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藏锋
卷十七藏锋
《扬雄传》云:“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一曲一直,一伸一屈。如危行,伸也。言孙,即屈也。此诗畏高行之见伤,必言孙以自屈,龙蛇之道也。
诚中形外,根心生色,古来有道之士,其淡雅和润,无不达于面貌。余气象未稍进,岂耆欲有未淡邪?机心有未消邪?当猛省于寸衷,而取验于颜面。
凡民有血气之性,则翘然而思有以上人。恶卑而就高,恶贫而觊富,恶寂寂而思赫赫之名。此世人之恒情。而凡民之中有君子人者,率常终身幽默,暗然退藏。彼岂异性?诚见乎其大,而知众人所争者之不足深较也。自秦汉以来,迄于今日,达官贵人,何可胜数?当其高据势要,雍容进止,自以为才智加人万万。及夫身没观之,彼与当日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营营而生,草草而死者,无以异也。而其间又有功业文学猎浮名者,自以为材智加人万万。及夫身没观之,彼与当日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营营而生,草草而死者,亦无以甚异也。然则今日之处高位而获浮名者,自谓辞晦而居显,泰然自处于高明。曾不知其与眼前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之营营者行将同归于澌尽,而毫毛无以少异,岂不哀哉!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规模宏远,而其训诫子弟,恒有恭谨厚藏,身体则如鼎之镇。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蒱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又宜数引见佐吏,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数君者,皆雄才大略,有经营四海之志,而其教诫子弟,则约旨卑思,敛抑已甚。
卷十八盈虚
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剥”也者,“复”之几也,君子以为可喜也。“夬”也者,“姤”之渐也,君子以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则由吝以趋于凶;既凶矣,则由悔以趋于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则时时求全;全者既得,而吝与凶随之矣。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
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古来成大事者,半是天缘凑泊,半是勉强迁就。
金陵之克,亦本朝之大勋,千古之大名,全凭天意主张,岂尽关乎人力?天于大名,吝之惜之,千靡百折,艰难拂乱而后予之。老氏所谓“不敢为天下先”者,即不敢居第一等大名之意。弟前岁初进金陵,余屡信多危悚敬戒之辞,亦深知大名之不可强求。今少荃二年以来屡立奇功,肃清全苏,吾兄弟名望虽减,尚不致身败名裂,便是家门之福。老师虽久而朝廷无贬辞,大局无他变,即是吾兄弟之幸。只可畏天知命,不可怨天尤人。所以养身却病在此,所以持盈保泰亦在此。
谆谆慎守者但有二语,曰“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而已。福不多享,故总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婢,少花银钱,自然惜福矣;势不多使,则少管闲事,少断是非,无感者亦无怕者,自然悠久矣。
译卷十七 藏锋
《扬雄传》说:“君子得志时便大有作为,不得志时便像龙蛇一样蛰伏。”时而弯曲时而伸直,时而伸展时而屈曲。像危言危行那样刚正不阿,是伸展;言语谦逊,就是屈曲。这首诗畏惧高行显达而招致伤害,必定用谦逊的言语来自我收敛,这正是龙蛇之道。
内心的真诚会表现在外貌上,根源于内心而流露于神色,自古以来有道之士,其淡雅和润的气质,没有不达于面容的。我的气象尚未稍有长进,难道是嗜欲还没有淡泊吗?机巧之心还没有消除吗?应当在内心深处猛烈反省,并从面容神色上加以验证。
凡是百姓都有血气之性,就会翘首期盼想要超越他人。厌恶卑微而趋向高位,厌恶贫穷而希求富贵,厌恶默默无闻而思慕赫赫声名。这是世人的常情。而在百姓之中有君子的人,往往终身沉默寡言,暗淡退隐。他们难道天性不同吗?实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大道,知道众人所争夺的东西不值得深究计较。从秦汉以来,直到今天,达官贵人,哪里数得尽?当他们身居高位掌握权要,从容进退时,自以为才智比他人高出万万倍。等到他们死后来看,他们与当时的奴仆贱卒、品行污浊的商贩,忙碌地活着、潦草地死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而其中又有凭借功业文学猎取虚名的人,自以为才智比他人高出万万倍。等到他们死后来看他们,他们与当时的奴仆贱卒、品行污浊的商贾,忙碌地活着、潦草地死去的人,也没有很大的不同。那么今天身居高位而获得虚名的人,自以为远离晦暗而居于显达,安然自处在高明之位。却不知他们与眼前的奴仆贱卒、品行污浊的商贾那些忙碌营求的人,行将一同归于消亡,而在毫发之间没有丝毫差异,难道不悲哀吗!
古代的豪杰英雄,意度恢弘开阔,规模宏大深远,而他们训诫子弟,常常强调恭敬谨慎、深厚藏拙,身体像鼎一样镇定。以尊贵凌驾于万物之上,万物不会顺服;以威严施加于人,人不会厌恶。这是容易明白的道理。音乐歌舞嬉戏游玩,不应该让它们过度。赌博饮酒打猎,一切都不应该做;供给使用的物品奉养自身,都要有节制。奇特的服饰异样的器物,不应该兴起滋长。又应该经常召见辅佐官吏,相见不频繁,那么彼此就不亲近。不亲近,就没有机会了解人情;人情不了解,又从哪里知道众事呢?这几位君主,都有雄才大略,有经营天下的志向,而他们教诫子弟,则旨意简约、心思谦卑,收敛抑制得非常厉害。
卷十八 盈虚
曾经观察《易经》的道理,考察盈虚消长的规律,从而知道人不可没有缺陷。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月亮圆满就会亏损,天有孤虚,地缺东南,没有经常完整而不残缺的。“剥”卦,是“复”卦的契机,君子认为可喜。“夬”卦,是“姤”卦的渐进,君子认为可危。因此既然吉利了,就由吝惜趋向凶险;既然凶险了,就由悔恨趋向吉利。君子只知道有悔恨罢了。悔恨,是用来守住缺陷而不敢追求完美的。小人则时时追求完美;完美既然得到,吝惜与凶险就随之而来了。众人常常有缺陷,而一人常常完美,天道屈伸的缘故,难道像这样不公平吗?
天下的事情怎么能完全如人所愿?自古以来成就大事的人,一半是天缘巧合,一半是勉强迁就。
攻克金陵,也是本朝的大功勋,千古的大名声,全凭天意主宰,难道完全关乎人力吗?上天对于大名,吝惜珍惜,千磨百折,艰难扰乱之后才给予它。老子所说的“不敢为天下先”,就是不敢居第一等大名之意。弟弟前年初进金陵,我多次写信多用危悚敬戒之辞,也深知大名不可强求。如今少荃两年来屡立奇功,肃清整个苏地,我们兄弟名望虽然减退,尚不至于身败名裂,这就是家门的福气。老师虽然久任而朝廷没有贬斥之辞,大局没有别的变故,这就是我们兄弟的幸运。只可以畏天知命,不可以怨天尤人。所以养身防病在于此,所以持盈保泰也在于此。
反复谨慎坚守的只有两句话,就是“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福气不多享受,所以始终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役婢女,少花银钱,自然爱惜福气了;权势不多使用,就少管闲事,少断是非,没有感激的人也没有害怕的人,自然长久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