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汉学师承记三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3–27 段

七经,还以教授,其后司马相如、王褒、严遵、扬雄相继而起,文章冠天下,汉之蜀,今之粤也。于是毅然以经学倡,三年之后,通经者多,文体为之一变。又谓今之校官,古博士也,博士明于古今,通达国体,今校官无博士之才,弟子何所效法?访诸舆论,有海阳进士翁廷资,其学品胜校官之职,具疏题补韶州府教授,得以诱进多士。吏部以学臣向无题补官员之例,格不行。世宗特旨:「惠士奇居官声名,好所举之人,谅非徇私,着照所请补授,后不为例。」在任迁右春坊右中允,超擢侍讲学士,转侍读学士。丙午任满还都,送行者如堵墙。既去,粤人设木主配食先贤,广州于三贤祠,惠州于东坡祠,潮州于昌黎祠。元旦及生日,诸生肃衣冠入拜,其得士心如此。丁未五月,奉旨修镇江城,以产尽停工罢官。乾隆元年,奉旨调取来京引见,以讲续用所欠。修城银两,得宽免。丁巳六月,补侍读。戊午,以病告归。辛酉三月,卒,年七十有一。

译七经,又用来教授学生,此后司马相如、王褒、严遵、扬雄等人相继崛起,文章冠绝天下,汉朝的蜀地,就是如今的广东。于是(惠士奇)坚定地以经学倡导教化,三年之后,通晓经学的人很多,文风因此大为改变。他又说现在的学校教官,相当于古代的博士,博士通晓古今,深明国家体制,如今学校教官没有博士的才能,学生有什么可以效法的?他咨询舆论,发现有海阳进士翁廷资,其学问品行胜任学校教官之职,便上疏请求补任韶州府教授,得以诱导激励众多士人。吏部认为学政官员向来没有题补官员的先例,因此搁置不予执行。世宗特别下旨:“惠士奇在任上的名声很好,他所举荐的人,想必不是徇私,着照所请补授,以后不再作为先例。”他在任期间升迁为右春坊右中允,破格提拔为侍讲学士,转任侍读学士。丙午年任期届满返回京城,送行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他离开后,广东人设立木牌位让他配享先贤,广州在三贤祠,惠州在东坡祠,潮州在昌黎祠。元旦和他的生日,学生们都整理衣冠入内拜祭,他得士人心如此。丁未年五月,奉旨修筑镇江城墙,因经费耗尽停工而被罢官。乾隆元年,奉旨调取进京引见,因讲续用所欠修城银两,得以宽免。丁巳年六月,补任侍读。戊午年,因病告老还乡。辛酉年三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先生邃深经术,撰《易说》六卷,《礼说》十四卷,《春秋说》十五卷。其论《易》曰:「易始于伏羲,盛于文王,大备于孔子,而其说犹存于汉。不明孔子之易,不足与言文王;不明文王之易,不足与言伏羲。舍文王、孔子之易,而远问庖牺,吾不知之矣。」汉儒言《易》,如孟喜以卦气,京房以通变,荀爽以升降,郑康成以爻辰,虞翻以纳甲,其说不同,而指归则一,皆不可废。今所传之《易》,出自费直,费氏本古文,王弼尽改为俗书,又创为虚象之说,遂举汉学而空之,而古学亡矣。「易者,象也。圣人观象而系辞,君子观象而玩辞。六十四卦皆实象,安得虚哉?」其论《春秋》曰:「《春秋》三传,事莫详于左氏,论莫正于谷梁。韩宣子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然则《春秋》本周礼以记事也。左氏褒贬皆《春秋》诸儒之论,故纪事皆实,而论或未公。公羊不信国史,惟笃信其师说,师所未言,则以意逆之,故所失常多。要之,左氏得诸国史,公谷得之师承,虽互有得失,不可偏废。后世有王通者,好为大言以欺人,乃曰:『三传作而《春秋》散。』于是啖助、赵匡之徒争攻三传,以伸其异说。夫《春秋》无左传,则二百四十年盲然如坐闇室之中矣。公谷二家,即七十子之徒所传之大义也。后之学者,当信而好之,择其善而从之。若徒据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说,力排而痛诋之,吾恐三传废而《春秋》亦随之而亡也。左氏最有功于《春秋》,公谷有功兼有过,学者信其所必不可信,疑其所必无可,疑惑之甚者也。

其论《周礼》曰:「礼经出于屋壁,多古字古音。经之义存乎训识,字审音乃知其义。故古训不可改也。」康成注经,皆从古读。盖字有音义相近而伪者,故读从之后世不学,遂谓康成好改字,岂其然乎?康成《三礼》、何休《公羊》多引汉法,以其去古未远,故借以为说。贾公彦于郑注「如飞茅」「扶苏」「薄借」「綦」之类,皆不能疏所读之字,亦不能疏,辄曰「从俗读」,甚违不知,盖阙之义。夫汉远于周,而唐又远于汉,宜其说之不能尽通也。况宋以后乎?周秦诸子,其文虽不尽雅驯,然皆可引为《礼经》之证,以其近古也。

幼时读廿一史,于天文、乐律二志未尽通晓。及官翰林,因新法究推步之原著《交食举隅》二卷。言测日食者,先求食限,食限必在两交。去交近则食,远则否。有入食限而不食者,未有不入食限而食者也。古法不能定朔,故曰「食或在晦」。说者谓日之食晦朔之闲,月之食惟在望,此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日月有平行、有实行、有视行。日月之食亦有实食、有视食。实食者,日月在天相掩之实度;视食者,人在地所见之初亏、食甚、复圆也。古术或知求实行,莫知求视行;皆知求平朔,莫知求实朔,故不能定朔者以此。七政有高卑,故有恒星天、有五星天、有日天、有月天。古人以恒星最高,遂指恒星为天体。新法于恒星天之外,又有宗动天,合于九重之数。宗动者,七政之所同宗也。沈括谓「日月星辰之行不相触者气而已」,此不知历象者也。如日月有气而无体,则月焉能掩日哉?日高而月下,五星亦有高下。高下既殊,又焉能相触乎?《春秋》曰「有食之既」,「既」者有继之辞,非尽也。新法谓之「金钱食」,日大月小,月不能尽掩日光,故全食之时,其中阙然而光溢于外,状若金钱也。

又撰《琴理数考》四卷,其略云:十二律,黄锺至小吕为阳,蕤宾至应锺为阴。阳用正,而阴用倍。蕤宾长,小吕短,黄锺中,自古相传之旧法也。晋永嘉之乱,有司失传染武帝始改旧法,黄锺长,应锺短,小吕中,由是阳正阴倍之法绝。汉魏律,小吕一均之下,征调黄锺为宫,有小吕无蕤宾,故假用小吕为变征。黄锺之黄锺宫为正宫,小吕之黄锺宫为下宫征。最小而以为宫,故为下宫。隋郑译遂以黄锺正宫当之,擅去小吕,用蕤宾,以附会先儒宫浊羽清之说。夫宫浊羽清者,指

译先生深研经学,撰写了《易说》六卷、《礼说》十四卷、《春秋说》十五卷。他论述《周易》时说:“《周易》发端于伏羲,兴盛于文王,完备于孔子,而其学说在汉代尚存。如果不明白孔子所传的《易》,就不配谈论文王;如果不明白文王所传的《易》,就不配谈论伏羲。舍弃文王、孔子所传的《易》,却去远求伏羲,我是不能理解的。”汉代儒者谈论《易》,如孟喜用卦气说,京房用通变说,荀爽用升降说,郑康成用爻辰说,虞翻用纳甲说,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但宗旨归趣是一致的,都不可废弃。现在所流传的《易》,出自费直,费氏原本依据古文,王弼却全部改为俗体字,又创立了虚象的说法,于是将汉代的学问彻底清空,而古学也就灭亡了。“《易》就是象。圣人观察象而系以辞,君子观察象而玩味辞。六十四卦都是实象,哪里会有虚象呢?”他论述《春秋》时说:“《春秋》三传,记事没有比《左传》更详尽的,论断没有比《谷梁传》更正确的。韩宣子见到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了。’那么,《春秋》是依据周礼来记事的。《左传》中的褒贬都是《春秋》诸儒的议论,所以记事都真实,但议论或许不够公正。《公羊传》不信国史,只笃信其师说,老师没有说到的,就凭主观臆测去推测,所以失误常常很多。总之,《左传》得之于国史,《公羊》《谷梁》得之于师承,虽然各有得失,不可偏废。后世有个叫王通的人,喜欢说大话来欺骗人,竟然说:‘三传一出,《春秋》就散失了。’于是啖助、赵匡等人争相攻击三传,以伸张他们的异说。如果《春秋》没有《左传》,那么二百四十年的历史就茫然无知,如同坐在暗室之中一样。《公羊》《谷梁》两家,就是七十子门人所传的大义。后来的学者,应当相信并喜好它们,选择其中好的地方去遵循。如果仅仅依据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说法,极力排斥并痛加诋毁,我担心三传被废弃,《春秋》也会随之灭亡。《左传》对《春秋》功劳最大,《公羊》《谷梁》有功也有过,学者相信它们必然不可信的地方,怀疑它们必然无可疑的地方,疑惑得太厉害了。

他论述《周礼》时说:“礼经出自孔壁,多有古字古音。经书的含义存在于训诂中,字音审定才能知道其含义。所以古训不可更改。”郑康成注解经书,都遵循古读。大概字有音义相近而伪误的,所以读音遵循古法,后世不学无术的人,就认为康成喜欢改字,难道是这样吗?康成的《三礼》、何休的《公羊》多引用汉代的制度,因为离古代不远,所以借用来解说。贾公彦对于郑注中“如飞茅”“扶苏”“薄借”“綦”之类的字,都不能疏解所读的字,也不能疏解,就说“依俗读”,这非常违背不知则阙的原则。汉代距离周代远,唐代又距离汉代远,他们的说法不能全部通达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宋代以后呢?周秦诸子,他们的文章虽然不完全雅正驯顺,但都可以引为《礼经》的佐证,因为他们接近古代。

幼年时读二十一史,对于天文、乐律两志未能完全通晓。等到在翰林院任职,因为研究新法推步的原理,撰写了《交食举隅》两卷。说测量日食,先要求出食限,食限必定在两交点。离交点近就发生食,远就不发生。有进入食限而不发生食的,没有不进入食限而发生食的。古代的方法不能确定朔日,所以说“食有时在晦日”。解说的人说日食发生在晦朔之间,月食只在望日,这是只知二五而不知十啊。日月有平行、有实行、有视行。日月的食也有实食、有视食。实食,是日月在天上相互遮掩的实际度数;视食,是人在地上所看到的初亏、食甚、复圆。古代的方法或许知道求实行,不知道求视行;都知道求平朔,不知道求实朔,所以不能确定朔日就是因此。七政有高有低,所以有恒星天、有五星天、有日天、有月亮天。古人认为恒星最高,于是把恒星指为天体。新法在恒星天之外,又有宗动天,符合九重天的数目。宗动,是七政所共同尊崇的。沈括说“日月星辰的运行不相碰撞,只是气罢了”,这是不懂历象的人。如果日月只有气而没有形体,那么月亮怎么能遮掩太阳呢?太阳高而月亮低,五星也有高低。高低既然不同,又怎么能相互碰撞呢?《春秋》说“有食之既”,“既”是接续的辞,不是尽的意思。新法称之为“金钱食”,日大月小,月亮不能完全遮掩日光,所以全食的时候,中间空缺而光溢出外面,形状像金钱一样。

又撰写了《琴理数考》四卷,其大略说:十二律,黄钟至小吕为阳,蕤宾至应钟为阴。阳用正律,而阴用倍律。蕤宾长,小吕短,黄钟居中,这是自古相传的旧法。晋朝永嘉之乱,有司失传,汉武帝开始改变旧法,黄钟长,应钟短,小吕居中,从此阳正阴倍的法度断绝。汉魏律,在小吕一均之下,征调黄钟为宫,有小吕无蕤宾,所以假用小吕为变征。黄钟的黄钟宫为正宫,小吕的黄钟宫为下宫征。最小而以为宫,所以为下宫。隋朝郑译于是用黄钟正宫来对应,擅自去掉小吕,用蕤宾,来附会先儒宫浊羽清的说法。所谓宫浊羽清,是指

下征调而言。译改为正宫,是以历代之乐皆患声高。隋唐以来,惟奏黄锺一均,而旋宫之法废矣。古法尽亡,独存于琴。孔疏密,取则琴晖。琴之十二律起于中晖,之七音生于宫孔。黄锺从宫孔,黄锺始一上一下,终于蕤宾。琴自中晖,黄锺始一左一右,终于十晖。书成,惟嘉定王进士恪见而喜之,余莫能解也。

译从征调的角度来说。将译改为正宫,因此历代音乐都苦于音高过高。自隋唐以来,只演奏黄钟一均,而旋宫转调的方法就被废弃了。古代的方法全部失传,唯独在古琴中保留下来。孔疏的密度,取法于琴徽。古琴的十二律起于中徽,七音生于宫孔。黄钟从宫孔开始,黄钟起始一上一下,终于蕤宾。古琴从中徽开始,黄钟起始一左一右,终于十徽。书稿完成后,只有嘉定王进士恪看到后感到欣喜,其余的人都不能理解。

所著有《红豆斋小草》《咏史》《乐府》及《南中集》《采莼集》《归耕集》各一卷,《人海集》四卷,《时术录》一卷。海内学者称为红豆先生。初,研溪先生由东渚邨迁居郡城东南香溪之北。郡城东禅寺有红豆一株,相传白鸽禅师所种,老而枯矣。至是时复生新枝,研溪先生移一枝植阶前,生意郁然。僧睿目存为绘《红豆新居图》,自题五绝句,又赋《红豆词》十首,和者二百余人。四万名士过吴门者,必停舟访焉,因自号红豆主人。所以乡人称研溪先生曰老红豆先生,半农先生曰红豆先生,松崖先生曰小红豆先生。

松崖先生,半农先生之次子也。名栋,字定宇,一字松崖。初为吴江学生员,复改归元和籍。自幼笃志向学,家有藏书,日夜讲诵。自经史诸子百家杂说及释道二藏,靡不穿穴。父友临川李绂,一见奇之,曰:“仲孺有子矣。”学士视学粤东,先生从之任所。粤中高才生苏珥、罗天尺、何梦瑶、陈海六,时称惠门四子,常入署讲论文艺,与先生为莫逆交。至于学问该洽,则四子皆自以为远不逮也。及学士毁家修城,先生往来京口,饥寒困顿甚于寒素。遭两丧,不以贫废礼,终年课徒自给,甑尘常满,处之坦如。雅爱典籍,得一善本,倾囊弗惜。或借读手钞校勘,精审于古书之真伪,了然若辨黑白。乾隆十五年,诏举经明行修之士,两江总督文端公尹继善、文襄公黄廷桂交章论荐,有“博通经史,学有渊源”之语。会大学士九卿索所著书,未及进而罢归。然先生于两公,非有半面识也。年五十后,专心经术,尤邃于易。谓宣尼作十翼,其微言大义,七十子之徒相传至汉,犹有存者。自王弼兴而汉学亡,幸传其略于李鼎祚集解中。精揅三十年,引伸触类,始得贯通其旨。乃撰《周易述》一编,专宗虞仲翔,参以荀、郑诸家之义,约其旨为注,演其说为疏。汉学之绝者千有五百余年,至是而粲然复章矣。书垂成而疾革,遂阙鼎至、未济十五卦及序卦、杂卦传二篇。孔氏正义据马融、陆绩说,以爻辞为周公所作,与郑学异。其所执者,明夷六五云“箕子升”,六四云“王用享于岐山”,皆文王后事也。先生独能辨之。于明夷之五曰:“箕子当从古文作其子”,其古音亥亦作萁。刘向云:“今易其子作荄兹”,荀爽据以为说,读萁子为荄兹,其与亥、子与兹文异而音义同。三统术云:“该阂于亥,孳萌于子”,该亥亦同物也。五本坤也,坤终于亥,干出于子,用晦而明明不可息,故云“其子之明夷”。马融俗儒不识七十子传《易》之大义,读其为箕,盖涉《彖传》而讹五为天位。箕子臣也,而当君位,乖于《易》例,甚矣!谬种流传,兆于西汉博士施仇,读其为箕。蜀人赵宾述孟氏之学,以为箕子明夷,阴阳气无箕子。箕子者,万物方荄兹也。宾据古义以难诸儒,诸儒皆屈。于是施仇、梁邱贺皆嫉之。孟喜、仇、贺同事田王孙。喜未贵而学独高,喜所传《易》家候阴阳灾变书,得自王孙,而贺恶之,谓无此事,语闻于上。宣帝遂以喜为改师法中梁邱之谮也。仇、贺嫉喜,而并及宾。班固作《喜传》,亦用仇、贺之单词,皆非实录。刘向《别录》犹循孟学,故马融、俗说、荀爽独知其非,复用宾古义。而晋人邹湛以漫衍无经讥之。盖魏晋以后经师道丧,王肃诋郑氏,而禘郊之义乖;袁准毁蔡服,而明堂之制亡;邹湛讥荀谞,而《周易》之学晦。郢书燕说,一倡百和,何尤乎后世之纷纭也?于升之四曰:「文王」爻辞,皆据夏商之制。《春秋》引《夏书》:「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服虔云:「尧居冀州,虞、夏因之。」《禹贡》冀州治梁及岐。《尔雅》云:「梁山,晋望也。」诸侯三望,天子四望。梁山为晋望,明梁、岐皆冀州之望。此王谓夏后氏受命祭告,非文王也。其说《干》之四德:「曰元者天地之始。」《说文》「元」从一,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生万物。《干》之初九,积善在下,阳之始生,东方为仁,故云善

译所著作品有《红豆斋小草》《咏史》《乐府》,以及《南中集》《采莼集》《归耕地集》各一卷,《人海集》四卷,《时述录》一卷。海内学者称他为红豆先生。起初,研溪先生从东渚村迁居到郡城东南香溪的北岸。郡城东禅寺有一株红豆树,相传是白鸽禅师种植的,已经老朽枯死了。到了这个时候,红豆树又长出了新枝,研溪先生移来一枝种在台阶前,生机盎然。僧人睿目存为他绘制了《红豆新居图》,他亲自题写五言绝句,又创作《红豆词》十首,唱和的人有二百多人。天下名士经过吴门时,必定停船拜访,因此他自号红豆主人。所以乡人称研溪先生为老红豆先生,半农先生为红豆先生,松崖先生为小红豆先生。

松崖先生,是半农先生的次子。名栋,字定宇,又字松崖。起初是吴江的学生员,后来又改籍归入元和。自幼志向坚定,勤奋向学,家中藏书丰富,日夜讲读诵习。从经史诸子百家杂说,到佛道两家的典籍,没有不深入钻研的。父亲的朋友临川人李绂,一见他就觉得惊奇,说:“仲孺有子矣。”学士在粤东主持学政,先生跟随他到任所。粤中的高才生苏珥、罗天尺、何梦瑶陈海六,当时被称为惠门四子,常常进入官署讲论文艺,与先生结为莫逆之交。至于学问渊博通达,四子都自认为远远不及先生。等到学士倾家荡产修筑城墙,先生往来于京口,饥寒困顿,比贫寒之士还要严重。遭遇两次丧事,不因贫困而废弃礼仪,终年靠教书自给自足,陶器上常常积满灰尘,他却坦然处之。他雅爱典籍,得到一部善本,倾尽家财也不吝惜。有时借书阅读并亲手抄录校勘,对古书的真伪精审辨别,清楚得像分辨黑白一样。乾隆十五年,朝廷下诏举荐经明行修之士,两江总督文端公尹继文、文襄公黄廷桂联名上章推荐,有“博通经史,学有渊源”的评价。恰逢大学士九卿索要他的著作,还没来得及进献就罢官归乡。然而先生与这两位公侯,并没有半面之识。五十岁以后,专心研究经术,尤其精通《易经》。他认为孔子作十翼,其中的微言大义,七十子之徒相传到汉代,还有留存。自从王弼兴起,汉学就消亡了,幸好李鼎祚的《集解》中略传其梗概。先生精研三十年,引伸触类,才贯通其旨意。于是撰写《周易述》一书,专门推崇虞仲翔,参以荀爽、郑玄诸家的义理,概括其旨意为注,推演其学说为疏。汉学断绝了一千五百多年,至此才重新彰显。书即将完成时,先生病重,于是缺了鼎至、未济十五卦以及序卦、杂卦传两篇。孔氏正义依据马融、陆绩的说法,认为爻辞是周公所作,与郑学的观点不同。他们所坚持的是,明夷六五说“箕子升”,六四说“王用享于岐山”,都是文王之后的事。先生独自能辨析这一点。对于明夷之五,他说:“箕子应当从古文作其子”,古音亥也作萁。刘向说:“今易其子作荄兹”,荀爽据此立说,读萁子为荄兹,其亥、子与兹文字不同而音义相同。《三统术》说:“该阂于亥,孳萌于子”,亥亥也是同物。五本是坤,坤终于亥,干出于子,用晦而明,明不可息,所以说“其子之明夷”。马融是俗儒,不识七十子传《易》的大义,读其为箕,大概是涉及《彖传》而讹误五为天位。箕子是臣,却当君位,违背《易》例,太严重了!谬种流传,始于西汉博士施仇,读其为箕。蜀人赵宾阐述孟氏之学,认为箕子明夷,阴阳气无箕子。箕子是万物方荄兹。赵宾依据古义驳难诸儒,诸儒都理屈。于是施仇、梁邱贺都嫉妒他。孟喜、施仇、梁邱贺同师田王孙。孟喜未显贵时学问最高,孟喜所传的《易》家候阴阳灾变书,从王孙那里得到,而梁邱贺厌恶他,说没有这事,话传到皇上耳中。宣帝于是以孟喜改师法中梁邱之谮为由治罪。施仇、梁邱贺嫉妒孟喜,并波及赵宾。班固作《孟喜传》,也用了施仇、梁邱贺的片面之词,都不是实录。刘向《别录》还遵循孟学,所以马融、俗说、荀爽独知他们的错误,复用赵宾的古义。而晋人邹湛以漫衍无经批评他。大概魏晋以后经师道丧,王肃诋毁郑氏,而禘郊之义乖谬;袁准毁蔡服,而明堂之制消亡;邹湛讥荀谞,而《周易之学晦暗。郢书燕说,一倡百和,何必怪后世纷纭呢?对于升之四,他说:“文王”爻辞,都依据夏商之制。《春秋》引《夏书:“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州。”服虔说:“尧居冀州,虞、夏因之。”《禹贡》冀州治梁及岐。《尔》说:“梁山,晋望也。”诸侯三望,天子四望。梁山为晋望,明显梁、岐都是冀州之望。此王指夏后氏受命祭告,不是文王。他解说《干》之四德:“曰元者天地之始。”《说文》“元”从一,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万物。《干》之初九,积善在下,阳气始生,东方为仁,所以说善

之长。阴阳交而后亨,《干》之九二,当上升坤五为天子,故《文言》再言君德。经凡言亨者,皆谓乾坤交也。《干》六爻二、四、上匪正,坤六爻初、三、五匪正,《干》变坤化,六爻皆正,成两既济,故云「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和即利,正即贞也。经凡言利贞者,皆爻当位,或变之正,或刚柔相易。惟既济一卦六爻皆正,故云「刚柔正而位当」。《杂卦》篇所谓「既济定也」。卦具四德者七:乾坤变化而成两既济,屯三爻变革,四爻变皆成既济,随三四易位成既济,元妄三四易位,上爻又变而成。既济临二升居五位,三爻又变而成既济,故皆言元亨利贞也。其论占筮之法曰:「易称天下之动,贞夫一。故卦爻之动,一则正,两则惑。」京氏筮法,一爻变者为九六,二爻以上变为八。晋公子得贞屯悔豫,皆八,乃三艾变,不称屯之豫,而称八。穆姜遇艮之八,乃五爻变,不称艮之随,而称八。所谓贞夫一也。七者,蓍之数;八者,卦之数。蓍圆而神,卦方以知。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知来为卦之未成者,藏往为卦之已成者。故不曰七,而曰八。《春秋》内外传无筮得某卦之七者,以七为蓍之数,未成卦也。

译(这是)君长的德行。阴阳交合而后通达,《乾》卦的九二爻,应当上升到《坤》卦的五位成为天子,所以《文言传》再次论及君王的德行。《易经》凡是说“亨”的,都是指乾坤二卦相交。《乾》卦六爻中的二、四、上爻位置不正,《坤》卦六爻中的初、三、五爻位置不正,《乾》卦变化、《坤》卦化育,六爻都归于正位,形成两个既济卦,所以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和就是利,正就是贞。《易经》凡是说“利贞”的,都是指爻当位,或者变化后得正,或者刚柔相互交换。只有既济这一卦六爻都正,所以说“刚柔正而位当”。《杂卦传》所说的“既济定也”,就是这个意思。卦具足四德(元亨利贞)的有七个:乾坤变化而成两个既济卦;屯卦三爻变革,四爻变化都成为既济卦;随卦三、四爻易位成为既济卦;无妄卦三、四爻易位,上爻又变化而成既济卦;临卦二爻上升居五位,三爻又变化而成既济卦,所以都说元亨利贞。它论述占筮的方法说:“《易经》称天下的变动,贞定于‘一’。所以卦爻的变动,一爻变则正,两爻变则惑。”京氏的筮法,一爻变的称为九六,两爻以上变的称为八。晋公子得到贞屯悔豫,都是八,这是三爻变,不称为屯之豫,而称为八。穆姜遇到艮之八,这是五爻变,不称为艮之随,而称为八。这就是所说的贞定于“一”。七,是蓍草的数;八,是卦的数。蓍草圆而神妙,卦方而明察。神妙用来预知未来,明察用来储藏过去。预知未来是卦尚未形成的状态,储藏过去是卦已经形成的状态。所以不说七,而说八。《春秋》内传和外传中没有占筮得到某卦之七的说法,因为七是蓍草的数,卦尚未形成。

又因学易而悟明堂之法,撰《明堂大道录》八卷,《禘说》二卷。大略谓《说卦》“帝出乎震”,“帝”者五帝也,在太微之中,五德相次以成四时。圣人法之,立明堂为治天下之大法。明堂有五室四堂,室以祭天,堂以布政。王者承天统物,各于其方以听事,谓之明堂。《月令》今所传《月令》是也。古之圣人,生有配天之德,没有配天之祭,故太皞以下历代称禘。太皞以木德,炎帝以火德,黄帝以土德,少皞以金德,颛顼以水德。王者行大享之礼于明堂,谓之禘。祖宗其郊则行之南郊,禘、郊、祖宗四大祭而总谓之禘者,禘其祖之所自出故也。郑注《大传》“不王不禘”,及《诗·长发》“大禘”笺皆云郊祀天,是郊称禘也。《周颂·雝》序云“禘太祖也”,郑笺云“太祖谓文王”,是祖称禘也。刘歆云“大禘则终王”,是宗称禘也。董子曰:“天地者,先祖之所自出也。禘者,禘其祖之所自出故四大祭皆蒙禘名。禘礼上溯远祖,旁及毁庙,下逮功臣。圣人居天子之位,行配天之祭,推人道以接天,而天神降,地▯出,人鬼格,夫然而阴阳和,风雨时,五谷熟,草木茂,群生咸遂,物无疵疠,所谓既济定也。先儒皆以明堂上有灵台,下有辟雍,四门有太学。颎容《春秋释例》云:“太庙有八名,肃然清静,谓之清庙;行禘祫,序昭穆,谓之太庙;告朔行政,谓之明堂;行飨射,养国老,谓之辟雍;占云物,望氛祥,谓之灵台。其四门之学,谓之太学;其中室,谓之太室;总谓之宫。”卢植《礼记》注亦云:“明堂即太庙,与灵台、辟雍古法皆同一处,近世殊异,分为三耳。”而晋时袁准着论非之,昧于古制矣。王者觐诸侯,或巡狩四岳,则有方明。方明者,放乎明堂之制也,亦谓之明堂。荀子所谓“筑明堂于塞外以朝诸侯”,战国时齐有泰山明堂,即方明也。《周书》“朝诸侯则于明堂,觐诸侯则设方明”,故虞禋六宗而觐四岳群牧,《周礼》方明而觐公侯伯子男六宗方。明即明堂六天之神,郑氏谓天之司盟,非也。自明堂之制不详,而禘礼亦废。郑氏知圜丘、方丘之为禘,而不知为明堂。六帝王肃,又误据鲁禘,改禘为宗庙之祭,无配天之事。此魏明所以汉四百余年废无禘祀也。禘行于明堂,明堂之法本于《易》《中庸》言至诚可以赞化育,与天地参,此明堂配天之义也。又有《易汉学》七卷,《易例》二卷,皆推演古义,针砭俗说。

于书有《古文尚书考》二卷,谓孔壁中古文得多十六篇,内有《九共》九篇,析之为二十四篇,郑康成所传之二十四篇,即孔壁真古文,东晋晚出之二十五篇与《汉书》不合,可决其伪。唐人诋郑所传为张霸伪造者,妄也。今文《泰誓》三篇,其略见于太史公书,太史公从安国问故,当可信。唐人尊信晚出之《泰誓》,而以今文《泰誓》为伪,亦非也。

于春秋有左传补注六卷,自序云:尝见郑康成之周礼,韦宏嗣之国语,纯采先儒之说,末乃下以己意,令学者审其异同。杜元凯春秋集解,虽根本前修,而不着其说,又其持论闲与诸儒相违,于是乐逊序义,刘炫规过之书出焉。今刺取经传,附以先世遗闻,宗韦郑之遗,前修不掩,效乐刘之意,有失必规,而于古今文之同异辨之尤悉。云其注秦穆姬属贾君,用唐尚书说,以贾君为申生妃。令尹蔿艾猎,用世本说,为叔敖之兄,同盟于亳城北,用服虔本证亳为京之讹。堑防门而守之广里,用续汉书及京相璠说,以防门广里为地名。吴句余,用服虔说,以为吴子余祭万者二人,用吴仁杰说,二人当为二八。臧文仲废六关,训废为置,读如公羊废其有声者之废,皆前人所未及道也。又言公羊有严颜二家,蔡邕石经所定者,严氏春秋也,何邵公所注者,颜氏春秋也。石经公羊末云:“桓公二年颜氏有所见异辞云云”,“僖公三十年颜氏言君出则己入”,今何本皆有之。又云:“颜氏无伐而不言围者,非取邑之辞也”,今何本亦有之,以此知何所注者颜氏本也。郑

译又因研习《周易》而领悟明堂制度的法则,撰写了《明堂大道录》八卷、《禘说》二卷。大致认为《说卦》中“帝出乎震”的“帝”,是指五帝,位于太微垣之中,五德依次更替以形成四季。圣人效法天道,建立明堂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明堂设有五室四堂,室用来祭祀上天,堂用来颁布政令。君王秉承天命统御万物,分别在各个方位处理政务,这就叫做明堂。《月令》就是现在所传下来的《月令》。古代的圣人,活着时有配享上天的德行,死后有配享上天的祭祀,所以从太皞以下历代都称为禘。太皞以木德王,炎帝以火德王,黄帝以土德王,少皞以金德王,颛顼以水德王。君王在明堂举行盛大的享祀之礼,称为禘。在郊外祭祀祖先则在南郊举行,禘、郊、祖宗这四大祭祀总称为禘,是因为禘祭的是祖先所从出的本源。郑玄注《礼记·大传》中“不王不禘”,以及《诗经·长发》中“大禘”的笺注,都说郊祀上天,这是将郊祀称为禘。《周颂·雝》的序言说“禘祭太祖”,郑玄笺注说“太祖指文王”,这是将祭祖称为禘。刘歆说“大禘则终王”,这是将祭宗称为禘。董仲舒说:“天地是祖先所从出的本源。禘祭,是祭祀祖先所从出的本源,所以四大祭祀都蒙受禘的名号。禘礼上溯远祖,旁及已毁的宗庙,下及功臣。圣人处于天子的地位,举行配享上天的祭祀,推演人道以承接天道,于是天神降临,地祇出现,人鬼感应,因此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五谷成熟,草木茂盛,万物得以顺利生长,没有灾害,这就是所谓的既济安定。先儒都认为明堂上有灵台,下有辟雍,四门设有太学。颍容《春秋释例》说:‘太庙有八个名称,肃然清静,称为清庙;举行禘祫之礼,排列昭穆次序,称为太庙;告朔行政,称为明堂;举行飨射之礼,供养国老,称为辟雍;观测云气,望测祥瑞,称为灵台。其四门的学校,称为太学;其中的正室,称为太室;总称为宫。’卢植注《礼记》也说:‘明堂就是太庙,与灵台、辟雍在古代制度中都在同一处所,近世才不同,分为三处罢了。’而晋代袁准著论反驳这种说法,是不明白古代的制度。君王会见诸侯,或巡视四岳,则设有方明。方明,是仿照明堂的制度,也称为明堂。荀子所说的‘在塞外建筑明堂以朝见诸侯’,战国时齐国有泰山明堂,就是方明。《周书》说‘朝见诸侯则在明堂,觐见诸侯则设立方明’,所以虞舜禋祭六宗而觐见四岳群牧,《周礼》设立方明而觐见公侯伯子男,六宗方明即明堂六天之神,郑玄说是上天主持盟誓的神,这是不对的。自从明堂的制度不再详备,禘礼也就废除了。郑玄知道圜丘、方丘是禘祭,却不知道是明堂。六帝王肃,又错误地依据鲁国的禘祭,将禘改为宗庙之祭,没有配享上天的内容。这就是魏明帝之所以汉朝四百多年废除没有禘祀的原因。禘祭施行于明堂,明堂的法度本源于《周易》。《中庸》说至诚可以赞助化育,与天地并列为三,这就是明堂配享上天的意义。又有《易汉学》七卷、《易例》二卷,都是推演古义,针砭世俗之说。

在《尚书》方面有《古文尚书考》二卷,认为孔壁中发现的古文多出十六篇,其中有《九共》九篇,析分为二十四篇,郑康成所传的二十四篇,就是孔壁真正的古文,东晋晚出的二十五篇与《汉书》不符,可以断定是伪作。唐人指责郑康成所传的是张霸伪造的,是荒谬的。今文《泰誓》三篇,其大略见于太史公的书中,太史公从安国询问故实,应当可信。唐人尊崇信奉晚出的《泰誓》,而认为今文《泰誓》是伪作,也是不对的。

在《春秋》方面有《左传补注》六卷,自序说:曾经见过郑康成的《周礼》注、韦宏嗣的《国语》注,纯粹采纳先儒的说法,最后才加上自己的意见,让学者审察其异同。杜元凯《春秋集解》,虽然根本于前代修撰,但不注明其说法,而且他的议论偶尔与诸儒相违背,于是乐逊的《序义》、刘炫的《规过》等书就出现了。现在摘录经传,附上先世的遗闻,宗奉韦、郑的遗说,前代修撰者不掩盖,效法乐、刘的意思,有失误必定规劝,而对于古今文的同异辨析尤其详尽。说他的注秦穆姬属贾君,采用唐尚书的说法,以贾君为申生的妃子。令尹蔿艾猎,采用《世本》的说法,认为是叔敖的哥哥。同盟于亳城北,采用服虔的本证,证明亳是京的讹误。堑防门而守之广里,采用《续汉书》及京相璠的说法,以防门广里为地名。吴句余,采用服虔的说法,认为吴子余祭万者二人,采用吴仁杰的说法,二人应当为二八。臧文仲废六关,将废训为置,读如《公羊传》废其有声者之废,都是前人所未曾说到的。又说《公羊传》有严、颜二家,蔡邕石经所确定的,是严氏《春秋》;何邵公所注的,是颜氏《春秋》。石经《公羊传》末尾说:‘桓公二年颜氏有所见异辞云云’,‘僖公三十年颜氏言君出则己入’,现在何本都有这些内容。又说:‘颜氏无伐而不言围者,非取邑之词也’,现在何本也有这些内容,由此知道何所注的是颜氏本。郑

康成注三礼,引隐二年放于此乎?隐三年登戾之,桓十一年迁郑焉,而鄙留皆与何氏异,与石经同,盖郑所据者严氏本也。又云:应劭风俗通称谷梁为子夏门人,杨士勋谓受经于子夏。按桓谭新论云:“左氏传世,遭战国寖微,后百余年,鲁谷梁赤为春秋残略,多所违失。”然则谷梁子非亲受经于子夏矣。古人亲受业者称弟子,转相授者称门人,则谷梁于子夏,犹孟子之于子思。故魏糜信注谷梁,以为与秦孝公同时也。杨士勋言谷梁作传,传孙卿,卿传鲁人申公,申公传博士江公。按孙卿齐愍襄时人,当秦之惠王,则在其后。卿所注书,言天子庙数及赙赗襚含之义,述春秋善胥命而言盟诅,不及三王。诸侯相见,仁者居守,皆本谷梁说。其言传孙卿信矣。隐元年传:“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僖二十二年传:“过而不改,是谓之过。”二十三年传:“以不教民战,则是弃其师。”今皆在《论语》中传所载,与《仪礼》二记合者尤多。故郑康成曰:“谷梁善于经者也。”

译郑玄为《三礼》作注,引用《隐公二年》的记载,难道就在此处吗?《隐公三年》记载登戾之事,《桓公十一年》记载迁郑之事,而“鄙留”的记载都与何休不同,却与石经相同,大概郑玄所依据的是严氏的本子。又说:应劭在《风俗通》中称谷梁子是子夏的门人,杨士勋认为谷梁子从子夏那里受经。查桓谭《新论》说:“《左传》流传于世,遭遇战国时期逐渐衰微,后来一百多年,鲁人谷梁赤为《春秋》作传,内容残缺简略,多有违背和失误。”那么谷梁子并非亲自从子夏那里受经。古人亲自受业的称为弟子,辗转传授的称为门人,那么谷梁子对于子夏,就像孟子对于子思一样。所以魏人糜信注《谷梁传》,认为谷梁子与秦孝公同时代。杨士勋说谷梁子作传,传给孙卿,孙卿传给鲁人申公,申公传给博士江公。查孙卿是齐愍王、齐襄王时的人,相当于秦惠王时期,那么他在谷梁子之后。孙卿所注的书,论述天子宗庙的数量以及赙赠、襚含的意义,阐述《春秋》中赞许胥命而反对盟诅的观点,不涉及三王之事。诸侯相见,仁者留守,都本于谷梁子的学说。他所说的传给孙卿,是可信的。《隐公元年》传:“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僖公二十二年》传:“有了过错而不改正,这才叫过错。”《僖公二十三年》传:“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是抛弃了他的军队。”现在这些都在《论语》中,《谷梁传》所载,与《仪礼》中的《士昏礼》、《士丧礼》等两篇记文相合的尤其多。所以郑康成说:“谷梁子善于阐释经义。”

其论《论语》曰:宣尼言“述而不作”,于《鲁论》见之。“乡党”一书,半是礼经。“尧曰”数章,全书训典。论君臣,则人言不废;讥无恒,则“南国有言”。“于善人”“为邦”,则曰“诚哉是言”。“于隐居行义”,则曰“吾闻其语素绚”“唐棣逸时可诵”。“百官冢宰”“古典可稽”“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此胥臣多闻之所述也。“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此文王官人之所记也。“克已复礼”,左氏以为古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管子以为古语[见《小问篇]参分天下而有其二”,周志之遗文也[今《逸周书》即周志也,在《程典篇]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周任之遗言也。推此言之,圣人岂空作哉?

其论《尔雅》曰:「释诂、释训,乃周公所作,以教成王。故《诗》称『古训是式』,汉时谓之故训,又谓之诂训。诂训者,雅言也。周之古训,仲山式之;子之雅言,门人记之。俗儒不信《尔雅》,而仲山之古训、夫子之雅言,皆不存矣。」

又撰九经古义十六卷,讨论古字古音,以博异闻,正俗学。又以范蔚宗《后汉书》缺略遗误,《范书》行而《东观汉记》、谢承、薛莹、司马彪、华峤、谢沈、张莹、袁山松诸家之书皆亡,乃取《初学记》、《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太平御览》诸书,作《后汉书补注》十五卷。所有撰述,如王文简公《精华录训纂》二十四卷,盛行于世。论者以为过于任渊之注、山谷李壁之注、荆公诗焉。《周易本义辨证》五卷,《太上感应篇注》二卷,亦经好事刊刻。惟《山海经训纂》十八卷,《九曜斋笔记》二卷,《松崖笔记》二卷,《松崖文钞》二卷,世无刊本。又有《诸史会最》、《竹南漫录》,皆未成书。卒于乾隆二十三年戊寅五月,年六十有二。先生晚年,卢运使见曾延至邗上,如《雅雨堂十种》、《山左诗钞》、《感旧集》,皆先生手定焉。

同时与先生友善者沈彤,沈大成。大成字学子,号沃田,华亭人。有《学福斋集》。受业弟子最知名者,余古农、同宗艮庭两先生。如王光禄呜盛,钱少詹大昕,戴编修震,王侍郎兰泉。先生皆执经问难,以师礼事之。钱少詹为先生作传,论曰:「宋元以来,说经之书盈屋充栋。高者蔑弃古训,自夸心得;下者剿袭人言,以为己有。儒林之名,徒为空疏藏拙之地。独惠氏世守古学,而先生所得尤深。拟诸汉儒,当在何邵公、服子慎之闲。马融、赵岐辈不能及也。」

  沈彤

沈彤字冠云,一字果堂,吴江县诸生也。康熙、雍正闲,何学士焯以制义倡导学者,四方从游弟子著录者四百余人。弟子中惟陈季方、陈少章及彤最知名。季方工文词,少章精史学,彤独以穷经为事,核先儒之异同而求其是,为文章不贵词藻,抒心自得而已。应博学鸿词科,以奏赋至夜半,不及成诗,不入选。有人荐修《三礼》及《大清一统志》,议叙得九品官,耻不仕,遂归吴江,闭户治经,矻矻终年。群经皆有撰述,尤邃于礼,着《周官禄田考》三卷。因欧阳修有“周礼官多田少,禄且不给”之疑,故详究周制以与之辨。官爵数,公田数,禄田数三篇,积算特为精密。又以《仪礼》古人患其难读,自唐贾公彦后,惟朱子、李如圭、张淳、黄干、杨复五人乃专攻《士礼》,着有《仪礼小疏》,惜未成书,惟有《士冠礼》《士昏礼》《公食大夫礼》《士丧礼》《丧服传》五篇,每篇附以监本刊误,卷末又附《左右异尚考》一篇。其说以康成、公彦为宗,兼采元敖继公之注,然掊击君善者十之七,从其说者十之二三耳。彤述作矜慎,不轻意下笔,所著如《尚书小疏》《春秋左传小疏》,仅有数十则,以视近日士大夫急于成书,蹈卤莽灭裂之讥者,有霄壤之分矣。其书传于世者,《周官禄田考》《仪礼小疏》之外,有《吴江震泽二县志》《果堂集》十二卷。彤老而无子,穷困以卒,得年六十有四。

藩向在京师,有夫已氏问予曰:「叔嫂有服乎

译他论述《论语》说: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在《鲁论》中可以看到。“《乡党》”这一篇,一半是礼经的内容。“《尧曰》”几章,是全书的训诫典章。谈论君臣关系,则说“别人的话不废弃”;讥讽没有恒心,则引用“南国有言”。对于“善人”和“为邦”,则说“这话真是对啊”。对于“隐居行义”,则说“我听说这话,素绚”、“唐棣逸时可诵”。关于“百官冢宰”、“古典可稽”、“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些都是胥臣多闻所传述的。“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是文王官人所记录的。“克己复礼”,左氏认为是古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管子》认为是古语[见《小问篇》]。“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是周志的遗文[今《逸周书》就是周志,在《程典篇》]。“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是周任的遗言。由此推论,圣人难道是凭空创作的吗?

他论述《尔雅》说:“《释诂》、《释训》,是周公所作,用来教导成王。所以《诗经》称‘古训是式’,汉代称为故训,又称为诂训。诂训,就是雅言。周代的古训,仲山效法它;孔子的雅言,门人记录它。世俗的儒生不相信《尔雅》,于是仲山的古训、孔子的雅言,都不存在了。”

他又撰写《九经古义》十六卷,讨论古字古音,以广博异闻,纠正俗学。又因为范蔚宗的《后汉书》缺略遗误,《范书》流行后,《东观汉记》、谢承、薛莹、司马彪华峤、谢沈、张莹、袁山松等诸家的书都亡佚了,于是他从《初学记》、《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太平御览等书中取材,作《后汉书补注》十五卷。他所有的撰述,如王文简公《精华录训纂二十四卷,盛行于世。评论者认为胜过任渊的注、山谷李壁的注、荆公的诗注。《周易本义辨证》五卷,《太上感应篇》注二卷,也经过好事者刊刻。只有《山海经训纂》十八卷,《九曜斋》笔记二卷,《松崖笔记》二卷,《松崖》文钞二卷,世间没有刊本。又有《诸史会最》《竹南漫录》,都未成书。卒于乾隆二十三年戊寅五月享年六十二岁。先生晚年,卢运使见曾将他延请至邗上,如《雅雨堂十种、《山左诗钞》《感旧集》,都是先生亲手审定的。

同时与先生友善的有沈彤、沈大成。沈大成字学子,号沃田,华亭人,有《学福斋集》。受业的弟子中最知名的,是余古农、同宗艮庭两位先生。如王光禄呜盛、钱少詹大昕、戴编修震、王侍郎兰泉,先生都拿着经书问难,以师礼侍奉他们。钱少詹为先生作传,评论说:“宋元以来,解说经书的书盈屋充栋。高明的蔑视抛弃古训,自夸心得;低劣的抄袭别人的话,据为己有。儒林的名声,徒然成为空疏藏拙的地方。只有惠氏世代坚守古学,而先生所得尤其深厚。比拟汉代的儒生,应当在何邵公、服子慎之间。马融、赵岐等人不能及。”

沈彤

沈彤字冠云,一字果堂,是吴江县的诸生。康熙、雍正年间,何学士焯以制义倡导学者,四方跟随他学习的弟子著录的有四百多人。弟子中只有陈季方、陈少章和沈彤最知名。季方擅长文词,少章精通史学,沈彤唯独以穷究经书为事,考核先儒的异同而寻求其正确,写文章不崇尚词藻,抒发心得自得而已。应博学鸿词科,因为奏赋到半夜,来不及写成诗,没有被选入。有人推荐他修撰《三礼》及《大清一统志,议叙得到九品官,他以不仕为耻,于是回到吴江,闭门治经,勤勉终年。群经都有撰述,尤其精通礼学,著有《周官禄田考》三卷。因为欧阳修有“周礼官多田少,俸禄尚且不够”的疑问,所以详细考究周制来与他辩驳。官爵数、公田数、禄田数三篇,积算特别精密。又因为《仪礼》古人嫌它难读,自唐代贾公彦后,只有朱子、李如圭、张淳、黄干杨复五人专门攻治《士礼》,著有《仪礼小疏》,可惜未成书,只有《士冠礼》《士昏礼》《公食大》夫礼》《士丧礼》《丧服传五篇,每篇附以监本刊误,卷末又如《左右异尚考》一篇。他的学说以康成、公彦为宗,兼采元代敖继公的注,然而抨击君善的占十分之七,采纳他学说的占十分之二三罢了。沈彤著述谨慎,不轻易下笔,所著如《尚书小疏、《春秋左传小疏》,仅有数十条,与近日士大夫急于成书,蹈卤莽灭裂的讥讽相比,有天壤之别了。他的书流传于世的,除《周官禄田考》《仪礼小疏外,有《吴江震泽二县志、《果堂集》十二卷。沈彤年老无子,穷困而死,享年六十四岁。

藩以前在京师,有夫已氏问我

?无服乎?」予答之曰:「据礼经,是叔嫂无服也。」考《奔丧》云:「无服而为位者,唯叔嫂及妇人降而无服者麻。」郑注:「虽无服,犹吊服加麻袒免为位哭也。」则叔嫂之服,吊服加麻袒免,既葬而除,无所谓大功也。夫己氏出鄞人,万充宗《叔嫂有服辨》示予,大笑曰:「子墨守郑学,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岂得为礼家乎?」充宗之文,因晋成粲之说而曲解《丧服传》。夫之所为兄弟服妻降一等,以证叔嫂之大功,而谓康成不能解,公彦强为之解。予心知其说之谬,然无以应也。南归后读《仪礼》小疏曰:「夫之所为兄弟服妻降一等,郑于上记注云:『兄弟犹言族亲也』。此兄弟同义,故不重出。贾云:『妻从夫服其族亲』,即上经夫之诸祖父母见于缌麻章,夫之世叔父母见于大功章,夫之昆弟之子不降,嫂叔又无服。今言从夫降一等,记其不见者,当是夫之从母之类乎?」彤谓此条总结上经,非专记其不见者。夫之姑姊妹见于小功章,贾乃遗之。至云从母之类,则有若夫之从祖父母,夫之从父姊妹之类,皆以小功而降为缌。有若夫之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及夫之从祖姑姊妹适人者之类,夫皆为之缌,妻皆降而无服,并包含于其中矣。从母者,母之女兄弟也,故亦可称兄弟。此可以发成粲之症结,息充宗之狂喙矣。且自愧不能潜心寻讨传文及郑贾之说,至为夫己氏所折,乃知果堂肄礼之精审如此。嗟乎,先辈之用心缜密,乌可及哉!

译“叔嫂之间没有丧服吗?”我回答说:“根据礼经,叔嫂之间确实没有丧服。”考察《奔丧》篇说:“没有丧服却设立哭位的,只有叔嫂,以及妇人因降等而无丧服的情况,只穿麻衣。”郑玄注解说:“虽然没有丧服,仍然穿着吊丧的衣服,加上麻衣,袒露左臂,束发为位而哭。”那么叔嫂之间的丧服,就是吊服加麻、袒免,下葬后就除去,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大功之服。那位姓夫的人来自鄞县,万充宗将《叔嫂有服辨》一文给我看,我大笑说:“你墨守郑玄的学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怎么能算是精通礼学的人呢?”万充宗的文章,是依据晋代成粲的说法而曲解《丧服传》。他说丈夫为兄弟服丧,妻子降一等,以此证明叔嫂之间有大功之服,并认为郑玄不能解释,贾公彦勉强为之解释。我心里知道他的说法是谬误的,但无法回应。南归之后,我读《仪礼》小疏说:“丈夫为兄弟服丧,妻子降一等,郑玄在上文经文的注中说:‘兄弟犹言族亲也’。这里的兄弟意义相同,所以不再重复。贾公彦说:‘妻子跟随丈夫为他的族亲服丧’,即上文经文中丈夫的各位祖父母见于缌麻章,丈夫的世叔父母见于大功章,丈夫的兄弟之子不降等,嫂叔又无服。现在说跟随丈夫降一等,记载那些未明确列出的,应当是丈夫的从母之类吧?”彤认为这一条是总结上文经文,并非专门记载那些未明确列出的。丈夫的姑姊妹见于小功章,贾公彦却遗漏了。至于说从母之类,那么有丈夫的从祖父母、丈夫的从父姊妹之类,都是以小功而降为缌麻。还有丈夫的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以及丈夫的从祖姑姊妹出嫁者之类,丈夫都为他们服缌麻,妻子都降等而无服,都包含在其中了。从母,是母亲的女性兄弟,所以也可以称为兄弟。这可以解开成粲的症结,止息万充宗的狂言。并且我惭愧自己不能潜心寻讨传文及郑玄、贾公彦的说法,以至于被那位姓夫的人驳倒,才知道果堂研习礼学的精审如此。唉,先辈用心缜密,哪里能赶得上呢!

余古农先生

先生讳萧客,字仲林,别字古农,吴县布衣也。先生生五岁,父幕游粤西不归,母颜授以四子书五经,夜则课以文选及唐宋人诗古文。年十五通五经,即知气理空言无补经术,思读汉唐注疏。家贫不能蓄书,有苕溪书棚徐姓识先生,一日诣书棚借《左传注疏》,匝月读毕归其书。徐姓讶其速,曰:“子读之熟矣乎?”曰:“然。”徐手翻一帙,使先生背诵终卷无误。徐大骇,曰:“子奇人也。”赠以《十三经注疏》《十七史》《说文解字》《玉篇》《广韵》。于是闭户肄经史,博览群书。性癖古籍,闻有异书,必徒步往借,虽仆仆五六十里不以为劳也。以郭璞注《尔雅》用旧注而掩其名,谓之攘善无耻,乃采注疏及《太平御览》诸书中犍为舍人、孙炎、李巡旧注而为之释。书未成,先成《注雅别钞》八卷。专攻陆佃《新义》《埤雅》及罗愿《尔雅翼》之误,兼及蔡卞《毛诗名物解》。沈宗伯德潜见其书,折节下交。年二十二,以《注雅别钞》就正于松崖先生。先生曰:“陆佃、蔡卞乃安石新学,人人知其非,不足辨;罗愿非有宋大儒,亦不必辨。子读书譔着,当务其大者远者。”先生闻之矍然,遂执贽受业,称弟子焉。吴县朱丈文游藏书之富,甲于吴门,延先生教读,馆于滋兰堂中,得遍读四部之书。又尝阅道藏于玄妙观,阅佛藏于南禅寺,居恒手一编,弗辍,日不足则继之以夜。于是目力亏损,不见一物,有人传以坐暗室中,目蒙蓝布,存想北斗七宿。一年之后,目虽能视,然读书但能读大字本而已。直隶总督方恪敏公观承闻其名,延至保定,修《畿辅水利志》。闲游京师,与朱学士笥河先生、纪文达公昀、胡文恪公高望相友善,咸谓其学在深宁、亭林之间。因目疾复作,举歙戴震以代,遂南归,以经术教授乡里,闭目口授生徒,极盛。是时江震沧孝廉名筠者,亦以目疾教读,时人皆号为“盲先生”。同郡以经义、诗古文词相论难。者,薛家三先生汪爱庐先生,彭进士绍升,汪孝廉元亮先生,上下议论风发泉涌。家三先生曰:“鬼谷子,纵横家,舌有锋锷,不可当也。”先生状貌奇伟,顶有二肉角,疏眉大眼,口侈多髯,如轨革。家悬鬼谷子像,故同社中戏呼为鬼谷子。乾隆年间,诏开四库馆,征四万名彦充校雠之任。有人以山阴童钰及先生名达于金坛,因一诸生,一布衣,格于例,不果荐。先生贫病交攻,再娶无子,卒年四十有七。其牢骚不平之气,往往托之美人香草,形于歌咏,哀音微茫,有骚人之遗意焉。

生平著述甚多,尔雅释注,雅别钞,悔其少作,不以示人。文选音义,亦悔少作,然久已刊行,乃别譔文选杂题三十卷。又有选音楼诗拾若干卷。先生深于选学,因名其搂曰选音。疾革之时,以杂题诗集付弟子朱敬舆。敬舆宝为枕中秘,以是学者罕知之。惟古经解钩沈已入四库经部。当日戴震谓是书有钩而未沈者,有沈而未钩者。然沈而未钩,诚如震言。若曰钩而未沈,则震之妄言也。今核考其书,岂有是哉?惟皇侃论语义疏,其书出于着钩沈之后,且为足利赝鼎,何得谓之钩而未沈者乎?藩为先生受业弟子,闻之先生曰:钩沈一书,汉晋唐三代经注之亡者,本欲尽采。因乾隆壬午四月得虚损证,危若朝露,急欲成书,乃取旧稿录成付梓。至今歉然,吾精力衰矣,汝能足成之,亦经籍之幸也。藩自心丧之后,遭家多故,奔走四方,雨雪载涂,饥寒切体,不能专志壹心从事编辑。今年已五十,忽忽老矣,叹治生之难,蹈不习之罪,有负师训,能不悲哉?

  江艮庭先生

先生讳声本,字涛,后改叔澐。其先世居休宁之梅田,后迁苏州,又迁无锡,复归吴下,遂为吴县人。少与兄震沧孝廉同学,不事帖括,读《尚书》,怪古文与今文不类,又怪孔传庸劣,且甚支离,安国所为不应若此。年三十五,师事同郡通儒惠松崖征君,得读所著《古文尚书考》及阎若璩《古文疏证》,乃知古文及孔传皆晋时人伪作。于是集汉

译我称先生为古农先生。

先生名萧客,字仲林,别号古农,是吴县的平民。先生五岁时,父亲在广西做幕僚,一去不返,母亲颜氏教他读《四子书》和《五经》,晚上则让他学习《文选》以及唐宋人的诗文。十五岁时,先生精通《五经》,便知道空谈性理之学对经术毫无补益,想要研读汉唐的注疏。家中贫穷,无法藏书,苕溪书棚的徐姓主人赏识先生,有一天先生到书棚借《左传注疏》,一个月读完便归还了书。徐姓主人惊讶他读得这么快,问:“你读得熟了吗?”先生回答:“是的。”徐姓主人随手翻开一卷,让先生背诵,从头到尾没有错误。徐姓主人非常惊骇,说:“你是个奇特的人。”于是赠送给他《十三经注疏》《十七史》《说文解》《玉篇》《广韵》。从此先生闭门研习经史,博览群书。他生性嗜好古籍,听说有珍本异书,必定徒步前往借阅,即使奔波五六十里也不觉得劳累。因为郭璞注《尔雅》时采用了旧注却掩盖了原作者的名字,先生认为这是窃取他人善行、不知羞耻,于是采集注疏及《太平御览》等书中犍为舍人、孙炎、李巡的旧注来加以阐释。书还没有完成,先写成了《注雅别钞》八卷。专门批驳陆佃《新义》《埤雅》以及罗愿《尔雅翼》的错误,同时也涉及蔡卞的《毛诗名物解》。礼部尚书沈德潜看到他的书,屈尊与他交往。二十二岁时,先生拿着《注雅别钞》向惠松崖先生请教。惠先生说:“陆佃、蔡卞属于王安石的新学,人人都知道他们的错误,不值得辩驳;罗愿不是宋代的大儒,也不必辩驳。你读书著书,应当致力于那些重大而深远的问题。”先生听后神色惊动,于是拿着拜师礼接受教诲,自称弟子。吴县朱文游藏书之丰富,在吴门首屈一指,聘请先生教读,让先生住在滋兰堂中,得以遍读四部书籍。先生又曾在玄妙观阅读道藏,在南禅寺阅读佛藏,平时手里总拿着一本书,不停止阅读,白天时间不够就用夜晚来补充。因此视力受损,什么也看不见,有人传授方法,让他在暗室中静坐,眼睛蒙上蓝布,存想北斗七宿。一年之后,眼睛虽然能看见了,但读书只能读大字本而已。直隶总督方观承听到他的名声,聘请他到保定,编修《畿辅水利志》。闲暇时游历京城,与朱笥河先生、纪昀、胡高望交好,他们都认为先生的学问介于顾炎武和顾炎武之间。因为眼疾复发,举荐歙县人戴震代替自己,于是南归,在乡里以经术教授学生,闭着眼睛口授学生,盛况空前。这时江筠孝廉也因眼疾教读,当时的人都称他们为“盲先生”。同郡中以经义、诗古文词相互辩论的人,有薛家三先生、汪爱庐先生、彭绍升进士、汪元亮孝廉,上下议论风发,如泉涌一般。薛家三先生说:“鬼谷子是纵横家,舌上有锋刃,不可抵挡。”先生相貌奇特雄伟,头顶有两块肉角,眉毛稀疏眼睛大,嘴巴宽大胡须多,像车辙和皮革一样。家中悬挂着鬼谷子的画像,所以同社中戏称他为鬼谷子。乾隆年间,诏令开设四库馆,征召四万名才俊担任校勘工作。有人将山阴人童钰和先生的名字上报给金坛,因为一个是诸生,一个是平民,不符合惯例,最终没有推荐。先生贫病交加,再娶无子,四十七岁去世。他那些牢骚不平之气,往往寄托在美人香草上,表现在歌咏中,哀音微弱,有屈原的遗意。

先生生平著述很多,《尔雅释注》《雅别钞》,他后悔是少年时的作品,不给人看。《文选音义》,也后悔是少年时的作品,但早已刊行,于是另外撰写《文选杂题》三十卷。又有《选音楼诗拾》若干卷。先生深谙《文选》之学,因此将他的楼命名为选音楼。病重时,将《杂题》诗集交给弟子朱敬舆。朱敬舆将其视为枕中秘宝,因此学者很少知道。只有《古经解钩沈》已收入四库经部。当时戴震说这本书有钩而未沉的,有沉而未钩的。然而沉而未钩,确实如戴震所说。如果说钩而未沉,则是戴震的妄言。现在考核这本书,难道有这样的情况吗?只有皇侃的《论语义疏》,这本书出自撰写《钩沈》之后,且是足利的伪作,怎么能说是钩而未沉呢?我是先生的受业弟子,听先生说:《钩沈》一书,汉晋唐三代经注中亡佚的,本来打算全部采集。因为乾隆壬午年四月得了虚损病,生命危在旦夕,急于成书,于是取旧稿录成付梓。至今感到遗憾,我的精力衰退了,你能完成它,也是经籍的幸运。我自先生去世之后,家中多故,奔走四方,雨雪满途,饥寒切身,不能专心致志从事编辑。今年已经五十岁,忽然老了,感叹谋生之难,犯了不习之罪,辜负了老师的教诲,能不悲伤吗?

我称先生为江艮庭先生。

先生名声本,字涛,后改字叔澐。他的祖先居住在休宁的梅田,后来迁到苏州,又迁到无锡,再回到吴下,于是成为吴县人。年轻时与哥哥江筠孝廉同学,不从事科举应试文章,读《尚书》,奇怪古文与今文不相似,又奇怪孔安国的传庸劣,而且非常支离,安国所作不应该这样。三十五岁时,拜同郡通儒惠松崖征君为师,读到惠先生所著的《古文尚书考》及阎若璩的《古文疏证》,才知道古文及孔传都是晋代人伪作。于是汇集汉

儒之说以注二十九篇,汉注不备,则旁考他书,精研古训,成《尚书集注音疏》十二卷,附补谊九条,识伪字一条。《尚书集注音疏》前后述外编一卷,《尚书经师系表》也。经文注疏皆以古篆书之。疑伪古文者始于宋之吴才老,朱子以后,吴草庐、郝京山、梅鷟皆不能得其要领。至本朝阎、惠两征君所著之书,乃能发其作伪之迹,剿窃之原。若刊正经文,疏明古注,则皆未之及也。先生出而集大成,岂非伏、孔、马、郑之功臣乎?

译儒家的学说以注解二十九篇为主,汉代注疏不完备,便旁征博引其他书籍,精心研究古代训诂,编成《尚书集注音疏》十二卷,附带补正义理九条,辨识伪字一条。《尚书集注音疏》的前后序言及外编一卷,即是《尚书经师系表》。经文、注疏全都用古篆书写。怀疑伪古文《尚书》的始于宋代的吴才老,朱熹之后,吴草庐、郝京山、梅鷟都未能抓住关键。直到本朝阎若璩、惠栋两位征君所著的书籍,才揭露了伪造的踪迹和剽窃的根源。至于刊定正经经文、阐明古注,他们都没有涉及。先生出现并集其大成,难道不是伏生、孔安国、马融、郑玄的功臣吗?

其辨《泰誓》曰:《泰誓》今文、古文皆有之。汉儒皆诵习之,马、郑皆为之注。自东晋伪古文出,则有《泰誓》三篇,世无具巨眼人,遂翕然信奉,以为孔壁古文,因目此为今文,且反疑其伪,以故寖微而至于亡。顾其遗文记火流谷至之事,且无诸传记所引之语,故马融虽为之注,不能无疑。今姑备录马说而辩之。马融《书叙》曰:《泰誓》后得,案其文似若浅露。又云:「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同词。」及「火复于上,至于王屋,流为雕五至,以谷俱来,举火神怪,得毋在子所不语中乎?」又《春秋》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国语》引《泰誓》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孙卿引《泰誓》曰:「独夫纣。」《礼记》引《泰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今之《泰誓》皆无此语。吾见《书》《传》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弗复悉记,略举五事以明之,亦可知矣。马此说具《正义》辨之曰:案融之意,以《泰誓》非伏生所传,故疑之尔。融独不见伏生之《尚书大传》乎?《泰誓》「维四月,太子发上祭于毕」云云。《大传》既引其文矣。其所以不传者,盖生年老,容有遗忘,自所得二十八篇之外,不能记忆其全,故尔。《大传》引「九共」曰:「予辨下土,使民平平,使民无敖。」引「帝告」曰:「施章乃服,明上下能录其词组而不传其全文,是其不能记忆之明验也。」然则《泰誓》虽不出于伏生,不得谓非秦火已前伏生所藏之旧文矣。且《汉书·艺文志》云:《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计伏生书二十八篇,三分《盘庚》则为三十,加孔氏多出之二十四篇,才五十四,加《泰誓》三篇,适五十七。无《泰誓》则不符其数。又李颙《集注》《尚书》于此《泰誓》辄引孔安国曰,则孔氏古文亦有此篇,安国且作传矣。而两汉诸儒备见今文古文者,未尝疑《泰誓》有今古文之异,然则今文《泰誓》同乎古文,又可知矣。融独以其后得而疑之,则五十四篇恶在其可信邪?若其所称八百诸侯不期而会,则娄敬说高帝尝言之矣。司马子长亦录其文于本纪矣,不既信而有征乎?又若火流为雕,以谷俱来,斯乃符命之应,犹龟书、马图之属也。孔子系《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论语》记孔子之言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然则符瑞之征,圣人且觊幸遇之,而乃以火流谷至为神怪,谓为子所不语,岂通论乎?且《思文》之诗不云乎:「贻我来麰,帝命率育。」即此以谷俱来之谓。融亦将斥《诗》为诞乎?不然,《诗》则信之,书则疑之,进退皆无据矣。融又以《书传》所引《泰誓》甚多,而疑此《泰誓》皆无有。又案《汤誓》篇,传自伏生,既又出诸孔壁。今文、古文若合符节,而「予小子履敢用玄牡」云云,载于《墨子·兼爱》篇,而《汤誓》未有其文。故孔安国注《论语·尧曰》篇,不敢质言《汤誓》之文,而云「墨子引《汤誓》,其词若此」。又《墨子·尚贤》篇引《泰誓》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而《汤誓》中亦无之。然而谓《汤誓》有逸文可也,谓《汤誓》为伪书,则不可以此相况,《泰誓》亦犹是耳。夫复奚疑哉?不独此也,《大传》引《盘庚》曰:「若德明哉,汤任父言卑应言。」《引无逸》曰:「厥兆天子爵。」今《盘庚》《无逸》具在,而皆无是言。经与传具出于伏生,不应传录其文,经反遗其语。然则伏生既传之后,欧阳、夏侯递有师承,犹不能无阙逸,况《泰誓》经灰烬之余,百年而出,反怪其有遗逸邪?且夫传记诸书,夫人而见之矣。苟欲伪造,必不敢张空弮以自吐其胸臆,并不敢出神奇以骇人之观听,将摭拾典籍以供补缀,依据谊理以为干城,以求售其欺于

译他辩驳《泰誓》说:《泰誓》在今文和古文中都有。汉代儒生都诵读研习它,马融、郑玄都为之作注。自从东晋伪古文出现,就有了《泰誓》三篇,世间没有具备独到眼光的人,于是大家一致信奉,认为这是孔壁古文,因而称此为今文,反而怀疑今文《泰誓》是伪作,因此今文《泰誓》逐渐衰微以至于亡佚。然而今文《泰誓》中记载了“火流谷至”的事情,且没有那些传记中引用的语句,所以马融虽然为之作注,也不能没有怀疑。现在暂且完备地记录马融的说法并加以辩驳。马融在《书叙》中说:《泰誓》是后来才得到的,考察它的文字似乎浅显直露。又说:“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而同辞。”以及“火复于上,至于王屋,流为雕,五至,以谷俱来,举火神怪”,这难道不在孔子所不谈论的范围内吗?又《春秋》引用《泰誓》说:“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国语》引用《泰誓》说:“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胜。”孟子引用《泰誓》说:“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荀子引用《泰誓》说:“独夫纣。”《礼记》引用《泰誓》说:“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过;纣克予,非朕文考有过,惟予小子无良。”现在的《泰誓》都没有这些话。我见到的《书》和《传》很多,所引用的《泰誓》而不在《泰誓》中的很多,不再全部记录,略举五件事来阐明,也就知道了。马融的这个说法在《正义》中辩驳说:考察马融的意思,是因为《泰誓》不是伏生所传,所以怀疑它罢了。马融难道没见过伏生的《尚书大传》吗?《泰誓》中“维四月,太子发上祭于毕”等语。《大传》既然引用了它的文字。它之所以没有传下来,大概是伏生年老,或许有遗忘,除了所得的二十八篇之外,不能记忆其全文,所以如此。《大传》引用“九共”说:“予辨下土,使民平平,使民无傲。”引用“帝告”说:“施章乃服,明上下能录其词句而不传其全文,这是他不能记忆的明显证据。”那么《泰誓》虽然不出自伏生,也不能说不是秦火之前伏生所藏的旧文了。况且《汉书·艺文志》说:《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文章。计算伏生之书二十八篇,三分《盘庚》则为三十篇,加上孔氏多出的二十四篇,才五十四篇,加上《泰誓》三篇,正好五十七篇。没有《泰誓》就不符合这个数目。又李颙《集注》《尚书》,在此《泰誓》中辄引孔安国曰,那么孔氏古文也有此篇,孔安国且作传了。而两汉诸儒备见今文古文的,未曾怀疑《泰誓》有今古文之异,那么今文《泰誓》同乎古文,又可以知道了。马融唯独因为它后得而怀疑它,那么五十四篇哪里可信呢?如果他所称八百诸侯不期而会,那么娄敬劝说高帝时曾讲过这话。司马子长也将其文录于本纪了,不是已经信而有征了吗?又如火流为雕,以谷俱来,这是符命的应验,如同龟书、马图之类。孔子系《易》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那么符瑞之征,圣人尚且希望遇到,却以火流谷至为神怪,说这是孔子所不谈论的,难道这是通论吗?况且《思文》之诗不也说:“贻我来麰,帝命率育。”这就是以谷俱来的意思。马融也将斥《诗》为荒诞吗?不然,《诗》则信之,书则疑之进退皆无据了。马融又以《书传》所引《泰誓》很多,而怀疑此《泰誓》都没有。又考察《汤誓》篇,传自伏生,后来又出于孔壁。今文、古文若合符节,但“予小子履敢用玄牡”等语,载于《墨子·兼爱》篇,而在《汤誓》中没有其文。所以孔安国注《论语·尧曰》篇,不敢断言《汤誓》之文,而说“墨子引《汤誓》,其词若此”。又《墨子·尚贤》篇引《泰誓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而在《汤誓》中也没有。然而说《汤誓》有逸文可以,说《汤誓》为伪书,则不可以以此相类比,《泰誓》也是如此。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不独如此,《大传》引《盘庚》说:“若德明哉,汤任父言卑应言。”引《无逸》说:“厥兆天子爵。”现在《盘庚》《无逸》都在,而都没有这些话。经与传都出于伏生,不应传录其文,经反而遗漏其语。那么伏生既传之后,欧阳、夏侯递有师承尚且不能没有缺漏,何况《泰誓》经灰烬之余,百年而出,反而怪它有遗逸吗?况且传记诸书,人人都能见到。如果想要伪造,必定不敢张空弮以自吐其胸臆,也不敢出神奇以骇人之观听,将摭拾典籍以补缀,依据谊理以为干城,以求售

后世,如彼伪孔氏之所为矣。安肯故留此闲隙,以滋后人之议哉?盖惟当时实有其事,史官据事直书,而无所顾忌,故有。火流谷至之文,逮其后,遗文残阙,传之者仅守残编而不敢补缉,故无诸传记所引之语,斯何足怪乎?季长之说,吾不谓然,故为此辨。此又阎惠二君之所未及也。

译后世,就像那个伪托的孔安国所做的那样。怎么肯故意留下这种破绽,来招致后人的议论呢?大概是因为当时确实有这样的事,史官依据事实直书,没有什么顾忌,所以才有“火流谷至”的文字;等到后来,文献残缺不全,传承的人只是守着残存的篇章而不敢补缀,所以没有那些传记中所引用的语句,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郑玄的说法,我认为不对,所以作这篇辨析。这又是阎若璩、惠栋两位先生所没有涉及到的。

先生精于小学,以许叔重《说文解字》为宗,《说文》所无之字,必求假借之字以代之。生平不作楷书,即与人往来笔札,皆作古篆。见者讶以为天书符箓,俗儒往往非笑之,而先生不顾也。尝着《六书说》一首,自书勒石,其说转注,以五百四十部为建类,一首以凡某之属皆从某为同意相受,实前人所未发。又《恒星说》一卷,文不录。喜为北宋人小词,亦以篆书书之。先生性耿介,不慕荣利,交游如王光禄鸣盛、王侍郎兰泉、先生毕制军沅,皆重其品藻,而先生未尝以私事干之,所以当事益重其人。嘉庆元年,诏开孝廉方正科,江苏巡抚费公淳首举先生,赐六品顶带。卒年七十有八。晚年因性不谐俗,动与时违,取《周易》艮背之义,自号艮庭,学者称为艮庭先生云。

藩少从古农先生学,先生没后,藩泛滥诸子百家,如涉大海,茫无涯涘。先生教之读七经三史及许氏《说文》,乃从先生受惠氏《易读书》,有疑义质之先生,指画口授,每至漏四下,犹讲论不已,可谓诲人不倦者矣。子镠字贡庭,名诸生;孙沅字铁君,优贡生,世传其学,弟子数十人。元和顾广圻,长洲徐颋最知名。广圻字千里,号薲邑,诸生,天资过人,无书不读,经史小学,天文历算,舆地之学,靡不贯通,又能为诗古文词骈体文字,当今海内学者莫之或先也。颋字述卿,嘉庆甲子举人,乙丑以第二人及第,今官翰林院编修。先生老友中来往亲密者,钱宫詹大昕,褚部郎寅亮,宫詹别有传。

  褚寅亮

褚寅亮,字搢升,号鹤侣,一字宗郑,长洲人也。乾隆十六年召试举人,授内阁中书,官至刑部员外郎。与钱宫詹大昕为同年友,深于经学,从事礼经几三十年。尝谓宋人说经好为新说,弃古注如土苴。惟《仪礼》一书为朴学,空谈义理者不能措辞,而晦庵、勉斋、信斋又崇信之,故郑氏之学未为异义所汩。至元吴兴敖继公譔《集说》,虽云采先儒之言,其实自注疏而外皆自逞私意。专攻郑氏学者,苦注疏之难读,而喜其平易,乃盛行于世。盖君善之意不在解经,而有意与康成立异,特其巧于立言,含而不露,若无意于排击者,是以入其玄中而不悟。至于说有不通,甚且改窜经文,曲就其义,不几于无所忌惮乎?着《仪礼管见》四卷,其说之最精者,如乡饮酒记北面者东上,敖改东为西,驳之曰:注明言统于门,门在东,则不得以西为上也。乡射记胜者之弟子洗觯,升酌南面坐奠于丰上,降袒执弓反位,敖以袒执弓句为衍,驳之曰:胜者之弟子即射宾中年少者,以是胜党,故袒执弓非衍文也。燕礼胜觚于宾,敖改觚为觯,驳之曰:凡献以爵者,酬以觯。燕礼宰夫主献,既不以爵,则酬亦不以觯矣,安可破觚为觯乎?大射仪以耦在还,上射于左,敖依乡射改为于右,驳之曰:上射位在北,下射位在南,乡射、大射所同,但乡射位在楅西,从楅向西,则北为右;大射次在楅东,从楅向东,则北为左。敖比而同之,昧于东西之别矣。丧服记公子为其妻縓冠,敖改縓为练,驳之曰:练冠之纰亦饰以縓,故闲传云练冠縓缘,就其质言之曰练冠,就其纰言之曰縓冠,母重故言其质,妻轻故言其纰,非有二也。士虞礼明齐醙酒,敖以醙酒为衍文,驳之曰:注明言有酒无醴,据下文普荐醙酒,亦专言酒不及醴,岂得妄解明齐为醴,辄删经文乎?特牲馈食礼三拜众宾,众宾答再拜,敖改再为一驳之曰:「乡饮酒,众宾答一拜者,大夫为主人也;有司彻之答一拜者,大夫为祭主也。此士礼,安得以彼相例乎?」

寅亮精天文历算之术,尤长于句股和较相求诸法,作《句股广问》三卷。钱少詹着《三统术衍》,寅亮校正,刊本误字,如月相求六扐之数,句“六扐”当作“七扐”。推闰余所在,加十得一,句“加十”当作“加七”。少詹服其精审。早年为公羊何休之学,撰《公羊释例》三十篇,谓三传惟公羊为汉学,孔子作《春秋》,本为后王制作,訾议公羊者,实违经旨。又因何邵公言礼

译先生精通文字训诂之学,以许慎的《说文解字》为根本宗旨,《说文》中没有的字,必定寻求假借字来代替。他平生不写楷书,即便是与人往来的书信,也都写成古篆体。看见的人惊讶地认为那是天书符箓,世俗的儒生往往讥笑他,但先生毫不在意。他曾撰写《六书说》一篇,亲自书写并刻在石头上,其中关于转注的解释,以五百四十部作为建立类别的依据,认为每一部中凡是属于某类的字都跟随该部首,属于意义相通、互相承受的关系,这确实是前人未曾阐发的见解。又著有《恒星说》一卷,文中未予收录。他喜欢创作北宋风格的小词,也用篆书书写。先生性格刚直不阿,不羡慕荣华富贵,交往的朋友如王光禄鸣盛、王侍郎兰泉、毕制军沅,都看重他的品行,而先生从未因私事去求他们,因此当权者更加敬重他。嘉庆元年,皇帝下诏开设孝廉方正科,江苏巡抚费淳首先推举先生,赐予六品顶戴。先生享年七十八岁。晚年因为性格不合世俗,举动常与时代相悖,取《周易》中“艮背”的含义,自号艮庭,学者称他为艮庭先生。

我年轻时跟随古农先生学习,先生去世后,我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如同进入大海,茫茫无边无际。先生教导我研读七经三史以及许氏《说文》,后来又跟随先生学习惠氏《易读书》,有疑问就向先生请教,先生指点讲解,常常直到深夜四更,仍然讲论不停,真可谓教诲人不疲倦啊。先生的儿子镠,字贡庭,是诸生;孙子沅,字铁君,是优贡生,世代传承他的学问,弟子有几十人。元和顾广圻、长洲徐颋最为知名。顾广圻字千里,号薲邑,是诸生,天资过人,没有不读的书,经史小学、天文历算、地理之学,没有不精通的,又能写诗、古文、骈体文,当今海内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徐颋字述卿,嘉庆甲子年考中举人,乙丑年以第二名考中进士,现在担任翰林院编修。先生老友中与他交往亲密的有钱宫詹大昕、褚部郎寅亮,宫詹另有传记。

褚寅亮,字搢升,号鹤侣,又字宗郑,是长洲人。乾隆十六年被召试中举人,授任内阁中书,官至刑部员外郎。他与钱宫詹大昕是同科好友,深通经学,研究礼经几乎三十年。他曾说宋代人解说经书喜欢标新立异,把古代注疏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只有《仪礼》一书属于朴学,空谈义理的人无法措辞,而朱熹、勉斋、信斋又崇信它,所以郑玄的学问没有被异说混淆。到了元代吴兴人敖继公撰写《集说》,虽然说是采纳先儒的话,其实除了注疏之外都是逞一己私意。专门研究郑氏学问的人,苦于注疏难以阅读,而喜欢敖书的平易,于是敖书盛行于世。大概敖继公的意思不在解经,而是有意与康成(郑玄)立异,只是他善于立言,含蓄不露,好像无意于排斥攻击,所以人们陷入他的玄妙之中而不觉悟。至于他的解说有不通之处,甚至改窜经文,勉强迁就他的意思,这几乎到了无所忌惮的地步了。他著有《仪礼管见》四卷,他解说中最精妙的,比如《乡饮酒记》中“北面者东上”,敖把“东”改为“西”,褚寅亮驳斥他说:注文明言统属于门,门在东边,那么就不能以西为上。《乡射记》中“胜者之弟子洗觯,升酌南面坐,奠于丰上,降袒执弓,反位”,敖认为“袒执弓”一句是衍文,褚寅亮驳斥他说:胜者的弟子就是射宾中年少的人,因为他是胜方,所以袒露手臂拿着弓,不是衍文。《燕礼》中“胜觚于宾”,敖把“觚”改为“觯”,褚寅亮驳斥他说:凡是献酒用爵的,酬酒就用觯。燕礼中宰夫主持献酒,既然不用爵,那么酬酒也不用觯了,怎么能把觚改成觯呢?《大射仪》中“以耦在还,上射于左”,敖依照《乡射》改为“于右”,褚寅亮驳斥他说:上射的位置在北,下射的位置在南,这是乡射和大射相同的,只是乡射的位置在楅的西边,从楅向西,那么北就是右;大射的位置在楅的东边,从楅向东,那么北就是左。敖把它们等同起来,混淆了东西的区别。《丧服记》中“公子为其妻縓冠”,敖把“縓”改为“练”,褚寅亮驳斥他说:练冠的缘饰也用縓色装饰,所以《闲传》说“练冠縓缘”,就其本质来说叫练冠,就其缘饰来说叫縓冠,母亲地位重所以说其本质,妻子地位轻所以说其缘饰,并非有两种不同的帽子。《士虞礼》中“明齐醙酒”,敖认为“醙酒”是衍文,褚寅亮驳斥他说:注明言有酒没有醴,根据下文普遍进献醙酒,也专门说酒而不提醴,怎么能妄解明齐为醴,就删去经文呢?《特牲馈食礼》中“三拜众宾,众宾答再拜”,敖把“再”改为“一”,褚寅亮驳斥他说:“乡饮酒礼中,众宾答一拜,是因为大夫是主人;有司彻礼中答一拜,是因为大夫是祭主。这是士的礼仪,怎么能用那些情况来类推呢?”

褚寅亮精通天文历算之术,尤其擅长勾股和较相求等各种方法,著有《句股广问》三卷。钱少詹撰写《三统术衍》,褚寅亮校正刊本中的错字,比如“月相求六扐之数”一句,“六扐”应当是“七扐”。“推闰余所在,加十得一”一句,“加十”应当是“加七”。少詹佩服他的精审。他早年研究公羊何休的学问,撰写《公羊释例》三十篇,认为三传中只有公羊传是汉学,孔子作《春秋》,本意是为后世君王制定法度,诋毁公羊传的人,实际上是违背经旨。又因为何邵公(何休)说礼

有殷制,有时王之制与周礼不同,作《周礼公羊异义》二卷。又着《十三经笔记》十卷,《诸史笔记》八卷,《诸子笔记》二卷,《名家文集笔记》七卷,藏于家。乾隆四十年,以病告归,五十五年卒。

译商朝的制度,有时王的制度与周礼不同,于是撰写《周礼公羊异义》两卷。又著有《十三经笔记》十卷,《诸史笔记》八卷,<《诸子笔记》两卷,《名家文集笔记》七卷,收藏在家中。乾隆四十年,因病请求辞官回家,乾隆五十五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