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汉学师承记四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8–36 段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三

  王鸣盛[金日追]

王鸣盛字凤喈,一字礼堂,别字西庄,嘉定人。生而敏慧,四岁随王父读书丹徒学署,日识数百字。县令冯咏以神童目之。年十二,为四书文,才气浩瀚,已有名家风度。年十七补诸生,屡试第一。乡试中副榜,才名藉甚。江苏巡抚陈文肃公大受招入苏州紫阳书院。院长归安吴大绶、常熟王峻皆赏其才。乾隆十二年,乡试以五经中式,会试不第。客游苏州,时沈文悫公德潜以礼部侍郎致仕,海内英隽之士皆出其门下。与王侍郎兰泉先生、钱少詹大昕、吴内翰企晋及曹仁虎、赵文哲、黄文莲相倡和。文悫以为不下嘉靖七子。又与惠松崖征君讲经义,知诂训,必以汉儒为宗。精研尚书,久之乃信东晋之古文固伪,而马郑所注实孔壁之古文也。东晋所献之泰誓固伪,而唐人所斥为伪泰誓者实非伪也。古文之真伪辨,而尚书二十九篇粲然具在,知所从事矣。十九年庄培因榜以第二人及第,授编修。公卿争以礼致之。刑部侍郎秦蕙田修《五礼通考》,属以分修,尤见重于掌院学士蒋文恪公溥。二十三年,天子亲试翰詹诸臣,特置一等一名,擢侍讲学士,充日讲起居注官。明年,充福建正考官,未蒇事,即有内阁学土兼礼部侍郎之命。还京,有御史论其驰驿滥用驿马,挂吏议,左迁光禄寺卿。寻丁内艰归,遂不复出。卜居苏州闾门外,不与当事通,亦不与朝贵接。家本寒素,卖文谀墓以自给,余则一介不取也。闭户读书,日夕探讨。尝谓汉儒说经必守家法,亦云师法。自唐贞观撰诸经义疏而家法亡,宋元丰以新义取士而汉学殆绝。今好古之士皆知崇注疏矣,然经注惟诗、三礼及公羊传犹是汉人家法,余经则出于魏晋,未为醇备。故所譔《尚书后案》以郑马为主,不得已闲采伪孔、王肃,而唐宋诸儒之说概不取焉。又撰《十七史商榷》一百卷,主于校勘。本文补正讹脱,审事迹之虚实,辨纪传之异同,最详于舆地、职官、典章制度,独不喜褒贬人物,以为空言无益也。又有《蛾术编》一百卷,其目有十:说录、说字、说地、说制、说人、说物、说集、说刻、说通、说系。其书辨博详明,与洪容斋、王深宁不相上下。诗宗盛唐,中年出入于香山、东坡,晚年独爱玉溪生。谓少陵以后一人,手定诗集二十四卷,古文若干卷。老年因读书穷日夜不辍,目遂瞽,有吴兴医针之而愈,著书如常,乃自号西沚。卒年七十有八。

藩十六岁时着《尔雅正字》。光禄在艮庭先生家见此书,嘱艮庭先生招藩往谒,奖赏不去。口尝谓藩曰:「予门下士以金子璞园为第一。予近日得见好学深思之士,惟子及李子赓芸、费子士玑三人而已。」璞园名日追,嘉定诸生,闭门校书,不求闻达。十三经皆有校本,而《仪礼》尤精,着有《仪礼正讹》十七卷,行于世。士玑吴江人,嘉庆戊午科举人,治汉易。李赓芸号许齐,嘉定人,深于小学,乾隆庚戌成进士,今官浙江嘉兴府知府。

  钱大昕[钱塘 钱坫]

钱大昕字晓征,一字辛楣,又号竹汀。先世自常熟徙居嘉定,遂为嘉定人。生而颖悟,读书十行俱下。年十五为诸生,有神童之目。时紫阳书院院长王侍御峻,询嘉定人材于王光禄西沚,以先生对。先生,西沚之妹婿也。侍御告之巡抚雅蔚文,檄召至院中,试以《周礼》《文献通考》两论,下笔千言,悉中典要。侍御叹为奇才。乾隆十六年,高宗纯皇帝南巡,献赋,行在召试举人,以内阁中书补用。在京师,与同年长洲褚寅亮、全椒吴朗讲明九章算学及欧罗巴测量弧三角诸法。时礼部尚书大兴何翰如,久领钦天监事,精于推步,时来内阁,与先生论李氏、薛氏、梅氏及西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诸家之术。翰如逊谢,以为不及也。

先是在吴门时,与元和惠定字、吴江沈冠云两征君游,乃精研古经义、声音训诂之学,旁及壬遁、太乙、星命,靡不博综而深究焉。乾隆十九年,庄培因榜成进士,散馆授编修。二十三年,大考翰林,

译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三

王鸣盛[金子璞园]

王鸣盛字凤喈,又字礼堂,别字西庄,是嘉定人。他生来聪慧,四岁时跟随祖父在丹徒县学署读书,每天能识记数百个字。县令冯咏把他看作神童。十二岁时,他写四书八股文,才气浩大,已具备名家的风度。十七岁补为诸生,多次考试都获第一名。乡试中副榜,才名显赫。江苏巡抚陈文肃公陈大受招他进入苏州紫阳书院。院长归安人吴大绶、常熟人王峻都赏识他的才华。乾隆十二年,他在乡试中以五经中式,但会试落第。他客居苏州,当时沈文悫公沈德潜以礼部侍郎身份退休,海内英才俊士都出自他的门下。王鸣盛与王侍郎兰泉先生、钱少詹钱大昕、吴内翰吴企晋以及曹仁虎、赵文哲、黄文莲等人相互唱和。沈德潜认为他的才学不亚于嘉靖七子。他又与惠松崖征君惠栋研讨经义,知道训诂之学,必定以汉儒为宗。他精研《尚书》,久而久之便确信东晋所献的《古文尚书》确实是伪作,而马融、郑玄所注的才是孔壁出土的《古文尚书》。东晋所献的《泰誓》确实是伪作,而唐人斥为伪《泰誓》的其实并非伪作。《古文尚书》的真伪辨明后,《尚书》二十九篇便清晰完整地存在,知道该从事什么了。十九年,在庄培因榜中以第二名及第,授编修。公卿们争相以礼相待。刑部侍郎秦蕙田编纂《五礼通考》,委托他分修,尤其受到掌院学士蒋文恪公蒋溥的重视。二十三年,天子亲自考核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官员,特设一等一名,提拔他为侍讲学士,充任日讲起居注官。第二年,充任福建正考官,事情尚未完成,就接到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的任命。回京后,有御史弹劾他乘驿车滥用驿马,被吏部议处,降职为光禄寺卿。不久遭遇母亲丧事回家,于是不再出仕。他在苏州闾门外定居,不与当权者交往,也不与朝中权贵接触。他家原本贫寒,靠卖文写墓志铭来维持生计,其余的一文不取。他闭门读书,日夜探讨。他曾说汉儒解说经书必定遵守家法,也称师法。自从唐贞观年间编纂诸经义疏,家法就亡失了;宋元丰年间以新义取士,汉学几乎断绝。如今好古之士都知道尊崇注疏,然而经注只有《诗经》、三礼以及《公羊传》还是汉人的家法,其余经书则出自魏晋,不够纯正完备。所以他撰写的《尚书后案》以郑玄、马融为主,不得已偶尔采纳伪孔安国、王肃的说法,而唐宋诸儒的说法一概不取。他又撰写《十七史商榷》一百卷,主要在于校勘。校正文字,补正讹误脱漏,审察事迹的虚实,辨别纪传的异同,对舆地、职官、典章制度最为详细,唯独不喜欢褒贬人物,认为空谈无益。又有《蛾术编》一百卷,目录有十项:说录、说字、说地、说制、 say人、说物、说集、说刻、说通说系。他的书辨析广博详明,与洪容斋、王深宁不分高下。诗歌推崇盛唐,中年出入于白居易、苏轼的风格,晚年独爱李商隐。他认为李商隐是杜甫之后第一人,亲手编定诗集二十四卷,古文若干卷。晚年因日夜读书不停,眼睛失明,有吴兴的医生用针灸治愈,著书如常,于是自号西沚。享年七十八岁。

金子璞园十六岁时著《尔雅正字》。光禄寺卿王鸣盛在艮庭先生家见到这本书,嘱咐艮庭先生招金子璞园前来拜见,奖赏不止。他曾经对金子璞园说:“我门下的士人中,以金子璞园为第一。我近日见到的好学深思之士,只有你以及李子赓芸、费子士玑三人罢了。”金子璞园名日追,是嘉定的诸生,闭门校书,不求显达。十三经都有校本,而《仪礼》尤为精到,著有《仪礼正讹》十七卷,流传于世。费士玑是吴江人,嘉庆戊午科举人,研究汉易。李赓芸号许齐,是嘉定人,深通小学,乾隆庚戌年考中进士,现在任浙江嘉兴府知府。

钱大昕[钱塘 钱坫]

钱大昕字晓征,又字辛楣,又号竹汀。他的祖先从常熟迁居嘉定,于是成为嘉定人。他生来聪颖,读书一目十行。十五岁成为诸生,有“神童”之称。当时紫阳书院院长是王侍御王峻,他向王光禄西沚王鸣盛询问嘉定的人才,王鸣盛推荐了先生。先生是西沚的妹婿。王侍御告诉巡抚雅蔚文,雅蔚文发文召他到书院,用《周礼》《文献通考》两道论题测试他,他下笔千言,全都切中典要。王侍御赞叹他是奇才。乾隆十六年,高宗纯皇帝南巡,他献赋,在行在召试举人,以补用内阁中书任用。在京师,他与同年长洲人褚寅亮、全椒人吴朗研讨九章算学以及欧洲测量弧三角等各种方法。当时礼部尚书大兴人何翰如,长期统领钦天监事,精通推算,时常来到内阁,与先生讨论李氏、薛氏、梅氏以及西洋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等家的术数。何翰如谦逊推辞,认为比不上先生。

先前在吴门时,他与元和惠定字、吴江沈冠云两位征君交往,于是精研古经义、声音训诂之学,广泛涉及壬遁、太乙、星命,无不博综深究。乾隆十九年,在庄培因榜中考中进士,散馆授编修。二十三年,考核翰林,

以二等一名擢右赞善,寻迁侍读。二十八年,又以大考一等三名擢侍讲学士,充日讲起居注官。三十七年,改补侍读学士,其年冬擢詹事府少詹事。纯皇帝深知为绩学之士,官侍读学士时,即命入直上书房,授皇十二子书。又奉敕修《热河志》、《续文献通考》、《续通志》、《一统志》、《天球图》,皆预纂修之列。己卯、壬午、乙酉、甲午,充山东、湖南、浙江、河南主考官。庚辰、丙戌,充会试同考官。主考河南之年,授广东学政,明年夏以丁外艰归。先生淡于名利,慕邴曼容之为人,尝谓官至四品可以归田,故奉讳家居之后,即引疾不出矣。嘉庆四年,今上亲政,垂询大昕家居状,朝贵寓书敦劝还朝,婉言谢之。嘉庆九年十月二十日,卒于紫阳书院,年七十有七。

译因二等一名的成绩被提拔为右赞善,不久又升任侍读。二十八年,又因大考一等三名的成绩被提拔为侍讲学士,兼任日讲起居注官。三十七年,改任侍读学士,同年冬天被提拔为詹事府少詹事。乾隆皇帝深知他是学识渊博的士人,在他担任侍读学士时,就命令他进入上书房值班,教授皇十二子读书。又奉诏修撰《热河志》、《续文献通考》、续《通志》、《一统志》、《天球图等书,他都参与了编纂工作。己卯、壬午、乙酉、甲午年,担任山东、湖南、浙江、河南的主考官。庚辰、丙戌年,担任会试同考官。在担任河南主考官的那一年,被任命为广东学政,第二年夏天因遭父丧离职回乡。先生淡泊名利,仰慕邴曼容的为人,曾说官至四品就可以辞官归隐,所以在守丧居家之后,就称病不再出仕了。嘉庆四年,当今皇上亲理朝政,垂问大昕在家的情况,朝廷重臣写信敦劝他回朝,他婉言谢绝了。嘉庆九年十月二十日,在紫阳书院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先生深于经史之学,其论易先天后天之说曰:「说卦传,孔子所作,其言曰:『震东方,巽东南,离南方,干西北,坎正北,艮东北,惟不见坤兑二方。兑为正秋,则必正西方矣。坤介于离兑之闲,亦必位西南矣。』伏羲画卦以来,盖已有之。伏羲以木德王,而传称『帝出乎震』,是震东、巽东南之位,必出于伏羲,不当别有方位也。汉唐以前,儒家与方士均未有言先天图者,宋初方士始言之,而儒家尊信其说,欲取以驾乎文王、孔子之上,毋乃好奇而诬圣人乎?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各自相对,本无方位之可言。后儒援『天地定位』四语,傅会先天之说,尤为非是。夫天高而尊,地下而卑,古今不易之位也。地势北高而南下,君位北而南面,臣位南而北面,信如干南坤北之说,上下颠倒甚矣,安得云定位乎?」

论虞氏之卦之说曰:之卦即变卦也。虞仲翔说《易》,专取旁通与之卦。旁通者,干与坤,坎与离,艮与兑,震与巽,交相变也。之卦则以两爻交易而得一卦。乾坤者,诸卦之宗。复、临、泰、大壮、夬,阳息卦;姤、遁、否、观、剥,阴消卦,皆自乾坤来。而诸卦又生于消息卦。三阴三阳之卦,自泰来者:九(恒)初四易也;井初五易也;蛊初上易也;丰二四易也;既济二五易也;贲二上易也;归妹三四易也;节三五易也;损三上易也。自否来者:九(益)初四易也;噬嗑初五易也;随初上易也;涣二四易也;未济二五易也;困二上易也;渐三四易也;旅三五易也;咸三上易也。二阴二阳之卦,自临来者:四(升)初三易也;解初四易也;明夷二三易也;震二四易也。自遁来者:四(无妄)初三易也;家人初四易也;讼二三易也;巽二四易也。自大壮来者:四(大畜)上四易也;睽上三易也;需五四易也;兑五三易也。自观来者:四(萃)上四易也;蹇上三易也;晋五四易也;艮五三易也。临二之五为屯,观上之初亦为屯;临初之上为蒙,观五之二亦为蒙。故不从自临、观来之例。于屯曰:坎二之初;于蒙曰:艮三之二也。遁二之五为鼎,大壮上之初亦为鼎;遁初之上为革,大壮五之二亦为革。于例不当从遁、大壮来,而仲翔于鼎曰:大壮上之初;于革曰:遁初之上,失其义矣。愚谓鼎盖离二之初,革盖兑三之二也。临初之五为坎,观上之二亦为坎;遁初之五为离,大壮上之二亦为离;临二之上为颐,观五之初亦为颐;遁二之上为大过,大壮五之初亦为大过。此四卦亦不得从临、观、遁、大壮来之例。中孚、小过二卦,则非临、观、遁、大壮所能变。且颐、大过、中孚、小过与坎、离、乾坤皆反复不衰之卦,故别自为例。于颐曰:晋四之初;于大过曰:讼三之上;于中孚曰:讼四之初;于小过曰:晋三之上。而仲翔于大过仍取大壮五之初于颐。兼取临二之上,又于坎云观上之二,于离云遁初之五,皆自紊其例也。一阴一阳之卦,仲翔说《易》未及之。今依其例理而董之,则复初之二为师,初之三为谦,剥上之五为比,上之四为豫,姤初之二为同人,初之三为履,夬上之五为大有,上之四为小畜,每卦当各生二卦也。而仲翔于谦云剥上之三[蔡君谟说]于豫云复初之四,于比云师二之五,此别取两象《易》为义。其注大畜云萃五之二成临,于丰云噬嗑上之三,于旅云贲初之四,亦两象《易》也。睽本大壮上之三,而仲翔汪击辞,盖取诸睽。又云无妄五之二,亦自紊其例也。

论郑爻辰之例曰:郑氏爻辰之例,初九辰在子,颐初云“舍尔灵龟”,子为天鼋,龟者,鼋属也。同人初云“同人于门”,随初云“出门交有功”,节初云“不出户庭”,子上直危,危为盖屋,故有门户之象。节九二“不出门庭”,二亦据初,故云门也。明夷初云“三日不食”,子为玄枵,虚中也,故有不食之象。九二辰在寅,泰二云“用冯河”,寅上直天汉,云汉天河也。九三辰在辰,大壮三云“羸其角”,辰上直角也。九五辰在申,萃五云“大人虎变”

译先生深通经史之学,他论述《易》学中先天与后天的学说时说:“《说卦传》是孔子所作,其中说:‘震在东方,巽在东南,离在南方,乾在西北,坎在正北,艮在东北,唯独没有提到坤、兑两方。兑代表正秋,那么必定是正西方了。坤介于离、兑之间,也必定位于西南了。’从伏羲画卦以来,大概就已经有了这种说法。伏羲以木德称王,而传文中说‘帝出乎震’,这说明震在东方、巽在东南的位置,必定出自伏羲,不应当另有其他方位。汉唐以前,儒家和方士都没有人谈论先天图的,宋初方士才开始谈论,而儒家尊崇并相信这种说法,想要借此凌驾于文王、孔子之上,岂不是过于猎奇而歪曲圣人的意思吗?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各自相互对应,本来就不存在方位的说法。后世的儒者援引‘天地定位’这四句话,附会先天图的说法,更是错误的。天高而尊贵,地低而卑下,这是古今不变的位次。地势北高而南低,君主之位在北而面向南,臣子之位在南而面向北,如果真像乾在南、坤在北的说法那样,上下就颠倒得太厉害了,怎么能说是‘定位’呢?”

论述虞氏关于“之卦”的说法说:“之卦”就是变卦。虞仲翔解说《周易》,专门采用旁通和之卦。旁通,是指乾与坤、坎与离、艮与兑、震与巽,相互交变。之卦则是通过两个爻交换位置而得到一个新卦。乾坤是众卦的宗源。复、临、泰、大壮、夔,是阳气增长的卦;姤、遁、否、观、剥,是阴气消减的卦,它们都源自乾坤。而众卦又产生于消息卦。三阴三阳的卦,来自泰卦的有:恒卦是初爻与四爻交换;井卦是初爻与五爻交换;蛊卦是初爻与上爻交换;丰卦是二爻与四爻交换;既济卦是二爻与五爻交换;贲卦是二爻与上爻交换;归妹卦是三爻与四爻交换;节卦是三爻与五爻交换;损卦是三爻与上爻交换。来自否卦的有:益卦是初爻与四爻交换;噬嗑卦是初爻与五爻交换;随卦是初爻与上爻交换;涣卦是二爻与四爻交换;未济卦是二爻与五爻交换;困卦是二爻与上爻交换;渐卦是三爻与四爻交换;旅卦是三爻与五爻交换;咸卦是三爻与上爻交换。二阴二阳的卦,来自临卦的有:升卦是初爻与三爻交换;解卦是初爻与四爻交换;明夷卦是二爻与三爻交换;震卦是二爻与四爻交换。来自遁卦的有:无妄卦是初爻与三爻交换;家人卦是初爻与四爻交换;讼卦是二爻与三爻交换;巽卦是二爻与四爻交换。来自大壮卦的有:大畜卦是上爻与四爻交换;睽卦是上爻与三爻交换;需卦是五爻与四爻交换;兑卦是五爻与三爻交换。来自观卦的有:萃卦是上爻与四爻交换;蹇卦是上爻与三爻交换;晋卦是五爻与四爻交换;艮卦是五爻与三爻交换。临卦二爻变为五爻成为屯卦,观卦上爻变为初爻也成为屯卦;临卦初爻变为上爻成为蒙卦,观卦五爻变为二爻也成为蒙卦。所以不遵循来自临、观卦的规律。对于屯卦,说是坎卦二爻变为初爻;对于蒙卦,说是艮卦三爻变为二爻。遁卦二爻变为五爻成为鼎卦,大壮卦上爻变为初爻也成为鼎卦;遁卦初爻变为上爻成为革卦,大壮卦五爻变为二爻也成为革卦。按规律不应当遵循来自遁、大壮卦的规律,而虞仲翔对于鼎卦说是大壮卦上爻变为初爻,对于革卦说是遁卦初爻变为上爻,这就失去了其本义。我认为鼎卦大概是离卦二爻变为初爻,革卦大概是兑卦三爻变为二爻。临卦初爻变为五爻成为坎卦,观卦上爻变为二爻也成为坎卦;遁卦初爻变为五爻成为离卦,大壮卦上爻变为二爻也成为离卦;临卦二爻变为上爻成为颐卦,观卦五爻变为初爻也成为颐卦;遁卦二爻变为上爻成为大过卦,大壮卦五爻变为初爻也成为大过卦。这四个卦也不能遵循来自临、观、遁、大壮卦的规律。中孚、小过这两个卦,则不是临、观、遁、大壮所能变化的。况且颐、大过、中孚、小过与坎、以及乾坤都是反复不衰的卦,所以另外自成规律。对于颐卦,说是晋卦四爻变为初爻;对于大过卦,说是讼卦三爻变为上爻;对于中孚卦,说是讼卦四爻变为初爻;对于小过卦,说是晋卦三爻变为上爻。而虞仲翔对于大过卦仍然取大壮卦五爻变为初爻,对于颐卦兼取临卦二爻变为上爻,又对于坎卦说是观卦上爻变为二爻,对于离卦说是遁卦初爻变为五爻,这都是自己混乱了规律。一阴一阳的卦,虞仲翔解说《周易》没有涉及。现在依据他的规律推演,那么复卦初爻变为二爻成为师卦,初爻变为三爻成为谦卦,剥卦上爻变为五爻成为比卦,上爻变为四爻成为豫卦,姤卦初爻变为二爻成为同人卦,初爻变为三爻成为履卦,夬卦上爻变为五爻成为大有卦,上爻变为四爻成为小畜卦,每个卦应当各产生两个卦。而虞仲翔对于谦卦说是剥卦上爻变为三爻[蔡君谟的说法],对于豫卦说是复卦初爻变为四爻,对于比卦说是师卦二爻变为五爻,这是另外选取两个象来解释《周易》的意义。他注释大畜卦说萃卦五爻变为二爻成为临卦,对于丰卦说是噬嗑卦上爻变为三爻,对于旅卦说是贲卦初爻变为四爻,这也是选取两个象来解释《周易》。睽卦本是大壮卦上爻变为三爻,而虞仲翔在解释卦辞时,大概取之于睽卦。又说无妄卦五爻变为二爻,这也是自己混乱了规律。

论述郑氏爻辰的规律说:郑氏爻辰的规律,初九的时辰在子,颐卦初爻说“舍弃你的灵龟”,子对应天鼋,龟是鼋这一类。同人卦初爻说“在门口同人”,随卦初爻说“出门交往有功”,节卦初爻说“不出家门庭院”,子上正对危宿,危宿象征覆盖屋顶,所以有门户的意象。节卦九二“不出家门庭院”,二爻也依据初爻,所以说门。明夷卦初爻说“三天不吃东西”,子对应玄枵,虚宿在中间,所以有不吃东西的意象。九二的时辰在寅,泰卦二爻说“徒步过河”,寅上正对天汉,云汉就是天河。九三的时辰在辰,大壮卦三爻说“削弱它的角”,辰上正对角宿。九五的时辰在申,萃卦五爻说“大人如虎变”

,申上直参,参为白虎也。上九辰在戌,睽上云“见豕负涂”,戌上直奎,奎为封豕也。初六辰在未,小过初云“飞鸟以凶”,未为鹑首也。六三辰在亥,上直营室,营室为清庙,《萃》《涣》之彖辞皆云“王假有庙”,谓六三也。六四辰在丑,大畜四云“童牛之牿”,丑上直牵牛也。上六辰在巳,小过上云“飞鸟离之”,巳为鹑尾也。小过六爻惟初上有飞鸟之象,此其义也。解上云“公用射隼”,巳上直翼,翼为羽翮,有隼象也。此皆可以爻辰求之者也。康成初习京氏易,后从马季长,授费氏易,费氏有《周易分野》一书,其爻辰之法所从出乎?

译申位对应参宿,参宿象征白虎。上九的时辰在戌,睽卦上爻说“看见猪背满泥”,戌位对应奎宿,奎宿象征大猪。初六的时辰在未,小过卦初爻说“飞鸟带来凶险”,未位对应鹑首。六三的时辰在亥,亥位对应营室,营室象征清庙,《萃》《涣》两卦的彖辞都说“君王来到宗庙”,指的就是六三。六四的时辰在丑,大畜卦四爻说“给小牛戴上横木”,丑位对应牵牛宿。上六的时辰在巳,小过上爻说“飞鸟离开”,巳位对应鹑尾。小过卦六爻中只有初爻和上爻有飞鸟的意象,这就是其中的道理。解卦上爻说“公侯射落隼鸟”,巳位对应翼宿,翼宿象征羽毛翅膀,有隼鸟的意象。这些都可以用爻辰的方法来推求。郑康成起初学习京氏易学,后来跟随马季长,传授费氏易学,费氏有一本《周易分野》的书,他爻辰的方法是从哪里来的呢?

论孔壁书增多二十四篇,康成既亲见之,何以不为之注?曰:汉儒无无师之学。古文《尚书》初得之屋壁,未有能通之者,孔安国始以今文读之,而成孔氏之学。然安国非能自造也,亦由先通伏生书,古今文本不相远,以此证彼,易于闿阐。惟文义不能相通者,乃别为之说,以名其学。若增多之书,既无今文可相参考,虽亦写定,而不为训诂。故马季长云:“逸十六篇,绝无师说也。”自安国以及卫、贾、马诸君,皆未有说此逸篇者。康成又何能以无征不信之说着于竹帛乎?即如《礼》古经五十六篇,郑亦亲见之,其注《仪礼》多以古文参定,而不注增多之三十九篇,亦以无师说故也。左氏得刘子骏创通大义,故流传至今;而逸书、逸礼无师说,故皆亡于永嘉。自东晋古文出,乃有安国承诏为五十八篇作传之语。夫使安国果为逸篇作传,则都尉朝、庸生辈必兼受之,何以马、郑以前传古文者皆止二十九篇已哉?朱文公疑康成不解逸《礼》三十九篇,予向亦未喻其故,今因论古文逸篇而并悟及之。

论诗,毛传多转音曰:古人音随义转,故字或数音。《小旻》“谋夫孔多,是用不集”,与“犹咎”为韵。《韩诗》集作“就”,于音为协。毛公虽不破字,而训“集”为“就”,即是读如“就”音。《书·顾命》“克达殷集大命”,汉石经“集”作“就”;《吴越春秋》“子不闻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留”,是“集”有“就”音也。“瞻卬”“藐藐昊天,无不克巩”,传训“巩”为“固”,即转从“固”音,与下句“后”为韵也。“载芟”“匪且有且”,传训“且”为此,即转从此音,与下句“兹”为韵也。顾亭林泥于一字,只有一音,遂谓诗有无韵之句,是不然矣。《溱洧》之“溱”,本当作“潧”,《说文》“潧,水出郑国”,引诗“潧与洧方涣涣兮”是也。今《毛诗》作“溱”者,读“潧”如“溱”,以谐韵耳。“溱”即“潧”之转音,不可谓诗失韵,亦不可据诗以疑《说文》也。“鲁颂”“烝徒增增”,传云“增增,众也”,本《尔雅·释训》文;而《小雅》“室家溱溱”,传亦云“溱溱,众也”。“潧”“溱”声相近,转“潧”为“溱”,亦以谐韵,与“潧洧”作“溱洧”同。

论《春秋》曰: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愚尝疑之。将谓当时之乱贼惧乎?则赵盾、崔杼之伦,史臣固已直笔书之,不待《春秋》也。将谓后代之乱贼惧乎?则《春秋》以后乱贼仍不绝于史册,吾未见其能惧也。孟氏之言,毋乃大而夸乎?然孟子固言《春秋》者天子之事也,述王道以为后王法,防其未然,非刺其已然也。太史公曰: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乎春秋》。又曰:有国家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子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春秋》之法行,而乱臣贼子无所容其身,故曰惧也。凡篡弒之事,必有其渐。圣人随事为之,杜其渐。隐之弒也,于翚帅师;戒之子般之杀也,于公子庆父帅师伐于余邱;戒之。此大夫不得专兵柄之义也。尹氏立王子朝,在昭公之世,而书尹氏卒于隐之策;崔杼弒君,在襄公之世,而书崔氏奔卫于宣之策;此卿不得世之义也。齐侯使其弟年来聘,再见于《春秋》,为无知之杀君张本也。母弟虽亲,不可使逾其分也。赵穿弒君,而以赵盾主恶名。穿之弒由于盾也。胥甲父与穿同罪,盾于甲父则放之,于穿不惟不放,且使之帅师侵崇。盾尚得辞其罪乎?侵崇小事,不必书,而书之所以正盾之罪,且不使穿得漏网也。郑公子宋弒君,而以归生主恶名。归生正卿,且尝帅师败华元矣,力足以制宋,而从宋之逆,较之赵盾又有甚焉,不得托于本无逆谋也。楚公子比之弒君,弃疾成之,而比独主恶名者,奸君位也,而弃疾之恶终不可掩,故以相杀为文,着其罪同。然比与弃疾皆楚灵之弟,灵逐比而任弃疾,

译关于孔壁中发现的《尚书》比今文多出二十四篇的说法,既然郑康成(郑玄)亲眼见过这些书,为什么不为它们作注呢?回答说:汉代的儒者没有没有师承的学问。古文《尚书》最初从墙壁中取出时,没有人能够通晓它,孔安国开始用今文来诵读它,从而形成了孔氏的学问。然而孔安国并非凭空创造,也是因为他先前已经通晓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古文与今文的文本相差不远,以此证明彼,容易阐发义理。只有那些文义不能相通的地方,才另外作出解释,以此确立其学派。至于多出的那些篇章,既然没有今文可以相互参考,虽然也抄写确定下来,却不为之作训诂。所以马季长(马融)说:“逸失的十六篇,完全没有师承的说法。”从孔安国到卫宏、贾逵、马融等人,都没有对这几篇逸篇作出解释的。郑康成又怎么能将没有证据、不值得相信的说法写在竹简丝帛上呢?就像《礼》的古经有五十六篇,郑玄也亲眼见过,他注释《仪礼》时多用古文参校审定,却不注释多出的三十九篇,也是因为缺乏师承的说法。《左传》得到刘向(刘子骏)开创性地疏通大义,所以流传至今;而逸失的《尚书》、逸失的《礼》没有师承的说法,所以都在永嘉之乱中亡佚了。自从东晋古文《尚书》出现,才有孔安国奉诏为五十八篇作传的说法。假如孔安国真的为逸篇作了传,那么都尉朝、庸生等人必定也兼受此学,为什么在马融、郑玄之前传授古文的人只限于二十九篇呢?朱文公(朱熹)怀疑郑康成不理解逸失的《礼》三十九篇,我过去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现在因为讨论古文逸篇而一并领悟了。

关于《诗经》,毛传的注释多采用转音,说:古人的读音随着意义转变,所以一个字有时有几个读音。《小旻》中“谋夫孔多,是用不集”,与下句的“犹咎”押韵。《韩诗》将“集”写作“就”,在音韵上协调。毛公虽然没有破字,但将“集”解释为“就”,就是读作“就”的音。《尚书·顾命》中“克达殷集大命”,汉代石经中“集”写作“就”;《吴越春秋》中“子不闻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留”,这是“集”有“就”的读音。“瞻卬”中“藐藐昊天,无不克巩”,传注将“巩”解释为“固”,就是转读为“固”的音,与下句的“后”押韵。“载芟”中“匪且有且”,传注将“且”解释为“此”,就是转读为“此”的音,与下句的“兹”押韵。顾亭林(顾炎武)拘泥于一个字只有一个读音,于是说《诗经》中有不押韵的句子,这是不对的。《溱洧》中的“溱”,本来应当写作“潧”,《说文解字》说“潧,水出郑国”,引用《诗经》“潧与洧方涣涣兮”就是证明。现在《毛诗》写作“溱”,是将“潧”读作“溱”,以便谐和音韵。“溱”就是“潧”的转音,不能说《诗经》失韵,也不能依据《诗经》来怀疑《说文解字》。“鲁颂”中“烝徒增增”,传注说“增增,众多”,本于《尔雅·释训》的文字;而《小雅》中“室家溱溱”,传注也说“溱溱,众多”。“潧”与“溱”声音相近,将“潧”转为“溱”,也是为了谐和音韵,与“潧洧”写作“溱洧”相同。

关于《春秋》说: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我曾经对此表示怀疑。是说当时的乱臣贼子害怕吗?那么赵盾、崔杼之类的人,史官本来就已经直笔记录了,不需要等到《春秋》。是说后代的乱臣贼子害怕吗?那么《春秋》以后乱臣贼子在史册中仍然不断出现,我没看到他们能害怕。孟子的话,未免太大而夸张了吧?然而孟子本来就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阐述王道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防范未然,而不是指责已然。太史公说:整顿乱世,使之回归正道,没有比《春秋》更近似的了。又说: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而看不见,后面有贼人而不知道,做人臣子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遵守常规事务而不知道适宜,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权变。《春秋》的法度施行,乱臣贼子就没有容身之地,所以说他们害怕。凡是篡位弑君的事情,必定有逐渐发展的过程。圣人随着事情的发展,杜绝其萌芽。鲁隐公被弑,在《翚帅师》中有所记载;警戒于子般被杀,在《公子庆父帅师伐于余邱》中有所记载;这是告诫大夫不得专掌兵权的义理。尹氏拥立王子朝,发生在昭公时代,而在隐公的策书中记载了尹氏去世;崔杼弑君,发生在襄公时代,而在宣公的策书中记载了崔氏出奔卫国;这是告诫卿大夫不得世袭的义理。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两次见于《春秋》,是为无知杀君埋下伏笔。母弟虽然亲近,不可以让他超越本分。赵穿弑君,而让赵盾承担恶名。赵穿的弑君是由于赵盾。胥甲父与赵穿同罪,赵盾对于胥甲父则放逐他,对于赵穿不仅不放逐,反而让他率领军队侵犯崇国。赵盾还能推脱罪责吗?侵犯崇国是小事,不必记载,而记载它的原因是为了纠正赵盾的罪责,并且不让赵穿漏网。郑公子宋弑君,而让归生承担恶名。归生是正卿,而且曾经率领军队打败华元,力量足以制服公子宋,却跟随公子宋作乱,比起赵盾更加严重,不能借口本来没有逆谋。楚公子比弑君,弃疾促成此事,而公子比独自承担恶名,是因为他篡夺君位,而弃疾的罪恶终究不可掩盖,所以用互相杀害的文字,表明他们的罪行相同。然而公子比与弃疾都是楚灵王的弟弟,灵王驱逐公子比而任用弃疾,

卒死于二人之手。先书比奔晋,又书弃疾帅师围蔡。明君之晜弟不可以爱憎为予夺也。卫孙宁出其君,而以出奔为文。衎有失国之道也。贬衎则嫌于奖剽,故先书公孙剽来。聘以见义,公孙而干正统,其罪不可掩也。楚商臣、蔡般之弒,子不子,父亦不父。也许止不尝药,非大恶而特书弒,以明孝子之义。非由君有失德,故楚、蔡之君不书葬,而许独书葬,所以责楚、蔡二君之不能正家也。楚成之事,与晋献略同,子孝则为申生,子不孝则为商臣,而晋亦寻有奚齐与卓之弒。未有家不齐而国治者也,故晋献之卒亦不书葬也。书阍弒吴子余祭,戒人君之近刑人也。书盗弒蔡侯申,戒人君之疏大臣而近小人也。栾盈之入曲沃,赵鞅之入晋阳,书之以戒大都耦国之渐,人臣不可专其私邑也。楚子虔弒于干溪,书其地,着役之久也。君亲出师,久而不归,祸之不旋踵宜矣。楚之强,莫强于虔,伐吴,执庆封,灭赖,灭陈,灭蔡,史不绝书,而无救于弒者,无德而有功,天所恶也。宋襄公用鄫子,楚灵王用蔡世子,皆特书之,恶其不仁也。且以征二君之强死,非不幸也。宋公与夷、齐侯光、楚子虔以好战而弒,晋侯州蒲以诛戮大臣而弒,经皆先文以见义,所以为有国家者戒,至深切矣。《左氏传》曰:「凡弒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后儒多以斯语为诟病,愚谓君诚有道,何至于弒?遇弒者皆无道之君也。其贼之有主名者,书名以着臣之罪;其微者不书,不足书也;无主名者,亦阙而不书,史之慎也,非恕臣之罪也。圣人修《春秋》,述王道,以戒后世,俾其君为有道之君,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各得其所,又何乱臣贼子之有?若夫篡弒已成,据事而书之,良史之职耳,非所谓其义则窃取之者也。秦汉以后,乱贼不绝于史,由上之人无以《春秋》之义见诸行事故尔。故曰惟孟子能知《春秋》。

译最终死在两个人手中。先记载公子比出逃到晋国,又记载弃疾率领军队包围蔡国。这说明君主的兄弟不能因为个人的喜爱或憎恶来决定赏赐或剥夺。卫国孙宁驱逐了他的国君,所以用“出奔”来记载。孙衎有失去国家的道理。如果贬低孙衎,就似乎是在奖赏公孙剽,所以先记载公孙剽前来聘问,以彰显大义,公孙剽干预正统继承,他的罪过是不可掩盖的。楚国的商臣、蔡国的般弑杀国君,儿子不像儿子,父亲也不像父亲。许国的止没有尝药,并非是大恶,却特别记载为“弒”,以阐明孝子的道义。不是因为国君有失德,所以楚国、蔡国的国君不记载葬礼,而许国独独记载葬礼,这是为了责备楚国、蔡国两位国君不能端正家庭。楚成王的事情,与晋献公大致相同,儿子孝顺就是申生,儿子不孝就是商臣,而晋国随后也有奚齐和卓子的弑君事件。没有家庭不整齐而国家能治理好的,所以晋献公去世也不记载葬礼。记载守门人弑杀吴子余祭,是警戒国君亲近刑罚之人。记载盗贼弑杀蔡侯申,是警戒国君疏远大臣而亲近小人。栾盈进入曲沃,赵鞅进入晋阳,记载这些是为了警戒大城邑与国都抗衡的苗头,人臣不可以独占自己的私邑。楚子虔在干溪被弑,记载了地点,是为了显明征战时间之久。国君亲自出兵,久而不归,灾祸迅速降临是理所应当的。楚国的强大,没有比虔更强的,讨伐吴国,俘获庆封,灭掉赖国,灭掉陈国,灭掉蔡国,史书不断记载,却救不了被弑的结局,这是因为没有德行而只有功绩,是上天所厌恶的。宋襄公使用鄫子,楚灵王使用蔡世子,都特别记载下来,是厌恶他们的不仁。并且以此征验这两位国君的横死,并非是不幸。宋公与夷、齐侯光、楚子虔因为好战而被弑,晋侯州蒲因为诛杀大臣而被弑,经传都先叙述事迹以彰显大义,作为对拥有国家者的警戒,非常深切。《左氏传》说:“凡是弑君,称君,是因为国君无道;称臣,是因为臣子的罪过。”后世的儒者大多把这话当作诟病,我认为国君如果真的有道,怎么会遭到弑杀?遭遇弑杀的国君都是无道的。那些弑君者有明确主名的,记载名字以彰显臣子的罪过;那些地位低微的不记载,是因为不值得记载;没有主名的,也空缺不记载,这是史官谨慎的表现,并非宽恕臣子的罪过。圣人修撰《春秋》,阐述王道,以警戒后世,使国君成为有道的国君,端正心意,修养身心,整顿家庭,治理国家,各得其所,又怎么会有乱臣贼子呢?至于篡弑已经形成,根据事实记载,这是良史的职责,并不是所谓窃取其义。秦汉以后,乱贼在史书中不绝,是因为上面的人没有把《春秋》的大义体现在政事上。所以说只有孟子能懂得《春秋》。

论妇人七出之说曰:七出之文,先王所以扶阳抑阴,而家道所以不至于穷而乖也。夫父子兄弟,以天合者也;夫妇,以人合者也。以天合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以人合者,可制以去就之义。尧舜之道,不外乎孝弟;而孝弟之衰,自各私其妻始。妻之于夫,其初固路人也,以室家之恩联之,其情易亲。至于夫之父母、夫之兄弟姊妹、夫之兄弟之妻,皆路人也,非有一日之恩,第推夫之亲以亲之,其情固已不相属矣。况妇人之性,贪而吝,柔而狠,而筑里姑姊之伦,亦妇人也,同居而志不相得,往往有之。其真能安于义命者,十不得一也。先王设为可去之义,义合则留,不合则去,俾能执妇道者可守从一之贞,否则宁割伉俪之爱,勿伤骨肉之恩。故嫁曰归,出亦曰归,以此坊民,恐其孝衰于妻子也。然则圣人于女子,抑之不已甚乎?曰:去妇之义,非徒以全丈夫,亦所以保匹妇。后世闾里之妇,失爱于舅姑,谗闲于叔妹,抑郁而死者有之;或其夫淫酗凶悍,宠溺嬖媵,凌迫而死者有之。准之古礼,固有可去之义,亦何必束缚之、禁锢之、置之必死之地以为快乎?先儒戒寡妇之再嫁,以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予谓全一女子之名,其事小;得罪于父母兄弟,其事大。故父母兄弟不可乖,而妻则可去。去而更嫁,不谓之失节。使其过在妇欤?不合而嫁,嫁而仍穷,自作之孽,不可逭也。使其过不在妇欤?出而嫁于乡里,犹不失为善妇,不必强而留之,使夫妇之道苦也。自七出之法不行,而牝鸡之司晨日炽,夫之制于妇者,隐忍而不能去,甚至于破家绝嗣。而有司之断斯狱者,犹欲合之,知女子不可事二夫,而不知失妇道者虽事一夫,未可以言烈也;知臣之不可事二君,而不知失臣节者虽事一君,未可以言忠也。此未谕先王制礼之意也。

论性与天道之说曰:「经典言天道者,皆以吉凶祸福言。易,天道亏盈而益谦。春秋传:『天道多在西北』。天道远,人道迩。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古文尚书》:『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天道福善祸淫。《史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皆此道也。郑康成注《论语》曰:『天道七政变通之占,与《易》《春秋》义正同』。孟子云:『圣人之于天道也,亦谓吉凶阴阳之道。圣人有所不知,故曰命也。否则性与天道,又何别焉?』一说,性与天道,犹言性与天合也。《后汉书·冯异传》:「臣伏自思惟,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管辂列传》:「苟非性与天道,何由背爻象而任心胸?」《晋书·纪瞻传》:「陛下性与天道,犹复役机神于史籍。」此亦汉儒相承之说,而何平叔俱不取。

论孟子「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先儒以为记者之误,曰:「汉儒赵邠卿注孟子于此文未尝致疑,宋以后儒乃疑之。」予谓孟子长于诗书,岂不知读《禹贡》?且生于邹峄,淮泗之下流,近在数百里之闲,何至有误?盖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而江即次之,故老子以江海为百谷王。南条之水皆先入江,后入海。世徒知毗陵为江入海之口,不知朐山以南,余姚以北之海,皆江之委也。汉水入江二千余里,而尚有北江之名;淮口距江口仅五百里,其为江之下流,何疑?《禹贡》云:「沿于江海,达于淮泗。」此即淮泗注江之证。注江者,会江以注海,与导水之文初不相悖也。《说文》云:「江水至会稽山阴为浙江。」浙江者,渐江也。渐江与江水不同源而得名,江者,源异而委同也。《国语》「吴之与越,三江环之」,韦昭以为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也。钱塘江即浙江,吴松、浦阳亦注江而后注海,故皆有江之名。汉儒去古未远,其言江之下流不专指毗陵一处,如知会稽山阴亦为江水所至,则无疑乎淮泗注江之文矣。

此先生说经之大略也。至于辨文字之诂训,考古今之音韵,以及天文、舆地、草木、虫鱼,散见于《文集》《十驾斋养新

译论述妇人“七出”的说法说:“七出”的条文,是先王用来扶持阳刚、抑制阴柔,从而使家庭伦理不至于陷入困穷和乖离的手段。父子兄弟,是凭借天性结合的;夫妇,是凭借人为结合的。凭借天性结合的,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而凭借人为结合的,可以用去留的道义来制约。尧舜的道,不外乎孝悌;而孝悌的衰败,是从各自偏私自己的妻子开始的。妻子对于丈夫,起初本来是路人,凭借夫妻的情分联结,感情容易亲近。至于丈夫的父母、丈夫的兄弟姊妹、丈夫兄弟的妻子,都是路人,没有一日之恩,只是推及丈夫的亲人而亲近他们,感情本来就不相属了。况且女人的本性,贪婪而吝啬,柔弱而狠毒,而婆婆姑嫂这类人,也是女人,同居而心意不相投,往往是有的。那些真正能安于道义和命运的人,十个中难得有一个。先王设立可以休弃的道义,道义相合就留下,不合就休弃,使能够恪守妇道的人可以坚守从一而终的贞节,否则宁可割舍夫妻之爱,也不要伤害骨肉之恩。所以出嫁叫作“归”,被休弃也叫作“归”,以此来防范百姓,是担心孝道在妻子儿女那里衰败。那么,圣人对女子,压制得不也太厉害了吗?回答说:休弃妻子的道义,不仅仅是为了保全丈夫,也是为了保护普通妇女。后世乡间的妇女,失去公婆的宠爱,被小叔小姑谗言离间,抑郁而死的情况有之;或者她们的丈夫淫乱酗酒凶狠,宠爱溺爱妾室,凌辱逼迫而死的情况也有之。对照古礼,本来就有可以休弃的道义,又何必束缚她们、禁锢她们,把她们置于必死之地才感到痛快呢?先儒告诫寡妇不要改嫁,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认为保全一个女子的名节,事情小;得罪父母兄弟,事情大。所以父母兄弟不可乖离,而妻子可以休弃。休弃后改嫁,不叫作失节。如果过错在妇人呢?不合道义而改嫁,改嫁后仍然困穷,这是自作孽,不可逃避。如果过错不在妇人呢?休弃后嫁到乡里,仍然不失为好妇人,不必强行留住她,使夫妇之道痛苦。自从“七出”的法令不再施行,母鸡司晨的现象日益严重,丈夫被妻子控制,隐忍而不能休弃,甚至导致家破人亡、断绝后代。而审理这类案件的官员,仍然想要让他们复合,知道女子不能侍奉两个丈夫,却不知道违背妇道的人即使侍奉一个丈夫,也不能称为贞烈;知道臣子不能侍奉两个君主,却不知道违背臣节的人即使侍奉一个君主,也不能称为忠诚。这是没有理解先王制定礼法的用意。

论述“性与天道”的说法说:“经典中谈论天道的,都是以吉凶祸福来论述的。《易经》说,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春秋左传》说:‘天道多在西北。’天道遥远,人道切近。我不是盲人史官,怎么知道天道?《古文尚书》说:‘满招损,谦受益,这就是天道。’天道福佑善人,降祸淫邪之人。《史记》说:‘天道没有亲疏,常与善人同在’,都是这个道理。郑玄注释《论语》说:‘天道是七政变通的占卜,与《易经》《春秋》的意义完全相同。’孟子说:‘圣人对于天道,也只是说吉凶阴阳之道。圣人有所不知,所以称为天命。否则,性与天道,又有什么区别呢?’另一种说法,性与天道,是说性与天相合。《后汉书·冯异传》说:‘我私下思考,按照诏令作战进攻,每次都能如意;有时凭私心决断,没有不后悔的。国家独到的远见,越久越深远,才知道性与天道是不可听闻的。’《管辂列传》说:‘如果不是性与天道,怎么能够背离爻象而凭胸臆行事?’《晋书·纪瞻传》说:‘陛下性与天道,仍然驱使机敏之神于史籍之中。’这也是汉儒相承的说法,而何晏全都未予采纳。

论述孟子“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一句,先儒认为是记录者的错误,说:“汉儒赵邠卿注释《孟子》在此处未曾表示怀疑,宋以后的儒者才怀疑它。”我认为孟子擅长诗书,难道不知道读《禹贡》吗?况且他生于邹峄,淮泗的下流,近在几百里之内,怎么会出错呢?大概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而长江仅次于海,所以老子以江海为百谷之王。南方的水都先流入长江,后流入大海。世人只知道毗陵是长江入海的口,不知道朐山以南、余姚以北的海,都是长江的归宿。汉水流入长江两千多里,还有北江的名称;淮河口距离长江口仅五百里,它是长江的下流,有什么可怀疑的?《禹贡》说:“沿着长江大海,到达淮泗。”这就是淮泗注入长江的证据。注入长江,是汇合长江以注入大海,与疏导水流的文字起初并不相悖。《说文解字》说:“江水到会稽山阴称为浙江。”浙江,就是渐江。渐江与江水不同源而得名,江,是源头不同而归宿相同。《国语》“吴与越,三江环绕”,韦昭认为是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钱塘江就是浙江,吴松江、浦阳江也是注入长江而后注入大海,所以都有江的名称。汉儒距离古代不远,他们所说的长江下流不专指毗陵一处,如果知道会稽山阴也是江水所到之处,就不会怀疑淮泗注入长江的文字了。

这是先生解说经义的大致情况。至于辨别文字的训诂,考据古今的音韵,以及天文、地理、草木、虫鱼,散见于《文集》和《十驾斋养新

录》者,不下数万言,文多不载。尝谓自惠戴之学盛行于世,天下学者但治古经,略涉三史,三史以下茫然不知,得谓之通儒乎?所著《二十二史考异》,盖有为而作也。又谓史之芜陋,未有甚于《元史》者。顾宁人谓“食货、选举二志皆案牍之文”,朱锡鬯谓“列传既有速不台矣,而又有雪不台;既有完者都矣,而又有完者拔都;既有石抹也先矣,而又有石抹阿辛;阿塔赤、忽剌出两人既附书于杭忽思、直脱儿之传矣,而又别为立传”,皆乖谬之甚者。金华、乌伤二公,本非史才,所选史官,又皆草泽迂生,不谙掌故,于蒙古语言文字素所未习,所以动笔即讹,即假以时日,犹不免秽史之讥,况成书之期又不及一岁乎?如太祖功臣首推四杰,而赤老温之传独缺;世尚公主者鲁昌、赵郓最着,而郓国之传亦缺;塔察儿、和礼霍孙、至元之良臣旭迈杰、倒剌沙、泰定之元辅,而史皆失其传;礼乐、兵刑诸志皆缺;顺帝一朝之事,地理志载顺帝事仅二条,余亦缺漏。列传之重复者,如昂吉儿已附于也蒲甘卜传,而又别有昂吉儿传;重喜已附于塔不已儿传,而又别有重喜传;阿术鲁已附于怀都传,而又别有阿术鲁传;谭澄已附其父资荣传,而又别有谭澄传,此又朱氏所未及纠者也。其它事迹舛误,如仁宗庄懿皇后卒于仁宗朝,未尝尊为皇太后;吾也而围益都,从木华黎之弟带孙非从木华黎;张子良来归,元帅察罕非因阿术段直为深州长官,在太祖朝非世祖朝,此皆谬戾之显然。因搜罗元人诗文集、小说、笔记、金石、碑版,重修《元史》,后恐有违功令,改为《元诗纪事》。

译《录》一书,不下数万言,文中大多未予记载。他曾说,自从惠栋、戴震的学问盛行于世,天下的学者只研习古代经典,略微涉猎《史记》《汉书》《后汉书》这三部史书,对这三部史书以下的内容茫然不知,这能称为通儒吗?他所著的《二十二史考异》,大概是有感而发才写成的。他又说,史书的芜杂浅陋,没有比《元史》更严重的了。顾炎武说:“《食货志》《选举志》都是案牍公文”,朱彝尊说:“列传中既然有了速不台,却又有了雪不台;既然有了完者都,却又有了完者拔都;既然有了石抹也先,却又有了石抹阿辛;阿塔赤、忽剌出这两人既然已经附在杭忽思、直脱儿的传记里,却又另外为他们立传”,这些都是极其荒谬错误的。金华、乌伤两位公,本来就不是史才,所选的史官,又都是乡野迂腐的书生,不熟悉典章制度,对蒙古语言文字向来没有学习过,所以一动笔就出错,即使给予他们时间,尚且不免遭受秽史讥讽,何况成书的时间不到一年呢?比如太祖功臣首推四杰,而赤老温的传记却缺失;世代尚公主的人中鲁昌、赵郓最著名,而赵郓的传记也缺失;塔察儿、和礼霍孙,至元朝的良臣旭迈杰、倒剌沙,泰定朝的元辅,而史书都丢失了他们的传记;礼乐、兵刑等志都缺失;顺帝一朝的事情,地理志记载顺帝的事情仅有两条,其余也缺失遗漏。列传中重复的,如昂吉儿已经附在也蒲甘卜的传记里,却又另外有昂吉儿传;重喜已经附在塔不已儿的传记里,却又另外有重喜传;阿术鲁已经附在怀都的传记里,却又另外有阿术鲁传;谭澄已经附在他父亲谭资荣的传记里,却又另外有谭澄传,这又是朱氏没有纠正的。其他事迹错乱错误,如仁宗庄懿皇后卒于仁宗朝,未曾尊为皇太后;吾也而围攻益都,跟随的是木华黎的弟弟带孙,并非跟随木华黎;张子良来归附,元帅察罕并非因为阿术段直担任深州长官,是在太祖朝而非世祖朝,这些都是明显荒谬错误的。于是搜罗元人的诗文集、小说、笔记、金石、碑版,重新修撰《元史》,后来恐怕违背朝廷法令,改为《元诗纪事》。

生平著述传于世者,《潜研堂文集》五十卷,《诗集》廿卷,《二十二史考异》一百卷,《潜研堂金石文跋尾》元集六卷,亨集七卷,利集六卷,贞集六卷,《十驾斋养新录》二十卷,《养新余录》三卷,《日记钞》四卷,《补元史氏族表》三卷,《元诗纪事》《补元史艺文志》六卷。先生不专治一经,而无经不通;不专攻一艺,而无艺不精。经史之外,如唐宋元明诗文集、小说笔记,自秦汉及宋元金石文字,皇朝典章制度,满洲蒙古氏族,皆研精究理,不习尽工。古人云:“经目而讽于口,过耳而谙于心”,先生有焉。戴编修震尝谓人曰:“当代学者,吾以晓征为第二人。”盖东原毅然以第一人自居。然东原之学,以肄经为宗,不读汉以后书。若先生学究天人,博综群籍,自开国以来,蔚然一代儒宗也。以汉儒拟之,在高密之下,即贾逵、服虔亦瞠乎后矣,况不及贾、服者哉?

先生之弟大昭,从子塘坫、东垣、绎侗、子东壁、东塾一门群从,皆治古学,能文章,可谓东南之望矣。大昭字晦之,一字竹庐,淹贯经史,著书满家,刊行者惟《后汉书补表》八卷而已。嘉庆元年应孝廉方正科,赐六品顶戴。东垣举人,绎侗、东壁、东塾皆诸生。

塘,字学渊,一字禹美。为诸生时,与诸殿沦、汪糹羽青、王鹤溪、王耿仲相倡和,为古今体诗。为王光禄西庄、王侍郎兰泉先生所激赏。塘慊然不足,不欲以诗名。及选拔入成均,试归,肆力于经史之学。乾隆四十四年举江南乡试,明年汪如洋榜成进士,需次当得,知县自以不习吏事,就教职选授江宁府学教授。公务多暇,专志撰述。于声音文字、律吕推步之学,尤有神解。着《律吕考》文六卷,又着《史记三书释疑》。于律历、天官家言,皆究其原本,而以他书疏通证明之。律书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征九,数语。注家皆不能晓。小司马疑其数错。塘据《淮南子》《太玄经》证之,始信其确不可易。又以《淮南》天文训一篇多《周官》冯相保章遗法,高氏注阙略,罕所证明,作补注三卷以阐其旨。晚年读《春秋左氏经传》,精心有得,作《古义》若干卷,以补杜氏之阙,且纠其谬。其所作古文曰《述古编》四卷,皆行于世。卒年五十有六。

坫字献之,少而颖敏,有过人之资,精于小学,游京师,朱笥河先生延为上客。乾隆甲午中副榜,遂至关中,在毕巡抚沅幕中,与歙方子云、阳湖洪亮吉、孙星衍讨论训诂舆地之学。后就职州判,监修陕西城,授干州州判,得末疾归,卒于苏州。着有《诗音表》一卷,《车制考》一卷,《论语后录》五卷,《十经文字通正书》十四卷,《新斠注地理志》十六卷。献之工于小篆,不在李阳冰、徐铉之下,晚年右体偏枯,左手作篆尤精,世人藏弆其书如拱璧云。尝注《史记》,详于音训及郡县沿革、山川所在。兵部侍郎松筠为陕甘总督时,重其学品,亲至卧榻问疾,索未刊著述。献之以《史记注》付公,泣曰:「坫疾不起矣,三十年精力尽于此书,惟明公怜之,勿使蜡以覆车焉。」是时侍郎有伊犁将军之命,曰:「塞外不能事剞劂,当录一副本原稿,必寄子也。」后江都韦佩金书城为广西凌云县知县,获谴谪塞外戍满南还,公知书城与献之同举于乡,以原稿嘱书城付献之。献之捧书泣曰:「我不能复见公矣。」至公为两江总督时,献之先四年死,而书城亦化为异物,公皆赒恤其家。嗟乎,当今士大夫能谦益下士,故旧不遗如公者,有几人哉!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四

  王兰泉先生[袁廷梼]

先生讳昶,字德甫,号述庵,一字兰泉,又字琴德。其先世居浙江之兰溪,高祖懋忠始迁江南松江府青浦县西珠街角镇,遂为青浦人。考士毅,字鸿远,年四十五无子,祷于杭州灵隐寺,梦人赠以兰。明日市兰归,逾两旬,兰茁两枝,一出土即陨,其一长尺有六寸,森森若巨竹状。及夏,紫燕栖于楹,同巢异穴。至冬,陆太夫人孕男不育,而钱太夫人生先生,咸

译生平著述流传于世的,有《潜研堂文集》五十卷,《诗集》二十卷,《二十二史考异》一百卷,《潜研堂金�文跋尾》元集六卷、亨集七卷、利集六卷、贞集六卷,《十驾斋养新录》二十册,《养新余录》三卷,《日记钞》四册,《补元史氏族表》三卷,《元诗记事》《补元史艺文志》六卷。王先生不专门研究一部经书,但没有哪部经书他不精通;不专门钻研一门技艺,但没有哪门技艺他不精熟。经史之外,如唐宋元明的诗文集、小说笔记,自秦汉至宋元的金石文字,本朝的典章制度,满洲蒙古的氏族,都研究精深、探究事理,不学习就能完全掌握。古人说:“眼睛看过而能背诵于口,耳朵听过而能熟记于心”,王先生具备这种才能。戴震编修曾对人说:“当代学者,我认为王昶是第二人。”大概戴震毅然以第一人自居。然而戴震的学问,以研习经学为宗旨,不读汉代以后的书。至于王先生学问贯通天道人事,博览群书,自开国以来,蔚然成为一代儒学宗师。用汉代儒生来比拟他,虽在高密郑玄之下,但即使是贾逵、服虔也望尘莫及,何况那些比不上贾逵、服虔的人呢?

王先生的弟弟王昶大昭,侄子王塘坫、王东垣、王绎侗、王东壁、王东塾,一门宗族子弟,都研究古学,擅长写文章,可以说是东南地区的望族了。大昭字晦之,又字竹庐,精通经史,著书满屋,刊行出版的只有《后汉书补表》八卷而已。嘉庆元年中孝廉方正科,赐六品顶戴。王东垣是举人,王绎侗、王东壁、王东塾都是生员。

王塘坫,字学渊,又字禹美。为生员时,与诸殿沦、汪青、王鹤溪、王耿仲互相唱和,创作古今体诗。被王光禄西庄、王侍郎兰泉先生激赏。王塘坫内心觉得不足,不想以诗名闻名。等到被选拔进入国子监,考试归来,致力于经史之学。乾隆四十四年中江南乡试,第二年汪如洋榜中进士,按次序应当授官,自己认为不熟悉吏治事务,就选择教职,被任命为江宁府学教授。公务多有空闲,专心致力于撰述。在声音文字、律吕推步之学上,尤其有敏锐的理解力。著有《律吕考》六卷,又著《史记三书释疑》。对于律历、天官家的言论,都探究其本源,并用其他书籍来疏通证明。律书上说“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这几句话,注家都不能理解。司马贞怀疑其数字有误。王塘坫依据《淮南子》《太玄经》来证明,才相信其确实不可更改。又因为《淮南子》天文训一篇多含《周官》冯相保章的遗法,高诱注疏略,很少有所证明,作补注三卷来阐明其旨意。晚年读《春秋左氏经传》,精心研究有所心得,作《古义》若干卷,以补充杜预注的缺漏,并且纠正其错误。他所作的古文叫《述古编》四卷,都流传于世。享年五十六岁。

王坫字献之,年少时聪慧敏捷,有过人的资质,精通小学,游历京师,朱笥河先生延请为上宾。乾隆甲午年中副榜,于是到关中,在毕沅巡抚幕府中,与歙县方子云、阳湖洪亮吉、孙星衍探讨训诂舆地之学。后来任职州判,监修陕西城,授干州州官,得末疾回家,死在苏州。著有《诗音表》一卷,《车制考》一卷,《论语言后录》五卷,《十经文字通正书十四卷,《新斠注地理志》十六卷》。献之擅长小篆,不在李阳冰、徐铉之下。晚年右体偏枯,左手作篆尤其精妙,世人收藏他的书法如拱璧一样珍贵。曾经注释《史记》,详细于音训及郡县沿革、山川所在。兵部松筠为陕甘总督时,重视他的学问品德,亲自到卧榻问疾,索要未刊行的著述。献之把《史记注》交给松筠,哭着说:“我病重不起,三十年精力都在这本书上,只求明公怜悯,不要让它像覆车一样被蜡封埋没。”当时松筠有伊犁将军的命令,说:“塞外不能从事刻印,应当录一份副本原稿,必定寄给你。”后来江都韦佩金书城为广西凌云县知县获谴谪塞外戍满南还,松筠知道书城与献之同举于乡,把原稿嘱托书城交给献之。献之捧书哭着说:“我不能再见公了。”等到松筠为两江总督时,献之先四年死,书城也化为异物,松筠都赒恤其家。嗟乎,当今士夫能谦益下士,故旧不遗如松筠者,有几人哉!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四

王兰泉先生[袁廷梼]

先生讳昶,字德甫,号述庵,又字兰泉,又字琴德。他的祖先居住在浙江兰溪,高祖懋忠开始迁居江南松江府青浦县西珠街角镇,于是成为青浦人。父亲士毅,字鸿远,年四十五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