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廉矩
,舍礼无所谓政事。故六官经制大备,而以《周礼》名书。春秋之世,士大夫知礼、善说辞者,常足以服人而强国。战国以后,以仪文之琐为礼,是叔齐之所讥也。荀卿、张载兢以礼为务,可谓知本好古,不逐乎流俗。近世张尔岐氏作《中庸论》,凌廷堪氏作《复礼论》,亦有以窥见先王之大原。秦蕙田氏辑《五礼通考》,以天文、算学录入为观象授时门;以地理、州郡录入为体国经野门;于著书之义例,则或驳而不精;其于古者经世之礼之无所不该,则未为失也。
译舍弃礼制,就无所谓政事。因此六官的经制完备,而以《周礼》命名此书。春秋时期,士大夫中懂礼、善于辞令的人,常常足以使人信服并增强国力。战国以后,把仪节文辞的琐碎当作礼,这是叔齐所讥讽的。荀子、张载都致力于礼,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喜好古制,不追随流俗。近世张尔岐写《中庸论》,凌廷堪写《复礼论》,也由此窥见了先王的大本原。秦蕙田编纂《五礼通考》,将天文、算学归入“观象授时”门类;将地理、州郡归入“体国经野”门类;在著书的义例上,或许驳杂而不精当;但在涵盖古代经世之礼方面,则没有失误。
崇俭约以养廉。昔年州县佐杂在省当差,并无薪水银两。今则月支数十金,而犹嫌其少。此所谓不知足也。欲学廉介,必先知足。观于各处难民,遍地饿莩,则吾人之安居衣食,已属至幸,尚何奢望哉?尚敢暴殄哉?不特当廉于取利,并当廉于取名。毋贪保举,毋好虚誉,事事知足,人人守约,则可挽回矣。
卷九勤敬
为治首务爱民,爱民必先察吏,察吏要在知人,知人必慎于听言。魏叔子以孟子所言“仁术”,“术”字最有道理。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即“术”字之的解也。又言蹈道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观人当就行事上勘察,不在虚声与言论;当以精己识为先,访人言为后。
古人修身治人之道,不外乎勤、大、谦。勤若文王之不遑,大若舜禹之不与,谦若汉文之不胜,而勤谦二字,尤为彻始彻终,须臾不可离之道。勤所以儆惰也,谦所以儆傲也,能勤且谦,则大字在其中矣。千古之圣贤豪杰,即奸雄欲有立于世者,不外一勤字,千古有道自得之士,不外一谦字,吾将守此二字以终身,傥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者乎!
国藩从宦有年,饱阅京洛风尘,达官贵人,优容养望,与在下者软熟和同之象,盖已稔知之,而惯常之积不能平,乃变而为慷慨激烈,斩爽肮脏之一途,思欲稍易三四十年来不白不黑、不痛不痒、牢不可破之习,而矫枉过正,或不免流于意气之偏,以是屡蹈愆尤,丛讥取戾,而仁人君子固不当责以庸之道,且当怜其有所激而矫之之苦衷也。
诸事棘手,焦灼之际,未尝不思遁入眼闭箱子之中,昂然甘寝,万事不视,或比今日人世差觉快乐。乃焦灼愈甚,公事愈烦,而长夜快乐之期杳无音信。且又晋阶端揆,责任愈重,指摘愈多。人以极品为荣,吾今实以为苦懊之境。然时势所处,万不能置事身外,亦惟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而已。
卷十诡道
带勇之法,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礼。仁者,即所谓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也。待弁勇如待子弟之心,尝望其成立,尝望其发达,则人之恩矣。礼者,即所谓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泰而不骄也。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威而不猛也。持之以敬,临之以庄,无形无声之际,常有懔然难犯之象,则人知威矣。守斯二者,虽蛮貊之邦行矣,何兵勇之不可治哉。
兵者,阴事也,哀戚之意,如临亲丧,肃敬之心,如承大祭,庶为近之。今以羊牛犬佾而就屠烹,见其悲啼于割剥之顷,宛转于刀俎之间,仁者将有所不忍,况以人命为浪博轻掷之物。无论其败丧也,即使幸胜,而死伤相望,断头洞胸,折臂失足,血肉狼藉,日陈吾前,哀矜不遑,喜于何有?故军中不宜有欢欣之象,有欢欣之象者,无论或为悦,或为骄盈,终归于败而已矣。田单之在即墨,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此所以破燕也;及其攻狄也,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鲁仲连策其必不胜,兵事之宜惨戚,不宜欢欣,亦明矣。
练兵如八股家之揣摩,只要有百篇烂熟之文,则布局立意,常有熟径可寻,而腔调亦左右逢源。凡读文太多,而实无心得者,必不能文者也。用兵亦宜有简练之营,有纯熟之将领,阵法不可贪多而无实。
此时自治毫无把握,遽求成效,则气浮而乏,内心不可不察。进兵须由自己作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应战时,虽他营不愿而我营亦必接战;不应战时,虽他营催促,我亦且持重不进。若彼此皆牵率出队,视用兵为应酬之文,则不复能出奇制胜矣。
卷十一久战
久战之道,最忌势穷力竭四字。力则指将士精力言之,势则指大局大计及粮饷之接续。贼以坚忍死拒,我亦当以坚忍胜之。惟有休养士气,观衅而动,不必过求速效,徒伤精锐,迨瓜熟蒂落,自可应手奏功也。
凡与贼相持日久,最戒浪战。兵勇以浪战而玩,玩则疲;贼匪以浪战而猾,猾则巧。以我之疲战贼之巧,终不免有受害之一日。
译崇尚节俭以培养廉洁。从前州县的佐杂官员在省城当差,并没有薪水银两。如今每月发放几十两银子,却还嫌少。这就是所谓的不知足。想要学习廉洁正直,必须先懂得知足。看看各地的难民,遍地饿死的人,那么我们的安居衣食,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还敢挥霍浪费吗?不仅要在获取利益上廉洁,也要在获取名声上廉洁。不要贪图保举升迁,不要喜好虚名,事事知足,人人守约,就可以挽回风气了。
卷九 勤敬
治理政务的首要任务是爱民,爱民必须先考察官吏,考察官吏的关键在于知人,知人必须谨慎地听取言论。魏叔子认为孟子所说的“仁术”,这个“术”字最有道理。喜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就是“术”字的准确解释。又说遵循道义就是君子,违背道义就是小人。观察人应当在行事上考察,不在于虚名和言论;应当以自己的精明识见为先,以打听别人的言论为后。
古人修身治人的道理,不外乎勤、大、谦。勤奋像周文王那样无暇休息,宏大像舜禹那样不与世俗计较,谦逊像汉文帝那样不胜任而谦让,而勤和谦这两个字,尤为贯穿始终、片刻不可离开的道理。勤奋用来警戒懒惰,谦逊用来警戒傲慢,能够勤奋且谦逊,那么宏大的境界就在其中了。千古以来的圣贤豪杰,即使是奸雄想要立足于世的人,不外乎一个“勤”字;千古以来有道且自得的人,不外乎一个“谦”字,我将终身坚守这两个字,这大概就是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吧!
我出仕多年,饱览京城的风尘,达官贵人宽容养望,与下级官员圆滑和同的现象,我已经深知,但积习难改不能平息,于是转变为慷慨激烈、刚直不阿的一途,想要稍微改变三四十年来不白不黑、不痛不痒、牢固不可打破的习气,但矫枉过正,或许不免流于意气用事的偏颇,因此屡次犯错,招致讥讽和怨恨,而仁人君子固然不应当用平庸之道来责备我,而且应当怜悯我有所激愤而矫正弊端的苦衷。
诸事棘手,焦灼的时候,未曾不想躲进闭眼的箱子里,昂首安睡,万事不看,或许比今天的人世稍微快乐一些。然而焦灼更加严重,公事更加烦杂,而长夜快乐的时期杳无音信。况且又晋升到高位,责任更加沉重,指摘更多。人们以最高官位为荣,我现在实在认为是痛苦懊恼的境地。然而时势所迫,万万不能置身事外,也只能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卷十 诡道
统领军队的办法,施恩不如用仁,立威不如用礼。仁,就是所谓想要自己立身也要帮助别人立身,想要自己通达也要帮助别人通达。对待军官和士兵像对待子弟一样,常常希望他们成才,常常希望他们发达,这就是人的恩德。礼,就是所谓不论人多势众还是人少势弱,不论事大事小,不敢怠慢,安泰而不骄傲。端正衣冠,庄重神色,严肃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威严而不凶猛。用恭敬的态度对待他们,用庄重的态度临视他们,在无形无声的时候,常有令人敬畏难犯的样子,那么人们就知道威严了。坚守这两点,即使在蛮夷之地也行得通,何况士兵不可治理呢。
战争是阴惨的事,哀痛的心情,如同亲临亲人丧事,肃敬的心意,如同承接重大祭祀,大概接近这个意思。现在用羊牛狗等牺牲来祭祀,看到它们在割剥时悲啼,在刀俎间辗转,仁爱的人尚且不忍心,何况把人的生命当作轻率赌博的东西。无论失败丧师,即使侥幸获胜,而死伤相望,断头洞胸,折臂断足,血肉狼藉,日日陈列在我面前,哀怜都来不及,喜悦从何而来?所以军中不应当有欢欣的样子,有欢欣样子的,无论是因为喜悦,还是因为骄傲自满,最终都会归于失败。田单在即墨时,将军有必死之心,士兵无求生之念,这就是击败燕军的原因;等到他攻打狄国时,黄金横带,在淄水渑水之间驰骋,有求生的快乐,无必死的心,鲁仲连预测他必定不能取胜,兵事应当惨痛哀戚,不应当欢欣,也很明白了。
练兵如同八股文家的揣摩,只要有百篇烂熟的文章,那么布局立意,常有熟路可寻,而腔调也左右逢源。凡是读文章太多,而实际上没有心得的人,必定不能写文章。用兵也应当有简练的营伍,有纯熟的将领,阵法不可贪多而无实效。
此时自我治理毫无把握,急于求成效,那么气浮而乏力,内心不可不察觉。进军必须由自己作主,不可因为别人的话而受其牵制。不仅是进军如此,即使寻常出队开战也不可受人牵制。应当作战时,虽然其他营不愿而我营也必定接战;不应当作战时,虽然其他营催促,我也持重不前进。如果彼此都牵率出队,把用兵当作应酬的文章,那么就不能出奇制胜了。
卷十一 久战
持久作战的道理,最忌讳势穷力竭四个字。力是指将士的精力,势是指大局大计以及粮饷的接续。贼寇以坚忍死守抗拒,我们也应当以坚忍战胜他们。只有休养士气,观察时机而动,不必过分追求速效,徒然伤害精锐,等到瓜熟蒂落,自然可以应手奏功。
凡是与贼寇相持日久,最忌讳浪战。士兵因为浪战而轻慢,轻慢就疲惫;贼寇因为浪战而狡猾,狡猾就巧妙。用我们的疲惫对抗贼寇的巧妙,终究不免有受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