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业録卷五
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此礼乐之本意也。圣人制作,只是因其自然之理,曷尝有一毫私意安排?礼乐既成,则所以节民之欲,感人之心,成人之徳,乃自然之功用。故程子曰:「若达,便是尧舜气象。」
译万物各自分散殊异,于是礼制得以施行。水流不息,融合同一而化育,于是音乐兴起。这就是礼乐的根本意旨。圣人创制礼乐,只是顺应其自然的理则,何曾有一毫私意去刻意安排?礼乐既已确立,那么用来节制百姓的欲望、感化人心的情感、成就人的德行,都是自然的功用。所以程子说:“如果通达(此理),便是尧舜的气象。”
圣人无一事不从道理出来,如礼乐刑政皆道也。后世道不明,礼乐刑政与道判为二物,故礼乐废而刑政倚于一偏也。
凡事有则,循其则即理也。裁而制之,则为法度。法度立,则弊可革。然行之则在得人。久或弊生,又可变而通之,以适于宜。
为治之法,当因事势而裁以天理。
近观三礼,皆是从天理上裁制出来。葢圣人之心理一而用殊,天下之事万殊而一本,故许多制度节文,皆是圣人胸中流出。天下后世取以为法,学者须当由是以穷理。
茍非其人,道不虚行。纵有良法美意,非其人而行之,反成弊政。虽非良法,得贤才行之,亦救得一半。人法皆善,治道成矣。
处天下事,须得其总要。如君择相,相择诸司之长,长择其僚,自然得人。得人则天下事自理,此实理之自然,非强安排。如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以至生千生万。葢道理是如此,圣人只倚他这道理做,非圣人所造为也。
封建乃古圣人择贤以分治公天下之心也。使生民各有主,主各爱其民,上下维持以图久安至善之法。天子又有庆让、锡命、征讨之法以统御之。及天子无道,然后乃敢纵恣吞并,然亦不敢不自爱其民也。若不爱其民,则众不为用。故中才之主亦知爱其民以固邦本。惟昏愚之甚,然后肆其虐,又必有仁贤智勇起而救之,汤武是也。其曰「兼弱攻昧,取乱侮亾则虐民者必更之。立贤主以养其民。周衰,圣王不作,无有能伐暴救民者。及吞并已尽,秦以天下为己私,乃立郡县以为治,此亦势使然也。葢以秦之昏暴,固不能行先王之政,虽行封建,未必得人以主其国养其民,民必不服,国必生乱。借使能服,亦以土地人民自私,因秦之暴而叛焉。故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徳必如禹汤文武方能行之」,又必得仁厚有徳为诸侯,方能君国子民以承天子休命。论者以为封建不可复,诬矣。但郡县得人,亦可为治,固不必封建也。
今人多言古道不可行于今,此乃见道不明,徇俗茍且之论。古今之道一也,岂有可行于古,不可行于今?但古今风气淳漓不同,人事烦简有异,其制度文为不无随时斟酌而损益之。若道之极乎天地,具于人心者,岂有异哉?不能因时损益以通其变者,正为道不明也。孔子所谓“百世可知者”,岂欺后世哉?故《明道十事》皆言非有古今之异者也。
明道所论十事,条理详备,先王之法尽于此矣。当时若能用之,从容三代之法可复。
有公天下之心,方做得公天下之事,封建诸侯与之分治,是也。秦始皇以私心得天下,以天下为己之私物,岂做得封建事?又虑封建之后,诸侯各专其土地人民,难以制驭,与李斯寻得一个建郡县底法度来行,如以身使臂,以臂使指,无不聴顺,免尾大不掉之患,以为可以传之无穷,故肆其恶,无所忌惮,不二世而亡。殊不知封建之法行,各国诸侯把持得紧,各爱其人民土地,猝难变动,因可夹辅王室,此法不行,故陈涉一起,荡然无制。此固是秦无徳,不行封建,使行他亦不能得好人去做诸侯,诸侯背叛,他亦做不得天下主,故封建之壊,亦是世变至此不得不壊。郡县之设,亦是事势至此不得不设。但建国则根本固难变动,然统治之法,又不如郡县易行。茍得其人,二法皆可也。
封建诸侯,先儒以为当复者,又有以为不可复者。以为可复者,使民各有主,以赖其爱养,区域周密,无天下土崩之患。以为不可复者,恐世袭封爵,或多骄滛害民,或据有土地人民,天子难制,易为乱叛,故无一定之论。愚尝思之,惟孟子有言:“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程子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则此法非圣王不能行之,审矣。然井田之法,所制民产以养民,虽中才之主皆当勉力行之,故孟、程、张、朱皆急于井田,缓于封建。或曰:“设行封建,当依孟子言百里,当依《周礼》言五百三百。”曰:“但当百里,曰郡县,可行井田乎?”曰:“可。”曰:“王莽何以不
译圣人没有一件事不是从道理中产生的,比如礼、乐、刑、政都是道的体现。后世道不明朗,礼、乐、刑、政与道被割裂为两样东西,所以礼乐废弛,而刑罚政令偏颇于一端。
凡事都有准则,遵循它的准则就是理。裁断并制定它,就成为法度。法度确立,弊端就可以革除。然而实行法度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时间久了或许弊端产生,又可以变革并通达它,以适应时宜。
治理国家的方法,应当根据事情的情势,用天理来裁断。
近来观察《周礼》《仪礼》《礼记》这“三礼”,都是从天理上裁断制定出来的。因为圣人的心理是一个,但作用不同;天下的事情千差万别,但根本只有一个,所以许多制度细节,都是从圣人胸中流露出来的。天下后世把它作为法则,求学的人必须由此来穷究事理。
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实行。纵然有良法美意,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去实行,反而会成为弊政。虽然不是良法,如果得到贤才去实行,也能挽救一半。人和法都完善,治理之道就成就了。
处理天下事务,必须抓住总纲。比如君主选择宰相,宰相选择各部门长官,长官选择他们的属官,自然能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天下事务自然治理好,这是理的自然体现,不是强行安排的。就像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进而生出千变万化。因为道理就是这样,圣人只是依靠这道理去做,并不是圣人所创造出来的。
分封制是古代圣人选择贤人来分别治理、秉持公天下之心的一种制度。让百姓各有君主,君主各自爱护自己的百姓,上下相互维持,以求长久安定和至善的方法。天子又有庆赏、封赐、征讨的方法来统御他们。等到天子无道,他们才敢放纵兼并,但也不敢不爱护自己的百姓。如果不爱护百姓,众人就不会为他们所用。所以中等才能的君主也知道爱护百姓以巩固国家根本。只有极其昏庸愚昧的君主,然后才肆意暴虐,又必定有仁德贤明、智慧勇敢的人起来拯救他们,商汤和周武王就是这样。所谓“兼并弱小的,攻打昏暗的,夺取混乱的,侮辱灭亡的”,那么暴虐百姓的人必定会被更替。树立贤明的君主来养育百姓。周朝衰微,圣王不再出现,没有能讨伐暴政、拯救百姓的人。等到兼并已经殆尽,秦朝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于是设立郡县来治理,这也是形势使然。因为秦朝昏庸暴虐,本来就不能实行先王的政治,即使实行分封制,未必能得到合适的人来主持国家、养育百姓,百姓必定不服从,国家必定生乱。假使能服从,也会把土地人民当作私产,因为秦朝的暴政而叛乱。所以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实行,德行必须像禹、汤、文、武那样才能实行”,又必须得到仁厚有德的诸侯,才能治理国家、视民如子,以承受天子的恩命。议论的人认为分封制不能恢复,这是诬蔑。但是郡县制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也可以治理好,本来就不一定非要分封制。
现在很多人说古道不能在今天实行,这是因为对道认识不明,迎合世俗、苟且敷衍的言论。古今的道是一样的,哪有能在古代实行,不能在今天实行的?只是古今风气淳朴与浇薄不同,人事繁杂与简略有差异,其制度文饰不免要随时斟酌而增减。至于道极于天地,具备于人心的部分,难道有差异吗?不能因时增减以通达变化的人,正是对道认识不明。孔子所说的“百世可知”,难道欺骗后世吗?所以《明道十事》都说没有古今的差异。
程颢所论述的十件事,条理详细完备,先王的法则都在这里了。当时如果能采用,从容不迫地恢复三代的法度是可以的。
有公天下的心,才能做公天下的事,分封诸侯与他们共同治理,就是这样。秦始皇以私心得到天下,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物,怎么能做分封的事?又担心分封之后,诸侯各自专断土地人民,难以控制,与李斯找到一个建立郡县的法度来实行,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无不听从顺从,免除尾大不掉的祸患,以为可以传给无穷后代,所以肆意作恶,无所忌惮,不到两代就灭亡了。却不知道分封制的法度实行,各国诸侯把持得紧,各自爱护自己的人民土地,突然难以变动,因而可以夹辅王室,这种法度不实行,所以陈涉一起事,就荡然无制。这固然因为秦朝无德,不实行分封制,即使实行他也得不到好人去做诸侯,诸侯背叛,他也做不了天下君主,所以分封制的败坏,也是世道变化到这一步不得不败坏。郡县的设立,也是事势到这一步不得不设立。但是建立国家则根本稳固难以变动,然而统治的方法,又不像郡县制容易实行。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两种方法都可以。
分封诸侯,先代儒者有的认为应当恢复,有的认为不能恢复。认为可以恢复的,是让百姓各有君主,依靠他们的爱护养育,区域严密,没有天下土崩的祸患。认为不能恢复的,是担心世袭封爵,或许多有骄奢淫逸害民的,或许占据土地人民,天子难以控制,容易作乱叛变,所以没有一定的结论。我曾经思考,只有孟子有话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不能自行。”程颐说:“必须有《关雎》《麟趾》那样的心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那么这种法度不是圣王不能实行,确实如此。然而井田制,所规定的百姓产业以养育百姓,即使是中等才能的君主都应当勉力实行,所以孟、程、张、朱都急于实行井田制,对分封制则较为缓和。有人说:“如果实行分封制,应当依据孟子的说法是百里,还是依据《周礼》的说法是五百、三百?”回答说:“如果只是百里,说是郡县,可以实行井田制吗?”回答说:“可以。”回答说:“王莽为什么
后世以智力取天下,其治天下,乃把持制驭之术,未甞有爱养斯民之诚心,如何行得封建?其所封子弟功臣,皆是个享富贵之人,其害民叛上,必矣。故后世封建非理不可行,乃势不可行。秦始皇李斯言立诸侯,是更树兵。张子房说汉髙徳业事功俱不及周武王,如何封得六国后?是李斯、子房见得事势透。
凡正官,须要才徳兼全,方可为佐贰。官可截长补短用。
凡佐贰官,必须命于朝。僚属,则令长官自择。六部则一正三副,命于朝;监司则一正二副;郡则一正一副,命于朝;邑则惟正官,命于朝。其余僚属,大者荐闻,小者自辟。如此,则君相事亦简,亦不患不得人。盖君子小人各从其类,长贰君子,必不肯用小人为僚属。
官不得人,虽多何益?非但虚费禄食,必生事扰民。
朱子曰:「上之人曽不思量,时文一件,举子自是着急,何用更要教?设学校,却好教他理会本分事业。」
朱子曰:「今敎官只敎人做科举时文,若科举时文,他心心念念要争功名,若不敎他,你道他自做不做?何待设官置吏,费廪禄教他?做也须是当职底人,怕人不识义理,须是要敎人识些。如今全无此意。」
天下古今,只着一个利字,害了天理。秀才读着书,便要求中科;释子诵着经,便要求一个福;禅子坐着禅,便要求自己一个快乐。那里尚有天理?
或问天下之事,大正则难,如学校间可小正。朱子曰:「大处不正,小处越难正。」
明道敎养选举法,简易明白,复古得贤,如反掌。伊川学制,则因时制而裁酌之,未免于课卷文字。朱子贡举议,则欲救一时之弊,然终是费力。葢半夹界事最难做,须得君相有力量,一依先王之法,斟酌而行之,自然不费力。
明道先生曰:「古者政教始于乡里,故欲复族党比闾之法。」朱子曰:「古人比闾之法,眞个能行,礼以帅之,民都是教了底。如一大川水,分数小川去,无不流通。后世有圣贤作,必须法古,从底做起,始得。」
古者乡举里选,法非但可以为朝廷得人,又可尽教养激励渐磨之道。闾族乡党,既励于徳行道艺,则风俗安有不厚?教化安有不兴?人才何患无成?朝廷必得人为治也。
得贤之道,须如《周礼》宾兴,明道选举,方无所遗。其次莫如搜访荐举。如舜举于厯山,伊尹举于莘野,傅说举于岩下,太公举于渭濵孔明举于南阳,皆因求访荐举而得。葢不世出之才,道髙名重,茍访求之,无不可得。但恐才徳未著者,须用宾兴选举法,方可无遗。非但无遗,又有作兴奬励之实,使贤才日盛。今之科举,非徒不能得贤,反废人进修之实。或谓程明道、朱文公皆出于科第,岂可不为得人?曰:使科举果可得贤,则程朱为状元矣。
茍不能行成周乡举里选法,只行荐举法,亦可得人。今之科举全无用处荐举虽不及乡举里选犹可激励人自去进善。但不如周官教养振作之详备若只以文词取士,使人日趋于纎巧薄劣,是蔽絶其为善之心,使之流于不善也。
古人以徳行、道艺教人,即以此取士。又从乡里教起,故取士用乡举里选之法。汉犹近古,用孝亷科、贤良方正科举士,是尚徳行。用茂才科、经义科举士,是兼才学。此尽好,但不若《周礼》宾兴之尽善。后世纯用文词取士,空言无实。进士是隋炀帝做起,殿试是则天、武后做起。
朱子言:「宋之铨法,为挨排法;科举为信采法。言非推用贤才之道。」
朝廷不以徳行取士,天下学校根本先壊了。非惟不能成人才,又壊人才。吾在绍兴与朱綖说:「今之秀才,有六七分天资,及入学校年久,又壊了一半,只有二三分天资。」綖以为然。
朝廷以文章取士,故士子亦心心念念,日夜去拟题目作文章,故学官皆闲了。设若朝廷以徳行才能取士,则人必皆奋励以进,其才修其徳,又何患人才不兴,风俗不美?故干纲一振,万类皆从,人存政举,又何难哉!
以文词取士,不过空言无实,岂能得人?不若推访论荐,乃能尽众人公道。其得人必胜,如词科必欲
译后世凭借智谋武力夺取天下,治理天下时,只掌握控制驾驭的手段,从未有过爱护养育百姓的诚心,怎能推行封建制?所分封的子弟和功臣,都是贪图富贵的人,他们祸害百姓、背叛君主,是必然的。所以后世封建制并非在道理上不可行,而是形势上不可行。秦始皇和李斯说设立诸侯,是再树立敌对势力。张良劝说汉高祖,认为他的德行、功业、事功都不及周武王,怎能分封六国后代?这是李斯、张良看清了时势。
凡是主官,必须才德兼备,才能担任副职。官员可以截取长处、弥补短处来任用。
凡是副职官员,必须由朝廷任命。僚属,则让长官自行选择。六部设一个正官、三个副官,由朝廷任命;监司设一个正官、两个副官;郡设一个正官、一个副官,由朝廷任命;县只设正官,由朝廷任命。其余僚属,重要的推荐上报,次要的自行征辟。这样,君主和宰相的事务也简便,也不担心得不到人才。因为君子和小人各自聚集同类,正副长官若是君子,必定不肯任用小人做僚属。
官员任用不得其人,即使再多有什么益处?不仅白白耗费俸禄,必定生事扰民。
朱子说:“上面的人不曾思量,科举时文这一件事,考生自己本来就着急,何必还要教?设立学校,正好教他们理会本分的事业。”
朱子说:“现在的教官只教人做科举时文,如果是科举时文,他们心心念念要争夺功名,如果不教他们,你说他们自己会不会做?何必设置官吏,耗费俸禄去教他们?做教官的,应当是尽职的人,担心人们不认识义理,必须教人认识一些。如今完全没有这种心意。”
天下古今,只因为一个“利”字,害了天理。秀才读书,就要求考中科举;僧人诵经,就要求得福报;禅者坐禅,就要求自己获得快乐。哪里还有天理?
有人问天下的事,大体端正就难,如学校间可以小处端正。朱子说:“大处不正,小处越发难正。”
程颢的教养选举法,简易明白,恢复古制得到贤才,如同翻掌一样容易。程颐的学制,则因时制宜而裁酌,难免涉及课试文章。朱子的贡举议,是想挽救一时的弊端,但终究费力。大概处于新旧交替之间的事最难做,必须君主和宰相有力量,完全依照先王的法度,斟酌施行,自然不费力。
程颢先生说:“古代的政教始于乡里,所以想恢复族党比闾的制度。”朱子说:“古人比闾的制度,真能实行,用礼来统率,百姓都是受过教育的。就像一大川的水,分流成小川,没有不流通的。后世有圣贤兴起,必须效法古代,从基层做起,才行。”
古代乡举里选,这制度不仅能为朝廷得到人才,又能尽到教养、激励、渐次磨砺的道理。闾族乡党,既然在德行、道艺上受到激励,那么风俗怎能不淳厚?教化怎能不兴盛?人才何必担心不成?朝廷必定能得到人来治理天下。
得到贤才的方法,必须像《周礼》中的宾兴、程颢的选举,才没有遗漏。其次没有比搜访荐举更好的了。如舜在历山被举荐,伊尹在莘野被举荐,傅说在岩下被举荐,姜太公在渭水边被举荐,诸葛亮在南阳被举荐,都是因求访荐举而得到的。大概不世出的才俊,道高名重,如果访求,没有得不到的。只是担心才德未显的人,必须用宾兴选举法,才能没有遗漏。不仅没有遗漏,又有作兴奖励的实效,使贤才日益兴盛。现在的科举,不仅不能得到贤才,反而废除了人们进修的实效。有人说程颢、朱熹都出身科第,怎能说科举不得人?回答说:如果科举真能得到贤才,那么程颢、朱熹就是状元了。
如果不能实行成周乡举里选法,只实行荐举法,也能得到人才。现在的科举完全没有用处,荐举虽然不及乡举里选,还可以激励人自己去进善。只是不如《周礼》教养振作那样详备。如果只凭文词取士,使人日益趋向纤巧浅薄,这是遮蔽断绝他们为善的心,使他们流于不善。
古人用德行、道艺教人,就用这个标准取士。又从乡里开始教化,所以取士用乡举里选之法。汉朝还接近古代,用孝廉科、贤良方正科举士,是崇尚德行。用茂才科、经义科举士,是兼顾才学。这都很好,只是不如《周礼》宾兴那样尽善。后世纯用文词取士,空谈无实。进士是隋炀帝开始的,殿试是武则天开始的。
朱子说:“宋朝的铨选法,是挨排法;科举是信采法。这不是推用贤才的道理。”
朝廷不以德行取士,天下学校的根本先坏了。不仅不能成就人才,又毁坏人才。我在绍兴对朱绂说:“现在的秀才,有六七分天资,等到进入学校时间久了,又毁坏了一半,只有二三分天资。”朱绂认为是对的。
朝廷以文章取士,所以士子也心心念念,日夜揣摩题目写文章,所以学官都闲了。假如朝廷以德行才能取士,那么人们必定都奋励进取,修养才能,培养德行,又何必担心人才不兴盛,风俗不美好?所以纲纪一振,万物都顺从,人在政举,又有什么难的呢!
以文词取士,不过是空谈无实,怎能得到人才?不如推访论荐,才能尽众人公道。其得到人才必定胜过,如词科必定想要
今学校之政,全无可观,教养之法已废。间有些好人出来,皆是天资自美,若不入徳行一科,学校全整理不得。
五伦,万古不易之道;经界,万古不易之利;人才,万古为治之本;法度则可因时损益。
昔见策问有曰:「学所以明人伦。」颜路在庑,不应颜渊在堂;曾子、子思在堂,不应曾晳、伯鱼在下。答者只曰:「以传道为重。」此亦不是道。岂有重于父子者?子在上,父在下,安乎?礼可以义起,宜别立一堂于圣殿之后,以祀颜路、曾晳、伯鱼,乃为正也。
祭祀所以崇徳报功,合升程朱于四配之下,以成七配。若礼殿狭,难设位,则十哲乃世俗论,可列在庑。只用颜子配享,曾子至朱子六人升配于堂,庶几允当。夫程朱之徳无愧颜孟,功亦不在颜孟之下。
塟可以无椁,无蝼蚁之地则可。江南多蚁,必须椁。依家礼用灰隔,尤妙。贫甚不能具者,用石灰炭末三四石,用小石子或石屑和拌,以周棺可也。不然,必为蝼蚁所食。
声是天地自然之声,律度量衡皆起于此,而数在其中。黄锺之律容秬黍一千二百,是圣人先以声定律之,管后以秬黍积之。知其然,然后可因是而造度量衡,非是以秬黍制律。况地有肥瘠,年有丰凶,黍因有大小,安可执以为定?惟程子谓「止有秬黍」,彼时适当此数,故以定律管,非律由秬黍制也。
今天下第一无用是老释,第二无用是俗儒。所作诗对,与时文如农工商贾,皆有用处,皆有益于世。如农之耕,天下頼其养;工之技,天下赖其器用。商虽末,亦要他通货财。如老释与俗儒在天下,非但无用,又害了人心。昔见一俗儒作诗贺人寿,过数日其人将去糊窓壁,此儒吃恼。吾曰:“也只好糊窓子,更好作何用?”诗以理性情,文以载道义,又何咎焉?乃不去身心性情上理会,所以无用也。
人著书,才有一毫为名,便是悖逆天理。古人著书,皆不得已。如耒耜、陶冶,生民所赖;菽粟、布帛,生民所急。若无益于世,着之何用?况诡诞浮华,害于世者乎?
某在佑圣观,见壁间题曰:「逆则处处生颠倒,顺则头头合自然。」居仁加两字曰:「逆理则处处生颠倒,顺理则头头合自然。」
作诗文,要巧便,离道,只要道理条畅,叙事详明,观四书六经可见。
明道学校养士札子,就本原上做,故末自正。朱子私议,从时弊上救,便难。
天下人才,风教繋于朝廷。当今以科举文辞取士,多少英豪俊迈,压从那边去?此风浸久,益盛。隋焬帝开此端,王教不行,多由于此。
天下之田,地足以供天下之衣食;天下之山泽,足以供天下之材用。但力要勤,用要节,取要时而已。
井田什一,汉虽三十税一,然豪强兼并,贫人尽力耕种,富者分去一半,是十分而税五。汉文帝尽赦田税,贫民未尝受惠,荀悦之论是也。王莽欲行井田,然簒逆之贼,君子不为,用小人在位,吏縁为奸,骚乱天下。苏氏、叶氏、马氏皆以为真不可行,误矣。唐太宗口分授田,遂致贞观之治。若圣王得人,任职举井田而行,画成区数,随髙低长短、阔狭,每区以百畆为率,每畆以百步为率,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八口、九口,中者七口、六口,下者五口,未至五口,或过乎九口,别行区处。或曰:田之数不可益,人之生无穷,只恐将来人多田少,养不给,如何?曰:天地间气,只生得天地间许多人,旣生之,必能养之。将海内之田区画已定,籍记天下人口之数而加减之,只要均平,不拘多少,多则每区十人亦可,少则每区四五人亦可,当以田为母而区画已有定数,以人为子而增减以受之。
天下之衣食,尽出于农工商,不过相资而已。故程子举先王之法,合当八九分人为农,一二分人为工商。今以数计之,工商居半,又有待哺之兵及僧、道、尼、巫、师、祝、富盛之家,皆不耕而食。机织本女子之事,今机匠以男为之,耕者少,食者多,天下如何不饥困?宜自百官士人之外,止将一分人作工商,以通器用货财有无,其余尽驱之于农。既
译如今学校的政令,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教化养育的方法已经废弛。偶尔有些好人出现,都是天资本性美好,如果不设立德行这一科目,学校就完全无法整顿。
五伦,是万古不变的道理;经界(土地制度),是万古不变的利益;人才,是万古治理国家的根本;法度则可以根据时势进行增减调整。
过去看到策问中有说:“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明晓人伦。”颜路在廊庑,不应颜渊在正堂;曾子、子思在正堂,不应曾皙、伯鱼在下方。回答的人只说:“以传承道统为重。”这也不是正道。难道有比父子关系更重的吗?儿子在上方,父亲在下方,怎么合适呢?礼仪可以根据义理来确立,应当在圣殿后面另外设立一个堂,用来祭祀颜路、曾皙、伯鱼,这才是正确的。
祭祀是为了尊崇德行、报答功绩,应当将程颐、朱熹升配到四配之下,以形成七配。如果礼殿狭窄,难以设置席位,那么十哲本是世俗的看法,可以列在廊庑。只用颜子配享,曾子到朱子六人升配到正堂,大概才恰当。程朱的德行无愧于颜回、孟子,功绩也不在颜回、孟子之下。
安葬可以没有外棺,只要没有蝼蚁的地方就可以。江南多蚂蚁,必须有外棺。依照《家礼》用灰隔开,尤其巧妙。非常贫穷无法具备外棺的,用石灰炭末三四石,用小石子或石屑混合搅拌,围绕棺材即可。不然,一定会被蝼蚁啃食。
声音是天地自然的声音,律、度、量、衡都起源于此,而数理蕴含其中。黄钟律管的容量容纳一千二百颗秬黍,这是圣人先以声音确定律管,之后才用秬黍来累积验证。知道是这样,然后才可以据此制造度、量、衡,而不是用秬黍来制定律管。况且土地有肥沃贫瘠之分,年成有丰收歉收之别,黍子因此有大有小,怎么可以固执地把它当作标准呢?只有程子说“只有秬黍”,那时恰好符合这个数目,所以用来制定律管,并不是律管由秬黍制定的。
如今天下第一无用的是老子和佛教,第二无用的是俗儒。他们所作的诗对,与时文就像农、工、商、贾一样,都有用处,都对世道有益。比如农夫耕种,天下依赖他们供养;工匠技艺,天下依赖他们的器物使用。商人虽然是末业,也需要他们流通货物钱财。比如老子和佛教以及俗儒在天下,不仅无用,还害了人心。过去看到一个俗儒作诗祝贺别人长寿,过了几天那人要把诗拿去糊窗户墙壁,这个儒生很恼火。我说:“这也只能糊窗户,还能做什么用呢?”诗是用来调理性情的,文章是用来承载道义的,又有什么过错呢?他们不在身心性情上体悟,所以无用。
人著书,只要有一毫为了名利的念头,就是悖逆天理。古人著书,都是不得已。比如耒耜、陶冶,是百姓所依赖的;菽粟、布帛,是百姓所急需的。如果对世道没有益处,著书有什么用呢?何况那些诡诞浮华、危害世道的呢?
我在佑圣观,看见墙壁上题写着:“逆则处处生颠倒,顺则头头合自然。”居仁加了两个字说:“逆理则处处生颠倒,顺理则头头合 natural。”
作诗文,要巧妙便利,脱离道义,只要道理条理通畅,叙事详细明白,看四书六经就可以知道。
明道先生的《学校养士札子》,是从根本做起,所以末节自然端正。朱子的私下议论,是从时弊上补救,就困难了。
天下的人才,风俗教化系于朝廷。当今用科举文辞选拔士人,多少英豪俊迈之士,都被压制到那边去了?这种风气浸染久了,更加盛行。隋炀帝开了这个头,王道教化不能推行,多是由于这个原因。
天下的田地,土地足以供给天下的衣食;天下的山泽,足以供给天下的材用。只是力气要勤劳,用度要节制,取用要适时而已。
井田制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汉朝虽然实行三十税一,但是豪强兼并土地,穷人尽力耕种,富人分去一半,实际上是十分而税五。汉文帝完全赦免田税,贫民未曾受惠,荀悦的论断是对的。王莽想实行井田制,但是他是篡逆的贼人,君子不为之,任用小人在位,官吏借机作奸犯科,骚乱天下。苏氏、叶氏、马氏都认为井田制真的不可行,错了。唐太宗口分授田,于是导致了贞观之治。如果圣王得到贤人,任职推行井田制,划分成区域数目,随着高低长短、宽窄,每区以百亩为标准,每亩以百步为标准,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八口、九口人,中等七口、六口人,下等五口人,不到五口人,或者超过九口人,另外进行区域安排。有人说:田地的数目不能增加,人的生育无穷无尽,只怕将来人多田少,供养不够,怎么办?回答说:天地之间的气,只生得下天地之间这么多人,既然生下了,必定能养活他们。将海内的田地划分确定,登记天下人口的数目而加减,只要均平,不拘多少,多则每区十个人也可以,少则每区四五个人也可以,应当以田地为本而区域划分已有定数,以人为末而增减来接受。
天下的衣食,全部出自农、工、商,不过是相互资用而已。所以程子列举先王的法度,应当八九分人做农夫,一二分人做工商。如今按数目计算,工商占了一半,又有等待哺食的士兵以及僧、道、尼、巫、师、祝,以及富盛之家,都不耕种而吃饭。织布本来是女子的事,如今织工由男子来做,耕种的人少,吃饭的人多,天下怎么不饥荒困顿呢?应当除了百官士人之外,只让一分人做工商,以通器物用度货物钱财的有无,其余全部驱使他们做农夫。
古者民有九年之食,则水旱凶灾无患,是谓太平。今无一年之食,多只吃得半年,又去生货,这半年食始能接新榖。若有水旱,便难存活。
井田之法不行,田地多被富豪有智谋者用银榖买而兼并之,愚民常少衣食。
要天下富足,须要使人人去耕,又要使人人有田耕。今天下不耕而食多于耕者,如何人不贫穷?
天下之民所以贫困者,虽因田地不足,然亦非一端。或因赋敛重,或力役繁,或用度奢侈,或游手者多,或水旱虫蝗,或坐食者众。今工商多而农少,亦贫困之一端也。
若要人民殷富,国赋不乏,须分田置井,务农重榖,轻省徭役,使民得以尽力耕耨,去冗食之官与坐食之兵,在上者躬行节俭,限贵贱之等,变奢靡之俗,然后储积可广,虽遇凶年,民无饥困矣。
凡饥荒之时,在上者便当恻怛忧闵,以救民为急,发仓廪以济之,方可固结民心,不怨上,思乱。
厯观为盗者,多是游民、懒惰者为之,强者为强盗弱者为窃盗故先王必禁游民,使之有业効勤为先也。
天下只有公私、义利两端。周官泉府,买货之滞于民者,及民之急于用,则出而卖之,皆所以便民。其心公,其事义。后世有市易、和买,皆私利于己。古有平籴,榖贱则籴之以厚农,榖贵则以原价粜之以救民,皆公而义。后世则至于和籴、强配,皆私而利。
君道在养民,井田不可不复古。教民之道在学,故学校当复古。兵民既分,食者众,生者寡,故寓兵之法必复古。三者复古,其余则随时斟酌以适宜可也。
古者民即军,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后世既无寓兵于农之法,遂有长征兵。今又有世袭军,故有民户、军户。
古者三时务农,一时讲武,此圣王寓兵于农,万世之良法。今既不行此法,亦当行屯田法,以免坐食之费。今百官禄薄,百姓穷困,皆因养待食之兵。屯田宜在近便处立屯,如戍兵就在近边之地耕屯,郡兵就在近郡之地耕屯。每一兵拨田一区,其入可食六七口,免其粮税,使自食其榖,又可以养父母妻子。春夏秋则就在屯所,少暇小习战法;冬则入边城,大讲武备。其田皆官府措置,如此则非惟可以免坐食之患,又免漕运,则国自富民自足矣。
王介甫保甲法非不善,但小人为官,虐害百姓,训练频数,有违农时,骚然成扰,民不堪苦。若得人行之,因农隙田狩,以讲武事,有何不可?
兵不可妄动,必诛暴伐罪乃可出。故三代以前出师,皆有誓,所以声明所讨之罪,以一我三军之心,晓我三军之意,齐其号令,严其纪律。彼之君民既知已罪,则气自丧,心自离。故仁义之兵,理不可敌。后世多忿欲之兵,无词可执,或有词可执者,亦因天理不明,不能剖破奸雄乱贼之心,事罪恶以昭告军民远近,以壮我师之气,以服敌人之心。是以苦于战鬬,而不足以正天下。
圣王之兵,有征无战,又无许多诡计者,非是迂阔,是他师出以正,仁义素孚于人心,行阵整肃,号令严明,兵士奋勇效死,敌人望而畏服。又吾之所以征之者,非欲杀彼之民,乃诛其害民者。彼民岂肯愿与我战?此一个天地生物之心,无物我彼此之间,逺近华夷,莫不感戴。岂真若宋襄于泓之战,迂愚无道,反辱身败师乎?孙子曰:“兵,诡道也。”谓诡则不可,用竒则有之。或仓卒用师,或敌人强盛,有不得不用竒也。终是用竒必有杀伤之患,非圣人心也。但恩信不及,所以制服其势者,不得不如此。所以杀其人,不若制其势;制其势,不若服其心。
古之圣王,心同天地,其生物之心,敌国皆知之。虽或诛暴救乱,不得已而兴师,彼之人民皆心服,谁肯与我为敌?此是个大兵法。人不识,只有孟子识得透。
黄石公《素书》始终只是一个私。或曰:「素书先说道徳仁义礼,如何谓之私?」曰:「道徳仁义礼非私。」石公以私见窥之,私意用之,故私。然所窥所用,非眞道徳仁义礼也。
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为诛暴,禁乱,吊民,伐罪而设。主之须是仁义之人,智勇可用。于暂时亦利
译古代百姓有九年的粮食储备,那么即使遇到水旱灾害也没有祸患,这叫做太平盛世。如今没有一年的粮食储备,大多只够吃半年,还要去借贷,这半年的粮食才能接上新粮。如果遇到水旱灾害,就难以存活。
井田制不再施行,田地大多被富豪和有智谋的人用银钱粮食购买并兼并,愚昧的百姓常常缺乏衣食。
要使天下富足,必须让每个人都去耕种,又要让每个人都有田地可耕。如今天下不耕种而吃粮的人多于耕种的人,怎么能不贫穷呢?
天下百姓之所以贫困,虽然是因为田地不足,但也不止这一个原因。有的是因为赋税沉重,有的是因为劳役繁多,有的是因为用度奢侈,有的是因为游手好闲的人多,有的是因为水旱虫蝗灾害,有的是因为不劳而食的人多。如今工商业者多而农民少,这也是导致贫困的原因之一。
如果要使人民殷实富裕,国家赋税不匮乏,必须划分田地恢复井田制,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减轻徭役,让百姓能够尽力耕种除草,裁减冗官和坐食俸禄的士兵,在上位者亲身践行节俭,限制贵贱等级,改变奢靡的风俗,然后储备才能广泛,即使遇到灾年,百姓也不会饥荒困顿。
凡是饥荒的时候,在上位者就应当心怀悲悯忧虑,以救济百姓为急务,打开粮仓来救济他们,这样才能稳固民心,使百姓不怨恨上级,不产生叛乱的想法。
纵观那些做盗贼的人,大多是游民和懒惰者所为,强壮的人做强盗,弱小的人做窃贼。所以先王必定禁止游民,让他们有职业,以勤勉为先。
天下只有公私、义利两个方面。《周礼》中的泉府,收购滞留在百姓手中的货物,以及百姓急需使用的物品,就拿出来出售,这都是为了便利百姓。他们的用心是公道的,行事是合乎道义的。后世有市易、和买,都是为了谋取私利。古代有平籴法,粮食便宜时就收购以厚待农民,粮食贵时就以原价出售以救济百姓,这都是公道且合乎道义的。后世却发展到和籴、强配,都是自私且谋利的。
君主的道理在于养育百姓,井田制不能不恢复。教化百姓的道理在于学习,所以学校应当恢复。士兵和百姓既然分开,吃粮的人多,生产的人少,所以寓兵于农的制度必须恢复。这三者恢复了,其余的则根据时势斟酌以适宜即可。
古代百姓就是军队,无事时耕种,有事时作战。后世既然没有寓兵于农的制度,于是有了长期征调的士兵。如今又有世袭军户,所以有民户、军户之分。
古代三个季节务农,一个季节讲习武事,这是圣王寓兵于农、万世的良法。如今既然不实行此法,也应当实行屯田法,以免除坐吃空饷的费用。如今百官俸禄微薄,百姓穷困,都是因为供养那些坐等吃饭的士兵。屯田应当在近便的地方设立,比如戍边士兵就在靠近边境的地方耕种屯田,郡兵就在靠近郡城的地方耕种屯田。每个士兵拨给一块田地,其收入可以养活六七口人,免除他们的粮税,让他们自食其力,又可以赡养父母妻子。春夏秋就在屯所,有空闲时小范围练习战法;冬天则进入边城,大规模讲习武备。田地都由官府安排,这样不仅免除了坐吃空饷的祸患,还免去了漕运,那么国家自然富足,百姓自然自给自足。
王安石推行的保甲法并非不好,只是小人做官,虐待百姓,训练频繁,违背农时,搞得骚动不安,百姓不堪其苦。如果由合适的人来推行,趁着农闲田猎,来讲习武事,有什么不可以呢?
军队不可以轻举妄动,必须诛讨暴虐、讨伐罪人才可以出兵。所以三代以前出兵,都有誓师,用来声明所讨伐的罪行,以统一三军的心志,晓谕三军的意图,整齐号令,严明纪律。敌方的君民既然知道自己的罪行,那么士气自然丧失,人心自然离散。所以仁义之师,在道理上是不可战胜的。后世多是出于愤怒欲望的战争,没有正当理由,或者虽有正当理由,也因为天理不明,不能剖开奸雄乱贼的心,将罪恶昭告远近军民,以壮大我军的士气,以征服敌人的心。因此苦于战斗,而不能匡正天下。
圣王的军队,只有征伐没有战斗,又没有那么多诡计,这并不是迂腐空泛,而是他们出兵正义,仁义早已深入人心,阵型整肃,号令严明,士兵奋勇效死,敌人望风畏服。而且我们征伐的目的,不是为了杀害他们的百姓,而是诛杀那些害民的人。他们的百姓岂肯愿意与我们作战?这是一种天地生物之心,没有物我彼此的界限,无论远近华夷,无不感戴。难道真的像宋襄公在泓水之战那样,迂腐愚昧无道,反而辱身败军吗?孙子说:“用兵是诡道。”说用诡计是不可以的,但用奇兵是有的。或者仓促出兵,或者敌人强盛,有不得不用奇兵的时候。终究是用奇兵必有杀伤的祸患,这不是圣人的本心。只是因为恩信不及,所以制服其势力,不得不如此。所以杀人,不如制服其势力;制服其势力,不如征服其心。
古代的圣王,心与天地相同,那种生养万物的心,敌国都知道。虽然有时诛暴救乱,不得已而兴师,他们的人民都心服,谁肯与我们为敌?这是一个大兵法。人们不认识,只有孟子看得透彻。
黄石公的《素书》始终只有一个“私”字。有人说:“《素书》先说道德仁义礼,怎么说是私呢?”回答说:“道德仁义礼不是私。”黄石公以私见窥探它,以私意运用它,所以是私。然而他所窥探和运用的,并不是真正的道德仁义礼。
战争,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是为了诛暴、禁乱、吊民、伐罪而设立的。主持战争的必须是仁义之人,智勇可用。在暂时也是有利的。
兵虽主之以仁义,亦须法律谋议具全,方可用。
兵虽曰威克厥爱,然爱行乎其中,不知此则必有败亡之祸,无以全其生,故仁义之兵愈严。
兵法言:须使兵士畏将,过于畏敌。此言虽是,亦偏。须更使爱将如爱父兄也。然此是说家计事,须使敌人亦知畏爱,方好。问:羊陆何如?曰:羊佑是私意,故程子以为敌国相倾之谋。问:圣贤如何?曰:圣贤兵以义动,自不用许多机阱。所谋者,欲其归于义也,非私也。
若朝廷君相不得其人,虽有善战之才,不可为之战也。虽使战胜,终必败亡。
以寡击众者,只是这边谋议定,那边谋议不定;这边人心奋勇,那边人心懈惰;这边队伍整,那边队伍乱。再无别法。
天下事,不善处置,则小变成大。邓茂七、叶宗流、黄萧羊,若当初处置得宜,一县尉足以制之。及发也,茍得其人,郡兵足以制之。及其猖獗,费伤许多兵力。若王道既行,仁义既兴,则民安物阜,贤能在位,百邪俱息,自无此等事。以此思之,王道不行,太平难致。汉、唐、宋仅得小康,下此皆危亡之国也。故非陈胜能起兵,秦自起也;非黄巾能为乱,汉自乱也;非黄巢能为乱,唐自乱也;非红巾能为乱,元自乱也。
兵主于诛暴,禁乱,安民,故以不杀人为本。其杀人者,不得已也。此亦是以生道杀人。
杀降最不好,恶莫大焉。一则残忍害仁,二则阻人悔过,絶人生路,三则适足以坚敌人之志。
杀降,夷族,屠城,此三者,至不仁,至惨酷,古无是事,五刑之不载,先王所不行也。
擒盗贼,明赏罚为先。昔皋陶明象刑,而三苖服。刑赏既明,功罪既着,能否既分,则人心自奋,勇气自倍,贼势自消,此其本也。设机制胜,在临时。
朱子曰:「今尽力养兵,常有不足之患。自兵农既分之后,计其所费,则是无日不用兵也。愚谓若寓兵之法不行,且兴屯田法,可省坐食之费。」
屯田之法,须如古者井田,官买田为之,分成区域。每区所入,可食六七人。令军人移家就佃,选贤能为之师,修明战法,敦尚仁义。有事则战,无事则耕。非惟可免馈运,可以渐复井田。
古人七家出一兵,是远征。如辅卫国家,则人人皆当尽力,人人皆当讲武。故田与追胥竭作。
先王之兵,在于救民,伐暴,禁乱,保邦;后世之兵,在于利己,杀人,逞忿,快欲。
感化者,圣王为治之本;刑赏者,圣王劝惩之具,驭众之柄也。天下之大,生人之众,虽逺近贤愚不等,然莫不本于一理。圣人在上,尽此理于己,安有不感化者哉?然善者爵而赏之,恶者威而刑之,亦此一理中之散而万殊者。圣人岂有意为之哉?理之当然也。然刑当乎理,众莫不惩;赏当乎理,众莫不劝。故此又为驭众之柄也。
兵刑皆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徳政未孚,顽暴未化,只得着如此处置,故二者皆极其矜恤,戒惧。
君子不待刑,而常存戒惧,故自能立教;小人则必待刑,方有所戒惧,故刑所以弼教。
今武官世袭,军人世袭,兵安得不弱?如祖父智勇兼全,可为武官,子孙或愚弱,可供职乎?祖父壮健,可为兵,或子孙小弱,亦可为兵乎?只合文武合一,兵农合一,遴选贤能为之主。治无事时,修立教化,务农讲武;有事时,则简练精壮者以为兵。
今因兵食广,浮费多,以致官禄薄。再立均徭、皂隶月钱,亦是加赋之意。
居业録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居业録卷六
(明)胡居仁撰
○天地第六
为学规模节序,无如《大学》;造化规模节序,无如《先天圗》。
先天以为水泛地,故地不沈。日昼升天,夜入水,此诬也。朱子谓天以刚风旋滚,得地在内不陷。岐伯曰:大气举之。邵子曰:天依形,地附气,天地自相依附。三说皆通,邵说尤精当。
天依形,地附气,此二语说得天地规模最精切。凢有气者,尽属天;有形者,尽属地。凢物皆然,气属阳,形属阴。天只是气,有甚形质?地则有形质矣。地虽有形质,非附乎气,必不能存立。天之气,亦必依地之形以行
译用兵虽然以仁义为主导,但也必须法律、谋略和议论都完备齐全,才可以动用。
用兵虽然说威严胜过慈爱,但慈爱必须施行于其中,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必然有败亡的祸患,无法保全生命,所以以仁义为本的军队越是严明越好。
兵法说:必须让士兵畏惧将领,超过畏惧敌人。这话虽然正确,但也偏颇。还必须让士兵爱戴将领,如同爱戴父兄一样。然而这只是从自家内部事务来说的,必须让敌人也知道畏惧和爱戴,才好。问:羊祜和陆抗的情况怎么样?答:羊祜是出于私意,所以程子认为那是敌国相互倾轧的计谋。问:圣贤如何?答:圣贤用兵以道义为行动准则,自然不用那么多权谋陷阱。他们所谋划的,是想让敌人归顺道义,而不是出于私心。
如果朝廷的君主和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选,即使有善于作战的人才,也不可以为他们作战。即使让他们战胜,最终也必然败亡。
以少击多的情况,只是这边谋略已定,那边谋略未定;这边人心奋勇,那边人心懈怠;这边队伍整齐,那边队伍混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天下的事情,如果不妥善处置,小患就会变成大祸。邓茂七、叶宗流、黄萧养这些人,如果当初处置得当,一个县尉就足以制服他们。等到事态爆发,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选,郡兵就足以制服他们。等到他们猖獗起来,就耗费损伤了许多兵力。如果王道得以施行,仁义得以兴起,那么百姓安居、物产丰富,贤能之人处在职位上,各种邪气都平息,自然没有这类事情。由此思考,王道不施行,太平就难以实现。汉、唐、宋仅仅达到小康水平,低于这个水平的都是危亡的国家。所以不是陈胜能起兵,而是秦朝自己激起兵变;不是黄巾能作乱,而是汉朝自己作乱;不是黄巢能作乱,而是唐朝自己作乱;不是红巾能作乱,而是元朝自己作乱。
用兵主要在于诛杀暴虐,禁止动乱,安定百姓,所以以不杀人为根本。那些杀人的人,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这也是用保全生命的原则去杀人。
杀害投降的人最不好,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一是残忍伤害仁德,二是阻碍人悔改过错,断绝人的生路,三是恰好足以坚定敌人的意志。
杀害投降者,夷灭族类,屠戮城池,这三件事,极其不仁,极其惨酷,古代没有这种事,五刑中不记载,先王也不这样做。
擒拿盗贼,以明确赏罚为优先。从前皋陶明确象征性的刑罚,三苗就臣服了。刑罚和奖赏既然明确,功劳和罪过既然显著,能者和不能者既然区分开来,那么人心自然振奋,勇气自然加倍,贼寇的势力自然消减,这是根本所在。设置机制取胜,在于临时应变。
朱子说:“现在尽力供养军队,常有供给不足的忧患。自从兵农分离之后,计算他们的花费,那就是没有一天不用兵。我认为如果寓兵于农的法令不施行,就兴起屯田法,可以节省坐吃闲饭的费用。”
屯田的法令,必须像古代的井田制,由官府购买田地来实行,划分成区域。每个区域的收入,可以供养六七个人。命令军人迁移家属去耕种,选拔贤能的人作为长官,修明作战方法,崇尚仁义。有事时就作战,无事时就耕种。不仅可以免除粮草运输的负担,还可以逐渐恢复井田制。
古人七家出一名士兵,这是为了远征。如果是辅佐保卫国家,那么人人都应当尽力,人人都应当讲求武备。所以种田和追捕盗贼都竭尽全力。
先王的军队,在于拯救百姓,讨伐暴虐,禁止动乱,保卫国家;后世的军队,在于谋取私利,杀人,发泄愤恨,满足欲望。
感化,是圣王治理国家的根本;刑罚和奖赏,是圣王劝善惩恶的工具,驾驭众人的权柄。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虽然远近贤愚不同,但无不根本于一个道理。圣人在上位,在自己身上穷尽这个道理,哪有不被感化的呢?然而善良的人给予爵位和奖赏,邪恶的人施加威严和刑罚,也是这同一个道理中分散而呈现万千差异的部分。圣人难道是有心这样做吗?这是道理本来如此。然而刑罚符合道理,众人没有不受到惩戒的;奖赏符合道理,众人没有不受到鼓励的。所以这又是驾驭众人的权柄。
用兵和刑罚都是圣人迫不得已才使用的,道德教化尚未普及,顽固暴虐之人尚未感化,只得这样处置,所以这两者都极其谨慎体恤,戒慎恐惧。
君子不等待刑罚,而常存戒慎恐惧之心,所以自然能确立教化;小人则必须等待刑罚,才有所戒慎恐惧,所以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的。
现在武官世袭,军人世袭,军队怎么能不衰弱呢?如果祖父智勇双全,可以做武官,子孙如果愚笨软弱,能胜任职务吗?祖父强壮健康,可以做士兵,如果子孙弱小,也能做士兵吗?只应该文武合一,兵农合一,选拔贤能的人作为主管。在太平无事时,修立教化,务农讲武;在有事时,就挑选精壮的人作为士兵。
现在因为军队供养广泛,额外开支多,导致官员俸禄微薄。再设立均徭、皂隶的月钱,也是增加赋税的意思。
居业录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居业录卷六
(明)胡居仁撰
○天地第六
做学问的规模次序,没有比得上《大学》的;造化的规模次序,没有比得上《先天图》的。
《先天图》认为水泛滥地面,所以地面不沉没。太阳白天升上天,夜晚进入水中,这是诬蔑的说法。朱子说天以刚劲的风旋转滚动,使得地在内部不陷落。岐伯说:大气托举着它。邵子说:天依附于形,地附着于气,天地自然相互依附。这三种说法都通顺,邵子的说法尤其精当。
天依附于形,地附着于气,这两句话说得天地规模最精切。大凡有气的,都属于天;有形的,都属于地。大凡事物都是这样,气属于阳,形属于阴。天只是气,有什么形质呢?地则有形质了。地虽然有形质,如果不附着于气,一定不能存在。天的气,也必须依附地的形才能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