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四库全书世纬卷上
思亲贤弗用大权下授祚移司马诗曰本实先拨此之谓也譬之县黎结绿之珍连城夜光之宝委之他人固弗若遗之子姓之愈也是故固本者莫若亲亲亲亲者莫若崇贤崇贤之术在责之保傅而升其俊秀者于乡学三岁而简之升之于国学而试之于乡试之于大宗伯登之于天子随材以官之诏德以禄之贤者进不肖者绌而考课之法黜陟之典与疎逺者等则忠勤之心生而奸逆之节泯且仕者有禄则岁禄足不仕者有教则刑法省施亲亲之名而享贤贤之利则何弗为也
译思念亲贤而不加任用,将大权向下授予,导致皇位转移至司马氏手中。《诗经》说:“根本先被拔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譬如悬挂的黎珠、结绿这样的珍宝,价值连城的夜光宝珠,如果托付给他人,固然不如留给子孙后代更为稳妥。因此,巩固根本没有比亲近亲人更好的了,亲近亲人没有比尊崇贤才更好的了。尊崇贤才的方法在于责成保傅(负责教导的官员),并将优秀的人才选拔到乡学,每三年考核一次,再升入学宫,在乡里进行考试,由大宗伯(礼官)向天子推荐,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依据德行给予俸禄。贤能的人得到进用,不贤的人遭到贬退,而考核升降的法度与疏远的人同等,那么忠诚勤勉之心就会产生,奸邪叛逆的节操就会消亡。况且做官的人有俸禄,那么每年的俸禄就充足;不做官的人有教化,那么刑法就可以减少。施行亲近亲人的名义而享受尊崇贤才的利益,这有什么不做的呢?
○遴傅
考之皇明祖训凡亲王子孙才堪出仕者宗人令具以名闻授任后俱如常选法此髙皇帝意也夫宗室之才者得仕于朝矣而仪宾长史等官乃不得为京朝官此岂祖宗法哉宣德间有旨汉府亲戚不许选官葢止为汉府设也弘治初布政雍泰连姻秦府得为宣府都御史国初杨士竒以审理副入为翰林编修周忱以长史累官尚书弘治间雷霖以德府长史升提学副使此其证也夫连姻宗室者不得为京朝官故衣冠之族与宗室婚者鲜矣官王府者不得为京朝官故傅相率不肖矣此非细故也今之傅王者率老死王国终其身弗齿于有司铨衡者必阘茸则授之耄昏则置之而其人亦且絶望于通显茍利其禄耳矣是弃之也欲宗室之循法轨遵理道而乃以阘茸耄昏者傅之甚亡谓也汉法官王府者必慎简其人如董仲舒之于江都贾谊之于长沙田叔之于梁申公之于楚王吉之于昌邑谏诤论议斐然可述虽有邪心逆节而犹存畏惮之意今诸侯王皆血气壮强而不为置贤师傅此教之乱也是故髙煦反于汉寘鐇反于安化宸濠反于南昌此非傅相官京朝之患也置傅相不得其人也欲宗室之贤莫若遴选傅相而训之以礼义择京朝官之有行谊者则为之博通古今明当世之务者则为之考其殿最均其劳逸出为傅相入为公卿畧如汉法以不失祖宗之意是官傅相者有仲舒贾生之称而宗室获河间东平之誉维城永固而尾大之患自销也
○简辅
夫内阁者即今之宰相也是天子之所与承天地理阴阳和万民抚四夷者也而徒取充位之人甚亡谓也书曰官不必备惟其人葢言有其人则官之无其人则虚焉三代以前率用此道秦始置丞相专任李斯汉以下置相多非其人萧曹丙魏房杜姚宋随时立业固未有熈载代工弘格心之道者也髙皇帝深虑逺算因胡李之败鉴元季之失博稽往籍略仿周制革丞相而置六部公孤之官不轻畀人忠勲如刘基亲敬如宋濓终其身弗以授也文皇嗣统妙简英哲于时解缙杨士竒等七人入直内阁备顾问代王言而已洪熈以来爵予稍轻然当时兼保傅者三杨蹇夏黄福钱山之外无闻焉景顺之后保傅满朝而师尹多辟矣何则祖宗朝凡才望者皆得入参机务如黄子澄则以太常少卿入薛瑄则以大理少卿入李贤则以吏部侍郎入而今则非翰林不入内阁矣祖宗朝凡才望者皆得入翰林如宋讷则以助教入胡俨则以知县入杨士竒则以审理副入周是修则以纪善入刘球则以仪制主事入而今则非及第庶吉士不入翰林矣夫及第者徼一日之长其所对策多浮泛掇拾务诡时好稍触忌讳即抑寘下甲间有以直言及第如罗伦舒芬之徒复流落不偶壹郁以死而庶吉士之选尤多狥私不协舆望其选也必权贵之私人乃得与焉其留也亦必权贵之私人乃得与焉凡材识修洁之士悉摈弗用启侥幸之门开奔走之路莫此为甚文皇帝储材论相之意荡无遗矣方其未得志也则惟权贵之门是趋挤排同列不顾亷耻其既得志也则养骄安禄积日累月坐致髙显爵位已极则患得患失无所不至六曹之务进退可否必咨而后行葢有天子不知而内阁先闻者矣上蒙下蔽作威作福可不畏哉故议者以为今之内阁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实殊非髙皇帝不立丞相之本意也必革之而后可以为理噫是因噎以废食惩覆而弃舟也权之所寄不在此则在彼茍得其人何患弗理如其材也则置之翰林不必其及第庶吉士也如其材也则登之内阁不必其翰林也凡及第者必直言是取务采舆望焉庶吉士之选必端良者是留务采舆望焉破拘挛之陋格塞请托之私穴官内阁者必极天下之选而公孤之尊弗以轻授兼收并用以复祖宗之故事庶乎其得人也
○降交
秦制尊君卑臣百官非奉诏不得上殿视其君如天神然汉兴稍变秦制百官得召见论事面折庭争止辇以受言临轩以策士前席之问拊髀之叹虽疎逺小臣得与天子相唯诺葢犹有先王之风焉唐之贞观开元宋之庆厯莫不亲贤礼下大臣有赐坐之仪造膝之请谏官有入阁议事对仗读弹文之典君臣之交蔼如也明兴金华数子赞襄献替分虽君臣而情犹父子乃后复简杨士竒等七人以备顾问下至牧守咸赐召见不独察其器能且得问民疾苦周知情伪观其君臣同游之歌亦曩时卷阿宴镐之盛也文皇仁宣待
译○遴选王府师傅
查考《皇明祖训》,凡是亲王及子孙中才能足以出仕的,由宗人府将名单上报,授任后都按照常规选官之法办理,这是高皇帝的本意。如今宗室中有才能的人得以在朝廷做官,而仪宾、长史等官职却不能担任京朝官,这难道是祖宗的法度吗?宣德年间曾有旨意,汉王府的亲戚不许选官,这大概只是针对汉王府而设的。弘治初年,布政使雍泰与秦王府联姻,得以担任宣府都御史;建国初期,杨士奇以审理副的身份入朝担任翰林编修,周忱以长史的身份累官至尚书;弘治年间,雷霖以德府长史的身份升任提学副使,这些都是证据。因为与宗室联姻的人不能担任京朝官,所以士大夫家族与宗室联姻的很少;因为在王府做官的人不能担任京朝官,所以王府师傅大多不成器,这不是小事。如今做王府师傅的人,大多老死在封国,终身不被吏部铨选部门录用;必定是庸劣的人才会被任命,昏聩的人才会被安置,这些人也对显达绝望,只是贪图俸禄罢了。这是抛弃他们。想要宗室遵循法度、遵守道理,却任用庸劣昏聩的人做他们的师傅,这很不合理。汉朝规定,在王府做官的人必须慎重挑选,如董仲舒之于江都王,贾谊之于长沙王,田叔之于梁王,申公之于楚王,王吉之于昌邑王,他们的谏诤议论斐然可述,即使诸侯王有邪心逆节,也还存在畏惧忌惮之意。如今诸侯王都血气方刚,却不为他们设置贤能的师傅,这是教育的混乱。因此,高煦在汉王反叛,寘鐇在安化反叛,宸濠在南昌反叛,这不是因为王府师傅担任京朝官造成的祸患,而是任用师傅不得其人。想要宗室贤能,不如遴选王府师傅,用礼义来训导他们;选择京朝官中有德行的人,就让他们担任;博通古今、明晓当世事务的人,就让他们担任;考核他们的优劣,均衡他们的劳逸,出外做王府师傅,入朝做公卿,大致仿效汉法,以不违背祖宗的本意。这样,担任王府师傅的人会有董仲舒、贾谊那样的称誉,而宗室会获得河间王、东平王那样的美誉,国家的根基永远稳固,尾大不掉的祸患自然消除。
○简选辅臣
内阁就是现在的宰相,是天子用来承接天命、治理阴阳、调和万民、安抚四夷的,却只选取充数的人,这很不合理。《尚书》说:“官职不必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意思是说,有合适的人就授予官职,没有合适的人就空缺。三代以前都遵循这个道理。秦朝开始设置丞相,专任李斯;汉朝以后设置丞相,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人,随时代建立功业,固然没有达到辅佐帝王、匡正人心的境界。高皇帝深思远虑,鉴于胡惟庸、李善长的败亡,吸取元朝末年的教训,广泛考察历史典籍,大致仿效周朝制度,废除丞相而设置六部,三公九卿的高官不轻易授予他人。忠诚有功勋的如刘基,亲近受尊敬的如宋濂,终身也没有授予他们丞相之职。文皇帝继承皇位,精心选拔英明哲士,当时解缙、杨士奇等七人入直内阁,只是备顾问、代皇帝发言罢了。洪熙以来,爵位授予稍显轻率,但当时兼任保傅的除了三杨、蹇义、夏原吉、黄福、钱山之外,没有其他人了。景泰、正统之后,保傅满朝,但师尹大多邪僻。为什么呢?祖宗朝凡是才德声望高的人,都能入朝参与机务,如黄子澄以太常少卿入朝,薛瑄以大理少卿入朝,李贤以吏部侍郎入朝;而如今,不是翰林院官员就不能进入内阁。祖宗朝凡是才德声望高的人,都能进入翰林院,如宋讷以助教入朝,胡俨以知县入朝,杨士奇以审理副入朝,周是修以纪善入朝,刘球以仪制主事入朝;而如今,不是考中进士的庶吉士就不能进入翰林院。考中进士的人,侥幸获得一时的优势,他们的对策大多浮泛,拾人牙慧,迎合时好,稍触忌讳就被压制列入下甲;偶尔有以直言考中进士的,如罗伦、舒芬之类,又流落不得志,忧郁而死;而庶吉士的选拔,尤其多徇私情,不符合公众期望;他们的选拔,必定是权贵的私人才得以入选;他们的留任,也必定是权贵的私人才得以入选。凡是材识修洁的士人,全部被排斥不用,开启侥幸之门,开辟奔走之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文皇帝储备人才、议论宰相的本意,荡然无存了。当他们尚未得志时,只趋附权贵之门,排挤同僚,不顾廉耻;他们既得志后,就养骄安禄,日久月深,坐致高位显爵;爵位已达极致,就患得患失,无所不至;六部的政务,进退可否,必定咨询后才执行,甚至有天子不知道而内阁先知道的情况。上级蒙蔽下级,作威作福,能不畏惧吗?所以议论的人认为,如今的内阁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这绝非高皇帝不立丞相的本意。必须革除它,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唉,这是因噎废食,惩前毖后而弃舟啊。权力的寄托,不在此就在彼,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何愁治理不好?如果他有才能,就安置在翰林院,不必要求他是考中进士的庶吉士;如果他有才能,就提拔到内阁,不必要求他是翰林院官员。凡是考中进士的人,必定选取直言敢谏的,务必采纳公众的期望;庶吉士的选拔,必定留用端方正良的,务必采纳公众的期望;打破拘泥的陋规,堵塞请托的私门;担任内阁官员的,必定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而三公九卿的尊贵,不轻易授予;兼收并用,以恢复祖宗的旧制,这样或许能得到合适的人选。
○降低君臣交往的门槛
秦朝制度尊崇君主、贬低臣子,百官没有奉诏不得上殿,看待君主如同天神一样。汉朝兴起,稍微改变秦朝制度,百官得以召见议论政事,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阻止车驾以接受言论,亲临殿前以策问士人,前席之问、拊髀之叹,即使是疏远的小臣,也能与天子应答,大概还保留着先王的风范。唐朝的贞观、开元,宋朝的庆历,无不亲近贤人、礼待下属,大臣有赐坐的礼仪、造膝的请求,谏官有入阁议事、对仗读弹章的典制,君臣交往和睦融洽。明朝兴起,金华几位先生辅佐朝政,虽然身份是君臣,但情谊如同父子;后来又简选杨士奇等七人备顾问,下至地方长官,都赐予召见,不仅考察他们的才能,还能询问民间疾苦,周知事情的真伪;看他们君臣同游的诗歌,也是往昔卷阿宴镐的盛况。文皇帝、仁宗、宣宗对待……
下有礼三杨蹇夏日侍帷幄射鳬西苑饮酒极欢赏花赋诗雍容可想天顺间李贤王翱亲信宠任事关机务面决可否孝庙励精寤寐英哲尊礼元老数开文华讲求政理平台暖阁不时燕见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等呼以先生弗名也六曹之长皆民誉也华容刘公昼日三接吁谟宻议左右莫闻君臣一心虞廷之都俞何以过此今天子神圣削资格而弗拘拔材竒于不次一言当意立跻华要士有起家六七年而秉钧轴斯亦岩渭非常之遭也亦尝数御便殿延见二三大臣矣亦尝改容礼貌宴赏赓歌矣然延见有时不数语而退天威咫尺分严堂陛六曹之长台谏之司文学侍从之官咸不得与敬大之礼已渥而下交之情未通流俗之见未能深识不曰天子过劳则曰大臣畏议己者噫为斯言者非愚即谄也人之恒情逸则思欲欲则骄纵之心生劳则思艰艰则兢业之怀切安危理乱鲜不由斯故书曰无教逸欲有邦程颐有言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而熏陶德性甚矣古人之爱其君也今不思逸欲之丧邦而徒虑忧勤之劳其君是非真能好君者也夫大臣者天子所与燮调者也台谏者献替者也文学侍从之官论思启沃者也皆天子所亲信者也大臣论道于前则台谏拾遗于后而文学侍从之臣得以引经而对据礼而议面相诘难不出一堂虽有谗说弗行也且以大臣而畏人之议已将焉用彼相哉故曰为斯言者非愚即谄也诚使国有大事天子召大臣者面计之而大臣亦得以其事请见文学之臣论对以备顾问而官台谏者许入阁以议从容赐坐务尽所言谋无遗虑动无过举政体之得失以尽而羣臣之心术见矣其经筵日讲必妙选端良忠谠明于经术者为之讲章之进要在剖析经旨切劘政理削浮泛之剿说黜谄谀之故习有疑焉必辨问折衷归诸至当而后已而外之方岳守令于其来朝也特召数人焉赐之清问以观其材识凡闾阎之情伪利病悉周知之上自亲信以逮疎贱若元气之周流于一身疏通联属无复间隔嘉猷入告而谠言上闻壅蔽之患销而太和之休应易曰上下交而其志同此之谓也
译下有礼,三杨、蹇、夏昔日侍奉于帷幄之中,在西苑射鸭,饮酒极为欢乐,赏花赋诗,那种雍容的气度可以想象。天顺年间,李贤、王翱被亲近信任、宠幸任用,涉及机密政务,当面决定可否。孝宗皇帝励精图治,日夜思虑,尊崇礼遇元老,多次在文华殿讲求政治道理,在平台、暖阁不时召见宴饮,对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称呼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六部之长都是百姓称颂的人。华容刘公白天三次被召见,商议机密大事,左右侍从没有人听闻。君臣一心,如同虞舜朝廷的“都俞”(和谐应和),哪里能超过这个呢?当今皇帝神圣英明,打破资历限制而不拘泥,破格提拔奇才,一句话合乎心意,立刻登上显要职位,有士人从起家到掌握国家大权不过六七年的,这也是像姜尚、张良那样非常难得的际遇。也曾多次在便殿召见两三位大臣,也曾改变神色以礼相待,宴饮赏赐,唱和诗歌。然而召见有时,往往没谈几句就退下了。天威近在咫尺,殿堂台阶之间等级森严,六部之长、台谏官员、文学侍从之官,都不能参与。恭敬盛大的礼节已经优厚,但上下交往的情谊尚未贯通。世俗的看法不能深刻认识,不说天子过于辛劳,就说大臣害怕议论自己的人。唉,说这种话的人,不是愚昧就是谄媚。人的常情,安逸就会思虑欲望,欲望就会产生骄纵之心;辛劳就会思虑艰难,艰难就会使兢业谨慎的情怀深切。安危治乱,很少不由此产生的。所以《尚书》说:“不要教导安逸欲望,要有国家的法度。”程颐曾说:“接见贤士大夫的时候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候少,就可以涵养气质而熏陶德性。”古人爱护他们的君主,真是深切啊!现在不思虑安逸欲望会丧失国家,却只担心忧劳会劳累君主,这不是真正爱护君主的人。大臣是天子用来调和阴阳、治理国家的,台谏是进献善言、废止恶政的,文学侍从之官是讨论思考、启发开导的,都是天子所亲近信任的。大臣在前面论述大道,台谏在后面拾遗补阙,文学侍从之臣得以引用经典来应对,依据礼制来议论,当面互相诘问辩难,不出一个厅堂,即使有谗言也不会施行。况且作为大臣,如果害怕别人的议论,那还要那些辅佐的大臣干什么呢?所以说,说这种话的人,不是愚昧就是谄媚。如果真的国家有大事,天子召见大臣当面商议,而大臣也能因事请求觐见,文学之臣讨论应对以备顾问,担任台谏的官员允许进入内阁参与议论,从容赐坐,务必尽情陈述意见,谋划没有遗漏的顾虑,行动没有过分的举措,政治体制的得失得以穷尽,群臣的心术也就显现了。经筵日讲,一定要精选端庄善良、忠诚正直、精通经术的人担任讲官,进献讲章的关键在于剖析经义,切中政治道理,剔除浮泛抄袭的言论,废除谄媚阿谀的旧习,有疑问一定要辩问,折中调和,归于最恰当的道理而后停止。而在外的方岳守令,在他们来朝见时,特别召见几个人,赐予清问,以观察他们的才能见识,凡是民间的情伪利病,都全面知晓。上自亲近信任的人,下到疏远卑贱的人,如同元气周流于一身,疏通联属,不再有间隔。美好的谋略得以进告,正直的言论得以上传,壅塞蔽障的祸患消除,太平和乐的祥瑞应验。《易经》说:“上下交感而他们的志向相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诱谏
书曰臣下不匡其刑墨传曰兴王赏谏臣夫言路之通塞国家之安危系焉言者赏不言者罚则言路何患乎弗通古之哲王蒙瞍有诵工瞽有规立进善之旌设诽谤之木患危言之弗我闻弗恶言者之过讦也古之忠臣批龙鳞尝虎口剖心而不悔烹鼎而不慑患吾言之弗直弗患听言者之不我从也三代以降纳谏者莫如唐太宗敢谏者莫如魏征善乎太宗之作帝范也有曰大臣怀禄而莫谏小臣畏罪而不言夫有国家者使人怀禄畏罪而忠言不闻亡无日矣我明稽古建官而特重台谏之选给事主封驳御史专纠弹士有材望者乃得与选而且许风闻言事言虽不实弗罪也是以士希折槛之风人慕引裾之节窜逐甫去而章疏继陈如英皇之北狩武庙之南廵伏阙死谏者踵接于朝是以王曹浊乱于前钱江簸弄于后咸包藏祸心谋为不轨卒赖敢言之士发觉其奸得以亡败此则谏诤之明效也夫人主莫不愿治而恶乱然顺心则喜逆耳则怒人臣莫不慕忠而羞佞然嘉奬则言震怒则黙人情然也是故上有容言之主则下有敢言之臣上有危亡之讳则下多依违之辞故世不患无魏征之敢谏而患无太宗之容言诚使言者赏不言者罚言之善者则施行之不善者亦优容之温颜以来之霁威以下之弛讳忌之禁寛指斥之诛不以顺逆为喜怒不以喜怒为刑赏听言者有文皇之明则进言者多魏征之直矣
○广荐
夫乡举里选所以敦行谊也安车束帛所以搜遗逸也汉兴去古未逺兴亷举孝数诏有司而四皓之招申公之迎严光周党之聘犹足以励士风而端教本自科目之制兴而弓旌之招废士习之卑日以污陋国初取士之涂甚广而刑新之典亦严士皆避匿不乐仕进故设科无定额而由荐举进者颇多高皇帝初下金陵首开礼贤之馆刘基宋濓叶琛王祎陶安章溢数子者皆抱王佐之器命世之材奋起风云志存竹帛雍雍乎亦曩时稷卨之亚王魏之伦也宣德以还禁防渐弛风雅濅微请托繁滋苞苴竞进荐举者多非其人而吏员任子咸处杂流誉髦之选一归科目势之所重不得不然何则糊名易书拔十得五网罗低昻鲜有遗者法出乎画一而事存乎至公诚不易之令轨也然而科目所得采浮华而遗行实习经义而闇时务判不知律策不通今掇拾剽窃以徼有司童之所习壮之所试不出章句陋亦甚矣是以当官莅事往往碌碌间有卓荦瑰玮脱颕轶尘不为俗学所困者亦千伯之一二耳风颓而不可止俗因恬而不知怪此有识者之所为痛惜也夫科贡足以得经学之士矣而孝弟力田独行者非荐举不进荐举足以得行谊之士矣而宏词博学明习政务识达治体者非制科弗庸今当事者皆因陋就简以为经制既定安用取髙皇帝约束妄纷更为曾不知荐举之典固髙皇帝法也今不思废坠之当修而徒虑纷更之无益不恤科目之未尽出于公而徒病荐举之多私以是而欲求异材收实用吾见士习日卑而教化益衰也故欲士敦实行莫若修荐举欲士通世务莫若增制科制科之法或五岁一举焉或三岁一举焉诏天下之士凡习知钱谷甲兵水利边务以至天文律厯书算诗赋技艺咸得以所长自售而登进之因能以授官使专于其职而荐举之法则责之抚按藩臬或一郡一人焉或一省一人焉其谬举弗胜任者则台谏得以纠正公卿得以论驳甚者则罢职弗叙其蔽而弗举者亦如之如是则荐举足以搜遗逸制科足以罗异材而科贡所得明于经术者兼而用之均其殿最甄其贤不肖如此则取士之途广而士无遗材责实之政成而人无饰行士习可振而政理足观矣
○崇儒
夫黉校者俊秀之关也师儒者士民之表也是风化之所自出也贤才之所由进也而俗吏忽之盖自党庠遂序之制坏而乡举里选之意微哲王之彝典既隳而人材亦浸不如古矣明兴嘉尚儒术敦崇教本乡社有学郡县有庠即党遂之规也成均有师国子有教即辟雍之遗也贤良有荐耆逸有征即选举之风也官祭酒者前有宋讷胡俨之仪轨后有李时勉陈敬宗之刚严督学者则陈选擅其声司训者则魏骥扬其美身教克修师道卓立弘治以前人才可观自青衿之刺兴而蔬圃之叹作内之成均循资计禄茍取充位外之乡学官卑禄薄阘茸耄昬俗所贤者亦不过送迎以为能升散以为职耳蒙师里社尤为无益弦诵灭息教化陵迟人才士
译○诱谏
《尚书》说:“臣下不匡正君过,其刑罚为墨刑。”《传》说:“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臣子。”言论通道的畅通与阻塞,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进言者受赏,不言者受罚,那么言论通道还担心不通吗?古代的圣明君王,让蒙瞍(盲人乐师)诵读,让工瞽(盲人乐官)规劝,树立进献善言的旗帜,设置供人批评的木牌,担心的是危言正论不被我听到,而不是厌恶进言者的过失和揭发。古代的忠臣,敢于触犯龙鳞,尝试虎口,剖心而不后悔,烹鼎而不畏惧,担心的是自己的言论不正直,而不是担心听言者不听从自己。夏商周三代以后,善于纳谏的没有谁比得上唐太宗,敢于进谏的没有谁比得上魏征。唐太宗撰写《帝范》真是好啊,其中有说:“大臣贪恋禄位而不进谏,小臣畏惧罪责而不说话。”那拥有国家的人,如果让臣下贪恋禄位、畏惧罪责,而听不到忠言,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我们明朝考察古制建立官制,特别重视台谏官员的选拔,给事中主管封驳,御史专门纠察弹劾,士人有才德声望的才能入选,而且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言论即使不实也不治罪。因此士人仰慕折槛的风气,人们羡慕引裾的气节,被贬逐的人刚走,奏章疏文就接连呈上。像英宗皇帝北狩、武宗皇帝南巡时,伏阙死谏的人接连不断。所以王恕、曹元在前方浊乱,钱宁、江彬在后方便弄权,他们都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最终依靠敢于直言的士人发觉其奸邪,得以败亡,这就是谏诤的明显效验。君主没有不愿意治理好国家而厌恶混乱的,然而顺从心意就高兴,逆耳就愤怒;臣下没有不仰慕忠诚而羞于谄媚的,然而受到嘉奖就进言,遇到震怒就沉默,这是人之常情。因此上面有容纳言论的君主,下面就有敢于进言的臣子;上面忌讳谈论危亡,下面就多模棱两可的言辞。所以世间不担心没有魏征那样敢于进谏的人,而担心没有唐太宗那样容纳言论的君主。假如进言者受赏,不言者受罚,言论好的就施行,不好的也宽容对待,以温和的脸色来招引,以平息威严来安抚,放宽忌讳禁令,宽恕指斥的诛罚,不因为顺逆来决定喜怒,不因为喜怒来决定刑赏,听言者有唐太宗那样的明察,那么进言者就多像魏征那样正直了。
○广荐
乡举里选是为了敦厚道义,安车束帛是为了搜求遗逸的人才。汉朝兴起,离古代不远,兴起廉吏、孝子的举荐,多次诏令有关部门,招揽四皓、迎接申公、聘请严光、周党,还足以激励士风而端正教化根本。自从科举制度兴起,弓旌招揽的制度就废弛了,士人的习气日益污浊浅陋。建国初期,取士的途径很广,而刑法的典章也很严厉,士人都躲避隐藏,不喜欢做官进取,所以设科没有定额,而通过荐举进身的很多。高皇帝刚攻下金陵,首先开设礼贤馆,刘基、宋濂、叶琛、王祎、陶安、章溢等几位,都怀抱辅佐君王的器量,是当世的杰出人才,奋起于风云际会,志向存于史册,雍容和乐,也是过去稷、契的同类,王、魏的辈流。宣德以来,禁令逐渐松弛,风雅渐渐衰微,请托繁多滋生,贿赂竞相进献,被荐举的人多不是合适的人选,而吏员、任子都处在杂流之中,优秀人才的选拔一概归于科举,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为什么呢?糊名誊录,拔十得五,网罗高低,很少有遗漏的,法度出于划一,事情在于至公,确实是不可改变的准则。然而科举所获得的人,采选浮华而遗弃品行,熟习经义而暗于时务,判案不知律法,策论不通今事,拾取剽窃以侥幸通过有关部门,儿童所学习的,壮年所考试的,不出章句,陋劣到极点了。因此当官处理事务,往往平庸无能,偶尔有卓越瑰伟、脱颖出众、不被俗学所困的人,也是千分之二三。风气颓败而不可阻止,习俗因习惯而不觉奇怪,这是有识之士所痛惜的。科举足以得到经学之士,而孝悌力田、独行者,不通过荐举就不能进身;荐举足以得到品行道义之士,而宏词博学、明习政务、识达治体的人,不通过制科就不能任用。现在当权者都因循陋习、简化手续,认为经制已经确定,哪里还用得着取法高皇帝的约束,胡乱纷纷更改?他们不知道荐举的典章本来就是高皇帝的法度。现在不思废坠的应当修复,而只担心更改的没有益处,不忧虑科举的未必完全出于公正,而只抱怨荐举的多有私弊。像这样想要寻求异才,收得实用,我看士人的习气日益卑下,而教化更加衰败了。所以想要士人敦厚实行,不如修明荐举;想要士人通晓世务,不如增加制科。制科的法度,或许五年举行一次,或许三年举行一次,诏令天下的士人,凡是熟习钱谷、甲兵、水利、边务,以至天文、律历、书算、诗赋、技艺的,都可以凭借所长自我推销而登进,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他们专于其职;而荐举的法度,则责成抚按、藩臬,或许一郡一人,或许一省一人,那些谬举、不胜任的人,台谏可以纠正,公卿可以论驳,严重的就罢职不予叙用,那些蔽塞而不举荐的也这样。这样那么荐举足以搜求遗逸,制科足以罗致异才,而科举所得明于经术的人,兼而用之,均其考核,甄别其贤不肖,这样那么取士的途径广,而士人无遗漏的人才;责实的政治成功,而人无装饰的品行;士风可以振作,而政治治理足以观览了。
○崇儒
学校是俊秀人才的关口,师儒是士民的表率,是风化所自出的地方,是贤才所由进身的途径,而俗吏忽视它。大概自从党庠遂序的制度败坏,而乡举里选的意义就微弱了;圣明君王的常典既已毁坏,而人才也渐渐不如古代了。明朝兴起,崇尚儒术,敦崇教化根本,乡社有学,郡县有庠,就是党遂的规制;成均有师,国子有教,就是辟雍的遗风;贤良有荐,耆逸有征,就是选举的风气。官祭酒的前面有宋讷、胡俨的仪轨,后面有李时勉、陈敬宗的刚严;督学的陈选擅其名声,司训的魏骥扬其美德,身教能够修明,师道卓然树立,弘治以前人才可观。自从青衿之刺兴起,而蔬圃之叹出现,内部的成均循资计禄,苟且充位;外部的乡学官卑禄薄,庸碌昏聩,世俗所认为贤能的,也不过送迎以为能,升散以为职罢了。蒙师里社尤为无益,弦诵灭息,教化陵迟,人才士
习愈趋愈下董生有言养士莫大乎太学今纵不能得人如宋胡亦宜妙选天下之刚严端重可为人师者以居之不必其翰林也督学之官国初未有也正统间黄福建议始设此官赐以玺书许以言事且令御史藩臬毋有所侵越权至重也今之官此者多以他途得之进不以正心乎患失且畏御史之刺劾也惟言是听侵挠不已事权移夺无复玺书之意然则提督之任即付之御史足矣安用此纷纷为邪今宜精简其人专责乆任申勅御史毋或侵挠有不如勅者许督学者得以上闻庶事权不分而体统画一矣其司乡学者凡府之教授州之学正县之教谕必以进士而训导则以乡举岁贡者参焉增其禄秩优其礼待其卓异者有翰林台谏之选而岁贡之例必严为之禁其年耄昬及闇于经术者毋得滥贡贡则督学者连坐焉而又妙选弟子员之经明行修者以主里社如此则党庠遂序兴而茂材异等出矣
译学习风气日益败坏,董仲舒曾说:“培养士人,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了。”现在即使不能得到像宋代胡瑗那样的人才,也应当精心挑选天下刚正严厉、端庄稳重、可以为人师表的人来担任太学教官,不必非要是翰林院出身的人。
督学这一官职,在建国初期是没有的。正统年间,黄福建议才开始设立这个官职,赐予玺书,允许他议论政事,并且命令御史、布政使、按察使不得侵扰越权,其权力非常重大。如今担任此职的人,大多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职位,晋升不正,内心担心失去官职,而且畏惧御史的弹劾,只听命于御史,侵扰不停,事权被转移剥夺,不再有玺书赋予的权威。既然如此,那么提督的职责交给御史就足够了,何必如此纷乱呢?
现在应当精简督学人员,专门负责并长期任职,重申告诫御史不得侵扰,有不如告诫的,允许督学者上报朝廷,这样事权就不分散,体制统一了。
那些掌管地方学校的人,凡是府的教授、州的学正、县的教谕,必须由进士担任,而训导则由乡试举人和岁贡生参选。增加他们的俸禄,优待他们的礼遇,其中卓越出众者有入选翰林院、台谏的资格。而岁贡生的例规必须严格禁止,那些年老昏庸以及不通晓经术的人,不得滥竽充数,如果滥贡,督学者要连带受罚。
再精心挑选弟子员中精通经义、品行修养好的人来主持乡里社学。这样,乡学、庠序就会兴盛,优秀的人才就会涌现了。
○贵士
夫爵禄以劝功能刑威以惩奸慝二者驭世之大防也然爵滥则士竞进而恬退之风微刑繁则士茍免而亷耻之道丧记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可杀而不可辱也秦汉以来士也日贱李斯相也具五刑萧何侯也缚缧绁勲如条绛材如迁向幽囚械系宫腐髠钳辱已甚矣王莽之簒羣臣咸颂功德以美新死忠狥国者遂无一人贾生之言亦略验矣光武中兴矫枉过直奬髙节礼逸民东都之季党锢益严而忠节愈厉士皆骈首就戮以扶汉鼎暨乎宋祖以忠厚立国以亷耻养士及其亡也文陆张谢之徒蹈东海而不悔戮燕市而不挫由此言之士何负于国哉我国家刑新甚严而养士有礼罹大辟者有三覆之规犯严科者有八议之典非法不刑酷吏有禁百七十年司刑者怀于张之平恕而耻汤周之刻深有有功之矜恤而无罗吉之苛虐愼刑贵士蔑以加矣然而画一之律有定而多门之政颇繁士之作奸犯科者付之刑部都察院评之大理寺轻重之弗衷者刑科又得驳正之亦已足矣今乃下之锦衣卫幽之鎭抚司缉之东厂捕之校尉夫锦衣亲军也鎭抚武弁也东厂中官也校尉则卒▯也以介胄之夫而侵刀笔之吏以阉腐奴仆之贱而司执缚讨捕之权假狼虎之威以济其溪壑之欲赂多则削重以为轻赂少则诬虚以为实事干宫禁言触讳忌者必严刑以报怨絶命以灭口察意向以为低昻伺喜怒以为出入其死于搒掠者不可胜纪如刘球锺同之徒身残尸毁遂使怀忠者愤激而不平畏死者怯懦而不敢销刚直之心沮浩然之气士风陵迟其所由来者渐矣凡狱之经厂卫者则司寇不敢诘廷尉不敢驳刑科不敢纠间有执法之吏翻异成案如薛瑄丁哲祸几不测司刑者相引以为戒然则国家奚赖焉夫鎭抚东厂朝廷之所亲信也故以大狱付焉然稽之往牒未闻其据经守法有释之定国之贤也未闻其发奸擿伏有张敞广汉之能也马顺门达汪直钱宁作威作福覆车踵接为世大戮今不信士大夫之心而寄耳目于爪牙介胄之士疑公卿之私而任腹心于阉腐奴隶之贱狱赂繁滋而威权移夺怨归于上而利专于下以法守则侵官以典章则破律乖画一之规而启多门之弊其尤甚者则官校之捕人于逺方公求贿赂厂卫之杖士于阙庭立毙棰楚夫事之在逺方者诏御史捕之足矣何至纷纷差官校四出乎束缚窘辱得赂则生不赂则死京朝官之有犯者下之法司足矣律当死也据律以议辠杀之可也何至令官校杖之阙庭横尸以出乎以圣明之朝而执缚加于衣冠搒笞施于卿士恐非所以养士大夫之亷耻而尊朝廷也是故欲士之死忠徇节莫若养其亷耻欲朝廷之尊安莫若爱养臣下其有辠也一付之法司而厂卫弗与焉如法司之破律舞文而市恩以立党故出入人者必以法治之则士之寡亷鲜耻者皆怀死忠徇节之报矣
○裁阉
周礼阍人王宫每门四人囿游亦如之寺人王之正内五人内竖倍寺人之数若此其简也司昬晨以时启闭守门囿御苑正内路寝给使令而已未闻授以政也故周之盛时未闻有宦寺之祸也巷伯孟子诗书所称暨乎伊戾祸宋寺貂乱齐赵髙亡秦恭显败汉而刑人之祸不可说也桓灵之季王甫曹节侯览等渎乱国经操断威福废立擅权髙下在心禁锢忠贤诛夷陈窦宫闱流血大盗蜂起自古刑人之祸未有若此极者也唐之中叶覆车靡监髙力士鱼朝恩李辅国程元振肇衅孽于前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崇厉阶于后衣冠骈戮道路横尸甘露之变独柳之祸言之丧气较之东京尤为惨烈而世主不悟寄以腹心优其宠禄童贯之徒卒以亡宋丧乱相寻靡有宁已我太祖髙皇帝洞览古事深鉴前失监局之官不得过四品掌宫禁备洒扫而已宣统以来优假稍过威福渐移王振喜宁诸阉权势隆赫凶熖熏灼潜通外国谋危社稷遂使英皇北狩几致永嘉靖康之祸犹赖王竑之徒危言正色借剑尚方廷捽马顺以销肘腋之变壮矣哉固足以逺纾陈窦之愤近雪锺刘之寃矣然而吉祥构逆外连亨彪事发仓猝危而后济宪孝两朝汪直李广表里为奸所幸朝政清明不甚害事暨武皇帝之初年刘瑾马永成等号为八党蛊惑圣心斥逐元老洛阳华容钧阳洪洞诸公相继窜殛岩廊一空诤臣杜口直士卷舌杀戮之威遍乎缙绅诛求之惨毒及甿庶潜蓄异谋肆行逆迹向非髙庙神灵武皇独断改玉改物伊谁御之
译○贵士
爵位和俸禄是用来勉励有才能和功绩的人,刑罚和威势是用来惩治奸邪恶人的,这两者是驾驭世道的两大防线。然而,如果爵位滥授,士人就会竞相进身,恬淡退让的风气就会衰微;如果刑罚繁多,士人就会只求苟且免罪,廉洁知耻的道德就会丧失。《礼记》说:“刑罚不上大夫”,这是说士人可以杀,但不能侮辱。自秦汉以来,士人的地位日益卑贱。李斯身为丞相,却遭受了五刑;萧何身为侯爵,却被捆绑囚禁。功勋如周勃、周亚夫,才学如司马迁、刘向,都被幽禁囚系,遭受宫刑、剃发、戴钳等侮辱,已经太过分了。王莽篡位时,群臣都歌颂他的功德以美化新朝,于是死忠殉国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贾谊的话也大致应验了。光武帝中兴汉室,矫枉过正,奖赏高洁的节操,礼遇隐逸的贤人。东汉末年,党锢之祸更加严厉,但忠义节操却越发刚烈,士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赴死,以扶持汉室江山。到了宋太祖,以忠厚立国,以廉洁知耻来培养士人,等到宋朝灭亡时,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谢枋得等人,蹈海而死也不后悔,在燕市受戮也不屈服。由此说来,士人哪里辜负了国家呢?
我们国家刑罚虽然严厉,但培养士人却很有礼制。犯死罪的有三层复核的规定,触犯严酷律条的有八议的典章。不依法不施刑,禁止酷吏,一百七十年来,掌管刑罚的人怀着张释之那样平恕的心态,而以周亚夫、周勃那样的刻薄为耻。有功者有怜悯体恤,而没有罗吉那样的苛虐。慎重用刑、尊重士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统一的法律是确定的,但各部门的政令却颇为繁杂。士人作奸犯科的,交给刑部,由都察院评议,由大理寺审核,轻重不恰当的,刑科还可以驳正,这也足够了。现在却把犯人交给锦衣卫,幽禁在镇抚司,由东厂缉捕,由校尉抓捕。锦衣卫是亲军,镇抚司是武官,东厂是宦官,校尉则是士卒。让穿甲胄的武夫侵犯掌管司法的官吏,让阉人奴仆的卑贱身份掌握逮捕拘捕的权力,借狼虎的威势来满足他们贪婪的欲望。贿赂多就把重罪判轻,贿赂少就把无罪诬为有罪。事情触犯宫禁忌讳的,一定用严刑来报复怨恨,用断命来灭口。观察意向来决定判决的轻重,窥伺喜怒来决定人的生死。死于拷打的人不可胜数,像刘球、钟同等人,身体残破,尸骨毁坏,致使怀有忠心的人愤激不平,畏惧死亡的人怯懦不敢消除刚直之心,浩然正气受到挫伤。士风衰败,其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凡是经过厂卫审理的案件,刑部不敢查问,大理寺不敢驳正,刑科不敢纠举。偶尔有执法的官吏翻改已成的案件,像薛瑄、丁哲那样,灾祸几乎难以预测,掌管刑罚的人互相引以为戒。那么国家依靠什么呢?镇抚司、东厂是朝廷所亲信的,所以把大案交给他们。然而查考过去的记录,没听说他们有像张释之、杜周那样依据经义守法的贤能,没听说他们有像张敞、杨恽那样揭发奸邪的才能。马顺、门达、汪直、钱宁作威作福,覆车接踵,成为世人的大祸害。现在不信任士大夫的心,却把耳目寄托在爪牙武夫身上;怀疑公卿的私心,却把心腹重任交给阉人奴仆的卑贱者。狱讼贿赂滋生,威权转移,怨恨归于皇上,利益专断于下。按法则这是侵夺官权,按典章这是破坏法律,违背了统一的规定而开启了多门的弊端。尤其严重的是,官校在远方捕人,公然索取贿赂;厂卫在朝廷杖打士人,当场死于棍棒之下。事情在远方的,下诏让御史去抓捕就足够了,何至于纷纷派遣官校四处出动?束缚窘迫侮辱,得到贿赂就活,不给贿赂就死。京朝官有罪,交给法司就足够了。按律该死的,依据律法议罪,杀了也可以,何至于让官校在朝廷杖打,横尸于外?以圣明的朝廷,对衣冠士大夫施加捆绑,对卿士施加拷打,恐怕不是培养士大夫廉洁知耻、尊崇朝廷的做法。因此,想要士人死忠殉节,不如培养他们的廉洁知耻;想要朝廷尊贵安定,不如爱护培养臣下。他们有罪,一律交给法司,厂卫不参与。如果法司破坏法律、舞文弄法、卖恩立党、随意出入人罪,一定要依法惩治,那么士人中那些缺乏廉洁知耻的人,都会怀有死忠殉节的报效之心了。
○裁阉
《周礼》规定,阍人(守门人),王宫每个门四人,苑囿游观之地也这样。寺人(内官),王的正内五人,内竖(小内官)是寺人数量的两倍。像这样简省。他们负责早晚按时启闭,守卫门苑、御苑、正内、路寝,供给使令罢了,没听说授予他们政事。所以周朝兴盛时,没听说有宦官的祸患。《巷伯》、《孟子》、《诗》、《书》所称道的,到了伊戾祸害宋国,寺貂扰乱齐国,赵高灭亡秦国,恭显败坏汉朝,而刑余之人的祸患不可言说。桓帝、灵帝末年,王甫、曹节、侯览等混乱国家纲纪,操纵威福,废立皇帝,擅权专断,高低由心,禁锢忠贤,诛灭陈蕃、窦武,宫闱流血,大盗蜂起,自古刑余之人的祸患没有像这样极端的。唐朝中叶,覆车没有借鉴,高力士、鱼朝恩、李辅国、程元振在前肇祸,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在后推波助澜,衣冠士人被杀,道路上横尸,甘露之变,独柳之祸,说起来令人丧气,比起东汉末年尤为惨烈。而世主不醒悟,把心腹重任寄托给他们,优厚他们的宠禄。童贯之徒最终导致宋朝灭亡。丧乱相继,没有安宁的时候。我太祖高皇帝洞察古事,深刻鉴戒前人的过失,监局的官员不超过四品,掌管宫禁,准备洒扫罢了。宣德、正统以来,优待稍有过分,威福逐渐转移。王振、喜宁等宦官权势显赫,凶焰熏灼,暗中勾结外国,图谋危害社稷,致使英宗北狩,几乎造成永嘉、靖康那样的祸患。还依靠王竑等人危言正色,借尚方剑在朝廷上揪住马顺,以消除肘腋之变,真是壮烈啊!固然足以远解陈蕃、窦武的愤恨,近雪钟同、刘球的冤屈。然而吉祥构逆,外连曹吉祥、曹石,事发仓促,危急之后才成功。宪宗、孝宗两朝,汪直、李广表里为奸,幸好朝政清明,不太害事。到了武宗初年,刘瑾、马永成等号称八党,蛊惑圣心,斥逐元老,洛阳、华容、钧阳、洪洞诸公相继被窜逐诛杀,朝廷一空,谏臣闭口,直士卷舌,杀戮的威势遍及缙绅,诛求的惨毒波及百姓,暗中蓄谋异志,肆意进行逆迹。如果不是高庙神灵,武宗独断,改弦更张,谁能抵御呢?
夫考之古事既如彼征之今事又如此然则兴替之原理乱之迹断可识矣而议者犹谓吕强之清忠杨复光之讨贼张承业之存唐光昭史册恶可少也嗟乎求什一于千百亦已难矣世主不悟王甫曹节仇士良田令孜等如彼其多而欲望吕强杨复光张承业三人者如此其寡非甚惑欤何则妇寺之性阴狠贼戾嗜利亡耻朝夕左右浸渍易入甘言柔声首鼠两端伺察意向动中所欲茍非烛以至明断以至刚其不惑溺者鲜矣古者刑人不在君侧书曰侍御仆从罔匪正人秦汉郎中谒者多士人为之犹有古意我国家虽纯用寺人而不得与政事所以消伏祸杜危机也诚使政令予夺皆天子独运于上而心腹耳目寄之忠贤枢机之务一切弗与其在外镇守守备织造等官悉罢弗用老耄者汰之狠黠者黜之严阉割之禁正交通之诛有缺弗补有罪弗宥略如令狐绹之议以复髙皇帝之故事吾见宫帷肃清而肘腋亡患也
译考察古代的事情既然像那样,验证当今的事情又如此,那么国家兴替的根本原理、动乱的迹象,确实可以辨识了。然而议论的人还说,吕强的清廉忠诚、杨复光的讨伐贼寇、张承业的保全唐朝,在史册上光彩昭著,怎么可以稍微忽视呢?唉!在千百人中寻求十分之一的人才,已经很难了。君主不醒悟,像王甫、曹节、仇士良、田令孜这样的人那么多,却希望像吕强、杨复光、张承业这样的三个人这么少,这不是非常糊涂吗?为什么呢?因为宦官的品性阴险狠毒、乖张暴戾,贪图利益、不知羞耻,朝夕在君主身边,潜移默化容易侵入,用甜言蜜语、柔和声音,犹豫不决、模棱两可,窥探观察君主的意向,动不动就迎合君主的心意。如果不是用极度的明察来洞察,用极度的刚断来决断,不被迷惑沉溺的人是很少的。古代受刑的人不在君主身边,《尚书》说:“侍奉左右的仆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秦汉时期的郎中、谒者多由士人担任,还保留着古人的遗意。我们国家虽然完全使用宦官,但不让他们参与政事,这就是消除祸患、杜绝危机的原因。如果真能使政令的给予和剥夺都由天子独自在上掌控,而心腹耳目寄托给忠诚贤能的人,关键机要的事务一概不让他们参与,那些在外镇守、守备、织造等官职全部罢免不用,年老昏聩的淘汰他们,凶狠狡诈的罢免他们,严格禁止阉割,严惩交通外人的罪行,有空缺不补,有罪不赦,大致像令狐绹的建议那样,以恢复高皇帝的旧制,我就能看到宫闱肃清,而身边没有祸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