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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挺经六

卷十六荷道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0–12 段

廉,此威信也。《周易》立家之道,尚以有孚之威归反诸身,况立威于外域,求孚于异族,而可不反诸己哉!斯二者似迂远而不切合事情,实则质直而消患于无形。

译廉洁,这就是威信。《周易》中确立治家之道,尚且以诚信之威回归自身,何况是在外域树立威信,在异族中寻求诚信,难道可以不反求诸己吗!这两点看似迂阔遥远而不切合实际,实则质朴直率而能在无形中消除祸患。

凡恃己之所有夸人所无者,世之常情也;忽于所习见、震于所罕见者,亦世之常情也。轮船之速,洋炮之远,在英、法则夸其所独有,在中华则震于所罕见。若能陆续购买,据为己物,在中华则见惯而不惊,在英、法,亦渐失其所恃。购成之后,访募覃思之士,智巧之匠,始而演习,继而试造,不过一二年,火轮船必为中外官民通行之物,可以剿发逆,可以勤远略。

师夷之智,意在明靖内奸,暗御外侮也。列强乃数千年未有之强敌。师其智,购其轮船机器,不重在剿办发逆,而重在陆续购买,据为己有。粤中猖獗,良可愤叹。夷情有损于国体,有得轮船机器,仍可驯服,则此方生灵,免遭涂炭耳。有成此物,则显以宣中国之人心,即隐以折彼族之异谋。各处仿而行之,渐推渐广,以为中国自强之本。

卷十五忠疑

盖君子之立身,在其所处。诚内度方寸,靡所于疚,则仰对昭昭,俯视伦物,宽不怍,故冶长无愧于其师,孟博不惭于其母,彼诚有以自伸于内耳。足下朴诚淳信,守己无求,无亡之灾,翩其相戾,顾衾对影,何悔何嫌。正宜益懋醇修,未可因是而增疑虑,稍渝素衷也。国藩滥竽此间,卒亦非善。肮脏之习,本不达于时趋,而逡循之修,亦难跻于先进。独是蜎守介介,期不深负知己之望,所知惟此之兢兢耳。

持矫揉之说者,譬杞柳以为桮棬,不知性命,必致戕贼仁义,是理以逆施而不顺矣。高虚无主见者,若浮萍遇于江湖,空谈性命,不复求诸形色,是理以豕恍不顺矣。惟察之以精,私意不自蔽,私欲不自挠,惺惺常存,斯随时见其顺焉。守之以一,以不贰自惕,以不已自循,栗栗惟惧,斯终身无不顺焉。此圣人尽性立命之极,亦即中人复性命之功也夫!

阅王夫之所注张子《正蒙》,于尽性知命之旨,略有所会。盖尽其所可知者,于己,性也;听其不可知者,于天,命也。《易•;系辞》“尺蠖之屈”八句,尽性也;“过此以往”四句,知命也。农夫之服田力穑,勤者有秋,散惰者歉收,性也;为稼汤世,终归礁烂,命也。爱人、治人、礼人,性也;爱之而不亲,治之而不治,礼之而不答,命也。圣人之不可及处,在尽性以至于命。尽性犹下学之事,至于命则上达矣。当尽性之时,功力已至十分,而效验或有应有不应,圣人于此淡然泊然。若知之若不知之,若着力若不着力,此中消息最难体验。若于性分当尽之事,百倍其功以赴之,而俟命之学,则以淡泊如为宗,庶几其近道乎!

卷十六荷道

文章之道,以气象光明俊伟为最难而可贵。如久雨初晴,登高山而望旷野;如楼俯大江,独坐明窗净几之下,而可以远眺;如英雄侠士,裼裘而来,绝无龌龊猥鄙之态。此三者皆光明俊伟之象,文中有此气象者,大抵得于天授,不尽关乎学术。自孟子、韩子而外,惟贾生及陆敬舆、苏子瞻得此气象最多,阳明之文亦有光明俊伟之象,虽辞旨不甚渊雅,而其轩爽洞达,如与晓事人语,表里粲然,中边俱彻,固自不可几及也。

古人绝大事业,恒以精心敬慎出之。以区区蜀汉一隅,而欲出师关中,北伐曹魏,其志愿之宏大,事势之艰危,亦古今所罕见。而此文不言其艰巨,但言志气宜恢宏,刑赏宜平允,君宜以亲贤纳言为务,臣宜以讨贼进谏为职而已。故知不朽之文,必自襟度远大、思虑精微始也。

三古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学问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置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娴吟咏,若伊莘、周召、凡伯、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曰:“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即没,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桀之士,或有识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驳,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

译凡是倚仗自己拥有的东西去夸耀别人所没有的,这是世间的常情;对自己习以为常的事物疏忽大意,对罕见的事物感到震惊,这也是世间的常情。轮船的快速,洋炮的射程远,在英、法两国,他们以此夸耀自己独有的优势;在中国,人们则对罕见的事物感到震惊。如果能够陆续购买,据为己有,在中国就会因为习见而不感到惊异,在英、法两国,他们也会逐渐失去所倚仗的优势。购买之后,访求招募深思熟虑的士人、聪明灵巧的工匠,起初进行演习,接着尝试制造,不过一两年,火轮船必定成为中外官民普遍使用的器物,可以用来剿灭太平天国逆贼,也可以用来经营远大的战略。

学习夷人的智慧,意在表面上平定内奸,暗中抵御外侮。列强是数千年未曾有过的强敌。学习他们的智慧,购买他们的轮船机器,重点不在于剿灭太平天国逆贼,而在于陆续购买,据为己有。广东地区的叛乱猖獗,实在令人愤慨叹息。夷人的情势有损于国家体制,但若能得到轮船机器,仍可使其驯服,那么这一方的百姓,就能免遭涂炭。有了这些器物,表面上可以宣扬中国的人心,暗中可以挫败他们的异心阴谋。各地仿效推行,逐渐推广,作为中国自强的根本。

卷十五 忠疑

大抵君子立身处世,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如果内心审视自己的方寸之地,没有任何愧疚,那么抬头面对上天,低头面对人伦万物,宽广而不惭愧,所以冶长对老师无愧,孟博对母亲无惭,他们确实有内在的自我伸张。您质朴诚实淳厚守信,坚守本分无所求取,没有灭亡的灾祸,却翩然与之相悖,面对衾枕对着身影,有什么悔恨和嫌隙呢。正应该更加勤勉地修养纯德,不可因此增加疑虑,稍微改变平素的初衷。我在这中间滥竽充数,最终也不是善类。刚直不阿的习性,本来就不通达于时势潮流,而谨慎退让的修养,也难以跻身于先进之列。唯独是蜎守介介,期望不深深辜负知己的期望,我所知道的只有对此兢兢业业罢了。

持矫揉造作之说的人,譬如把杞柳弯曲做成杯盘,不了解本性,必然导致戕害仁义,这是理以逆施而不顺了。高虚无主见的人,如同浮萍遭遇江湖,空谈性命,不再从形色中寻求,这是理以豕恍而不顺了。只有以精微去体察,私意不自我遮蔽,私欲不自我干扰,清醒常存,这样随时都能见到顺理。以专一去坚守,以不贰自我警惕,以不已自我遵循,战战兢兢惟恐出错,这样终身没有不顺的。这是圣人尽性立命的极致,也就是普通人恢复性命的功夫啊!

阅读王夫之所注释的张载《正蒙》,对于尽性知命的旨意,略有所领会。大抵尽其所可知的,对于自己,是性;听其不可知的,对于天,是命。《易·系辞》中“尺蠖之屈”八句,是尽性;“过此以往”四句,是知命。农夫服田力穑,勤勉者有秋收,散漫懒惰者歉收,这是性;庄稼遭遇大旱之年,最终归于焦枯,这是命。爱人、治人、礼人,这是性;爱之而不亲,治之而不治,礼之而不应,这是命。圣人不可及之处,在于尽性以至于命。尽性如同下学之事,至于命则是上达了。在尽性的时候,功力已经至十分,而效验或许有应有不应,圣人在此淡然泊然。若知若不知,若着力若不着力,其中的消息最难体验。如果在性分当尽之事上,百倍其功以赴之,而俟命的学问,则以淡泊为宗,或许就接近道了!

卷十六 荷道

文章之道,以气象光明俊伟为最难而最可贵。如同久雨初晴,登上高山眺望旷野;如同高楼俯瞰大江,独自坐在明窗净几之下,而可以远眺;如同英雄侠士,袒衣而来,绝无龌龊猥鄙之态。这三者都是光明俊伟的气象,文中有此气象者,大抵得之于天授,不完全关乎学术。自孟子、韩愈之外,只有贾谊及陆敬舆、苏子瞻得此气象最多,王阳明的文章也有光明俊伟之象,虽然辞旨不甚渊雅,但其轩爽洞达,如同与晓事人语,表里粲然,内外透彻,固然自不可企及也。

古人绝大的事业,常以精心敬慎做出。以区区蜀汉一隅,而想要出师关中,北伐曹魏,其志愿的宏大,事势的艰危,也是古今所罕见。而此文不言其艰巨,只言志气宜恢宏,刑赏宜平允,君主宜以亲贤纳言为务,臣子宜以讨贼进谏为职而已。所以知道不朽的文章,必定从襟度远大、思虑精微开始。

三代盛时,圣君贤相承继和乐,道德的精微,沦入骨髓,而学问的意趣,达于闾巷。所以那时置兔的野人,汉阳的游女,都含性贞娴吟咏,至于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凡伯、仲山甫之类,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时期,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也几乎殊异了。所以孔子看见获麟,说:“吾道穷矣!”在匡地被围时说:“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示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极苦,事极盛。仲尼去世后,门人分布,转相流衍。后来聪明魁桀之士,或有识解撰著,大体是孔氏的苗裔,其文的醇驳,一律视乎见道的多少以为差别:见道尤多者,文尤醇,孟轲是也;

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驳焉;尤少者,尤驳焉。自荀、扬、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

译文采较多的,其思想纯正程度就稍次一等;文采较少的,其文章风格就驳杂一些;文采极少的,其文章风格就更为驳杂。从荀子、扬雄、庄子、列子、屈原、贾谊往下,依次排列的等级差别,大致可以指着手指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