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七

译《左传分类》《礼记分类》《十七史正讹》以及天文历算等各类书籍。又有《春秋长历》十卷，这是《左传分类》中的一门，是为补正杜预的长历而作。其内容共有四项：第一叫历证，完备地引用汉、晋、隋、唐、宋、元各代史志以及朱载堉、戴震、王堉等人的历书诸说，来考证推算步骤的差异。又引用《春秋属辞》中杜预论述日月误差的一条，这是注疏中所没有的；《大衍历议》《春秋历考》中的一条，也是唐代史志所未收录的，尤其足以作为考证的依据。第二叫古历，古人以十九年为一章，在一章之首推算合于周历正月朔旦冬至，前面列出算法，后面以春秋十二公纪年，横向列为四章，纵向列十二公累积而成表格，以此来求得历法元点。第三叫历编，列举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一一推算其朔闰及月份的大小，并以经传中的干支作为佐证，都是阐述杜预的说法而加以考辨。第四叫历存，用古法推算隐公元年正月庚戌朔，杜预的长历则为辛巳朔，这乃是古法所推算的上一年十二月朔，认为元年之前漏掉了一个闰月，这是通过经传干支的排次得知的。厚耀则认为如果按照杜预的说法，元年至七年中记载日期的虽然大多不错，但与二年八月的庚辰、三年十二月的庚戌、四年二月的戊申，又不能相合。况且隐公三年二月己巳朔发生日食，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发生日食，也都推算错了。大概隐公元年以前并非漏掉一个闰月，而是多了一个闰月，因此退后一个月来凑合，确定隐公元年正月为庚辰朔，比长历实际退后两个月，推算到僖公五年为止，以下的朔闰一一与杜历相符，所以不再续推。记载于此，大概是因为厚耀精通历法，比杜预更为精密；在考证之学上，尤其对治理《春秋》的人大有裨益，此编是不可缺少的。又有《春秋世族谱》一卷，也是《左传分类》中的一门。享年七十五岁。

译程晋芳

程晋芳，字鱼门，又字蕺园，江都人。住在山阳，家境富裕，喜爱读书，藏书五万卷，都用丹砂和黄色颜料做过批注。生性又好客，招揽四方名流，与袁枚、赵翼、蒋士铨等人诗歌唱和，没有一天间断，因此名声日益显赫，而家产却日益衰败。多次参加南北科举考试均未考中。乾隆二十七年，高宗纯皇帝南巡，召试，授予中书舍人。十年后才考中进士，改任主事，随即授吏部员外郎，参与编纂《四库全书》，奉旨改任翰林院编修。先生生来身材修长，胡须美观，酒酣耳热时，纵论时事，便掀须大笑，很少宽容别人。至于奖掖后辈，则只有赞誉而没有批评。不善于经营生计，家务都委托给仆人，因此贫困到连稀粥都供应不上，以至于催债敲门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先生伏案著书，若无其事。后来请假游历西安，死在巡抚毕沅的官署中。先生起初写作古文，等到在京城做官，与戴震交往，于是研究经学，潜心训诂，著有《周易知旨》《尚书今文释义》《左传翼疏》《礼记集释》《勉行斋文集》十卷，《蕺园诗集》三十卷。

贾田祖

贾田祖，字稻孙，号礼耕，高邮州人，是廪膳生。乾隆四十二年，在泰州参加考试，生病隔夜而死。藩亡友汪中为他撰写墓志铭，称田祖好学，涉猎广泛，喜爱《左氏春秋》，手不释卷，旁行斜上，朱墨烂然。善于写诗，所作三千余篇。生性明达，对于释老、神怪、阴阳、禁忌以及宋儒道学，都不迷惑。长兄有顽固的疾病，喜怒无常，先生侍奉他，曲意顺从他的欲望。与阳湖洪亮吉同乡，与李惇、王念孙友善，崇尚名节，志向刚猛，疾恶如仇。等等，大概是一位力行笃学之士。藩未曾见过他，也未读过他的著作。墓志铭说：“旁行斜上，难道是田祖为《春秋》作的表学吗？”然而汪中不轻易赞许别人，他的话可信。

李惇

李惇，字成裕，又字孝臣，高邮州人。祖父李兼五，父亲李佩玉，都有笃实的品行。先生治经通敏，尤其精通《诗经》及《春秋》三传的学问。晚年喜好历算，得到宣城梅氏的书，完全精通其术。与同郡刘台拱、王念孙、汪中友善，大力倡导古学。先生内心淳厚笃实，谦逊退让，不与人计较，然而遇到朋友患难则尚义有为，至死不变。长期困顿于诸生，以高等第即将贡入国子监，在考试的前夕，挚友贾田祖死了，先生不参加考试，亲自为他棺敛送归其家。汪中称赞他勇于为义，超过贲育，不是虚语。乾隆四十四年考中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注选如县，带着被褥南归，不能在家自给。当时谢墉督学江苏，聘请他主持暨阳书院。先生口不雌黄，人物与世无忤，然而忌妒他的人在侍郎面前日进谗言，侍郎轻信谗言，竟下达逐客令。先生曾对人说：“汪中恃才傲物，宜为时所嫉。我一生谨厚，也为世人所忌，难道命宫坐箕宿吗？”后来得了末疾，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一岁。回忆往年先生去江阴，留宿藩家，与先生燃烛豪饮，议论史事。先生朗诵史文，往往直到天亮，第二天藩取史文核对，一字不错。藩有幸结交先生，当时年少好诋诃古人，先生从容对藩说：“王子雍有过人之资，若不作《圣证论》，攻击郑玄，岂非淳儒哉？”过了一会儿又说：“至于佛氏轮回因果之说，浅人援儒入墨之论，不可不辨。子车氏所谓正人心、息邪说，如果不力辟之，是无是非之心了。”呜呼！自先生去世之后二十余年，藩坎坷日甚，而情性益戾，不闻规过之言，徒增放诞之行，可悲也夫。先生所著有《卜筮论》《尚书古文说》《金縢大诰康诰》三篇，《毛诗三条辨大功章》《烂简文明堂考》《辨考工车制》《考历代官制》《考左传通释》《杜氏长历补》《说文引书字异考》《浑天图说》《群经识小录》《碎金诗文集》，藏于家。

江德量

江德量，字成嘉，又字秋史，仪征人。父亲江恂，字于九，号蔗畦，拔贡生，官至安庆府知府，有政声。伯父江昱，字宾谷，号松泉，江都诸生，读书好古，为声音训诂之学，又好碑版文字，考核精详，长于诗，著有《潇湘听雨录》二卷，《韵岐》五卷，《松泉集》六卷。德量年少承家学，励志肄经。长大后，与同郡汪中为文字交，其学益进。乾隆丁酉选拔贡生，己亥举人，庚子汪如洋榜第二人及第，授编修改御史，历掌浙江、江西道。德量精于小学，收藏碑版、法书、名画、古钱，著有《泉志》三十卷，又撰《广雅疏》未成而卒。

汪中

汪中字容甫，先世居歙之古唐里，

译曾祖父镐京开始迁居剔州，于是成为江都人。父亲一元，是县里的增广生。先生七岁时父亲去世，家中一向贫困，母亲邹氏编织草鞋来维持饮食，冬夜垫着柴草睡觉，早晨烧火做饭来供养亲人，无力聘请外面的老师教导，母亲亲自教他《小学》和四书。等到长大，在集市上卖书，与书商相处，得以借阅经史百家著作，于是广泛综合典籍，通晓儒家和墨家学说，听到的没有遗漏，看到的就能背诵，于是成为博学的人。二十岁时，李侍郎因培督学江苏，考射雁赋得了第一名，入学成为附生。当时杭太史世骏主持安定书院，看到先生的文章，对他非常礼遇，所作的诗文一定让先生起草。先生寄居真州，沈按察廷芳主持乐仪讲席，听到先生的议论，感叹说：“我不如他。”三十岁时，在外地游历，代州冯观察廷丞，同郡沈太守业，富朱学使笥河先生，都把他招到幕府中，以上宾之礼相待。同时郑赞善虎文，王侍讲兰泉先生，钱少詹竹汀，卢学士绍弓，都为他宣扬声誉。然而母亲年老，家贫，中年没有儿子，忧愁少乐，感叹世人不了解自己，哀悼命运不济，写了《吊黄祖文》《狐父之盗颂》，来抒发情怀自我伤感，而俗人却认为是在讥刺当世。乾隆四十二年丁酉，谢侍讲墉督学江苏，选拔贡生，每次考试另外设立一榜，名字列在诸生之前，对录取的士人说：“如果能向容甫求学，学问应当更加进步。”又说：“我比容甫先有官爵，但在学问上应当北面事奉他。”容甫因为劳心，所以患有怔忡病，听到更鼓鸡犬声，心跳加速，夜晚不能入睡，因此不参加朝考，断绝了做官的念头。乾隆五十一年丙午，朱文正以侍郎身份主持江南考试，想选先生为第一，不知道先生不参加考试。先生感激知遇之恩，上书侍郎，请求执弟子礼。侍讲随即奉命督学浙江，先生前往拜见，当时为他讲述扬州割据的事迹，死节的人，作《广陵对》三千多字，广泛征引典籍，贯通史事，是天地间少有的文章。文章大多没有记载。后来毕尚书沅在湖北开府，先生前往投奔，命他作《琴台铭》，刚写完草稿，好事的人争相传抄诵读，他的文章被人看重就是这样。先生治经推崇汉学，认为本朝诸儒崛起，承接二千多年沉沦的学术传统，通儒如顾宁人、阎百诗、梅定九、胡胐明、惠定宇、戴东原，都是继往开来的人，亭林开始阐明河洛图书的端绪，到胡氏而贬斥；中西推步，到梅氏而精微。大力攻击古文的是阎氏；专门研究汉易的是惠氏。等到东原出现，而集大成。打算作《六儒颂》，没有完成。喜好金石碑版，曾经从射阳湖项氏墓中得到汉石阙《孔子见老子画像》，因此题写他的堂名为“问礼”。先生性情刚直，不信佛教、道教、阴阳神怪之说，又不喜欢宋儒性命之学。除了朱子，有提到名字的，一定痛加诋毁。常对人说：“《周礼》天神、地祇、人鬼，现在合而为一。如文昌是天神，东岳是地祇，先圣先师是人鬼。天神地祇，世俗一定要找人来充实，岂不是很愚蠢吗？”并且说世间多淫祀，尤其迷惑人心、危害政事。看到有人到祠堂祈祷求福，就骂个不停，听的人掩耳快跑，而先生更加自喜。对时流不轻易许可，有盛名于世的人，一定肆意讥讽弹劾。有人规劝他，就说：“我所骂的，都不是不知古今的人，只是担心杂草混淆禾苗罢了。像方苞、袁枚这类人，难道值得我屑屑地骂吗？”然而钱少詹事竹汀、程教授易畴、王观察怀祖、孔检讨众仲、刘训导端临、李进士孝臣等君子，有的以师礼事奉他，有的以友礼事奉他，终身称道不衰。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而人参、白术的进补，肉汁的供养，常常借贷来供给母亲。病重时，侍奉昼夜不睡，洗涤污秽之事不让仆婢做，没有愁苦的表情，有幼儿依恋的神情。唉，可以说是孝了！生平重视师友的情谊，一顿饭的恩情，终身不忘。先生中年辑录《三代学制》以及文字训诂制度名物有关学问的，分别归类，写成《述学》一书，起草没有完成。后来于是把撰写的文章分为《述学内外篇》，刊行。又采集扬州旧事，从春秋到杨吴，作《广陵通典》，藏在家中。先生一生坎坷不遇，到晚年有鹾使全德，听到他的名声，延请先生鉴别书画，为先生谋生计，借此稍能自给。而鹾使向来不以学问闻名。唉！当世士大夫自命宏奖风流的，都重视先生的学问，却不能周济他的困乏，由此可知世上真正喜欢龙的人很少了。乾隆五十九年，因为校勘文宗阁《四库全书》，前往浙江借书核对，死在西湖葛岭园的僧舍。卢学士抱经、鲍丈以文、梁君玉绳料理他的丧事送回家，享年五十一岁。儿子喜，孙子字孟慈，嘉庆。丁卯科举人，能读父亲的书，擅长考据，传承他的学问。藩弱冠时，就与先生定交，每天互相往来。曾经对藩说：“我于学问无所不窥，而唯独不能明白九章之术。近日患有怔忡，一构思就”

译君火一动，头目便晕眩了。您正值年富力强，为何不致力于这种绝学？」于是将梅氏的书赠给我。藩深知其志，布策之位皆由您的教导而成。您年少时喜好作诗，不写那些徘徊于光景之间的作品，尤其擅长写文章，视韩愈、欧阳修的文章如土苴，以汉魏六朝的文章为准则。藩最看重您的文章，酷爱您的一篇自序，现在抄录在下面：

文章说：「从前刘孝标在自序中叙述生平，认为自己可以比肩冯敬通，有三同四异。后世传诵他的话而为之悲伤。我曾综合冯平原的遗风，感叹我生的无乐。异同的缘故，还可以说清楚。那亮节慷慨，率性而行，博览群书，文藻出众，这只有天赋，不是人力所能为。虽然情感符合往昔的哲人，也不值得过多自矜。我黑发未衰，野性难驯，与麋鹿同游，不嫌弃被排斥。商瞿生子，一经可以遗弃，这四种情况，无需举例。孝标幼年丧母，孤苦流离，寄身沙门，依附刘宝。我幼年遭受穷困惩罚，多能鄙事，靠舂米牧猪为生，一饱难求，这是第一同。孝标悍妻在室，家道坎坷，我受诈于兴公，争吵多年，邻里因借火而烦言，家中因蒸梨而构衅，徘徊东西，最终如沟水般决裂，这是第二同。孝标从少到长，郁郁不欢，我久历艰难，生人道尽，春朝秋夕，登山临水，极目伤心，不是悲就是恨，这是第三同。孝标早患羸疾，担心损寿，我药裹关心，负薪永旷，鳏鱼嗟叹其不瞑，桐枝只剩半生，鬼伯在门，四季非我所有，这是第四同。孝标出身将家，期功以上参朝列的有十余人，兄长典方州，余光在壁，我衰宗零替，顾影无俦，白屋藜羹，馈而不祭，这是第一异。孝标倦游梁楚，两事英王，作赋章华之宫，置酒睢阳之苑，白璧黄金，尊为上客，虽车耳未生，而长裾屡曳，我簪笔佣书，与倡优同畜，百里之长，再命之士，苞苴礼绝，问讯不通，这是第二异。孝标高蹈东阳，端居遗世，鸿冥蝉蜕，物外天全，我卑栖尘俗，降志辱身，乞食饿鸱之余，寄命东陵之上，生重义轻望，实交陨此，这是第三异。孝标身沦道显，籍甚当时，高斋学士之选，安成类苑之编，国门可县，都人争写。我著书五车，数穷覆瓿，长卿恨不同时，子云见知后世。昔闻其语，今无其事，这是第四异。孝标履道，贞吉不干世议，我天谗司命，赤口烧城，笑齿啼颜，尽成罪状，跬步才蹈，荆棘已生，这是第五异。唉！敬通穷困了，孝标比之则更加酷烈。我对于孝标，又不如他。由此可知九渊之下，尚有天衢，秋荼之甘，或云如荠。我的命运何在，实命不同。劳者自歌，非求倾听。目瞑意倦，聊复书之。

藩自从遭遇家难后，十口之家，无一金之产，踪迹类似浮屠，钵盂求食，睥睨纨裤，儒冠误身。门衰祚薄，养侄为儿。耳热酒酣，长歌当哭。唉！刘子的遭遇比敬通更酷，容甫的厄运比孝标更甚。以我相比，岂知九渊之下尚有重泉？食荼之甘胜于尝胆者哉！

译顾九苞[顾凤毛]

顾九苞，字文子，是兴化人。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擅长研究《毛诗》和《三礼》。他的母亲是任子田的祖姑，精通经书和史书，文子的学问，是母亲教导的结果。文子在乾隆四十六年（辛丑年）考中进士，不久便去世了。

他的儿子顾凤毛，字超宗，号小谢，也从祖母那里学习经书。他十一岁时，就通晓五经，著有《毛诗集解》《董子求雨考》《楚词韵考》《入声韵考》。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高宗纯皇帝南巡，召见考试，钦取二等，后来在戊申科考中副榜。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

刘台拱

刘台拱字端临，祖先从苏州迁居到宝应。父亲刘世谟，在靖江县担任训导。他生来聪慧出众，不喜欢玩耍，到私塾读书，不离书桌。九岁时写《颜子颂》，文采斐然，观看的人称他为神童。十六岁时成为县学的秀才，二十一岁时考中乾隆三十七年（辛卯年）的举人，多次参加礼部考试未中，经选拔任命为丹徒县训导。他早年丧母，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丹徒距离宝应三百里，他每年必定接双亲到学署，奉养毫无缺漏，使双亲欢心。他身体向来清瘦虚弱，接连遭遇重大变故，吃粗粮喝淡食，哀痛过度，卧病不起，去世时五十五岁。他的六世祖刘永澄，向蕺山先生问学，以亲身实践为主，子孙世代传承他的学问。到了他这一代，又熟闻王予中、朱止泉的学术论述，深入研习程朱的学说，用圣贤之道约束自己，然而与人交往相处，从未一字提及道学。他学问渊博通达，尤其精通经书解释，经学研究专主训诂，完全遵循汉学，不掺杂宋儒的说法。著有《论语骈枝》一卷，《荀子补注》一卷，《汉学拾遗》一卷，《经传小记》三卷，《古文集》一卷。他勤于读书，懒于著述，不像今人草率成书，动不动就厚厚一尺。

锺褱

锺褱字保其，又字菣崖，是甘泉人。与阮元、孝廉焦循交好，共同研究经学，早晚讨论，务求完备。他淡泊无欲，以读书为乐，生平笃实，崇尚善行，在朋友中被称为君子。曾撰写《汉儒考》，与陆元朗所记载相比，增加了十余人。又有《祭法考》，各书推举他为优贡。生卒年月不详，阮元为他刻印《考古录》四卷。

徐复

徐复字心仲，是江都人，原本是农家子弟，所住的南乡，是互乡。那里有子弟读书的，必定群起喧哗嘲笑。心仲年少丧父，喜欢读书，他的哥哥让他放牛，他便弃牛逃跑，到郡西的僧寺中，为僧人做洒扫杂役以糊口，闲暇时诵读，常常通宵达旦不睡觉。一天，焦孝廉焦循在寺中休息，看到他诵读的五经和所作的八股文，大为惊奇，为他宣扬美名，于是成为乡塾的童子老师。不久补为秀才，于是致力于经史之学。甲寅年省试，与友人江都黄承吉同住，黄君问他九章算法，他不能回答，以此为耻，典当衣服购买算书回家。当时他带着妻子进城，与藩所租住的房屋隔街相望，傍晚时，就拿着算书一册来互相质问。不到一年，弧三角的正弧、垂弧、次形、矢较等各种算法，都能说出其中的道理了。后来得了虚损病，病危时，还手拿着《北齐书》与友人讲论，话没说完就去世了，著有《论语疏证》，藩为之作序。他死后没有儿子，妻子回南乡，他的哥哥把她卖给土豪做妾，而妻子不知道，骗她说去扫墓，骗到豪家。妻子忽然举止异常，行为声音宛如心仲，指着土豪大叫说：“你是谁，敢买我妻子做妾！”妻子随即倒地，她的哥哥逃走了。一会儿，妻子醒来，就进厨房拿菜刀自刎而死，她的哥哥至今安然无恙。祖先有良田百亩，她的哥哥厌恶心仲不务农而读书，恨他如仇，于是避开哥哥住在城中，不吃哥哥的粮食。他死后能显灵，以保全妻子的节操而不祸害她的哥哥，难道是不想伤害手足之情吗？唉！他活着不能获得一第的荣耀，而身遭六极的苦难，上天困顿通达之人如此残酷吗？她哥哥所做的，实在是上天造成的。

汪光爔

汪光爔字晋蕃，号芝泉，是仪征县的廪膳生。他的祖先汪棣，与惠征君松崖、戴编修东原以及王兰泉先生、王光禄西沚、钱詹事竹汀是莫逆之交。晋蕃年少时秉承庭训，熟闻各位老宿的名论，于是潜心读书，博通经史。曾著《夷稗释》一篇。他的说法是：“孟子五谷章说不如荑稗，赵注说：‘五谷虽然美味，种了不成，就不如荑稗这种草，它的果实可以食用。’关于荑的说法共有五种：《说文》说‘荑，草名也’；《尔雅》说‘莁，荑；蔱，蘠’，注说：‘一名白篑’；《玉篇》说‘荑，茅始生’；又说‘荑，桑也’；‘莁，荑也’；《广韵》说‘荑，秀’。《诗经》《静女》章说：‘自牧归荑’，传说：‘荑，茅之始生’；《硕人》章说：‘手如柔荑’，传说：‘如荑之新生’，这是对的。关于稗的说法共有三种：《说文》说‘稗，禾别也’；释文引《字林》说：‘禾别名’；”

译《玉篇》说：“稗，就是秕。”《广韵》说：“稗，就是稻。”又说：“稗，是形状像谷的草。”戴侗在《六书故》中说：“稗，叶片纯净，形状像稻，节间没有毛，果实像蕡，危害庄稼。”《后汉书·光武纪》记载：“建武三十一年，陈留地区下雨时落下谷物，形状像稗的果实。”李贤引用《左传》杜预的注解说：“是形状像谷的草”，这是正确的。但是“荑稗”中的“荑”，应当是“蕛”，而不是“荑”。查考《说文解字》说：“蕛，就是苵。”《尔雅》说：“蕛，就是苵”，注释说：“蕛，形状像稗，铺地生长，如果是秽草，那么蕛的样子就可以辨认。”《庄子·秋水篇》说“蕛米在太仓中”，又说：“知道天地就像稊米一样。”《释文》引用司马彪的话说：“稊米，就是小米”；引用李颐的话说：“蕛，是草”，那么蕛的果实就可以考证了。孟子说五谷不成熟而将其比作蕛稗，是取它们同类的原因。况且《庄子·知北游》又说：“道在蕛稗”，《释文》写作“苐薜”，李颐说：“是两种草的名字”，又说：“原本也写作稊稗”，而《尔雅》的《释文》说：“蕛也写作稊”，引用《庄子》说：“道在稊稗”，这是正确的。那么蕛稗有时写作稊稗，有时写作苐薜，绝不会写作荑稗。这说明蕛苵的蕛，与莁荑的荑不同，是很明显的。《说文解字》禾部没有“稊”字，可能是缺漏了。稗被称为禾的别类，是因为它形状像禾而区别于禾。徐锴说：“像禾而区别于禾”，这是正确的。《玉篇》错误地认为稗就是秕。《说文解字》说：“秕，是长不成谷的禾”；“稗没有秕的解释”，“秕也没有稗的解释”，把稗当作秕，是世俗的解释，不是古训。《广韵》又错误地认为稗就是稻。《说文解字》说：“稻，就是稌”，也没有稗的解释。正因为稗不同于稻，所以才有禾别这个名称。如果是稻，还有什么区别呢？有人怀疑《易经·大过卦》中的“枯杨生稊”，李鼎祚《易传》引用虞翻《易注》说：“稊，就是稚”；“杨叶尚未舒展”，那么字原本就是稊。《释文》引用郑玄《易注》说：“枯，是指无姑山”。榆树的荑芽再生，山榆结果时字又写作荑。这样看来，蕛和荑两个字似乎可以通用，其实不对。查考《诗经·七月》：“猗彼女桑”，《传》说：“女桑，就是荑桑。”《疏》说：“取《周易》‘枯杨生荑’的意思，也写作荑而不写作稊。”可见凡是树木再生都称为荑，那么《大戴礼记》《夏小正》中的“柳稊”也应当写作“柳荑”，而不写作“柳稊”。生荑的荑，不能误写为稊，那么稊稗的稊，也不能讹写为荑。只是因为篆书这两个字相近，或许是传抄时的错误罢了。又辨正惠氏《易爻辰图》的错误，我佩服他见解精深，文字太多就不记载了。晋蕃向来患有哮喘病，瘦弱得只剩骨架。丁卯年秋天八月，参加省试回来，病又发作，于是去世，享年四十三岁。生病期间还亲手批阅《大戴礼记》《文选》，没有放下过。阮梅叔亨刻印他的遗稿，收入《瀛舟笔谈》《淮海续英灵集》。

译李锺泗

李锺泗，字滨石，祖先是阜宁人。他的父亲李世琏在扬州卖卜，于是定居在甘泉。滨石读书，生性善于记忆，别人写的文章，看一遍就能默背。他研究经学，对《左氏春秋》造诣很深，撰写了《规规过》一书。刘抑、杜伸、焦孝廉等人称赞这本书精妙详博，但我藩尚未见过。滨石年少丧父，跟随黄大令洙学习四书。黄先生喜爱他的聪颖，他却忽然放弃学业去经商。有一天，他不小心打碎了店铺里的玻璃缸，店主责备他，滨石大哭起来。黄先生恰好经过，说：“打碎的器物，我赔你钱。”店主道歉谢罪，黄先生便带着滨石回家，对他的母亲说：“这孩子能读书不能经商，却让他经商，为什么呢？”母亲说：“家里贫穷，供不起他读书的费用。”黄先生说：“只管跟着我读书，哪里用得着那些费用？”后来，滨石补为县学秀才，文名大振。嘉庆六年（辛酉年）考中乡试举人，他的学问更加精进。他曾向我藩请教丧礼，反复问难，阐发别人未曾阐发的见解。他赴礼部参加会试未中，死在京城。

凌廷堪

凌廷堪，字次仲，又字仲子，是歙县人。他的父亲凌文焻，字灿然，从歙县迁居到海州的板浦场，于是安家在那里。凌廷堪十二岁就弃书从商，偶然在朋友家见到《词综》和《唐诗别裁集》，带回家在灯下阅读，于是能写诗和长短句。浙江人张宾鹤看到他的诗词，非常惊奇，告诉了板浦场大使汤某某，汤大使对他敬礼有加，邀请凌廷堪到扬州。当时盐政使设立词曲馆，检查校对词曲中违碍的字句，凌廷堪从事校对工作，获得酬金以自给。凌廷堪精通南北曲并能分辨宫调，就是基于这段经历。他长期客居邗江，成为华家的女婿，与黄明经文旸交往。黄明经勉励凌廷堪从事科举之业，他才开始学习写八股文，读五经。这时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后来他游历京城，拜翁覃溪学士为师，于是潜心研究经史之学。乾隆戊申年，他考中顺天府副榜贡生；己酉年，在本省考中举人；庚戌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宁国府教授。他接生母王氏到学署，事先顺从母亲的意愿，得到母亲的欢心。母亲偶尔不高兴，他一定长跪请求，等到母亲笑了才起来。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过度，瘦骨嶙峋，瞎了一只眼睛，而妻子也相继去世，他孑然一身。他平时不快乐，到徽州依附程丽仲。程丽仲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阮芸台守孝期满，再次担任浙江巡抚，聘请凌廷堪教导儿子。凌廷堪得了脚气病，死在歙县。凌廷堪生病时，程丽仲赠送他紫团手煎汤药。他死后，程丽仲料理他的丧事，效法古人，大概是范巨卿一类的人吧？凌廷堪没有儿子，应当过继哥哥的儿子凌嘉锦。凌嘉锦先于凌廷堪去世，凌嘉锦的哥哥凌嘉钖在海州听到讣告，将次子凌德后过继给凌嘉锦，作为凌廷堪的承重孙。凌廷堪读书破万卷，研习经学，对《士礼》尤为精通，剖析文章，摘取词句，寻找体例，分析辞义，听的人豁然开朗。至于声音训诂，九章八线，他都达到了极致，并抉发其奥妙。对于史学，没有他不熟悉的，大事的始末，名臣的品行，谈论时如同瓶倒水一样流畅，细微之处也不出错。地理沿革，官制变迁，元史姓氏，有人问起，他从容应答，如同数家珍。近来讲学者喜欢讲六书，孜孜不倦于一字一音，如果问起三代制度、五礼的大端，就茫然无知了。至于潜心读史的人，更是难得。前辈中，只有钱竹汀、邵二澐两位先生；朋友中，则只有李孝臣、汪容甫和凌廷堪三人而已。凌廷堪对于诗，不分唐宋门户，专门论述声韵的协调，对仗的工整。词也不主一家，但严格遵循格律。今人的词有一个字不合的，他必定指摘。他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骈体文，得到汉魏的醇粹，具有六朝的流美，在胡稚威、孔巽轩之上，但世人不知道。他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是仪征阮常生，字寿昌，又字小芸，跟随凌廷堪学习《士礼校刻礼经释例》十三卷。小芸好学深思，不以才学地位自傲，是谦谦君子。宣城张其锦，字褧伯，是廪膳生，精研章句，不违背师承。听说凌廷堪去世，他徒步到歙县，寻找凌廷堪的遗书，一无所获，又向北走到海州，在破旧的箱子里搜集残稿，借住在僧寺，辑录后回家，得到《燕乐考原》六卷，《元遗山年谱》二卷，《充渠新书》二卷，《校礼堂文集》三十六卷，《诗集》十四卷，《梅边吹笛谱》二卷，打算刊刻，可谓不负师门了。唉！凌廷堪长期做冷官，没有家室，白头无子，虽然死在故乡，实际上如同旅殡，这也是人生极大的悲哀了。然而，怀方的礼节，托付给戚生；昌黎的文集，烦劳李汉整理，这又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凌廷堪长期客居扬州，像刘端临、汪容甫等君子，以及宋守端、秦敦夫、焦理堂、阮伯元、杨贞吉、黄春谷，都是他的朋友。援引寓公的惯例，记在郡人的末尾。宋守端，名绵初，高邮州人，乾隆丁酉年拔萃科，选为儒学训导，深通经籍，尤其擅长诗，著有《韩诗内传征》四卷。他的儿子宋保，字定之，是廪膳生，候选训导，精于声音训诂之学。秦敦夫，名恩复，又字澹生，江都人，乾隆癸卯年举人，丁未年进士，授编修，读书好古，所

译住在五笥僊馆，藏书万卷，以校勘书籍为业，丹笔铅刀不离手，校刻了陶宏景的《鬼谷子注》、卢重元的《列子注》以及《隶韵》等书。待人谦和有益，不自满自足，也闭口不谈学问，因此世上无人了解他。理堂名循，字里堂，江都人，家在黄子湖，嘉庆辛酉年举人，声音训诂、天文历算，没有不精通的，淡泊仕途进取，闭门著书，五经都有撰述刊行的作品，如《群经宫室图考》《理堂算学》《北湖小志》。伯元名元，字芸台，仪征人，乾隆丙午年举人，己酉年进士，授职编修，官至浙江巡抚，如今官任詹事府少詹事，对于学问没有不通晓的，著有《考工车制》《考石经校勘记》《十三经注疏校勘记》《曾子注》《论语论仁》《论畴人》传等书。贞吉名大壮，字竹庐，甘泉人，是昭武将军的后裔。凭借世袭出身，官至安徽参将，因病废黜回乡，每日研读古经注疏，尤其精通历算律吕之学。春谷名承吉，字谦牧，江都人，嘉庆戊午科举人，乙丑年进士，以知县任用，分发广西，补任兴安县知县，如今罢官归乡。天资过人，从事汉儒之学，专心致志研究，得其精微之处，通晓历算，能辨别中西之异同，又擅长诗古文，自出机杼，毫无依傍，将神明寓于规矩之中，不屑于写世俗的诗文。又有仪征许珩，字楚生，能作诗，研读《周官》经，时常有所心得，著有《周礼献疑》七卷，能质疑应当质疑之处，不质疑不应当质疑之处，也是近代有心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