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四
以为兰征燕兆也。先生生而开敏,四五岁时能背诵周伯弜《三体唐诗》,为人演说杨用修《廿一史弹词》,娓娓不倦。年十八,应学使试,以第一入学。是年得韩柳文集、归震川集、张炎《山中白云词》,读而爱之,乃肆力于古文词。年二十一,丁外艰。先生侍疾日久,哀劳毁瘠,居丧读礼,不作诗文。服阕,游吴中,蒋恭棐、杨绳武见先生诗文,谓宋文宪以后一人也。肄业紫阳书院,时从惠征君定宇游,于是潜心经术,讲求声音训诂之学。是时沈尚书归愚为院长,选先生及王光禄凤喈、吴舍人企晋、钱少詹晓征、赠光禄寺少卿赵升之、曹学士来殷、上海黄芳亭、泌阳令文莲七人诗,称为吴中七子。流传日本,大学头默真迦见而心折,附番舶上书于沈尚书,又每人各寄相忆诗一首,一时传为艺林盛事。乾隆十八年癸酉乡试中式,十九年甲戌成进士,归班候选。秦尚书蕙田延先生修《五礼通考》。明年游山左,归陆太夫人病逝,哭泣尽礼。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聘先生课其子及孙,与程编修午桥、马同知曰管、弟征君曰潞、汪部曹棣、张贡生四科为文酒之会。二十二年,高宗纯皇帝南巡,献赋行在,钦定一等第一,授内阁中书。是岁仍留扬州,卢运使属撰《红桥小志》,以记筱园、平山堂亭榭花木之胜。明年入都供职,溧阳南沙芗林三公皆以国士待之。二十二年授刑部山东司主事,充方略馆收掌官。三十一年授刑部浙江司员外,三十二年升刑部江西司郎中,三十三年两淮运使,提行事发,先生与赵文哲坐言语不密,罢职。
译认为这是兰草征召、燕鸟预兆的吉兆。先生生来聪慧敏捷,四五岁时就能背诵周伯弜的《三体唐诗》,为人讲述杨用修的《廿一史弹词》,娓娓道来不知疲倦。十八岁那年,参加学使的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府学。这一年得到了韩愈、柳宗元的文集、归震川的文集以及张炎的《山中白云词》,阅读后喜爱不已,于是全力致力于古文辞章。二十一岁时,遭遇父亲去世。先生侍奉病重的父亲日久,因哀伤劳累而消瘦憔悴,守丧期间研读礼制,不写诗文。守丧期满,游历吴中地区,蒋恭棐、杨绳武看到先生的诗文,说他是宋濂之后第一人。在紫阳书院学习,当时跟随惠征君定宇游学,于是潜心研究经学,讲求音韵训诂之学。这时沈尚书归愚担任院长,选录先生以及王光禄凤喈、吴舍人企晋、钱塘少詹晓征、赠光禄寺少卿赵升之和、曹学士来殷、上海黄芳亭、泌阳县令文莲七人的诗作,称为“吴中七子”。这些诗作流传到日本,大学头默真迦见到后内心折服,搭乘外国商船写信给沈尚书,又给每人各寄去一首思念的诗,一时被传为文坛盛事。乾隆十八年癸酉科乡试考中举人,十九年甲戌科考中进士,归入候选班等待任用。秦尚书蕙田聘请先生参与编修《五礼通考》。第二年游历山东,归来后陆太夫人病逝,先生哭泣尽哀,礼仪周全。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聘请先生教导他的儿子和孙子,与程编修午桥、马同知曰管,弟弟征君曰潞、汪部曹棣、张生四科举行诗文酒宴。二十二年,高宗纯皇帝南巡,先生向行在进献赋文,钦定为第一等第一名,授予内阁中书。这一年仍然留在扬州,卢运使嘱托撰写《红桥小志》,以记录筱园、平山堂亭台楼阁花木的胜景。第二年进京任职,溧阳、南沙、芗林三公都以国士对待他。二十二年授予刑部山东司主事,担任方略馆收掌官。三十一年授予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三十二年升任刑部江西司郎中,三十三年出任两淮盐运使,因提行事发,先生与赵文哲因言语不慎,被罢免职务。
时缅甸未靖,诏以伊犁将军文成公阿桂为兵部尚书、定边右副将军,总督云南、贵州。文成,文勤公阿克敦子也。文勤为先生殿试读卷师,是以知先生学问经济,请以从。诏许之。三十四年,文成出万仞关,住腾越。顷之,得旨命大学士忠勇公傅恒为经略。缅酋懵驳乞降,经略属先生草檄谕懵驳,允其降。三十六年,文成罢,用理藩院尚书温福代之,奏留先生佐筹善后事。会四川小金川土司泽旺之子僧格桑指沃咒诅,发兵占其地,又侵据明正土司浓等寨,而金川应袭土司索诺木亦并革什咱杀其土司。上命温福移师赴四川,奏请以先生行,奉旨赏给主事,随往四川军营办事。旋授吏部考功司主事。僧格桑遣人诉沃诅害状,先生作檄斥其罪。大兵进讨,克斑斓山,破斯当安,进攻日耳寨。三十七年,参赞大臣五岱与温福讦讼,诏罢五岱,命文成往北山木雅斯底代统其众,先生从文成督兵缘山而下,筑卡断贼路。时南路总督桂林统兵次达乌久,不能克,乃以兵三千遣参将薛综从墨垄沟经郭舟山出贼后,为夹攻之策。既行,大雨雪,兵无继者。金川贼由格六古来援,综援绝粮尽,全军皆没。上削桂林职,趣文成督南路兵。文成奏请以先生从。先生因兵至达乌久,不攻战贼必无备,乃建策潜师袭之于十一月四日子刻,潜师渡溪,遂据达乌翁古尔垄之贼,亦震骇无守志,破其栅,克美诺。僧格桑遁入金川。
先是,文成奏:「先生系独子,母年七十余,深明大义,勖以殚心军事,今从军已五年矣,请量加拔擢。」至是得旨,以吏部员外郎升用。大兵进讨金川,议分三路,温福与参赞哈国兴由空喀,文成与参赞明亮由当噶,兵部尚书果毅公丰升额与参赞舒常往绰斯甲由日傍俄坡。未几,哈国与病没,奉旨以海兰察代之。三十八年,从师由美诺进发,次当噶山,攻克西山峰,又克两大碉。而将军温福自空喀移兵木果木,攻战失利,贼煽小金川人尽反其地,先侵登达占固,提督董天弼赴水死,遂分寇登春八卦碉。海兰察夺隘出兵,溃温福死焉,六月十日也。金川既得美诺,率众犯当噶,参将刘辉祖率一百四十余人拒战,自亥至寅,杀贼二百人。而领队大臣奎林于色木则隘口拒贼,日十余接贼,死者甚众,畏当噶兵乞降。文成知当噶不可守,姑从其请,彻师至翁古尔垄,奏沃日乃进讨大路,请往视师,乃西行。是时晨夕得警报,而诏旨询问无虚日,先生驰马日行四五百里,夜草奏治文书,恒彻夜不寐。十一月八日,大兵至大板昭,僧格桑复窜入金川,八日而小金川悉平。三十九年,分兵三路合攻,先生从师自美诺启行抵谷噶。四月,刑部侍郎袁守侗按事入川,诏令入军营视状,知军牍皆先生一人经画,回京具奏,上嘉之,有旨垂问,文成覆奏,得旨擢吏部郎中。四十年五月,克逊克尔宗,奉旨补吏部文选司郎中。八月,克勒乌围贼巢,十二月,克则朗噶,克下压雍中喇嘛寺,取之。金川贼索诺木之母阿仓及姑阿青时在河西路断,不能归来降,于是移大营于噶喇依[即刮耳崖]四十一年,三路兵合攻索诺木兄莎罗奔冈达克,索诺木明楚克等相继投出。三月,合攻益急,索诺木率其兄爽尔瓦沃杂尔弟斯丹巴,妻巴底土妹得什安木楚及大头人丹巴。讹杂,尔等二千余人赍印出降。僧格桑已病死,并以首献。两金川荡平。先生从征九年,虽羽书旁午,然磨盾之暇,马上吟咏,穹庐诵读,无一日废也。凯旋至良乡,驾幸黄新庄,郊劳用戎服行礼。四月二十九日,上遣皇子献俘太庙。五月朔,御午门受俘,讯于瀛台。以逆酋兄弟罪在不赦,磔死县首藁街。是日幸紫光阁,赐宴作四裔之乐。宴毕,赐白金段匹、朝珠荷包。奉旨:吏部郎中王昶久在军营,着有劳绩,着升授鸿胪寺卿,赏戴花翎,在军机处行走。命纂《金川方略》,充总修官。寻擢通政使司副使。四十二年三月,擢大理寺卿。四十三年,上因《大清一统志》成于雍正四年至乾隆二十三年,平定准噶尔回部,拓地二万
译当时缅甸尚未平定,皇帝下诏任命伊犁将军文成公阿桂为兵部尚书、定编右副将军,总督云南、贵州。文成是文勤公阿克敦的儿子。文勤公曾是先生的殿试阅卷老师,因此了解先生的学问与经世济民之才,请求让先生跟随自己出征。皇帝下诏准许。乾隆三十四年,文成出万仞关,驻扎在腾越。不久,接到圣旨任命大学士忠勇公傅恒为经略。缅甸首领懵驳请求投降,经略委托先生起草檄文晓谕懵驳,允许他投降。乾隆三十六年,文成被罢免,任用理藩院尚书温福代替他,温福上奏请求留任先生协助筹划善后事宜。恰逢四川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儿子僧格桑指责沃日土司咒诅自己,发兵占据沃日土地,又侵犯占据明正土司的浓等寨,而金川应袭替的土司索诺木也兼并了革什咱,杀死了那里的土司。皇上命令温福移师前往四川,温福上奏请求让先生随行,奉旨赏给主事官职,跟随前往四川军营办事。不久授任吏部考功司主事。僧格桑派人诉说沃日咒诅加害的情况,先生作檄文斥责他的罪行。大军进讨,攻克斑斓山,攻破斯当安,进攻日耳寨。乾隆三十七年,参赞大臣五岱与温福互相弹劾诉讼,皇帝下诏罢免五岱,命令文成前往北山木雅斯底代替统领他的军队,先生跟随文成督率军队沿着山势而下,修筑卡伦切断贼军道路。当时南路总督桂林统兵驻扎在达乌久,不能攻克,于是派兵三千让参将薛综从墨垄沟经过郭舟山从贼军背后出击,作为夹攻的策略。军队出发后,遭遇大雨大雪,没有后续部队接应。金川贼军从格六古来援救,薛综援绝粮尽,全军覆没。皇上削去桂林的官职,催促文成督率南路军队。文成上奏请求让先生随行。先生因此率兵到达达乌久,认为如果不攻打,贼军必定没有防备,于是建议秘密出兵在十一月四日子时袭击贼军,秘密渡溪,于是占据了达乌翁古尔垄的贼军,贼军也震惊害怕没有守御的意志,攻破他们的栅栏,攻克美诺。僧格桑逃入金川。
此前,文成上奏说:“先生是独生子,母亲年过七十,深明大义,勉励他尽心军事,如今从军已经五年了,请求酌情提拔。”至此得到圣旨,以吏部员外郎升用。大军进讨金川,商议分三路进军,温福与参赞哈国兴从空喀进军,文成与参赞明亮从当噶进军,兵部尚书果毅公丰升额与参赞舒常常往绰斯甲从日傍俄坡进军。不久,哈国兴病死,奉旨让海兰察代替他。乾隆三十八年,跟随军队从美诺进发,驻扎在当噶山,攻克西山峰,又攻克两座大碉楼。而将军温福从空喀移兵到木果木,攻战失利,贼军煽动小金川人全部反叛占领其地,先侵犯登达占固,提督董天弼投水而死,于是分兵侵犯登春八卦碉。海兰察夺取隘口出兵,击溃温福,温福战死,这是六月十日。金川贼军得到美诺后,率领众贼侵犯当噶,参将刘辉祖率领一百四十多人抵抗作战,从亥时到寅时,杀死贼军二百人。而领队大臣奎林在色木则隘口抵抗贼军,每天十多次接战,死者很多,畏惧当噶军队请求投降。文成知道当噶不能坚守,暂且听从他的请求,撤军到翁古尔垄,上奏说沃日是进讨的大路,请求前往视察军队,于是向西行进。这时早晚都得到警报,而皇帝的诏旨询问没有一天间断,先生骑马每天行走四五百里,夜里起草奏章处理文书,常常整夜不睡觉。十一月八日,大军到达大板昭,僧格桑再次逃入金川,八天之后小金川全部平定。乾隆三十九年,分兵三路合攻,先生跟随军队从美诺出发到达谷噶。四月,刑部侍郎袁守侗巡视事务入川,皇帝下诏让他进入军营视察情况,得知军中文书都是先生一人筹划,回京后详细上奏,皇上嘉奖他,有旨垂问,文成回复上奏,得到圣旨提拔为吏部郎中。乾隆四十年五月,攻克逊克尔宗,奉旨补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八月,攻克勒乌围贼巢,十二月,攻克则朗噶,攻克下压雍中喇嘛寺,夺取它。金川贼军索诺木的母亲阿仓及姑母阿青当时在河西路被切断,不能回来投降,于是将大营移到噶喇依(即刮耳崖)。乾隆四十一年,三路军队合攻索诺木的哥哥莎罗奔的冈达克,索诺木、明楚克等人相继投降。三月,合攻更加紧急,索诺木率领他的哥哥爽尔瓦、沃杂尔、弟弟斯丹巴,妻子巴底土妹得什安木楚以及大头人丹巴、讹杂等人二千多人携带印信出降。僧格桑已经病死,一并献出首级。两金川全部平定。先生从征九年,虽然军书往来频繁,但在磨盾的闲暇,马上吟咏,在帐篷中诵读,没有一天荒废。凯旋到达良乡,皇帝驾临黄新庄,在郊外慰劳军队,用戎服行礼。四月二十九日,皇上派遣皇子献俘太庙。五月初一,皇帝在午门受俘,在瀛台审讯。因为逆酋兄弟罪在不赦,车裂处死,悬挂首级在藁街。这天皇帝驾临紫光阁,赐宴演奏四裔之乐。宴会结束,赐给白金、绸缎、朝珠、荷包。奉旨:吏部郎中王昶长期在军营,著有劳绩,着升授鸿胪寺卿,赏赐花翎,在军机处行走。命令编纂《金川方略》,充任总修官。不久提拔为通政使司副使。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提拔为大理寺卿。乾隆四十三年,皇上因为《大清一统志》成书于雍正四年至乾隆二十三年,平定准噶回部,开拓疆土二万
余里,及府州县增置改析者多,命重修,充总修官。四十四年补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又有旨授河南布政使。户部尚书梁公国治言:先生在军机久,多闻旧事,请留内用。上允其奏。四十五年随驾南巡,銮舆次嘉兴,有旨授江西按察使。旋丁内艰,回籍治丧,能尽古丧礼。奉讳家居时,建宗祠,置家塾,以教族人子弟。服阕补授直隶按察使,未抵任,改授西安按察使。四十九年,甘肃固原属盐茶厅回人田五阿浑倡复新教,纠众攻破西安州。阿浑者,回语通经教主之称也。总督李侍尧、提督刚塔具奏。奉旨:以西安州距陕西长武六跕,恐回匪窜入,命往御。乃至长武,长武有都司一员,兵一百三十名,提督调去,存三十名,又益以宜君兵五十名,合参将孙受兵四十二名,共一百二十名。而长武之通甘肃者有七路,各以兵役数人守之。未几,田五自戕死,余党张文庆等走会宁。提督又调孙受兵去长武,势益弱。贼又走安定之官川,其地乃前回匪马明心所居,回匪盘聚于此,贼势甚张。乃借兵于总兵三德,得兵三百,令通判黄秉哲率领以来,椎牛享之。分拨城内外,声势稍壮,民心乃安。
译我的同乡,以及府、州、县增置、改设、析出的很多,朝廷下令重修,我担任总修官。乾隆四十四年,补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又有圣旨授予河南布政使。户部尚书梁国治上言说:“先生在军机处任职很久,多知晓旧事,请求留在宫内任用。”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乾隆四十五年,跟随皇帝南巡,銮驾驻扎在嘉兴,有圣旨授予江西按察使。不久遭遇母亲丧事,回到原籍治丧,能够完全遵循古代的丧礼。在守丧居家期间,修建宗祠,设立家塾,用来教导族中子弟。守丧期满,补授直隶按察使,还未到任,改授西安按察使。乾隆四十九年,甘肃固原所属盐茶厅的回人田五阿浑倡导恢复新教,纠集众人攻破西安州。阿浑,是回语中对通晓经文的教主的称呼。总督李侍尧、提督刚塔上奏。奉圣旨:“因为西安州距离陕西长武六十里,恐怕回匪窜入,命令前往抵御。”于是到达长武,长武有一名都司,士兵一百三十名,提督调走了一些,剩下三十名,又增加宜君士兵五十名,加上参将孙受的士兵四十二名,共一百二十名。而长武通往甘肃的有七条路,每条路都派几名兵役守卫。不久,田五自杀身亡,余党张文庆等人逃往会宁。提督又调走孙受的士兵离开长武,形势更加薄弱。贼人又逃往安定县的官川,那地方是以前回匪马明心居住的地方,回匪在此聚集,贼势非常嚣张。于是向总兵三德借兵,得到士兵三百名,命令通判黄秉哲率领前来,杀牛犒劳他们。分拨到城内城外,声势稍微壮大,民心才安定下来。
时副都统明善、参将孙受以满汉兵一千七百人驻高庙山,击贼失利,二人没于阵。贼势大炽,距长武不及三百里。先生乃试炮巡城,为防御计,数堞分人,籍城外民强壮者,识其名,如有急入城协守。凡刀矛炮石、镫烛油米悉具无缺,民恃以不恐。邠干、永寿皆凿堑填门,而长武樵采往来自若也。贼知有备,不敢犯,与石峰回匪合兵据隘以守。上命大学士阿桂、户部尚书福康安、领侍卫内大臣都统海兰察领京兵从山西来,工部尚书复兴领兵从河南来,将军莽古赉统宁夏兵一千,阿拉善王旺亲班巴尔统蒙古兵一千五百,皆会隆德。贼首马文熹率众降,而总兵三德调赴甘肃,敷伦泰代之。会敷伦泰亦调往甘肃,以太原总兵富敏泰统兵。先生恐其未习地利,遂出长武,从陇州至长宁,见富敏泰,告以要险形势及攻贼之策,复归长武。诸军攻剿,断贼水道,贼势蹙,欲突围出,海兰察率兵邀截,殪无算。于是阿浑、张文庆、李可魁、马四娃等皆就擒,余党悉平。是役也,用兵陕西绿营驻防五千名之外,调山西兵二千,京兵二千,络绎过长武,需车辆马赢约以万计,而银钱火药枪炮车装驼载者又以万计。先生不携胥吏,不籍宾僚,草檄飞书,无一舛误。奏上,有旨嘉许。五十一年,河南伊阳县民秦某等三十余人戕知县孙岳灏逸去,巡抚毕沅搜捕不获,因奏言伊阳接壤湖陕,恐由熊耳诸山遁入商洛,得旨派往督缉,乃赴商州,檄州同李景莲逻缉。奉旨授云南布政使,仍令督捕。事竣入都陛见,未几景莲等获秦某解京师,即命入京陆见。时奏肝气不调,精神疲惫,请改京职,温旨不许,乃之任。五十三年调江西布政使,五十四年奉旨授刑部侍郎,五十五年随驾东巡,回銮至青县,上命与兵部尚书庆桂往江南同鞫高邮州典史陈倚道揭州书吏假印重征事定谳,回京,又命同兵部侍郎吉庆驰驿鞫湖南湘乡县民童高门控书吏收漕折色案,事竣,又命审湖北应城县科派敛钱事发,折起行,又得旨鞫江陵县赵学三控书吏何良弼修方家渊堤工偷减土方案,讯毕,又命讯湖南永明县贿买武童及长沙勒买常平仓谷二案,分别定拟奏闻,奉旨允行。是年纯皇帝八旬万寿恩诏,晋封三代皆光禄大夫,妣皆一品夫人,先生暨邹夫人亦封一品。勘方家渊堤工时,按册丈量,无偷减情迹,其残损处应赔补者,属知府张方理任之。回至荆州,方家渊堤工尚未修补,乃具奏方理草率捏饰,落其职。五十七年随驾幸五台,八月充顺天乡试主考官,有贵介子摈斥,忤当轴旨,遂乞假南归,有终焉之志矣。一日上召见大臣,询王昶何以不来辇下,诸公飞札告知,乃克日就道。时届隆冬,跋涉二千里,精神疲苶,动履盘跚。召见时,上鉴其老病,以原品休致,传谕岁暮苦寒,宜俟春融回籍。
先生以文学受纯皇帝特达之知,所以开续三通馆、方略馆、通鉴辑览,皆预纂修之役。己卯、庚辰、壬午,充顺天乡试同考官;辛巳、癸未,充会试同考官,及壬子主试顺天,所得皆知名士。在京师时,与朱笥河先生互主骚坛,门人著录者数百人,有“南王北朱”之称。归田后,往来吴门,宾从益盛,与王西沚、钱竹汀两先生舣舟白公堤下,朋簪杂沓,诗酒飞腾,望之者若神僊然。六十年乙卯,先生年七十二,纯皇帝以明年归政,举行千叟宴,诏中外臣工逾七十者皆入宴,遂诣阙召见,时询问旧事及江浙年岁丰稔状,奏对称旨。嘉庆元年正月初四日,行千叟宴礼于宁寿宫,宴毕赐玉如意、楠木鸠杖、紬段装锦大呢、笔墨等十六件,献诗六章,奉旨刻入《燕集》中。二十一日,陛辞出都,主娄东书院讲席。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帝升遐,入都哭临。三月初一日,召见询问历官始末及外省吏治民情与川楚寇盗未平之故,奏对毕,又谕凡有欲言可缮写密封以进,明日诣观德殿前敬谒梓宫,遂陈数事,上命留览。四月十三日,百日期满,具奏回籍。先生以辛酉年补博士弟子,至嘉庆六年辛酉,六十年矣。江苏学政钱樾、松
译当时,副都统明善、参将孙受率领一千七百名满汉士兵驻扎在高庙山,攻打贼寇失利,二人在阵中殉难。贼寇势力大为猖獗,距离长武不到三百里。先生于是试放火炮巡视城墙,制定防御计划,按城垛分配守城人员,登记城外身强力壮的百姓,记下他们的姓名,如有紧急情况便入城协助守卫。凡是刀矛炮石、马镫烛火、油米等物资都准备齐全毫无缺漏,百姓因此依靠这些而不恐惧。邠州、永寿两地都挖掘壕沟、堵塞城门,而长武的百姓砍柴采樵往来如常。贼寇知道长武有防备,不敢侵犯,便与石峰回的匪徒合兵占据险要关隘进行防守。皇上命令大学士阿桂、户部尚书福康安、领侍内大臣都统海兰察率领京兵从山西前来,工部尚书复兴率领军队从河南前来,将军莽古赉统领宁夏兵一千人,阿拉善王旺亲班巴尔统领蒙古兵一千五百人,都在隆德会合。贼首马文熹率领众人投降,而总兵三德被调往甘肃,由敷伦泰接替他的职务。恰逢敷伦泰也被调往甘肃,便由太原总兵富敏泰统领军队。先生担心他不熟悉当地地形,于是出长武,从陇州到长宁,会见富敏泰,告诉他险要形势以及攻打贼寇的策略,然后返回长武。各路军队进攻剿杀,切断贼寇的水源通道,贼寇势力窘迫,想要突围而出,海兰察率领军队拦截,杀死无数。于是阿浑、张文庆、李可魁、马五娃等都被擒获,其余党羽全部平定。这次战役,除了使用陕西绿营驻防兵五千名之外,还调遣山西兵二千名,京兵二千名,络绎不绝地经过长武,所需的车辆马匹大约以万计,而银钱火药枪炮用车装驼载的又以万计。先生不带胥吏,不依赖幕僚,起草檄文书信,没有一处差错。奏报皇上,得到旨意嘉奖。乾隆五十一年,河南伊阳县百姓秦某等三十多人杀害知县孙岳灏后逃匿,巡抚毕沅搜捕没有抓获,于是上奏说伊阳与湖广、陕西接壤,恐怕他们从熊耳等山逃入商洛,得到旨意派往那里督捕,于是前往商州,发檄文给州同李景莲巡逻搜捕。奉旨授任云南布政使,仍命令他督捕。事情结束后入京觐见,不久李景莲等人抓获秦某解送京师,随即命令入京觐见。当时上奏说肝气不调,精神疲惫,请求改任京职,皇上温和的旨意不许,于是赴任。乾隆五十三年调任江西布政使,五十四年奉旨授任刑部侍郎,五十五年随驾东巡,回京到青县时,皇上命令他与兵部尚书庆桂前往江南一同审理高邮州典史陈倚道揭发州书吏假造官印重征赋税的案件并定案,回京后,又命令他同兵部侍郎吉庆乘驿车审理湖南湘乡县百姓童高门控告书吏征收漕粮折色案件的案件,事情结束后,又命令他审理湖北应城县科派敛钱案件事发,刚起身准备出发,又得到旨意审理江陵县赵学三控告书吏何良弼修建方家渊堤工偷减土方的案件,审讯完毕,又命令他审讯湖南永明县贿赂购买武童以及长沙勒买常平仓谷两起案件,分别拟定判决上奏,奉旨准许执行。这一年纯皇帝八旬万寿恩诏,晋升三代祖先都为光禄大夫,母亲都为一品夫人,先生和邹夫人也封为一品。勘验方家渊堤工时,按照册籍丈量,没有偷减的迹象,那些残损处应当赔偿修补的,嘱咐知府张方理负责。回到荆州时,方家渊堤工尚未修补,于是上奏张方理草率捏造掩饰,罢免了他的职务。乾隆五十七年随驾幸临五台山,八月担任顺天乡试主考官,有贵族子弟被黜落,违背了当权者的旨意,于是请求休假南归,有了终老于此的志向。一天皇上召见大臣,询问王昶为何不来京城,各位大臣飞传书信告知,于是立即上路。当时正值隆冬,跋涉二千里,精神疲惫,行动艰难。召见时,皇上体察他年老多病,让他以原品级退休,传谕说岁末严寒,适宜等到春天回暖再回籍。先生凭借文学受到纯皇帝特别的赏识,所以开设续三通馆、方略馆、通鉴辑览馆,都参与纂修工作。己卯、庚辰、壬午年,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辛巳、癸末年,担任会试同考官,以及壬子年主考顺天乡试,所录取的都是知名士人。在京师时,与朱笥河先生互相主持诗坛,门人著录的有数百人,有“南王北朱”的称号。归隐田园后,往来于苏州,宾客随从更加兴盛,与王西沚、钱竹汀两位先生停船在白公堤下,朋友聚集,诗酒飞扬,望去如同神仙一般。乾隆六十年乙卯年,先生七十二岁,纯皇帝因为明年归政,举行千叟宴,下诏中外臣工超过七十岁的都入宴,于是前往宫阙召见,当时询问旧事以及江浙年成丰歉状况,奏对符合旨意。嘉庆元年正月初四日,在宁寿宫举行千叟宴礼,宴毕赐给玉如意、楠木鸠杖、绸缎装锦大呢、笔墨等十六件物品,献诗六章,奉旨刻入《燕集>中。二十一日,辞别皇上出京,主持娄东书院讲席。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驾崩,入京哭祭。三月初一日,召见询问历任官职始末以及外省吏治民情与川楚寇盗未平的原因,奏对完毕,又告诫说凡有想说的话可以缮写密封进呈,第二天前往观德殿前恭敬拜谒梓宫,于是陈述了几件事,皇上命令留下阅览。四月十三日,百日期满,上奏回籍。先生从辛酉年补为博士弟子,到嘉庆六年辛酉年,正好六十年。江苏学政钱樾、松
江府知府赵宜喜,请重游泮宫,率新弟子祗谒文庙,行释奠礼,宴于曲水园。时阮侍郎元为浙江巡抚,请主敷文书院,主讲席者三年,卒于家,年八十有三。
译江府知府赵宜喜,请求重新游览泮宫,率领新入学的弟子恭敬地拜谒文庙,举行释奠礼,并在曲水园设宴。当时阮元侍郎担任浙江巡抚,请求主持敷文书院,担任主讲席长达三年,最终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先生天资过人,于学无所不窥,尤邃于易。诗宗杜少陵、玉溪生,而参以韩柳。古文则以韩柳之笔发服郑之蕴,功业文章炳着当代,求之古人中,亦岂易得者哉!生平著述甚富,《春融堂诗文集》六十八卷,《金石粹编》一百六十卷,《明词综》十二卷,《国朝词综》四十八卷,《湖海诗传》四十六卷,《续修西湖志》《青浦县志》《太仓州志》《陕西旧案成编》《云南铜政全书》,皆刊行于世。其未刊行者,则《滇行日录》三卷,《征缅纪闻》三卷,《蜀徼纪闻》四卷,《属车杂志》二卷,《豫章行程记》一卷,《商洛行程记》一卷,《重游滇诏纪程》一卷,《雪鸿再录》二卷,《使楚丛谈》一卷,《台怀随笔》一卷,《青浦诗传》三十六卷,《天下书院志》十卷。其未成书者,则《群经楬橥》《五代史注楬橥》《取周礼职金注》。今时之书有所表识,谓之「楬橥」之意,盖以汉学为表识,而专攻毁汉学者,皆藏于家。
藩从先生游垂三十年,论学谈艺,多蒙鉴许。后先生因袁大令枚以诗呜江浙闲从游者若骛若蚁。乃痛诋简斋,隐然树敌。比之轻清魔,提唱风雅,以三唐为宗。而江浙李赤者流,以至吏胥之子、负贩之人,能用韵不失黏者,皆在门下。嘉庆四年,藩从京师南还,至武林,谒先生于万松书院,从容言曰:“明时湛甘泉,富商大贾多从之讲学,识者非之。今先生以五七言诗争立门户,而门下士皆不通经史、粗知文义者,一经盼饰,自命通儒,何补于人心学术哉?且昔年先生谓笥河师太邱道广,藩谓今日殆有甚焉。”默然不答。是时依草附木之辈,闻予言大怒,造谤语构怨,几削著录之籍。然而藩终不忍背师立异也。
先生弟子中以经术称者三人,开化戴君敦元,字金溪,乾隆癸卯举人,庚戌中式进士,癸丑殿试授庶吉士,今官刑部郎中;会稽王君绍兰,字畹馨,癸丑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二君博通经传,为当代闻人。袁上舍廷梼,字又恺,一字寿阶,吴县人也。明六俊之后,为吴下望族,饶于资,筑小园于枫江,有水石之胜。又得先世所藏五砚,为楼弆之,蓄书万卷,皆宋椠元刻秘籍、精钞以及法书名画、金石碑版,贮于五砚楼中。又得洞庭山徐尚书健庵留植于金氏听涛阁下之红蕙,种之阶前,名其室曰「红蕙山房」。遇春秋佳日,招云闲汪布衣墨庄、胡上舍元谨、同邑钮布衣非石、顾秀才千里、戈上舍小莲为文酒之会。时钱竹汀先生主紫阳讲席,王西沚先生、段大令懋堂、三寓公亦时相过从。袁大令枚、王兰泉先生往来吴下,皆主其家。于是四方名流,莫不拏舟过访,诗酒流连,应接不暇。寿阶性好读书,不治生产,且喜挥霍,急人之难,坐是中落,乃奔走江浙闲,岁无虚日矣。后江观察颉云延之康山宾馆,颉云为俗僧小石构精舍于浙之西溪,属寿阶董其事,冒暑热独步山中,得痢下疾,死于家,年四十有七。
藩与寿阶少同里闬,后携家邗上,寿阶馆于康山,踪迹最密,谈论经史,有水乳之合。寿阶无书不窥,精于仇校,邃深小学。其论《大诰》叙将黜殷命云:“今《尚书》诸本皆无‘命’字,诗《豳谱》正义引此则有‘命’字。”案《微子之命》叙及《周官》叙皆云“既黜殷命”,则此必曰“将黜殷命”,二叙相应。且此叙正义云:“黜退殷君武庚之命”,又云“独言黜殷命者”,又云“且顾《微子之命》叙,故特言黜殷命也。”据此则正义本实有“命”字。近见钱少詹《唐石经考异》云:“将黜殷下本有‘命’字,后摩改。因取旧藏石经检视,‘作’字之旁犹留‘命’字,右偏之波磔‘诰’字既移第二行之末矣,而第三行之首犹有摩未尽之‘诰’字具存,此摩改之明证也。”其论《说文解字》“蘜”以秋华曰:“以秋华者,谓此为月令有黄华之‘蘜’字,以别于‘蘜’之为治墙、菊之为大菊、蘧麦也。”嗙司马相如《说》淮南宋蔡舞嗙喻也,曰:“淮南宋蔡舞嗙喻”,七言句也。盖《凡将》篇之一句,李善引《凡将
译先生天资超越常人,对于学问没有不涉猎的,尤其精通《易经》。诗歌推崇杜甫、李商隐,并参酌韩愈、柳宗元的风格。古文则用韩愈、柳宗文的笔法来阐发郑玄的深意,功业与文章在当时显赫著称,在古人中寻求,也是不容易得到的啊!先生生平著述非常丰富,《春融堂诗文集》六十八卷,《金石萃编》一百六十卷,《明词综》十二卷,《清词综》四十八卷,《湖海诗传》四十卷,《续修西湖志》《青浦县志》、《太仓州志》《陕西旧案成编》、《云南铜政全书》,都刊行于世。那些没有刊行的,有《滇行日记》三卷,《征缅纪闻》三卷、《蜀徼纪闻》四卷,《属车杂记》二卷,《豫章行程记》一卷、《商洛行程记》一卷,《重游滇诏纪行》一卷,《雪鸿再录》二卷、《使楚丛谈》一卷,《台怀随笔》一卷、《青浦诗传》三十六卷,《天下书院志》十。那些没有完成的书,有《群经楬橥》《五代史注橐》《取周礼职金注》。现在书籍有所标识,称为“楬橥”的意思,大概是以汉学作为标识,而专门攻击汉学的人,都收藏在家里。
我跟随先生学习将近三十年,谈论学问艺术,多蒙先生赏识。后来先生因为袁枚以诗歌在江浙间招引追随者如飞禽走兽般众多。于是严厉批评简斋,暗中树立敌人。推崇轻清之风,提倡风雅,以初唐、盛唐、中唐为宗。而江浙李赤之类的人,以至于吏员之子、小贩之人,能够押韵不犯忌的,都在门下。嘉庆四年,我从京城南归,到杭州,在万松书院拜见先生,从容地说:“明朝湛若水,富商大贾多跟随他讲学,有见识的人非议他。现在先生以五言、七言诗争立门户,而门下的士人都不通经史、只粗知文义,一经修饰,自命为通儒,对人心学术有什么补益呢?况且往年先生说笥河先生太邱道广,我说现在大概更甚于此。”先生沉默不答。这时依附先生的人,听到我的话大怒,制造谣言结怨,几乎把我从著录中除名。然而我终究不忍心背离老师而标新立异。
先生弟子中以经术著称的有三人,开化戴君敦元,字金溪乾隆癸卯科举人,庚戌年中进士,癸丑年殿试授庶吉士,现在官至刑部郎中;会稽王君绍兰,字婉馨,癸丑进士,官至福建按察史。两位先生博通经传,是当代闻名的人。袁上舍廷梼,字又恺,字寿阶,吴县人。明六俊之后,是吴下的望族,富有资财,在枫江建造小园,有水石之胜。又得到先世所藏的五砚,建造楼阁收藏,藏书万卷,都是宋刻元刻秘籍、精抄以及法书名画、金石碑版,贮存在五砚楼中。又得到洞庭山徐尚书健庵留在金氏听涛阁下的红蕙,种在阶前,命名他的室为“红蕙山房”。遇到春秋佳日,邀请云间汪布衣墨庄、胡上舍元谨,同邑钮布衣非石、顾秀才千里,戈上舍小莲举行诗文酒会。当时钱竹汀先生主持紫阳讲席,王西沚先生、段懋堂、三寓公也时常往来。袁枚、王兰泉先生往来吴下,都住在他家。于是四方名流,无不划船来访,诗酒流连,应接不暇。寿阶喜欢读书,不经营生产,且喜欢挥霍,急人之难,因此家道中落,于是奔走于江浙间,一年没有空闲的日子。后来江观察颉云聘请他到康山宾馆,颉云为俗僧小石在浙江西溪建造精舍,委托寿阶主持其事,冒着暑热独自步行山中,得了痢疾,死在家中,享年四十七岁。
我与寿阶年少时同乡,后来我携家到扬州,寿阶在康山教书,踪迹最密切,谈论经史,如水乳交融。寿阶没有不看的书,精于校勘,深通小学。他论《大诰》序将黜殷命说:“现在《尚书》各本都没有‘命’字,诗《豳谱》正义引用此则有‘命’字。”查《微子之命》序及《周官》序都说“既黜殷命”,那么这里必定说“将黜殷命”,两序相应。而且此序正义说:“黜退殷君武庚之命”,又说“独言黜殷命者”,又说“且顾《微子之命》序,故特言黜殷命也。”根据这些则正义本实有“命”字。最近看到钱少詹《唐石经考异》说:“将黜殷下本有‘命’字后摩改。因取旧藏石经检视,“作”字之旁犹留“命”字,右偏之波磔“诰”字既移第二行之末矣,而第三行之首犹摩未尽之“诰”字具存,此摩改之明证也。”他论《说文解字》“蘜”以秋华为:“以秋华者,谓此为月令有黄华的“蘜”字,以别于“蘜”之为治墙、菊之为大菊、蘧麦。”嗙司马相如《说》淮南宋蔡舞喻也,曰:“淮南宋蔡舞喻”,七言句也。盖《凡将篇》之一句,李善引《凡将
》曰:“黄润纤美宜制禅”,欧阳询引《凡将》曰:“钟磬竽笙筑坎侯”,皆七言也。“麔麋牝者”曰:“宋本作‘牡’,与《尔雅》合。上文曰‘麎牝麋’,则‘麔’不当云‘牝’矣。”“液尽也”曰:“尽当作<律/血>,‘血’部<律/血>气液也。小徐本《玉篇》《广韵》并作‘律’者,假借通用字。今毛本作‘尽’误也。”“豕古文‘亥’为豕,与‘豕’同”曰:“汲古阁初印本篆文如此,各本皆同。说解当云:‘古文亥,亥为豕[小徐本如此]故字与‘豕’同,转写讹脱耳。字与‘豕’同者,古文‘豕’亦作‘豕’,见九篇‘豕’部。此己亥与三豕之所由误也。所谓误者,己与三字之误耳。‘亥豕’古文本同字,读书者当依文义读之。今本剜改篆体作<豕干>,则叔重云‘与豕同者’何解乎?”著书甚多,皆未编辑,其子椎鲁,不能读父书,所有稿本散失无存矣。今记藩之所闻者,略书数语,以见梗概云。
译《说文》说:“黄润纤美宜制禅”,欧阳询引用《凡将篇》说:“钟磬竽笙筑坎侯”,都是七言句。“麔麋牝者”条说:“宋本作‘牡’,与《尔雅》相合。上文说‘麎牝麋’,那么‘麔’就不应当说是‘牝’了。”“液尽也”条说:“‘尽’应当作‘律’,‘血’部说‘律气液也’。小徐本《玉篇》《广韵》都写作‘律’,是假借通用的字。现在毛本作‘尽’是错误的。”“豕古文‘亥’为豕,与豕同”条说:“汲古阁初印本篆文就是这样,各本都相同。解释应当说:‘古文亥,亥为豕(小徐本如此),所以字与‘豕’相同,是传抄讹误脱漏所致。字与‘豕’相同,是因为古文‘豕’也写作‘豕’,见第九篇‘豕’部。这就是‘己亥’与‘三豕’产生错误的原因。所谓错误,只是‘己’与‘三’字的错误罢了。‘亥’‘豕’古文本是同一个字,读书的人应当依据文义来读。现在版本剜改篆体作‘豕干’,那么许慎说‘与豕同’又怎么解释呢?”他著书很多,都没有编辑整理,他的儿子愚钝,不能阅读父亲的书,所有稿本散失无存了。现在记下藩所听到的,略写几句话,以见梗概罢了。
非石,名树玉,吴县人。家洞庭山,隐于贾。无书不读,亦深小学。着有《说文解字校录》三十卷,《说文新附考》七卷。诗文清峭拔俗,亦当代之畸士焉。
朱笥河先生
先生讳筠,字竹君,一字美叔,号笥河。其先家浙之萧山,曾祖必名,始居京师,遂为大兴人。祖登俊,湖南长阳、四川珙县知县,后官中书科中书。父文炳,大兴诸生,官陕西盩厔县知县。先生年十三,通七经;十五,作诗文,才气浩瀚,老宿见之咋舌。与弟文正公圭读书同卧起,手钞默诵,鸡鸣不已。弟兄同入泮宫。学使吕炽试以《鹏翼搏风》歌,奇其才,为之延誉。京兆尹武进蒋炳邀刘文定公纶、程文恭公景伊、钱文敏公维城、庄侍郎存与及其弟学士培,因设筵招先生及文正公饮,试以《昆田双玉》歌,诗成,诸公叹赏不绝。于是京师有“竞爽”之目。年二十五,乾隆癸酉中式举人,明年成进士,选庶吉士。丁丑散馆,授编修,充方略馆纂修官。辛巳充会试同考官,旋丁外艰,哀毁骨立。先生本无宦情,服阕后欲遍游天下名山,已乞假矣。上召见文正,询家事曰:“编修无定额,汝兄当补官,不似汝需缺也。”文正告之翰林院,取假呈归曰:“兄实无疾,恐上再诘问,不敢欺罔,强为弟起。”先生不答,既而冁然曰:“汝败我清兴矣。”是年授赞善。明年大考翰詹,御试二等,擢翰林院侍读学士,充日讲起居注官。戊子科顺天乡试同考官。三十四年钦派协办内阁学士,批本事充。己丑会试同考官。庚寅奉命为福建乡试正考官,充辛卯会试同考官。是秋奉命视学安徽,以古学教士子,重刻许氏《说文解字》而为之叙。
叙曰:汉汝南召陵许君慎,范蔚宗《儒林传》不详,惟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作《说文解字》十四篇。本书召陵万岁里公乘许冲上书言:「先帝诏侍中骑都尉贾逵修理旧文。臣父故太尉南阁祭酒慎,本从逵受古学,博问通人,考之于逵,作《说文解字》凡十五卷。慎前以诏书校书东观,教小黄门孟生、李熹等,以文字未定,未奏上。今病,遣臣赍诣阙。」建光元年九月己亥朔二十日戊午上。徐锴曰:「建光元年,安帝之十五年,岁在辛酉也。」按《贾逵传》:「肃宗建初元年,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八年,诏诸儒各选高才生,授《左传》《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据此知许君校书东观、教小黄门等,当在章帝之建初八年,岁在癸未也。本书许君自叙言:「粤在永元困敦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申,次列微辞。」徐锴曰:「和帝永元十二年,岁在庚子也。」按《逵传》:「逵以永元八年,自左中郎将复为侍中骑都尉,内备帷幄,兼领秘书近署。」据此知许君本从逵受学,其考之于逵作此事,正当逵为侍中之后四年。其后二十一年,当安帝之建光元年,岁在辛酉,君病在家,书成,乃令子冲上之也。其始末略可考见如此。夫许君之为书也,一曰:世人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一曰:诸生竞说字解经,諠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一曰: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皆不合孔氏古文,谬于史籀,恐巧说衰辞,使学者疑。于是依据宣王太史籀大篆十五篇,丞相李斯《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博学篇》、黄门侍郎扬雄《训纂篇》诸书,又杂采孔子、楚庄王、左氏、韩非、淮南子、司马相如、董仲舒、京房、卫宏数十家之说,然后成之。又曰:「必遵旧文,而不穿凿。」又曰:「非其不知而不问。」盖其发挥。六书之指,使百世之下犹可以窥见三古制作之意者,固若日月之丽天,江河之由地。其或文奥言微,不尽可解,亦必明者之有所述,师者之有所授,后学小生区闻陬见,不得而妄议已。《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陈其大要,约有四端:一曰部分之属而不可乱。叙曰:其建首也,立一为
译非石,名树玉,是吴县人。家住在洞庭山,隐居经商。没有不读的书,也精通小学。著有《说文解字校录》三十卷,《说文新附字考》七卷。诗文清峻峭拔,脱俗不凡,也是当代的奇士。
朱笥河先生
先生名筠,字竹君,又字美叔,号笥河。他的祖先原住在浙江萧山,曾祖父朱必名,开始定居京城,于是成为大兴人。祖父朱登俊,曾任湖南长阳、四川珙县知县,后来官至中书科中书。父亲朱文炳,是大兴县的秀才,曾任陕西盩厔县知县。先生十三岁时,通晓七经;十五岁时,作诗写文章,才气浩瀚,老辈学者见了都惊叹不已。他与弟弟文正公朱珪读书,同吃同住,亲手抄写,默默背诵,直到鸡鸣也不停歇。兄弟俩一同进入县学。学政吕炽用《鹏翼搏风》歌来测试他,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为他宣扬美名。京兆尹武进人蒋炳邀请刘文定公朱纶、程文恭公景伊、钱文敏公文城、庄侍郎存与及其弟学士朱培,于是设宴邀请先生和文正公饮酒,用《昆田双玉》歌来测试他们,诗作完成,各位公卿赞叹欣赏不止。于是京城里有“竞爽”(兄弟争强)的美誉。二十五岁时,乾隆癸酉年中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丁丑年散馆,授编修,充任方略馆纂修官。辛巳年充任会试同考官,不久遭遇父亲丧事,悲痛过度,瘦骨嶙峋。先生本来没有做官的意愿,守孝期满后想遍游天下名山,已经请假了。皇上召见文正公,询问家事说:“编修没有定额,你哥哥应当补任官职,不像你需要等待空缺。”文正公告知翰林院,取回假呈归家说:“哥哥确实没有病,恐怕皇上再次追问,不敢欺瞒,勉强让弟弟起身。”先生不回答,随后笑着说:“你败坏我的清兴了。”这一年授赞善。第二年大考翰林院和詹事府官员,御试二等,提拔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充任日讲起居注官。戊子年顺天乡试同考官。三十四年奉旨协办内阁学士,批本事充任。己丑年会试同考官。庚寅年奉命担任福建乡试正考官,充任辛卯年会试同考官。这年秋天奉命巡视安徽学政,用古学教导士子,重刻许氏《说文解字》并为之作序。
序言说:汉代汝南召陵许慎,范蔚宗《儒林传》记载不详,只说“五经无双,许叔重”。担任郡功曹,举孝廉,两次升迁任洨长,死在家中,作《说文解字》十四篇。书中许冲上书说:“先帝诏令侍中骑都尉贾逵整理旧文。臣父故太尉南阁祭酒许慎,原本跟随贾逵学习古学,广泛询问通晓之人,向贾逵考证,作《说文解字》共十五卷。许慎先前因诏书在东观校书,教导小黄门孟生、李熹等人,因为文字未定,未奏呈皇上。现在病重,派遣臣呈递到朝廷。”建光元年九月己亥朔二十日戊午呈上。徐锴说:“建光元年,是安帝十五年,岁在辛酉。”查《贾逵传》:“肃宗建初元年,诏令贾逵在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学。八年,诏令诸儒各自选拔高才生,教授《左传》《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都任命贾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中,早晚在黄门署受业。”据此可知许慎在东观校书、教导小黄门等人,应当在章帝建初八年,岁在癸未。书中许慎自叙说:“在永元困敦之年,孟陬之月的朔日甲申,依次排列微辞。”徐锴说:“和帝永元十二年,岁在庚子。”查《贾逵传》:“贾逵在永元八年,从左中郎将复任侍中骑都尉,在内备顾问,兼领秘书近署。”据此可知许慎原本跟随贾逵受学,他向贾逵考证作此书,正当贾逵任侍中之后四年。其后二十一年,正当安帝建光元年,岁在辛酉,许慎病在家中,书成,于是让儿子许冲呈上。其始末大致可以考证如此。许慎作此书的原因,一是:世人篡改正文,凭空虚构,不可知的书;二是:诸生竞相解说字义解释经书,喧嚷称秦朝的隶书为仓颉时的书;三是:廷尉解说律法,甚至以字断法,都不符合孔氏古文,违背史籀,恐怕巧说衰辞,使学者疑惑。于是依据宣王太史籀大篆十五篇、丞相李斯《仓颉篇》、中车府赵高《爰历篇》、太史胡母敬《博学篇》、黄门侍郎杨雄《训纂篇》等书,又杂采孔子、楚庄王、左丘明、韩非、淮南子、司马相如、董仲书、京房、卫宏数十家之说,然后完成。又说:“一定遵循旧文,而不穿凿附会。”又说:“不是不知道而不问。”大概这就是他的发挥。六书的宗旨,使百世之后还可以窥见三古制作之意,本来就像日月照耀天空,江河流经大地。那些文辞奥妙言语细微,不能完全理解的,也一定是明者有所阐述,师者有所传授,后学小生孤陋寡闻,不能随意议论。《易经》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陈述其大要,约有四点:一是部分之属而不可乱。序言说:其建首也,立一为
端,据形联系,引而申之,以究万原,毕终于亥。是以徐锴作《系传》,有部叙二卷,本《易》叙卦传为之推原,偏旁所以相次之故,使五百四十部一字不紊。今起东既疑韵书而比类,又从字体便于检讨,实昧形声。自李焘之《五音韵谱》作,而部分纷然自乱其例矣。一曰字体之精而不可易。夫篆本异文,而今同一首者,奉、奏、春、秦、泰是也。篆本同文,而今异所从者,<辶从>从<廴士>、徒是也。贼之从戈则声,而改从戎;赖之从贝剌声,而改从负,半讹也。悘之为舜,壶之为壶,<囗共>之为曲,█之为爵,全讹也。以气化之气当乞,而气牵之气遂当气,于是有俗饩字。以萎饲之萎当<夕委>,而饥喂之喂当萎,于是有俗馁字。此因一字以讹数字者也。匈已从勹而又从肉,州已从川而又从水,既重其类。垔从土而又土,蜀从虫而加虫,又重其从。此并二字以讹一字者也。从者失从,滋者不滋,自隶一变之楷,再变之而字体莫之辨识矣。一曰音声之原,可以知。农之从晨,囱声。《玉篇》「囱」窗同,《考工记》「匠人四旁两夹窗窗」一音匆。徐锴以为当从凶,乃得声,非也。移之从禾多声,古音弋多反。《楚辞》「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徐锴以为多与移声不相近,非也。能之足似鹿,从肉乙声,古音奴来奴代反。《诗》「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徐铉等以为乙非声,疑象形,非也。摘之从手啻声,陟革反去声则陟置反,啻与啇同文。摘与适同声,诗勿予祸。适稼穑匪懈,徐铉等以为当从适省,乃得声,非也。此音声之可据者也。一曰训诂之遗,可以补易。其牛觢觢,一角仰也。《尔雅》皆踊觢,郭注:“今竖角牛也。”书“西伯既欦黎”,欦从戈,今声杀也,不当作戡,戡剌也。诗“深则砅砅”,从水从石,履石渡水也。在彼淇厉,蒙梁而言,亦此训也。得此蟗尔,黾蟗亦为鼀鼀尔。黾詹诸,缟衣綼巾,綼从纟卑声,未嫁女所服,处子也。《周礼》“垗五帝于四郊”,垗畔也为四畤界,祭其中也。《春秋传》“修涂梁溠溠”,荆州浸也。《职方氏》“豫州其浸波溠”,郑注《春秋传》曰:“楚子除道梁溠”,则溠宜属荆州,在此非也。阙巩之甲,巩水边石也。《论语》“小人穷斯滥矣”,滥从女监声,过差也。《孟子》“呭呭犹沓沓”,呭呭多言也,沓沓语多沓沓也,所谓言则非先王之道也。《尔雅》“西至汃国谓四极”,汃从水入声,西极之水也。《广韵》“汃府巾切,西方极远之国;又普八切,西极水名。”也不当作邠,邠周大王国也。此训诂之可据者也。
译端,依据字形联系,引申推演,以探究万物的本源,最终归结于亥。因此徐锴撰写《系传》,设有两卷《部叙》,本于《易经》叙卦传的原理进行推原,阐明偏旁排列次序的原因,使得五百四十个部首一字不乱。如今起东既然怀疑韵书而进行比类,又从字体方面便于检阅,实际上却昧于形声之理。自从李焘的《五音韵谱》问世,部首分类便纷纷然自乱了体例。
第一点,字体的精微之处不可更改。篆书原本字形不同,如今却归于同一部首的,如奉、奏、春、秦、泰等字。篆书原本字形相同,如今却归属不同偏旁的,如“辶”与“廴”、“士”与“土”等字。“贼”字从戈得声,却改为从戎;“赖”字从贝、剌得声,却改为从负,这是半错。将“悘”误作“舜”,将“壶”误作“壶”,将“囗共”误作“曲”,将“爵”误作“爵”,这是全错。用气化之“气”当作“乞”,而气牵之“气”遂当作“气”,于是有了俗字“饩”。用萎饲之“萎”当作“夕委”,而饥喂之“喂”当作“萎”,于是有了俗字“馁”。这是因一字之讹而牵连数字之讹的情况。
“匈”字已从勹,却又从肉;“州”字已从川,却又从水,这是重复其类属。“垔”字从土,却又加土;“蜀”字从虫,却又加虫,这是重复其偏旁。这是因二字之讹而混为一字的情况。从者失其从属,滋者不显其滋长,自从隶书一变而为楷书,再变之后,字体便无人能辨识了。
第二点,声音的本源是可以知晓的。“农”字从晨,囱声。《玉篇》说“囱”与“窗”同,《考工记》说“匠人四旁两夹窗窗”,有一个读音为“匆”。徐锴认为应当从凶,才能得声,这是不对的。“移”字从禾,多声,古音为弋多反。《楚辞》说:“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徐锴认为多与移声音不相近,这是不对的。“能”字的足部像鹿,从肉,乙声,古音为奴来、奴代反。《诗经》说:“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徐铉等人认为乙不是声旁,怀疑是象形,这是不对的。“摘”字从手,啻声,陟革反去声则为陟置反,啻与啇文字相同。摘与适同音,诗云“勿予祸适稼穑匪懈”。徐铉等人认为应当从适省,才能得声,这是不对的。这些是声音方面可以依据的证据。
第三点,训诂的遗存,可以补正易误。“其牛觢觢”,指一角向上的牛。《尔雅》说“皆踊觢”,郭璞注:“即今竖角牛。”《尚书》说“西伯既欦黎”,“欦”从戈,今声,意为杀,不应写作“戡”,“戡”意为剌。《诗经》说“深则砅砅”,从水从石,意为履石渡水。“在彼淇厉”,蒙梁而言,也是这个训义。“得此蟗尔”,黾蟗也就是鼀鼀尔。黾詹诸,即黾虫。缟衣綼巾,“綼”从纟卑声,是未嫁女子所穿,指处子。《周礼》说“垗五帝于四郊”,“垗”意为畔,作为四畤的界限,在其中祭祀。《春秋传》说“修涂梁溠溠”,溠是荆州的浸水。《职方氏》说“豫州其浸波溠”,郑玄注《春秋传》说:“楚子除道梁溠”,那么溠应当属于荆州,在此处说是豫州是不对的。阙巩之甲,“巩”指水边的石头。《论语》说“小人穷斯滥矣”,“滥”从女监声,意为过差。《孟子》说“呭呭犹沓沓”,“呭呭”意为多言,“沓沓”意为语多沓沓,所谓言说不是先王之道。《尔雅》说“西至汃国谓四极”,“汃”从水入声,指西极之水。《广韵》说“汃府巾切,西方极远之国;又读普八切,西极水名。”也不应写作“邠”,“邠”是周代的大王国。这些是训诂方面可以依据的证据。
部以属之,体以别之,音以审之,训以洁之。文字之事,加诸蔑矣。后之非毁许君者,或摘其一文,或泥其一说。历代以来,不量与撼,要无足论。惟近日顾氏炎武,修绍绝业,学者所宗。而于是书,亦有不尽然之言。窃恐瞽说附声,信近疑远,是不可以不辨。今如所举:秦从禾以地,宜禾;宋从木为居;薛从辛为罪;威为姑也;为女阴殹为击声;困为故庐;普为日无色;貉之言恶犬之字,如画狗有曰不宜;有袖为解;衣耕吊为人持弓会驱禽;辱为失耕时;臾为束缚捽抴;罚为持刀骂詈;劳为火烧门;宰为罪人在屋下执事;冥为十六日月始亏;刑为刀守井。凡此诸说,皆始造文字取用,有故必非许君之所创作。书契代远,难以强说,复不当删,是以观象阙文之训,明着于叙,岂得以剿说穿凿横暴先儒乎?至若江别泛洍舄掔已逑救各引载旆为坺,当时孔壁古文未亡,齐鲁韩三家之诗具在,众音杂陈,殊形备视,岂容废百举一,去都即鄙耶?又言别指一字以镏当刘,以絻当由,以絻当免,此说亦非按本书之例:从某者有其部也,某声者有其字也。浏之从水,刘声;紬之从丝,由声;勉之从力,免声,具着于篇。乃知书阙有闲,传写者之过,谓别指一字以当之者谬矣。记曰:今人与居,古人与稽,居不当为法古乎?《易》曰:是兴神物以前民用,用不当为卜中乎?《费誓》之费改为粊,训为恶米。按陆德明《经典释文》《曾子问》注作粊,誓粊音秘,郑君说也。童为男有罪,按《易》“丧其童仆”作童,至僮之字,《国语》“使童子备官而未之闻”,韦昭注:“僮,僮蒙不达也。”《史记·乐书》“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本书》叙“尉律学僮十七已上亦同”,当知僮子之僮,从人罪人为奴者,正作童也。训参为商星,乃连大书读参商星也。即如《水部》“河水出焞煌塞外泑泽,在昆仑下”之例,明参与商同为星,非参商亦不知也。其引齐之郭氏及乐浪事,古人往往随事博征,不拘拘一说也。至援莽传及谶记,以刘之字为酉金刀,谓许君脱其文。按刘之字从刀从金,酉声,酉古酉酉,非酉也。谶记不可以正六书。《后汉书·光武纪论》:“王莽以钱文有金刀,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为白水真人,于篆货或近真人,泉岂得为白水耶?”《五行志》:“献帝初,僮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以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按“重”字从壬东声,非千里草;“早”字为日在甲上,非十日卜,又可据以为证乎?又援魏太和初,公卿奏于文文武为斌,古未尝无斌字。按“彬”从彡从林,为文质备,文武之字,经典阙如,不知所从,无以下笔。徐铉列之俗书,是也。又可据魏以疑汉乎?凡顾氏所说,皆不足以为许君病,辄附疏之,用诏学者。
时上诏求遗书,先生上言:「伏见皇上稽古右文,勤求坟典,请访天下遗书,以广艺文之阙。而前明《永乐大典》中古书有仅存,宜选择写入于著录。又请立校书之官,参考得失,并令各州县所有钟鼎碑碣,悉拓进呈,俾资甄录。」奏入,上嘉之。下军机大臣议行,乃命纂辑《四库全书》,于《永乐大典》中采辑逸书五百余部,次第刊布,流传海内,实先生启之也。又奏请仿汉熹平、唐开成故事,择儒臣校正十三经文字,勒石太学。奉旨候朕缓缓酌办。其秋,以某生欠考事,部议甚严,得旨:「朱筠学问尚优,加恩授编修,在《四库全书》处行走。」又命总办《日下旧闻》纂修事。是时金坛掌院为总裁,又直军机,凡馆书稿本披核辨析,苦往覆之烦,欲先生就见,而先生执翰林故事,总裁纂修相见于馆,无往见礼。先生友某公强先生见之,先生持论侃直,不稍下,金坛憾之。闲为上言:「朱筠纂修不勤。」上曰:「命蒋赐棨趣之,而不之罪焉。」己亥八月,特旨命先生督学褔建。至闽,以经学、六书训士,口讲指画,无倦容。有某生为摄令,某坐以杀人,锻炼成狱,发其奸,雪某生冤。闽中士人至
译将部类归属于它,用形体来区别它,用声音来审察它,用训诂来洁净它。关于文字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轻视的了。后世非难诋毁许慎的人,有的摘取他解释的一个字,有的拘泥于他的一种说法。自历代以来,不衡量轻重就加以撼动,其实都不值得讨论。只有近日的顾炎武,继承发扬绝学,是学者所尊崇的。但对于这部书,也有不尽然的话。我私下担心盲从附会、轻信近而怀疑远,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现在如他所列举的:秦字从禾从地,意为宜禾;宋字从木为居;薛字从辛为罪;威字意为姑;为字意为女阴;殹字为击声;困字意为故庐;普字意为日无色;貉字意为恶犬之字,如画狗有曰不宜;袖字意为解;衣耕吊字意为人持弓会驱禽;辱字意为失耕时;臾字意为束缚捽抴;罚字意为持刀骂詈;劳字意为火烧门;宰字意为罪人在屋下执事;冥字意为十六日月始亏;刑字意为刀守井。所有这些说法,都是始造文字时取用的,有缘故必定不是许慎所创作的。书契年代久远,难以强行解说,又不应当删去,因此观察象形阙文的训诂,明确地记载在叙中,怎么能以抄袭穿凿、横暴先儒呢?至于像江别泛洍舄掔已逑救等字各引载旆为坺,当时孔壁中的古文尚未亡失,齐鲁韩三家之诗都还在,众音杂陈,殊形备视,怎么能废弃百例只举一例,去掉都雅而取鄙俗呢?又说别指一字以镏当刘,以絻当刘,以絻当免,这种说法也不符合本书的体例:从某部者有其部,某声者有其字。浏字从水,刘声;紬字从丝,由声;勉字从力,免声,都明确记载在篇中。由此可知书有阙文,是传写者的过错,说别指一字以当之是谬误的。《礼记》说:今人与居,古人与稽,居不应当作为法古吗?《易经》说:是兴神物以前民用,用不应当作为卜中吗?《费誓》之费改为粊,训释为恶米。查陆德明《经典释文》《曾子问注》作粊,誓粊音秘,是郑玄的说法。童字意为男有罪,查《易经》“丧其童仆”作童,至于僮字,《国语》“使童子备官而未之闻”,韋昭注:“僮,僮蒙不达也。”《史記·乐书》“使僮男僮女七十入俱歌”,《说文》叙“尉律学僮十七已上亦同,应当知道僮子之僮,从人罪人为奴的,正作童也。训参为商星,是连大书读参商星也。就像《水部》“河水出焞煌塞外淯泽,在昆仑下”的例子,明确参与商同为星,非参商亦不知也。他引用齐之郭氏及乐浪事,古人往往随事广泛征引,不拘泥于一说也。至于援引王莽传及谶记,以刘之字为西金刀,谓许慎脱其文。查刘之字从刀从金,西声,西古西西,非酉也。谶记不可以正六书也。《后汉书·光武纪论》:“王莽因钱文有金刀,改为货泉,有人以货泉字为白水真人,在篆书中货或近真人,泉岂得为白水呢?”《五行志》:“献帝初,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以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不得生为卓。”查“重”字从壬东声,非千里草也;“早”字为日在甲上,非十口卜也,又可据以为证乎?又援引魏太和初,公卿奏于文文武为斌,古代未曾无斌字。查“彬”从彡从林,为文质具备,文武之字,经典中缺如,不知所从,无以下笔。徐铉将其列为俗书,是对的。又可据魏以疑汉乎?凡是顾氏所说的,都不足以成为许慎的毛病,就附疏说明,用来告知学者。
当时皇上诏求遗书,先生上言:“伏见皇上稽古右文,勤求坟典,请求访求天下遗书,以广艺文之阙。而前朝《永乐大典》中古书有仅存的,宜选择写入于著录。又请求设立校书之官,参考得失,并令各州所有钟鼎碑碣,悉拓进呈,以便资甄录。”奏入,皇上嘉奖他。下军机大臣议行,于是命纂辑《四库全书》,于《永乐大典中采辑逸书五百余部,次第刊布流传海内,实先生启之也。又奏请求仿汉熹平、唐开成故事,选择儒臣校正十三经文字,勒石太学。奉上旨候朕缓缓酌办。其秋,因某生欠考事,部议甚严,得上旨:“朱筠学问尚优,加恩授编修在《四库全书》处行走。”又命总办《日下旧闻》纂修事宜。这时金坛掌院为总裁,又直军机凡馆书稿本披核辨析,苦往复之烦,欲先生去见,而先生执翰林故事,总裁纂修相见于馆无往见礼。先生友某公强先生去见,先生持论侃直,不稍下,金潭憾之。闲为上言:“朱筠纂修不勤。”皇上说:“命蒋赐棨催促他,而不之罪焉。”己亥八月,特旨命先生督学福建。至闽,以经学、六书训士口讲指画,无倦容。有某生摄令,某坐以杀人,锻炼成狱发其奸,雪某生冤。闽中土人至
先生博闻宏览,于学无所不通,说经宗汉儒,不取宋元诸家之说,十七史、涑水、通鉴诸书,皆考其是非,证其同异,泛滥诸子百家,而不为异说所惑,古文以班马为法,而参以韩、苏,诗歌出入唐宋,不名一家,先生之学,可谓地负海涵,渊渟岳峙矣。先生性爱山水,探黄山、武夷之胜,峭壁巉岩,不通樵径,攀藤附葛,必登其巅,题名镌石而下。性又喜饮,至连举数十觥不乱,拇战分曹,杂以谐笑,每酒酣耳热时,议论天下事,自比李元礼、范孟博,激扬清浊,分别邪正,慷慨激昂,闻者悚然。屡主文柄,搜罗英俊,如大理寺卿陆锡熊,吏部主事程晋芳,礼部郎中任大椿,皆所取士也。戴编修震,汪明经中,皆兀傲不群,好雌黄人物,在先生幕中,独于先生无闲言。阳湖孙观察星衍,为诸生时,以不见先生为恨,属同邑洪君稚存为绍,愿遥执弟子礼。天下士仰慕丰采,望风景附有如此。先生提唱风雅,振拔单寒,虽后生小子,一善行及诗文之可喜者,为人称道不绝口。饥者食之,寒者衣之,有广厦千间之概,是以天下才人学士从之者如归。市所居之室,名曰椒花吟舫,乱草不除,杂花满径,聚书数万卷,碑版文字千卷,终年吟啸其中,足不诣权贵门,惟与好友及门弟子考古讲学,酾酒尽醉而已。藩年十六,即受知于先生,每酒阑灯灺时,尝谓藩曰:“吾侪当以乐死,功名利钝,何足介意哉!”先生之襟期磊落,萧然远矣。
子二长锡卣,府学生;次锡庚,字少白,乾隆戊申科举人,候选直隶州,缘事罢官,读书好古,精于左氏春秋,能世其学。弟子以通经著者:兴化任大椿,龙溪李威,阳湖洪亮吉,孙星衍,偃师武亿,全椒吴鼒。李威,字畏吾,深于六书之学,着有《说文解字定本》十五卷,戊戌进士,今官广东廉州府知府。孙星衍,字伯渊,读书破万卷,训诂、舆地及阴阳五行之学,靡不贯串,乾隆丙午举人,丁未以第二人及第,今官山东粮道。吴鼒,字山尊,淹通经史,凡学术之异同,论说之是非,一见即能分黑白,辨昭聋也,乾隆壬子举人,嘉庆己未进士,今官翰林院侍读学士。任君大椿,别见。
武亿武亿,字虚谷,先世由怀庆军籍迁偃师。父绍周,雍正癸卯进士,官至吏部郎中。少喜读书,年十七丧父,十九母孟生母郭皆逝。时伊洛溢,庐舍毁圮,架席处洿泥中,诵读不辍。斯朽木焚火以御寒,斧伤指及足,流血殷地,终不废读也。年二十二入学,乾隆庚寅举乡试,庚子会试中式,赐同进士出身,以知县用。辛亥选山东博山县,讼无留牍。祷雨即降,有人贿以二千金者,曰:“汝不闻雷声乎?我惧雷击我也。”暇日召耆老,问土俗利病,革除民供煤炭及馈里马草豆诸秕政。博山民煮糯米汁为土玻璃,作钗珥、瓶盎、灯球,鬻于市,及妇孺嬉戏之物,不足以供玩好之式。乾隆中叶,有好事者为山东巡抚取以入土贡,遂为例,每岁按额征之,民苦其扰,乃为民请于大吏,力白其害,遂不入贡。创范泉书院,立程课教诸生,亲往讲学,励以读书立品,为善士。君承笥河先生之学,痛诋二氏,乃檄合邑僧尼至署,谕以佛为异端,害人心,坏风俗,演傅奕、韩愈之言,反复譬喻。僧尼虽不解其说,然感其诚,皆蓄发还俗。于是入其境者,第闻弦歌之声,不闻梵呗之音矣。
乾隆壬子,大学士和珅兼步军统领,闻妄人言山东反贼王伦未死,密遣番役四出踪迹之。于是副头目杜成德、曹君锡等十一人,横行州县,至博山宿逆旅,饮博手,持铁尺,指挥如意,莫敢谁何。君率役往收之,成德等持器械拒捕,役不敢前。君手扑之仆,缚以归。成德尚倔强不服,出牌掷于堂上,瞋目大呼曰:“吾等奉提督府牌缉要犯,汝何官敢问我邪?立而不跪。”命役挝其胫,始伏地,乃杖之曰:“牌役二名,此十一人为谁?且牌文明言所至报有司协缉,汝来三日不谒见,是不奉法。吾通揭汝等骚扰状,奈我何!”成德等始惧,咸叩首求去。其事喧传省中,小人
译先生见闻广博,学识渊博,对于学问没有不通晓的。解说经书推崇汉代儒者,不采纳宋元各家的学说;对于《十七史》、《涑水纪闻》、《资治通鉴》等书,都考证其是非,证明其同异;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却不被异端邪说所迷惑。写古文以班固、司马迁为法则,并参酌韩愈、苏轼的风格;诗歌风格出入于唐宋之间,不专宗一家。先生的学问,可以说是大地承载、大海包容,深潭静止、高山耸立。先生生性喜爱山水,探寻黄山、武夷山的胜景,面对陡峭险峻的岩壁,即使没有樵夫的小路,也要攀着藤蔓、抓着葛藤,一定要登上山顶,题写名字、刻石留念后才下来。先生又喜欢喝酒,能连续喝几十杯酒而不乱,猜拳分派队伍,夹杂着诙谐玩笑,每当酒酣耳热之时,议论天下大事,自比李膺、范滂,激扬清流、排斥浊流,分辨邪恶与正直,慷慨激昂,听的人感到敬畏。先生多次主持科举考试,搜罗英俊人才,如大理寺卿陆锡熊、吏部主事程晋芳、礼部郎中任大椿,都是他录取的士人。编修戴震、明经汪中,都孤高傲慢、卓尔不群,喜欢品评人物,在先生幕府中,唯独对先生没有非议。阳湖人孙星衍,在做秀才时,以不能拜见先生为遗憾,嘱托同乡洪亮吉做介绍,愿意远远地行弟子之礼。天下的读书人仰慕先生的风采,望风依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先生提倡风雅,提拔贫寒之士,即使是后生晚辈,有一点善行以及诗文值得喜爱的,人们就称赞不绝口。饥饿的人给他食物,寒冷的人给他衣服,有提供千间广厦的胸怀,因此天下的才子学士跟随他就像回家一样。先生在集市上买了居住的房屋,命名为“椒花吟舫”,杂草不除,杂花布满小径,藏书数万卷,碑刻文字千卷,整年在其中吟咏长啸,脚不登权贵之门,只与好友及门生弟子考据古事、讲习学问,斟酒尽醉罢了。藩十六岁时,就得到先生的赏识,每当酒阑灯残之时,先生常对藩说:“我们应当以快乐面对死亡,功名利禄,哪里值得在意呢!”先生的胸怀坦荡磊落,超然远逸啊。
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锡卣,是府学生;次子锡庚,字少白,乾隆戊申科考中举人,候选直隶州知州,因事被罢官,读书喜好古学,精通《左氏春秋》,能继承先生的学问。弟子中以通晓经书著称的有:兴化人任大椿,龙溪人李威,阳湖人洪亮吉、孙星衍,偃师人武亿,全椒人吴鼒。李威,字畏吾,深入研究六书之学,著有《说文解字定本》十五卷,乾隆戊戌科进士,现任广东廉州府知府。孙星衍,字伯淵,读书破万卷,训诂、地理以及阴阳五行之学,没有不贯通的,乾隆丙午科举人,丁未科以第二名考中进士,现任山东粮道。吴鼒,字山尊,精通经史,凡是学术上的异同,论说中的是非,一看就能分辨黑白,辨明是非,乾隆壬子科举人,嘉庆己未科进士,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任大椿先生,另见记载。
武亿,字虚谷,祖先由怀庆军籍迁居偃师。父亲武绍周,雍正癸卯科进士,官至吏部郎中。武亿年少时喜欢读书,十七岁丧父,十九岁时母亲孟氏、继母郭氏都去世了。当时伊水、洛水泛滥,房屋毁坏倒塌,他架起席子住在污泥中,诵读不停。把朽木烧火来抵御寒冷,斧头伤了手指和脚,血流满地,最终也没有废弃读书。二十二岁入学,乾隆庚寅科考中乡试举人,庚子科会试考中,赐同进士出身,以知县任用。辛亥年选任山东博山县知县,诉讼案件没有积压的文书。祈祷下雨立刻降下,有人用两千两银子贿赂他,他说:“你没听到雷声吗?我害怕被雷劈死。”空闲时召集乡绅老人,询问当地风俗的利弊,革除了百姓供应煤炭以及馈赠里正马草豆等弊政。博山百姓煮糯米汁制作土玻璃,做成钗环、瓶罐、灯球,在市场上售卖,以及妇女儿童嬉戏的玩具,不足以供给玩赏的样式。乾隆中期,有好事的人为山东巡抚取来作为土贡,于是成为惯例,每年按定额征收,百姓苦于骚扰,武亿就为百姓向大吏请求,极力陈述其危害,于是不再进贡。创建范泉书院,制定课程教导学生,亲自前往讲学,勉励他们读书立品,成为善良之士。武亿继承笥河先生(纪昀)的学问,痛斥佛教和道教,于是发文召集全县僧尼到官署,告诫他们佛教是异端,危害人心,败坏风俗,宣讲傅奕、韩愈的言论,反复比喻。僧尼虽然不理解他的说法,但被他的诚意感动,都蓄发还俗。于是进入他辖区的人,只听到弦歌之声,听不到梵呗之音了。
乾隆壬子年,大学士和珅兼任步军统领,听信狂妄之人的话,说山东反贼王伦没有死,秘密派遣番役四处追踪。于是副头目杜成德、曹君锡等人十一个,横行州县,到博山住在旅店,赌博,手持铁尺,指挥如意,没有人敢质问。武亿率领差役去逮捕他们,杜成德等人手持器械抗拒抓捕,差役不敢上前。武亿亲手将他们打倒,捆绑起来带回。杜成德仍然倔强不服,拿出令牌扔在堂上,瞪大眼睛大声喊道:“我们奉提督府令牌缉拿要犯,你是什么官敢审问我们?站着不跪下。”武亿命令差役击打他的小腿,他才伏在地上,于是杖责他说:“令牌上只有两名差役,这十一个人是谁?而且令牌文明言所到之处报告官府协助缉拿,你们来了三天不拜见,是不遵守法律。我通篇揭露你们骚扰的情况,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杜成德等人开始害怕,都磕头请求离去。这件事在省会传开,小人
皆谓武卤莽,祸叵测,将累上官。时山东巡抚吉庆畏势阘茸,闻此言,即发员络绎于道,访问虚实。有府佐刘大经者,与君不相能,驾说于大府前。吉庆以滥责无罪,直书其事劾之。和珅笑曰:“是暴吾役之不谨,而阴为武令地也。”封还其疏,吉庆望风承旨,易以任性行杖,空言入奏报罢。县民闻令去,扶老携幼数千人,走省中见大府叩首,乞留我好官。吉庆曰:“归无哗,还汝好知县。”吉庆知不容于舆论,而忸于权势,会将入觐,乃挈君至都下,为谋捐复。和珅总吏部事,驳之,其事遂寝。乃请主东昌启文书院讲席,以塞众口也。后故人秀水王复为偃师令,遂归与复商榷政事,暇时考校古书,相得甚欢,不复作出山之计。嘉庆四年,天子亲政,和珅伏辜,诏各举所知,废员可起用者,有以博山事闻,敕吏部将原任山东博山县知县武亿行文豫省巡抚咨部引见,并将革职原案查奏。十一月二十九日事也,而君先一月死矣,得年五十有五。
译大家都说武亿行事卤莽,祸患难以预测,将会连累上级官员。当时山东巡抚吉庆畏惧权势、庸懦无能,听到这些话,就派遣人员在路上络绎不绝地往来,查访事情的虚实。有一位府佐叫刘大经,与武亿关系不和,便在上级面前进谗言。吉庆因为武亿滥施责罚、冤枉无罪之人,直接上书弹劾他。和珅笑着说:“这是暴露了我役使人员的不谨慎,而暗中为武令开脱啊。”于是将奏疏封还,吉庆看风向迎合旨意,改以武亿任性动用刑杖为由,用空话上报朝廷,请求罢免。县里的百姓听说县令要被撤职,扶老携幼几千人,跑到省城见到巡抚叩头,请求留下我们的好官。吉庆说:“回去不要喧哗,把你们的好知县还给你们。”吉庆知道舆论不容许他这样做,但又屈从于权势,恰逢将要进京朝见皇帝,于是带着武亿到京城,为他谋划捐纳官职以恢复官位。和珅掌管吏部事务,驳回了这个请求,这件事于是作罢。于是(武亿)请求主持东昌启文书院的讲席,以此来堵住众人的口舌。后来,老朋友秀水人王复担任偃师县令,武亿就回去与他商议政事,闲暇时考校古书,彼此十分投合,不再有出仕做官的念头。嘉庆四年,天子亲自执政,和珅伏法受罪,皇帝下诏让各地举荐所知的人才,被罢免的官员可以起用的,有人将博山县的事情上报,皇帝敕令吏部将原任山东博山县知县武亿的文书发给河南省巡抚,由巡抚咨文吏部引见,并将革职的原案查清奏报。这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的事,而武亿在此前一个月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
君生而状貌魁梧,有兼人之力,兼人之量。生平深于经史,七经注疏,三史涑水通鉴,皆能闇诵。所著书有《经读考异》《义证》《偃师金石记》《校定五经异义》《驳异义补遗》《箴膏肓》《起废疾》《发墨守郑志》等书,与童君二树名钰者同修《偃师县志》。童君好收藏碑版,君考订秦汉以来金石文字,童君服其精审,于是酷嗜翠墨,游历所至,如嵩山、泰岱,遇有石刻,扪苔剔藓,尽心摸拓,或不能施毡椎者,必手录一本。偃师杏园庄去所居四十余里,民家掘井得晋刘韬墓志,长二尺有余,重几百斤,君肩之以归。性善哭,馆笥河师家除夕,师谓君曰:“客中度岁,何以破岑寂?”君曰:“但求醉饱而已。”乃遗以二彘肩,一鸡,一鹜,蒙古酒一斗,及汤饼丕饦诸物。君闭户恣啖,食尽酒倾,至晚,师曰:“醉饱矣,更有他求乎?”对曰:“哭。”师亦曰:“哭。”乃放声大恸,比邻惊问。笥河师大笑而去。庚子年,阳湖洪亮吉稚存、黄景仁仲则流寓日下,贫不能归,偕饮于天桥酒楼,遇君招之入席,尽数盏后,忽左右顾盼,哭声大作,楼中饮酒者骇而散。去藩尝叩之曰:“何为如此?”曰:“予幸叨一第,而稚存、仲则寥落不偶,一动念不觉涕泣随之矣。”藩戏之曰:“君乃今日之唐衢也。”藩与君交垂二十年,核君行事,不愧循吏。古人云:“以经术饰吏事,不通经术而能为循吏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洪亮吉[张惠言 臧琳]
洪亮吉字君直,一字稚存。先世居歙县,祖公采赘于武进赵氏,至君籍阳湖。生六岁而孤,依外家读书,颖悟异常。儿晚自塾归,母氏篝灯课读,机声轧轧,与书声相闲不断。年十八,祖妣赵及祖相继下世,君承重,水浆不入口,杖而后起。二十四岁入学,为附生。与同邑黄秀才景仁为诗歌相唱和,有时誉人目为“洪黄”。后谒安徽学使笥河先生,受业为弟子。先生延之校文时,幕下士多通儒:戴编修震,邵学士晋涵,王观察念孙,汪明经中,皆通古义。乃立志穷经,家居与孙君星衍相观摩学,益进。时人又目为“孙洪”。乾隆三十九年甲午科中本省乡试副榜。四十一年,母猝病卒,时在浙江学使王文端公杰幕中,得病耗驰归里门。有以死告者,大恸,失足落水,遇汲者救苏。既以不得视含敛为终天之恨,遂绝粒。或喻以毁不灭性,始啜粥。居苫枕块,不入内,不饮酒食肉。里中称为孝子。四十五年庚子科中式顺天举人。五十五年庚戌,石韫玉榜以第二人及第,授编修,充国史馆纂修官。明年又充石经收掌详覆官藩。是时馆总裁王文端公第君手定条例,属藩呈之公。是其说彭文勤主其事,以为不然,文端不能与之争也。后文勤自作凡例,文端命藩勘定,驳其秕谬者数十条,文勤大怒,谓藩与君互相标榜。嗟乎,直道之不行也久矣。五十七年壬子科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即拜贵州学政之命。黔省僻远,无书籍,为购经史、通典、文选诸书,置各府书院。黔人争知好古,君之教也。奏陈《灏礼记注》,乃臆说空言,绝无师法,宜易郑玄注以试士,格于部议不行。嘉庆元年充咸安宫总裁,在上书房行走三年。正月大考翰詹时,教匪充斥,题为《征邪教疏》,君指陈时事,直书无隐。又在师友前论时事,扼腕叹息,皆以为狂。君知不容于时,适弟蔼吉卒于家,以古人有期功去官。者乃引疾归。今上亲政,修高宗纯皇帝实录。朱文正公圭荐君复赴都,与修实录。教习庶吉士,与同馆议论不合,将乞假归矣。念今上大开言路,而陈奏者皆无经国之计。身居翰林,又无奏事之责,因陈时政数千言。谓故福郡王所过繁费,州县供亿致虚藏帑。故相和珅擅权时,达官清选,或执贽门下,或屈膝求擢。罗列中外官罔上负国者四十余人。作书上成亲王及朱文正、刘相国权之,进呈御览。有旨革职审拟,对簿时词色不挠。王大臣等拟以大不敬律,置重辟。有旨减死,发伊犁。武进赵君怀玉入诏狱慰之。君曰:“昨日念念
译您生来体态魁梧,拥有超常的力量和超常的度量。平生深通经史,七经的注疏、《史记》《汉书》《后汉书》以及《资治通鉴》,都能熟记背诵。所著书籍有《经读考异》《义证》《偃器金石记》《校定五经异义》《驳五经异义补遗》《箴膏肓》《发墨守郑志》等,并与名叫童钰、字二树的童君一同编修《偃师县志》。童君喜好收藏碑版,您考订秦汉以来的金石文字,童君佩服您精审,于是酷爱翠墨,游历所到之处,如嵩山、泰山,遇到石刻,便抚摸青苔、剔除藓草,尽心拓印,或者无法使用毡锤拓印的,必定亲手抄录一份。偃师杏园庄距离您的住处四十多里,百姓家挖井时发现了晋代刘韬的墓志,长两尺多,重几百斤,您扛着它回家。您天性喜欢哭泣,在笥河先生家中做馆师时,除夕那天,先生对您说:“客居他乡过年,用什么来打破这冷清寂静呢?”您说:“只求喝醉吃饱罢了。”于是先生赠送给您两个猪肩、一只鸡、一只鸭、一斗蒙古酒,以及汤饼、饦饦等食物。您关上门尽情吃喝,吃完喝尽,到了晚上,先生说:“喝醉吃饱了,还有别的请求吗?”回答说:“哭。”先生也说:“哭。”于是您放声大哭,邻居惊问原因。笥河先生大笑离去。庚子年,阳湖人洪亮吉字稚存、黄景仁字仲则流落在京城,贫穷不能回家,一起在天桥酒楼喝酒,遇到您邀请他们入席,喝完几杯后,忽然左右张望,大哭起来,楼中喝酒的人惊骇散去。我曾问您说:“为什么这样?”您说:“我侥幸考中进士,而稚存、仲则落魄不得志,一动念头就不觉泪水随之流下。”我戏弄您说:“您是今天的唐衢啊。”我与您交往将近二十年,考察您的行为,不愧为循吏。古人说:“用经术来修饰吏治,不通经术而能成为循吏的,大概有吧,我没见过。”
洪亮吉,字君直,又字稚存。祖先居住在歙县,祖父洪公采入赘给武进赵家,到您这一代才落户阳湖。您六岁时父亲去世,依靠外祖父家读书,聪明异常。傍晚从私塾回家,母亲点灯督促您读书,织布机的轧轧声与读书声交替不断。十八岁时,祖母赵氏和祖父相继去世,您作为承重孙,滴水未进,拄着拐杖才能起身。二十四岁入学,成为附生。与同县秀才黄景仁以诗歌唱和,当时人们称他们为“洪黄”。后来拜见安徽学使笥河先生,拜他为师。先生聘请您校勘文章时,幕府中的士人多通儒:戴震编修、邵晋涵学士、王念孙观察、汪中明经,都通晓古义。于是您立志穷究经学,在家与孙星衍互相切磋学问,更加精进。当时人们又称他们为“孙洪”。乾隆三十九年甲午科举,您在本省乡试中副榜。四十一年,母亲突然病故,当时您在浙江学使王文端公杰的幕府中,得知死讯急忙赶回家乡。有人告知死讯,您大哭,失足落水,被打水的人救起苏醒。因为没能亲眼看见母亲入殓成为终身遗憾,于是绝食。有人劝告您毁伤身体不能灭绝天性,才开始喝粥。住在草席上,枕着土块,不进内室,不饮酒吃肉。乡里人称您为孝子。四十五年庚子科举,您考中顺天举人。五十五年庚戌年,石韫玉榜中以第二名及第,授编修,充任国史馆纂修官。第二年又充任石经收掌详覆官。当时馆总裁王文端公将您手定的条例,嘱咐我呈给他。彭文勤主持其事,认为不对,王文端不能与他争辩。后来彭文勤自己制定凡例,王文端命我勘定,驳斥其中谬误数十条,彭文勤大怒,说我和您互相标榜。唉,正道不能实行的日子已经很久了。五十七年壬子科举,您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随即接受贵州学政的任命。黔省偏远,没有书籍,您购买经史、《通典》、《文选》等书,放置在各府书院。黔人争相喜好古学,这是您的教化。您上奏陈述《灏礼记注》是臆测空谈,完全没有师法,应该改用郑玄注来考试士子,因部议阻碍而未实行。嘉庆元年,您充任咸安宫总裁,在上书房任职三年。正月大考翰林院和詹事府官员时,教匪充斥,题目是《征邪教疏》,您指陈时事,直言无隐。又在师友面前谈论时事,扼腕叹息,大家都认为您狂妄。您知道不被时俗容许,恰逢弟弟洪蔼吉在家中去世,依据古人有期功丧期去官的制度,于是称病回家。当今皇上亲政,修撰高宗纯皇帝实录。朱文正公朱圭推荐您再次赴京,参与修撰实录。教习庶吉士,与同馆官员议论不合,将要请假回家。想到当今皇上大开言路,而陈奏的人都没有经国的大计。自己身为翰林,又没有奏事的职责,于是陈述时政数千言。说已故福郡王所过之处费用繁多,州县供应导致国库空虚。已故宰相和珅专权时,高官清选,有的拿着礼物拜入门下,有的屈膝求取提拔。罗列中外欺君负国的官员四十多人。写书呈给成亲王及朱文正、刘相国,进呈御览。有旨意革职审问,对簿公堂时言辞神色不屈服。王大臣等拟定以大不敬律,判处死刑。有旨意减死罪,发配伊犁。武进赵怀玉入诏狱安慰您。您说:“昨天念念
在西市,今日念念在玉门关矣。”次日赵君送至广宁门外,握手黯然而君神气自若。将抵戍所,某将军妄测圣意,奏请俟君至毙以法。先发后闻,有旨申饬,不行。五年四月,京师亢旱。上因久不雨,减释军流。不雨,朱文正奏称安南黎氏二臣忠于其主,而久系狱中,请释之。又不雨,上乃念君以直言获罪,立予释回。是日甘霖大沛,御制《得雨诗》纪其事。又制《导言纳谏论》。言亮吉原书无违碍之句,有爱君之诚实足启沃朕心,并将其书装潢成卷,常置座右,以作良规,以劝言事者毋因亮吉获咎,钳口不敢复言。君以六年归里,虽蒙编管,而江左名流过君讲学问字者无虚日。十二年常州旱,有司勘不成灾,饥民剥树皮以食。君请当事率绅士捐资赈济,所活饥民数十万,邑人至今称颂不衰。十四年五月十二日以疾终,得年六十有四。
译在西市时,今日心中念念想着玉门关了。”第二天,赵君送他到广宁门外,握手时神情黯然,但君的神态气度却自若如常。即将到达戍所时,某位将军妄自揣测圣意,上奏请求等君一到就依法处死。先斩后奏,皇帝下旨申斥,没有批准。五年四月,京城大旱。皇上因为长时间不下雨,减免并释放了充军和流放的人。仍然不下雨,朱文正上奏称安南黎氏的两名臣子忠于他们的主君,却长期被关押在狱中,请求释放他们。还是不下雨,皇上于是想到君是因为直言获罪,立刻下令释放他回京。当天甘霖大降,皇上亲自作《得雨诗》来记载这件事。又作《导言纳谏论》。说亮吉原来的书中没有违逆忌讳的句子,有爱护君主的诚实足以启发开导我的心,并将他的书装裱成卷轴,常放在座位旁边,作为良好的规劝,以此勉励进言的人不要因为亮吉获罪而闭口不敢再进言。君在六年回到故乡,虽然受到编管监视,但江南的名流学者到君家讲学论道、探讨文字的人没有一天断绝。十二年常州遭遇旱灾,有关部门勘验后认为不成灾荒,饥民剥树皮来充饥。君请求当权者率领乡绅捐资赈济,所救活的饥民达数十万人,当地百姓至今称颂不已。十四年五月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君性伉直,疾恶如仇,自谓不能容物,生平好学,尝举荀子语为人戒,有暇日,所以穷日著书,老而不倦,深嫉浮屠氏之说,诗文中未尝用彼教语。譔着行于世者,《左传诂》二十卷,《公羊谷梁古义》二卷,《汉魏音》四卷,《比雅》十二卷,《六书转注录》八卷,《弟子职笺释》一卷,《补三国晋书地理志》《十六国疆域记》《乾隆府厅州县志》诗文集若干卷。君在毕尚书沅幕中,最久,预修《宋元资治通鉴》,修陕西、河南各州县志,是以深于史学,而尤精地理沿革。所在,嘉庆四年,藩遇君于宣城,论《说文解字》“五龙六甲”之说,及“冕旒”字不合,君出示所作古文,藩又指摘其用事讹舛,君龂龂强辩,藩曰:“君如梁武之护前矣。”君愠见于色。因藩谈次,偶及舆县,君云在江都,藩据《文选注》“赤岸山”之证,当在六合,藩又谓《太平寰宇记》邓艾石鳖城、白水陂事不见于史而已,并未言无此事也。君忽寓书于藩,谓舆县实在江都,而邓艾事,乐史本之《元和郡县志》,岂可疑为无此事者?洒洒千言,反复辨论,藩不答一字,恐激君之怒耳。岂知益增其怒,遂不复相见矣。今作君传,潸然泪下,自悔卤莽,致伤友道,能不悲哉?
与君同时为汉学者孙君渊如之外有三人焉,一为庄君炘,字虚庵,乾隆戊子副榜,较刊《淮南子一切经音义》,深于声音训诂之学,今官陕西干州知州;一为武进赵君怀玉,字亿孙,一字味辛,庚子召试举人,授内阁中书,出为山东青州府同知,好学深思,无书不读,肄经深于诗,故兼工文章;一为武进张惠言,字皋文,乾隆丙午中式举人,嘉庆己未成进士,改庶吉士,充实录馆纂修官,武英殿协修官,辛酉散馆授编修,卒于官,着有《周易虞氏义》九卷,《虞氏消息》二卷,《仪礼图》六卷,其甥董士锡,字晋卿,传其学。
康熙时,又有臧琳者,武进诸生,博综经史百氏之书,教人先以《尔雅》、许氏《说文解字》,曰:“不识字,何以读书?不通训诂,何以明经?”键户著述,世无知者。着有《经义杂记》三十卷,太原阎百诗为之序。玄孙镛刊行之。镛字在东,卢绍弓学士之弟子,自云段大令懋堂致书学士曰:“高足臧君,学识远超孙洪。”由是学士益敬异之。然乎?否乎?又有刘君逢禄,字申甫,嘉庆辛酉选拔贡生,丁卯举人,淹通经传,着《春秋公羊释例》。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五
江永
江永字慎修,婺源人。少就外傅,为世俗学。一日见明邱浚《大学衍义补》引《周礼》,求之有书,家得写本《周礼》白文,朝夕讽诵,闭户授徒,束修所入,尽以购书,遂通经艺。年二十一为县学生,二十四补廪膳生,六十二为岁贡生。永好学深思,长于步算、锺律、声韵,尤深于礼。以朱子晚年治礼为《仪礼经传通解》,未成而卒,黄干纂续缺漏浸多,乃为之广摭博讨,从吉凶、军、宾、嘉五礼之次,名曰《礼经纲目》,数易稿而后定。其论宣城梅氏所言岁实消长之误曰:「日平行于黄道,是为恒气。恒岁实因有本轮、均轮、高冲之差而生盈缩,谓之视行。视行者,日之实体所至,而平行者本轮之心也。以视行加减平行,故定气时刻多寡不同。高冲为缩末盈初之端,岁有推移,故定气时刻之多寡,且岁岁不同。而恒气、恒岁实终古无增损也。当以恒者为率,随其时之高冲以算定气,而岁实消长可勿论。犹之月有平朔、平望之策,以求定朔、定望,而此月与彼月多于朔策几何,少于朔策几何,俱不计也。」论锺律曰:「黄锺之宫,黄锺半律也,即后世所谓黄锺清声是也。唐时《风雅十二诗谱》以清黄起调毕曲,琴家正宫调黄锺不在大弦而在第三弦,正黄锺之宫为律本遗意,亦声律自然,古今不异理也。《国语》伶州鸠因论七律而及武王之四乐,夷则、无射曰:『上宫,黄锺、太簇』曰下宫。盖律长者用其清声,律短者用其浊声。古乐用钧之法既亡,而因端可推。《韩子·外储篇》曰:『夫
译先生性格刚直,憎恨邪恶如同仇敌,自认为不能包容事物,平生喜好学习,曾引用荀子的话作为别人的警戒,有空闲时间,就整天著书,到老也不疲倦,深深痛恨佛教的学说,诗文中从未使用过佛教的用语。撰写的著作流传于世的有,《左传诂》二十卷,《公羊谷梁古文义》二卷,《汉魏音》四卷,《比义》十二卷,《六书转注录》八卷,弟子职笺释》一卷,《补三国晋书地志》、《十六国疆域记》、《乾隆府厅州县志》、诗文集若干卷。先生在毕尚书沅的幕府中,时间最长,参与编修《宋元资治通鉴》,编修陕西、河南各州县志,因此深通史学,尤其精通地理沿革。当时,嘉庆四年,我在宣城遇到先生,讨论《说文解字》中“五龙六甲”的说法,以及“冕旒”字不合,先生出示所作的古文,我又指摘他引用典故有错误,先生争辩不休,我说:“先生像梁武帝那样护短了。”先生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因为我在谈话中,偶然提到舆县,先生说在江都,我根据《文选注》中“赤岸山”的证据,认为应当在六合,我又说《太平寰宇记》中邓艾石鳖城、白水陂的事不见于史书而已,并没有说没有这件事。先生忽然写信给我,说舆县实在江都,而邓艾的事,乐史本于《元和郡县志》,怎么能怀疑为没有这件事呢?洋洋千言,反复辩论,我不回一个字,恐怕激怒先生罢了。哪里知道更加增加了他的怒气,于是就不再相见了。现在作先生的传,泪流满面,自悔鲁莽,伤害了朋友之道,能不悲伤吗?
与先生同时为汉学者的孙君渊如之外有三人,一是庄君炘,字虚庵,乾隆戊年副榜,校刊《淮南子一切经音义》,深通声音训诂之学,现在任陕西干州知州;一是武进赵君怀玉,字亿孙,又字味辛,庚年召试举人,授内阁中书,出任山东青州府同知,好学深思,没有不读的书,研习经书深于《诗经》,所以兼长文章;一是武进张惠言,字皋文,乾隆丙年考中举人,嘉庆己年成为进士,改任庶吉士,充实录馆纂修官,武英馆协修官,辛年散馆授编修,死在任上,著有《周易虞氏义》九卷,《虞氏消息论》二卷,《仪礼图》六卷,他的外甥董士锡,字晋卿,继承了他的学问。
康熙时,又有臧琳,武进诸生,博览经史百家之书,教人先以《尔雅》、许慎《说文解字》,说:“不识字,怎么读书?不通训诂,怎么明白经书?”闭门著述,世上没有人知道。著有《经义杂记》三十卷,太原阎若璩为之序。玄孙臧镛刊行。臧镛字在东,卢绍弓学士的弟子,自云段玉裁致书学士说:“高足臧君,学识远超孙星衍、洪亮吉。”因此学士更加敬重他。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又有刘君逢禄,字申甫,嘉庆年选拔贡生,丁年举人,淹通经传,著《春秋公羊释例》。
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五
江永
江永字慎修,婺源人。少年时跟随外祖父学习,是世俗的学问。一天看到明朝邱浚《大学衍义补》引用《周礼》,寻找有书,家中得到写本《周礼》白文,早晚诵读,闭门授徒,束修所入,全部用来购买书籍,于是通晓经艺。二十一岁成为县学生,二十四岁补廪膳生,六十二岁成为岁贡生。江永好学深思,长于步算、钟律、声韵,尤其深于礼。因为朱子晚年治礼为《仪礼经传通解》没有完成就去世了,黄干纂续缺漏越来越多,于是广泛搜集博讨,从吉凶、军、宾、嘉五种礼仪的顺序,名为《礼经纲目》,多次修改后才确定。他评论宣城梅氏所说的岁实消长的错误说:“日平行于黄道,这是恒气。恒岁实因为有本轮、均轮、高冲之差而产生盈缩,称为视行。视行是日之实体所至,而平行是本轮之心。以视行加减平行,所以定气时刻多寡不同。高冲是缩末盈初之端,岁有推移,所以定气时刻之多寡,而且岁岁不同。而恒气、恒岁实终究没有增减。应当以恒者为率,随其时之高冲来计算定气,而岁实消长可以不讨论。就像月有平朔、平望之策,以求得定朔、定望,而这个月与彼月多于朔策多少,少于朔策多少,都不计算。”评论钟律说:“黄钟之宫,黄钟半律也,即后世所谓黄钟清声是也。唐时《风雅十二诗谱以清黄起调毕曲,琴家正宫黄钟不在大弦而在第三弦,正黄钟之宫为律本遗意,也是声律自然,古今不异理也。《国语伶州鸠因论七律而及武王之四,夷则、无射曰:‘上宫,黄钟、太簇’曰下宫。大概律长者用其清声,律短者用其浊。古乐用钧之法既亡,而因端可以推。《韩子·外储篇》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