食者千百其人,又不特衣食之而已也。穷水陆之珍奇,极丝缟之纤华,而欲民之亡饥寒,胡可得也?曾子曰: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礼者,制用之节,禁奢之防也。今士大夫之家,鲜克由礼,而况于齐民乎!其大者则丧葬、昏娶有同夷狄。古者哭则不歌,今乃杂以优伶,导以髡缁、笙管、铙鼓,当哀反乐。会葬者,携妓以相娱,主丧者,沈湎以忘返。古者婚姻,六礼而已。今乃倾赀以相夸,假贷以求胜;履以珠缘,髻以金饰,宝玉翠绿,奇丽骇观,长衫大袖,旬日异制。京师则世禄之家,两浙则富商大贾,越礼逾制,僭疑王者。是故因室之昏丧者一,而中人之破产者几矣。农夫号于野,红女叹于室,而贵游之子,方厌粱肉而弗尝,弃纨縠而弗御,靡也,极矣!我高皇帝躬服节俭,首重农桑,服舍有等,昏丧有制,贱不逼贵,下不干上。弘治以前,纯朴未雕,禁防犹在。自逆瑾黩货,继以宁彬,奸赃百万,籍没无算。暨乎今日,人有邓通之铜山,家有郭况之金穴,无和戎之策,而备魏绛之女乐,蔑造唐之勋,而侈令公之声伎。临食者,笑何曾之万钱;执筹者,嗤元载之八百。而牧宰之吏,方竭民之膏血以奉之,上倡下应,翕然同风,此贾生所以流涕、马廖所以咨嗟也。夫俗奢而不知禁,财靡而不知节,当官者皆黩货,而力田者多逐末,此亦民穷财尽之秋也。及今不理后必无措,即不幸国家有方千里之水旱,胡以恤之?是故欲富国者,莫如足民,欲足民者,莫如节用。重农桑而抑末作,赏廉洁而诛贪墨。礼教以示之,刑禁以威之,天子公卿躬行于上以为之先,崇汉文之俭朴以修高皇之法轨,则财何以不若水火,俗何以不若淳古哉!

  ○正典

  今之迤北,曾不足当中国之一大郡,而寇至则上下震恐,惟其所欲,无不如志,深入内地,杀略殆尽。而沿边诸将,曾不敢发一镞以御寇,土崩瓦解之势已成,而当事者弗寤,建言者皆谓天下已安已治矣!寇尝岁一再入,水土弗调,士马多物故者,且所志不过金缯、子女、头畜而止,是何能为?噫!为斯言者可斩也,天下之势如腹心既颠,而四肢痿蹙,筋骸脉络无不受病,外邪一触,毙可立待,而犹谓宴安无事,此昔人所谓燕雀处堂厝火积薪之下者也。今天下财竭于东南,兵■〈火替〉于西北,边备日坏,而虏势日以强。吉囊侵扰,士无息肩,俺答、阿不孩又为婚姻矣。瓦剌、朵颜、兀良哈、土鲁番诸夷,相继煽动,祸且不测。甘肃、延夏、宣大,无岁不兵,山西又残破矣!梁镇、马永、刘文、王效,相继老死。骁将欲尽,而债帅得志,骄卒跋扈,公谋叛逆。许铭、张文锦、李瑾,横遭惨酷,置之弗问。六同一军,内杀主将,而外通酋豪,唐之藩镇曾不若此。是以寇敢深入,无复顾忌,长驱晋、冀,遂窥井陉,所过残破,杀掠士民四十余万,长平之坑,何以过此,此则大同为之也。夫有功弗赏,有罪弗诛,虽尧舜不能以为理。高皇帝之祖训有曰:凡赏罚要当,不当则人心不服,久则祸必生焉。斯言也,真百王之彝训也!况乎军旅之事,呼吸之间,存亡立异,赏弗当功,则士弗劝也,诛弗当罪,则士弗惩也。劝惩废,则纪律隳,纪律隳,则上下解体,虽有霍、卫之勇,李、郭之忠,无能为也。是故孙武斩宫嫔,穰苴戮庄贾,世宗诛爱能,狄青杀陈曙,如此道也。今六边诸将,覆军失律,辄蔽匿弗以上闻,其闻也,不过差官往勘,轻者罚俸,重者降级而已。夫进有必死之危,而退无失机之戮,人情孰不乐生而恶死?此士之所以闻鼓而奔,望烽而靡也。寇退则拾其遗落,甚者,俘边氓以为首级,上功幕府,邀求爵赏,迁秩任子,滥及本兵。夫功诚宜赏,罪亦宜罚,今舍丘山之罪弗诛,而惟毫毛之功是赏,其谁不效尤以相

译○革除奢靡

可悲啊!风俗改变人心,而奢靡之风使人愚昧。一个人耕种,十个人吃饭,那么饥饿的人必然很多;一个人养蚕,十个人穿衣,那么受冻的人必然众多,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平民耕种,农妇养蚕,而依靠他们衣食的人却有千百之众,而且不仅仅满足于衣食罢了。搜尽水陆的珍奇,极尽丝织品的华丽,却想让百姓没有饥寒,怎么可能做到呢?曾子说:国家奢靡就展示节俭,国家节俭就展示礼仪,礼仪是节制用度的规范,是禁止奢靡的防线。如今士大夫之家,很少能遵循礼仪,何况普通百姓呢!其中严重的,丧葬、婚嫁竟然与夷狄相同。古时候哭泣时不唱歌,现在却混杂着优伶,由剃度僧人和道士、笙管、铙鼓引导,在应当悲哀的时候反而奏乐。参加葬礼的人,带着妓女互相取乐,主持丧事的人,沉溺酒色流连忘返。古时候婚姻,只有六礼罢了。现在却耗尽资财互相夸耀,借贷以求胜过对方;鞋子用珍珠镶边,发髻用黄金装饰,宝玉翠绿,奇丽惊人,长衫大袖,十天半月就变换样式。在京师是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在两浙是富商大贾,超越礼制,僭越嫌疑,如同王者。因此因为婚丧之事而破产的中产之家几乎没有了。农夫在野外哀号,织女在室内叹息,而权贵子弟,正对精美的肉食感到厌烦而不吃,丢弃华丽的丝绸而不穿,奢靡之风,到了极点!我高皇帝亲身践行节俭,首先重视农桑,服饰居室有等级,婚丧有制度,卑贱不逼迫尊贵,下级不冒犯上级。弘治以前,淳朴未被雕琢,禁令防范还在。自从逆瑾贪财,接着是宁王、彬王,奸赃百万,抄没无数。到了今天,有人拥有邓通那样的铜山,有家拥有郭况那样的金穴,没有和戎的策略,却准备魏绛那样的女乐,蔑视造唐的功勋,却夸耀令公那样的声伎。吃饭的人,嘲笑何曾一餐万钱;掌权的人,讥笑元载八百匹绢。而地方官吏,正竭尽百姓的血汗来奉承他们,上级倡导下级响应,一致形成风气,这就是贾谊流泪、马廖叹息的原因。风俗奢靡而不知道禁止,财物浪费而不知道节制,当官的都贪财,而务农的多从事商业,这也是民穷财尽的时候了。现在不治理以后必然无法应对,如果不幸国家有千里范围的水旱灾害,拿什么来救济呢?所以想要富国,不如使百姓富足,想要使百姓富足,不如节约用度。重视农桑而抑制商业,奖赏廉洁而惩罚贪官。用礼教来示范,用刑罚来威慑,天子公卿在上身先士卒,推崇汉文帝的俭朴来修明高皇帝的法度,那么财物怎么会不像水火一样充足,风俗怎么会不像古代那样淳朴呢!

○端正法度

现在的北方边境,还抵不上中原一个大郡,但敌寇一到,上下震恐,敌寇想要什么,没有不满足的,深入内地,杀戮掠夺殆尽。而沿边各位将领,竟然不敢发一箭抵御敌寇,土崩瓦解的局势已经形成,而当事者不醒悟,提建议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治理了!敌寇曾经每年入侵一两次,水土不服,士兵马匹多死亡,而且所图谋的不过是金帛、妇女、头畜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唉!说这种话的人该杀,天下的局势如同腹心已经颠倒,而四肢萎缩,筋骨脉络无不患病,外邪一触,死亡立等可待,却还说安逸无事,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燕雀处在堂上,柴堆下放着火啊。现在天下财力耗尽于东南,兵祸兴起于西北,边防日益败坏,而敌虏势力日益强大。吉囊侵扰,士兵不得休息,俺答、阿不孩又联姻了。瓦剌、朵颜、兀良哈、土鲁番等夷族,相继煽动,祸患不可预测。甘肃、延夏、宣大,没有一年不战,山西又残破了!梁镇、马永、刘文、王效,相继老死。勇将快要耗尽,而庸帅得志,骄兵跋扈,公然谋反。许铭、张文锦、李瑾,横遭残酷对待,置之不理。大同六军,内杀主将,而外通酋豪,唐朝的藩镇还不如这样。因此敌寇敢深入,毫无顾忌,长驱直入晋、冀,于是窥视井陉,所过之处残破,杀戮掠夺士民四十余万,长平坑杀,怎能超过这个,这就是大同造成的。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高皇帝的祖训说:凡是赏罚要得当,不得当则人心不服,久了祸患必然产生。这话,真是历代帝王的常训啊!何况军务之事,呼吸之间,存亡立异,赏赐不匹配功劳,士兵就不受鼓励,惩罚不匹配罪行,士兵就不受警戒。鼓励警戒废弛,纪律就败坏,纪律败坏,上下就解体,即使有霍去病、卫青的勇猛,李靖、郭子仪的忠诚,也无能为力。所以孙武斩杀宫嫔,穰苴诛杀庄贾,世宗诛杀爱能,狄青杀陈曙,都是这样的道理。现在六边各位将领,覆军失律,总是隐瞒不上报,即使上报,也不过派官去勘查,轻者罚俸,重者降级罢了。前进有必死的危险,而退却没有失机的杀戮,人情谁不乐生而恶死?这就是士兵听到鼓声就逃跑,看到烽火就溃散的原因。敌寇退去就捡拾遗落物,严重的,俘虏边民作为首级,上报幕府,邀求爵赏,升迁任用子弟,滥及兵部。功劳确实应该奖赏,罪过也应该惩罚,现在舍弃丘山般的罪过不惩罚,只奖赏毫毛般的功劳,谁不效仿以相

蒙也。山西之事,尤可痛愤,丁璋以五千饥疲之卒,而迎十万方张之敌,挥空弮,赴白刃,刳剥支解,无一人得脱者,山西士民无不流涕!昔李陵以壮士五千,独当匈奴,卒为降虏,马迁犹以为有国士之风。以丁璋之忠壮,而国家无殊异之典,死事之家,不蒙优恤,此忠臣烈士之所以丧气也!夫失机逗留者斩,律至重也,今山西残破,奚止失机!哭声震乎原野,锋镝逮乎婴竖,髑髅山委,流血川涌,而总兵以下,争先逃匿,巡抚大臣,束手坐视。大同既坏,祸延山西,伊谁之咎,而诛殛未行,爵位如故,刑赏若此,殆非所以鼓舞士气而变移宿习也。假令寇复再人,又何以责人之尽死力乎!是故诛赏之典不正,而求将士用命,疆场宴宁,吾惧其日以陵迟,而噬脐无及也。

译真是令人痛惜啊。山西的战事,尤其令人悲痛愤慨。丁璋率领五千饥饿疲惫的士兵,去迎击十万气势正盛的敌军,手持空弓,冲向刀刃,被剖腹肢解,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山西的士人和百姓无不流泪悲伤!从前李陵率领五千壮士,独自抵挡匈奴,最终沦为降虏,司马迁尚且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凭借丁璋的忠诚壮烈,而朝廷却没有特别的表彰典制,为国事而死者的家属,没有得到优厚的抚恤,这就是忠臣烈士之所以士气沮丧的原因啊!那些错失战机、逗留不前者被斩首,法律极其严酷,如今山西残破不堪,哪里仅仅是错失战机!哭声震动原野,刀箭波及婴儿,头骨堆积如山,鲜血流淌如河,而总兵以下的将领,争先恐后地逃跑躲藏,巡抚大臣,束手无策地坐视不管。大同失守,祸患蔓延至山西,这是谁的罪过,而诛杀刑罚尚未执行,爵位官职依旧如故,刑罚与赏赐如此不公,恐怕不足以鼓舞士气、改变旧有的恶习。假如敌寇再次入侵,又凭什么要求人们拼死效力呢!因此,如果诛罚与赏赐的典制不公正,却希望将士们效命,边境安宁,我担心局势会日益衰败,等到后悔就来不及了。

○实塞

  边境之困于寇者,恒苦于兵之不足,兵不足而地辽远,则戍守者少,而寇之出没无常,彼聚而我分,彼众而我寡,此寇之所以数得志也。兵可以多,而食恒不足,故不经事者,数议益兵,而曾不虞夫乏食也。食足矣,或调或募,何患乎无兵。今秦、晋、燕、赵,山之东,河之南北,岁所赋者,曾不足以饷军,而诛求供亿,宗藩、官吏、驿传诸费,又于是乎取给。烽火有警,恒仰给于太仓,银至而虏去矣。士不得一饱,而主者辄盈,橐边日益空虚,士马日益雕耗,而浅谋者急急于增戍益兵,吾惧夫兵之不能枵腹以尝寇也。夫秦陇、河渭,古称富饶,沃野数千里,秦尝以一隅而北攘匈奴,南吞六国矣。今举天下之全力,而畏吉囊如虎,首反居下,足反居上,此贾生之所以痛哭流涕也!国初,元裔远遁,犹岁一命将,肃清沙漠。文皇帝三征迤北,数千里外曾不见寇守在,四夷屯田,达乎河湟,牧马穷乎瀚海,盐贾获利,而飞挽无壅,红粟腐仓,牛羊被野;士饱而弗试,马肥而弗乘,边陲之乐,永宣极矣!正统以来,阉竖窃簸于内,而债帅惰偷于外,边防渐懈,寇势浸强。暨乎土木之祸,丧师蹙地,受降之城,河套之薮,悉为敌有。士不得耕,马不得牧,而屯田坏矣。屯田坏则盐贾失利,盐贾失利,则飞挽不行,而延夏、甘肃米价翔贵,率一钟而银二两矣,食之不足,此其繇也。古今言实塞者,莫善于晁、贾,虽一时权宜之术,而实万世经久之利,今其言具在,消息损益,师其意而不泥其故,随时以立制,因土以便俗,募民以屯田,因田以储谷,因谷以益兵,因兵以制寇。时其衣粮,增其戍守,谨其烽燧,远其斥堠,而又特诏户部讲求盐法,博稽其兴废之源,而熟计其利害之故,宽其岁课,减其引额,秤掣以时,守支无壅,痛革其买窝、卖窝之弊,而略严夫余盐、私盐之禁,使灶丁不失所,而富商大贾乐于报中,且无令老耄贪墨者以主之。凡盐课所入,悉以饷边,而营缮不急之务,一切停罢。筹之数年,则飞挽之法通,而屯田之利举,富强之形成,而祖宗之典复矣。

  ○均赋

  天下之赋,莫重于两浙,而尤莫重于苏松两县耳。岁赋一百二十万,苏之岁赋三百五十万有奇。其始因伪吴张士诚之旧额已过重,后以漕运之费,凡正粮一石,复加耗五斗,故其重至此。其它徭役科派,岁料、织造、邮驿、砖厂诸所征纳者,又岁不知几何也。赃吏之侵渔,巨室之并兼,肆行而莫禁,苏之困极矣!长民者思以救之,而未得其术,公田变而为丈量,丈量变而为挨号,挨号变而为牵摊,咨询未广,计虑不周,甲可而乙否,朝令而夕改,利未获而害先滋,法未成而谤遄起,此则更张无渐,任用非人之故也。夫丈量之法,可行于秦渭、燕赵、山之东、河之南北,而不可行于两浙,何则?北方沃野千里,地皆方幅,易于积算,高皇帝尝命徐达等丈量田亩事,竟不成。至若两浙之田,环以沟浍,错以坟衍,尖斜曲折,势难整齐,世无章亥,谁能步之!统泰间,周文襄公亦尝行丈量之法,昉于昆山,匹马独行,躬自履亩,寻复中止,今昆山有今量同田是也。夫以中山之谋略,文襄之心计,犹且难之,而况于今日乎!其势必守责之令,令责之丞簿,丞簿责之耆长,耆长责之里甲,得赂则减多为寡,不赂则加寡为多,私截步弓,伪增亩角,以希上指邀功赏者,什而九也。挨号之法,尤为舛谬。夫自洪武以至今日,百七十余年矣,田数易主,额则屡更,其鱼鳞图册,变乱浥烂,郡县所攒造,后湖所藏者,且漫漶不可据,而乃欲以民间之图籍为定乎!此令一下,耆长之狡猾者,皆伪造图籍,涂以埃尘,刷以黝墨,以欺长上。至乃移易丘段,改换字圩,得赂则减官为民,不赂则加升为斗,纷纷变乱,虽丝棼丛棘无以喻也!不得已而行牵摊之法。夫牵摊诚是也,裒多以益寡,法既画一,而民不至大病,然地有高下,田有肥瘠,山田则病旱,水田则病涝,而坍江、坍

译○实塞

边境被敌寇困扰的地方,常常苦于兵力不足。兵力不足而地域辽阔遥远,那么戍守的士兵就少,而敌寇出没无常,他们集结而我分散,他们众多而我稀少,这就是敌寇屡次得逞的原因。兵力可以增多,但粮食常常不足,所以没有经历过战事的人,屡次提议增加兵力,却从不担忧粮食匮乏的问题。如果粮食充足,无论是征调还是招募,何必担心没有士兵呢?如今秦、晋、燕、赵,山的东面,河的南北两岸,每年征收的赋税,尚不足以供给军队,而诛求索取、供应百官,宗室藩王、官吏、驿站传递等各项费用,又从这里获取。烽火一旦有警报,常常依赖太仓的储备,等到银两送到,敌寇已经离开了。士兵不能吃饱,而主管官员却往往中饱私囊,边地的仓库日益空虚,士兵战马日益损耗,而浅薄短视的人却急于增加戍守和兵力,我担心士兵不能空腹去迎战敌寇。秦陇、河渭一带,古代号称富饶,肥沃的土地绵延数千里,秦国曾经凭借这一隅之地向北驱逐匈奴,向南吞并六国。如今动用天下的全部力量,却像怕老虎一样畏惧吉囊,头反而在下,脚反而在上,这就是贾谊之所以痛哭流涕的原因啊!建国初期,元朝后裔远遁,仍然每年任命将领,肃清沙漠。明成祖三次征讨迤北,数千里之外竟然看不见敌寇,四方少数民族屯田,一直延伸到河湟地区,牧马直到瀚海,盐商获利,而运输没有阻滞,红粟在仓库中腐烂,牛羊遍布原野;士兵吃饱了却不用出战,马匹肥壮了却不用骑乘,边境的安乐,在永乐、宣德年间达到了极点!正统年间以来,宦官在宫内窃取权柄,而债帅在外部懒惰苟且,边防逐渐松懈,敌寇势力逐渐强大。到了土木堡之祸,丧失军队,国土收缩,受降城、河套沼泽,都被敌寇占据。士兵不能耕种,战马不能放牧,而屯田制度败坏了。屯田败坏则盐商失利,盐商失利,则运输不行,而延夏、甘肃米价飞涨,通常一钟米要两银子,粮食不足,这就是原因。古今谈论充实边塞的人,没有比晁错、贾谊更好的了,虽然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实在是万世长久的利益,如今他们的言论都在,斟酌增减,效法其意而不拘泥于旧例,根据时势建立制度,因地制宜以便利风俗,招募百姓屯田,凭借屯田储备粮食,凭借粮食增加兵力,凭借兵力制服敌寇。按时供给衣粮,增加戍守兵力,谨慎烽火报警,远设斥候侦察,又特别诏令户部讲求盐法,广泛考察其兴废的根源,而仔细计算其利害的缘故,放宽每年的税额,减少盐引的额度,按时秤量提取,守支没有阻滞,痛革买窝、卖窝的弊端,而略微严格对余盐、私盐的禁令,使灶丁不失所,而富商大贾乐于报中,并且不让老迈贪婪的人来主管。凡是盐税的收入,全部用来供给边军,而营建修缮不急迫的事务,全部停止。筹划几年,那么运输的方法就畅通,而屯田的利益就兴起,富强的局面形成,而祖宗的典章就恢复了。

○均赋

天下的赋税,没有比两浙更重的,而尤其没有比苏州、松江两县更重的。两浙每年的赋税是一百二十万,苏州每年的赋税是三百五十多万。起初因为伪吴张士诚的旧额已经过重,后来因为漕运的费用,凡是正粮一石,又加耗五斗,所以重到这种地步。其他徭役科派,岁料、织造、邮驿、砖厂等各项征收缴纳的,每年也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的侵吞掠夺,豪强地主的兼并,肆意横行而无人禁止,苏州的困苦到了极点!治理百姓的人想拯救它,却没有找到方法,公田变为了丈量,丈量变为了挨号,挨号变为了牵摊,咨询不广泛,考虑不周全,甲可行而乙不可行,早晨下令而晚上更改,利益未获得而害处先滋生,法令未形成而诽谤迅速兴起,这就是改革没有循序渐进,任用非人的缘故。丈量的方法,可以在秦渭、燕赵、山的东面、河的南北两岸实行,而不能在两浙实行,为什么呢?北方沃野千里,土地都方正整齐,容易计算,高皇帝曾经命令徐达等人丈量田亩,事情最终没有成功。至于两浙的土地,环绕着沟渠,交错着坟墓高地,尖斜曲折,难以整齐,世上没有章亥那样的圣人,谁能丈量它!正统年间,周文襄公也曾实行丈量之法,从昆山开始,匹马独行,亲自踏勘田亩,不久又停止,现在昆山有今量同田就是证据。凭借中山王的谋略,文襄公的心计,尚且觉得困难,何况今天呢!其势必然太守责备县令,县令责备丞簿,丞簿责备耆长,耆长责备里甲,得到贿赂就减少多报为少报,没有贿赂就增加少报为多报,私自截断步弓,虚假增加亩角,以迎合上级旨意邀功请赏的,十个人中有九个。挨号的方法,尤为错误。自从洪武到现在,一百七十多年了,田地多次易主,额度屡次更改,那些鱼鳞图册,混乱腐烂,郡县所编造,后湖所收藏的,而且模糊不可依据,却想用民间的图籍作为定论吗!这道命令一下,耆长中狡猾的人,都伪造图籍,涂上灰尘,刷上黑墨,以欺骗上级。甚至移动丘段,改换字圩,得到贿赂就减少官田为民田,没有贿赂就增加升为斗,纷纷混乱,即使是丝团丛棘也无法比喻!不得已而实行牵摊之法。牵摊确实是正确的,取多补少,法令统一,而百姓不至于遭受大害,然而土地有高下,田地有肥瘠,山田则怕旱,水田则怕涝,而坍江、坍

湖、坍海,及积荒、抛荒者,又不可概均也。有田则有租,而城中之田,其无粮者如故,甚亡谓也。其法必通,计一县之田,为顷、为亩者几,岁赋者几,而审均之。凡田之高下肥瘠不大相远者,通为一则,其最高下者,与夫坍江、坍湖、坍海,及积荒、抛荒者,又通为一则。而城中之无粮者必概科之,庶乎利多而害少也,抑此治其末耳。减额者既以为恩,则加赋者必以为怨,朝三暮四,无异乎狙公之术,而欲以苏、两浙之民未也。故欲修万世之利者,有三术焉:均赋也,减额也,限田也。夫伪吴以一隅而抗,天下日事金革,其势不得不重赋以足用。高皇帝定都金陵,资吴、会之谷粟,因江东之财赋。盖欲减而未能,非能之而不欲也。且今之天下皆王土也,何独天下之赋皆轻,而苏松独重乎?议者必以变乱成法为言。夫谓变乱者,防奸臣之专权,乱法罔上行私也。今朝野之人,皆知苏松之重赋,法当变通,而莫有言者,畏变乱之律重也。诚使圣天子下明诏,集群议以行之,又何变乱之有?无已则减额乎?议者必谓军国之需,一日不可缺,加赋且不足,而乃欲减额乎!昔汉文节俭,三十税一,且时赐民田租之半。高皇帝亦尝数赐民田租矣,诏令具在可考也。统泰间,周忱、况钟奏减苏赋七十二万,何独可行于统泰,而不可行于今日乎?殆未有周、况其人耳!诚使三冗既去,盐法既修,屯田既复,则国课充盈,而苏松之赋额可渐减矣。限田之法虽若阔迂,而尤为要切。夫富者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无制故也。今宜稍为之限,使豪右并吞之家,有所畏惮,而贫者有恒产,以为之资。择循吏以为民牧,而使之加意于农桑。凡徭役、科派、岁料、织造、邮驿、砖厂,诸所征纳,皆以次议减,则苏民小康,而天下亦永赖矣。

译湖泊坍塌、海水侵蚀,以及长期荒废、抛荒的土地,又不能一概平均对待。有田地就有租税,而城中的田地,那些没有赋税的依然如故,这实在说不通。其方法必须贯通,计算一县的田地,有多少顷、多少亩,每年的赋税是多少,然后审查并平均分配。凡是田地高低、肥瘠差别不大的,统一为一个标准;那些最高或最低的,以及因江河、湖泊、海水坍塌,以及长期荒废、抛荒的土地,也统一为一个标准。而城中那些没有赋税的田地必须一概征收,这样或许利益多而危害少,但这不过是治理的末节罢了。

减免税额既然被视为恩惠,那么增加赋税必然招致怨恨,朝三暮四,无异于狙公哄骗猴子的权术,想要以此来安抚苏州、两浙的百姓是做不到的。所以想要建立万世之利,有三种方法:平均赋税、减免税额、限制田产。

伪吴政权凭借一隅之地对抗天下,天天从事战争,其形势不得不加重赋税以满足用度。高皇帝定都金陵,依靠吴、会地区的粮食,凭借江东地区的财赋。大概是想要减免却未能做到,并非能做到而不愿做。况且现在的天下都是王土,为什么唯独天下的赋税都轻,而苏州、松江的赋税独重呢?

议论的人必定以变乱既定法度为理由。所谓变乱,是防止奸臣专权,扰乱法度、蒙蔽君主、徇私舞弊。现在朝野上下的人,都知道苏州、松江的赋税过重,法度应当变通,却没有人敢说话,是畏惧变乱法度的律令严厉。如果圣明的天子颁布明确的诏书,召集众人商议来推行,又有什么变乱可言呢?

如果不行,那就减免税额吧?议论的人必定说军国所需,一天都不能缺少,增加赋税尚且不足,难道还想减免税额吗!从前汉文帝节俭,实行三十税一的税率,并且时常赏赐百姓减免一半田租。高皇帝也曾多次赏赐百姓减免田租,诏令都在,可以考证。正统、天顺年间,周忱、况钟奏请减免苏州赋税七十二万,为什么唯独在正统、天顺年间可行,而在今天却不可行呢?大概是没有周忱、况钟那样的人罢了!如果确实能使三种冗费去除,盐法整顿,屯田恢复,那么国家财政收入充盈,苏州、松江的赋税额度就可以逐渐减免了。

限制田产的法令虽然看似宽泛迂阔,却尤其紧要切中要害。富人连片拥有田地,而穷人连插锥之地都没有,是因为没有制度约束的缘故。现在应当稍微制定一些限制,使豪强兼并之家有所畏惧忌惮,而穷人拥有恒产,作为生计的来源。选拔循良的官吏作为百姓的长官,让他们用心于农桑。凡是徭役、科派、岁料、织造、邮驿、砖厂等各种征收缴纳的项目,都依次商议减免,那么苏州百姓就能达到小康,而天下也将永远受益了。

附录:

世纬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明袁袠撰袠字永之号胥台吴县人嘉靖丙戌进士官至广西提学佥事明史文苑传附见文征明传中是书凡二十篇曰官宗曰遴傅曰简辅曰降交曰诱谏曰广荐曰崇儒曰贵士曰裁阉曰汰异曰拒伪曰抑躁曰久任曰惜爵曰惩墨曰节浮曰节奢曰正典曰实塞曰均赋其言皆指陈无隐切中时弊虽立说不免过激而忧时感事发愤著书亦贾谊痛哭之流亚也当时狃于晏安文恬武嬉朝廷方以无事为福故袠自序有凿枘异用竽瑟殊好空言无益祗增多口之语而拒伪一篇讲学者尤深嫉之然袠之言曰今之伪者其所诵读者周孔之诗书也其所讲习者程朱之传疏也而其所谈者则佛老之糟粕也党同而伐异尊陆而毁朱云云葢指姚江末流之弊有激言之观于明季袠可谓见微知着矣又乌得恶其害已指为排抑道学乎(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儒家类)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儒家类

  世纬

  提要

  臣等谨案世纬二卷明袁袠撰袠字永之号胥台呉县人嘉靖丙戌进士官至广西提学佥事是书凡二十篇曰官宗曰遴傅曰简辅曰降交曰诱谏曰广荐曰崇儒曰贵士曰裁阉曰汰异曰距伪曰抑躁曰久任曰惜爵曰惩墨曰节浮曰革奢曰正典曰实塞曰均赋其言皆指陈无隠切中时弊虽立说不免过激而忧时感事发愤著书亦贾谊痛哭之流亚也当时狃于晏安文恬武嬉朝廷方以无事为福故袠自序有凿枘异用竽瑟殊好空言无益只增多口之语而距伪一篇讲学者尤深嫉之然袠之言曰今之伪者其所诵读者周孔之诗书也其所讲习者程朱之传疏也而其所谈者则佛老之糟粕也党同而伐异尊陆而毁朱云云葢指姚江末流之极弊有激言之实非排斥正学也

  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世纬原序

  昔孔子谓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悲夫古之人茍懐抱材徳者曷尝不欲匡依明圣兴立事业者哉而卒托之空言命也是以君子进则勒洪伐于钟彝退则修遗文于方册身虽不得躬行其道文之所垂亦足以自见而为法于将来周秦而下善言治理者莫如贾谊其次则王通陆贽又其次则苏轼王通太平十二策亡逸莫考我欲观唐宋之事舎陆苏何适矣夫欲考徃而知来者恶可无空言哉是世纬之所由作也客曰古之立辞者不得志则为之故屈平放而赋骚虞卿穷而著书今圣人在位材杰进趋言行计从世纬之作何也袁子曰否非是之谓也夫髙居而逖听者天子之职也叙官而诏禄者大臣之业也程功而累劳者百司之分也博稽而广议者众士之虑也古者庶人工商有谤有谏而况于士乎袠也尝从大夫之后矣官守有恒言责无与未尝得排阊阖之门趋文石之陛一摅其愚徒以强壮之年婴狗马之疾一旦恐溘先朝露非托笔札何以自见世纬凡二十篇语多刺讥且阔于事情亦知其枘凿异用竽瑟殊好空言无益秪增多口有志于应世者亦矜其狂愚采其可用者云尔吴县袁袠序

  ●定四库全书世纬卷上

  (明)袁袠撰

  ○官宗

  夫宗室日蕃而禄不给何也封建之法坏而仕宦之途絶也昔在周室并建诸侯同姓封者什七异姓封者什三各治其国以蕃王室入为公孤出为牧伯亲疎相制外内联络卒赖其力享祚长乆秦坏周法疎忌骨肉阙翦枝叶二世陵迟荡然亡卫汉兴鉴秦覆辙损益周制虽有七国之变而莽操之际犹赖宗室众强南顿中山之后奋起徒歩光复大业此则亲亲之明验也唐宋封建之法废而仕宦之途犹足以救其末流侯王将相布列中外是以本根不蹷而枝叶扶疎卒受其荫我明草创高皇帝鉴周汉之所以得惩孤秦之所以失宗子分王裂地而封犬牙盘石崇其位号安享禄给不任以事内销七国之变而外耸维城之固岁朝京师宴赏有度十王有舍宗人有府诗书礼乐炳焉可述仕进之途禁防未设逮及文皇帝稍稍摄以文法朝觐之典不行仕宦之途以塞生者日众而岁禄有限分析微弱下同甿隶贤愚壅阏莫能自効分地则不足益禄则无给干法丽禁者纷纷是也而议者乃谓宗室不仕髙皇之法此特未之深考耳古之哲王莫不以亲亲为先务故诗曰宗子维城又曰无俾城坏曹魏窃命忽弃逺谋忌嫉陈

译附录:

《世纬》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明代袁袠撰写。袁袠字永之,号胥台,吴县人,嘉靖丙戌年进士,官至广西提学佥事。《明史·文苑传》附见于文征明传中。这本书共有二十篇,分别是:《官宗》、《遴傅》、《简辅》、《降交》、《诱谏》、《广荐》、《崇儒》、《贵士》、《裁阉》、《汰异》、《拒伪》、《抑躁》、《久任》、《惜爵》、《惩墨》、《节浮》、《节奢》、《正典》、《实塞》、《均赋》。其中的言论都直言不讳,切中时弊,虽然立论不免过于激烈,但忧时感事、发愤著书,也是贾谊痛哭流涕那一类的人。当时人们习惯于安逸,文官恬静武官嬉戏,朝廷正以无事为福,所以袁袠在自序中有“方枘圆凿难以合用,竽瑟喜好不同,空谈无益,只会增加多嘴多舌之弊”的话,而《拒伪》一篇,讲学的人尤其深恨它。然而袁袠说:“现在的伪君子,他们诵读的是周公孔子的《诗》《书》,他们讲习的是程朱的传疏,但他们谈论的却是佛老的糟粕。他们拉帮结派、打击异己,尊崇陆九渊而诋毁朱熹,等等。”这大概是针对姚江学派的末流弊端,有感而发。从明末的情况来看,袁袠可谓见微知著了,又怎么能因为他的话有害于自己,就指责他排斥压制道学呢?(《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儒家类)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儒家类

《世纬》

提要

臣等谨案:《世纬》二卷,明代袁袠撰写。袁袠字永之,号胥台,吴县人,嘉靖丙戌年进士,官至广西提学佥事。这本书共有二十篇,分别是:《官宗》、《遴傅》、《简辅》、《降交》、《诱谏》、《广荐》、《崇儒》、《贵士》、《裁阉》、《汰异》、《距伪》、《抑躁》、《久任》、《惜爵》、《惩墨》、《节浮》、《革奢》、《正典》、《实塞》、《均赋》。其中的言论都直言不讳,切中时弊,虽然立论不免过于激烈,但忧时感事、发愤著书,也是贾谊痛哭流涕那一类的人。当时人们习惯于安逸,文官恬静武官嬉戏,朝廷正以无事为福,所以袁袠在自序中有“方枘圆凿难以合用,竽瑟喜好不同,空谈无益,只会增加多嘴多舌之弊”的话,而《距伪》一篇,讲学的人尤其深恨它。然而袁袠说:“现在的伪君子,他们诵读的是周公孔子的《诗》《书》,他们讲习的是程朱的传疏,但他们谈论的却是佛老的糟粕。他们拉帮结派、打击异己,尊崇陆九渊而诋毁朱熹,等等。”这大概是针对姚江学派的末流极大弊端,有感而发,实在不是排斥正统学问。

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世纬》原序

从前孔子说:“我想把它载入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可悲啊!古人如果怀有才能和德行,何尝不想辅佐圣明君主,建立功业呢?但最终寄托于空泛的言论,这是命运啊。因此君子进则刻写宏大功业于钟鼎之上,退则修撰遗文于简册之中,身体虽然不能亲自践行其道,但文章所垂示的,也足以自我表现,并成为后世的法则。周秦以后,善于谈论治理的人,没有比得上贾谊的,其次则是王通、陆贽,再其次则是苏轼。王通的《太平十二策》已经散失,无法考证。我想考察唐宋的事情,除了陆贽、苏轼还能去哪里呢?想要考察过去而预知未来,怎么能没有空泛的言论呢?这就是《世纬》写作的原因。客人说:“古代写文章的人,不得志才写,所以屈原被放逐而作《离骚》,虞卿穷困而著书。现在圣人在位,人才俊杰进取,言行计从,《世纬》的写作是为了什么呢?”袁子说:“不,不是这个意思。高高在上而远听民意,是天子的职责;叙述官职而颁布俸禄,是大臣的事业;考核功绩而积累辛劳,是各部门的职分;广泛考察而广泛议论,是众士的思虑。古代平民、工匠、商人有批评有劝谏,何况士人呢?我也曾跟随在大夫之后,官职有固定的职责,言论的责任与我无关,未曾能够推开宫门,登上台阶,一抒我的愚见。只因为正值壮年,却得了像狗马一样的疾病,一旦恐怕先于朝露死去,不寄托于笔墨,怎么自我表现?《世纬》共二十篇,言语多带讽刺讥讽,而且脱离实际情况,也知道方枘圆凿难以合用,竽瑟喜好不同,空谈无益,只会增加多嘴多舌之弊。有志于应对世事的人,也请怜悯我的狂妄愚昧,采纳其中可用的部分罢了。”吴县袁袠序

●钦定四库全书《世纬》卷上

(明)袁袠撰

○官宗

宗室日益繁衍而俸禄不够供给,为什么呢?是因为封建的制度败坏而做官的途径断绝了。从前在周朝,同时分封诸侯,同姓封的占十分之七,异姓封的占十分之三,各自治理他们的国家以繁衍王室,入朝为公孤,出朝为牧伯,亲疏相互制约,内外联络,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享国长久。秦朝败坏周朝的制度,疏远忌恨骨肉,剪除枝叶,二世时国势衰微,彻底灭亡。汉朝兴起,鉴于秦朝的覆辙,增减周朝的制度,虽然有七国之乱,但在王莽、曹操时期,仍然依靠宗室众多强大,南顿、中山的后代奋起徒步,光复大业,这是亲爱亲属的明显验证。唐宋封建的制度废除,而做官的途径还足以补救其流弊,侯王将相遍布内外,所以根本不摇动而枝叶繁茂,最终受到荫庇。我明朝初创,高皇帝鉴于周汉之所以成功,惩罚孤立秦朝之所以失败,宗子分封裂土,犬牙交错,磐石稳固,尊崇他们的位号,安享俸禄,不让他们任职,对内消除七国之乱,对外耸立维城的坚固。每年朝见京师,宴赏有度,十王有舍,宗人有府,诗书礼乐,鲜明可述。做官的途径,禁令防范未曾设立。等到文皇帝,渐渐用文法约束,朝觐的典礼不行,做官的途径因此堵塞。活着的人日益增多,而每年的俸禄有限,分析微弱,下等同平民奴隶,贤愚阻塞,不能自我效命。分封土地则不足,增加俸禄则无供给,触犯法律禁令的人纷纷出现。而议论的人却说宗室不做官是高皇帝的制度,这特别没有深入考察。古代的圣王,没有不以亲爱亲属为首要任务的,所以《诗经》说:“宗子是城墙”,又说:“不要让城墙毁坏”。曹魏窃取天命,忽视远谋,忌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