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鉴卷三　　　　　　　　汉　荀悦　撰

译用朔日来沟通神明。《礼记》说：“礼啊，难道只是指玉帛吗？请啊，祈啊，难道只是指酒食吗？”如果不合乎礼节，就会有过失；如果不合乎请辞，神明就不会应允。

译有人问：“祈祷请求能否应验？”回答说：“如果是气与物相互感应，那就可以；如果是关乎性命自然规律，那就不行【感应就像土龙招致雨水之类】。

有人问：“躲避疾病灾祸有这种事吗？”回答说：“疾病灾祸是什么呢？不是身体就是精神。身体无法躲避【身体寄寓在宇宙中，躲避又能到哪里去呢】，精神无法逃脱【精神寄寓在形体中，逃脱又能到哪里去呢】。可以躲避的不是身体，可以逃脱的不是精神。持守身心顺应天道，即使相隔万里也不会偏离。这好比小孩捂住眼睛，壮汉从腋下挟持他，却说能逃脱，可以吗？

有人问：“人的形体有面相之说吗？”回答说：“确实有。精神、气息、容貌的相，包容在自然之中。加上行为的善恶，参合时运的顺逆，相与相之间既相互成就，也相互败坏【行为指修德或作恶，时运指亨通或厄运，这些是用来对应人骨体善恶的因素】。其数目众多，变化繁多，也有上中下三品罢了。

有人问：“有神仙之术吗？”回答说：“荒诞啊，这是末流之说了【意思是名义上活着实际上死了，荒诞虚妄不值得相信】。圣人不学习【扬雄说：圣人不以神仙为师】，不是厌恶生命，而是因为生死是运数的始终【终是死，始是生，《易·系辞》说：“推究事物的本源，返回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关于死生的道理。”扬雄说：“有生的必然有死，有开始的必然有终结，这是自然的道理】。寿命的长短是定数【短长指年岁的夭折与长寿】。运数不是人力所能为的。

问：“也有仙人吗？”回答说：“僬侥、桂莽，产生于异族风俗【《海外南经》：“僬侥国，在三首国的东面。”《外传》说：“僬侥民身高三尺，是短到极点的。”《诗含神雾》说：“从中州向东向西四十万里，得到僬侥国人，身高一尺五寸。”《大荒南经》：“有个小人，名叫僬侥之国。”《史记》孔子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短到极点的。”】即使有仙人，也是不同的种类了。

有人问：“有几百岁的人吗？”回答说：“力气比得上乌获【乌获，秦武王的力士】，敏捷称得上羌亥【羌亥，大概是竖亥的误写】，勇猛企及孟贲夏育【孟贲，齐国人，能生拔牛角；夏育，卫国人】，圣明如同仲尼，寿命推崇彭祖【用这四者来比喻寿命，说寿命中的俊杰有彭祖。《列仙传》：彭祖，殷朝大夫，姓篯，名铿，帝颛顼的孙子，陆终氏的次子，历经夏至殷末八百多岁，常食桂芝，善于导引行气】。万物中有俊杰，不可诬蔑。

有人问：“凡是长寿的人，必定有道，不是习练的功效。”回答说：“只有长寿，才能运用道。只有能运用道，那么本性就长寿了。如果不是他的本性，修习也达不到。学习必定达到圣境，可以穷尽本性。长寿必定运用道，所以能穷尽天命。”

有人说：“有人自己变化而成仙，可信吗？”回答说：“以前没听说过。然而这是怪异【怪异指奇怪的现象】，不是成仙。男人变成女人的有，死人复活的也有【献帝兴平七年，越隽男子变成女子；四年，武陵女子死后十四天复活。《续汉志》说：“女子李娥六十多岁死了，埋葬在城中，有行人听到墓中有声音，告诉家人把她挖出来。”这两件事是我在兴平年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气数不存在于此。

有人问：“有养性吗？”回答说：“养性，秉持中和，坚守它以求生存罢了。爱亲人爱德行，爱惜力气爱惜精神叫做啬【老子说治理人事奉上天，没有比啬更好的了。因为啬，所以能早复，这叫做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道理】。否则不宣发则不过度，不恬淡，所以君子节制宣发他的气，不要让气有所壅闭停滞导致昏乱百事从而生病【宣，散也。壅，外部的壅闭；闭，内部的闭塞，底也是停滞的意思。指血气聚集停滞。百度，百事的节度。《左传》说：“因此要节制宣发他的气，不要让气有所壅闭湫底从而暴露他的身体，这样心神不爽而昏乱百事，现在如果不这样就会生病”】。所以喜怒哀乐思虑必须得其中和，这是用来养神的；寒暖虚盈消长必须得其中和，这是用来养体的。善于治理气的人，就像大禹治水一样。至于导引蓄气历经脏腑内视【《内经异法方宜论》说：“中央地区，其治理适宜导引按蹻。导引指摇动筋骨活动关节”】，过度就失去中和，可以用来治病，都不是养性的圣术。弯曲是为了伸展，蓄积是为了空虚，内在是为了外在【屈指导引，蓄指蓄气，内指内视。因为有伸展才有弯曲，因为有空虚才有蓄积，因为有外在才有内在】。气适宜宣发却遏制它，身体适宜调和却矫揉它，精神适宜平和却压抑它，必定有失和的情况。善于养性的人，没有固定的术法，得到和谐罢了【宣发他的气，调和他的身体，平和他的精神，就得到和谐了】。

脐上二寸叫做关【《黄庭外景经》说：“上有黄庭，下关元。后有幽关，前命门。呼吸庐间入丹田。”解释说：“关元在脐下三寸，元阳的生命在其前，悬精如镜，明照全身不停是道”】。关，是用来关藏呼吸之气，以禀授四肢的【气出为呼，气入为吸】。所以气长的人用关息，气短的人他的呼吸稍升，他的脉搏稍促，他的精神稍越，以至于用肩息而气舒【《庄子》说：真人的呼吸用脚跟，众人的呼吸用喉咙】。他的精神稍专，以至于用关息而气衍了。所以修道的人常把气致于关，这叫做要术。凡是阳气生养【阳气者，天气生气也，】

译《生气通天论》说：阳气就像天空和太阳，如果失去了它应有的位置，就会损害寿命而不能彰显生机；又说：阳气在一天之中主宰体表，清晨人气开始生发，中午阳气最为旺盛，太阳西下时阳气已经虚弱，毛孔于是关闭。阴气消散，平和喜悦之气，属于阳气的范畴。所以修养身心的人崇尚阳气而抑制阴气，阳气过极就会亢盛，阴气过极就会凝滞，亢盛就会产生悔恨，凝滞就会招致凶险。万物不能自己成为春天，所以要等待天时春天到来才生长；人却不是这样，只要保存自身的“春天”罢了（保存自身的“春天”，是指顺应并养护体内的生机）。药，就是治疗（治疗，就是医治），用来医治疾病。没有疾病就不需要吃药了。肉尚且不能胜过饮食之气，何况药物呢（《论语》说：肉虽然多，也不让它超过饮食之气）。寒则生热，热则导致滞涩，这是阴药的作用。只有适合病情，才不会造成伤害。如果正气已经平和，服用药物就一定会造成伤害。针灸和艾灸也是如此（针指九针，火指艾灸）。所以修养身心的人不多服药，只在于节制罢了。

译有人问：“仁者长寿，这是什么意思？”（《论语》说：“智者快乐，仁者长寿。”）回答说：“仁者，对内不伤害本性，对外不伤害万物，对上不违背天道，对下不违背人情，处于正道而保持中正，形体与精神和谐统一，所以灾祸的征兆不会降临，而美好的事物会聚集而来，这就是长寿的方法。”又问：“颜回和冉耕为什么（短命）？”（颜回字子渊，三十二岁早逝；冉耕字伯牛，患有恶疾而死。扬雄说：“颜回、伯牛的德行很高，为什么上天不增加他们的寿命呢？”也是同样的意思。）回答说：“这是命运。麦子不能度过夏天，花朵不能度过春天，这又能怎样呢？（意思是：麦子虽然不能越过夏天而结实，花朵虽然不能越过春天而盛开，但这又怎能影响天地和气的保全呢？）虽然他们寿命短长不同，但（天道的和谐）也包含在其中了。（意思是：颜回、冉耕虽然寿命短暂，但上天并未因他们的短命而损害和谐，也没有残害导致夭折的行为，所以说长寿之道也包含在其中了。由此可知，君子不担忧寿命的长短，而应以修养德行为要务。）”

有人问：“关于炼丹成金成银（黄白术）这类事情，”（《抱朴子》说：“神仙经中关于黄白术的方子有二十五卷，一千多首。黄，指金；白，指银。古人重视并保密这些方法，不想直接指明，所以用隐语来说。据记载，秦朝的李少君说丹砂可以化为黄金，最终没有验证，病死。汉宣帝时，刘更生说黄金可以炼成，皇上命令尚方铸造，花费很多，方子没有验证，难怪世人怀疑这是虚妄荒诞的。）回答说：“傅毅的论述是恰当的。”（傅毅字武仲，汉章帝时与班固、贾逵共同校勘书籍，考察他的传记，没有关于黄白术的论述，大概已经失传了。）烧制黏土成为瓦器是可以的，（埴，黏土。）熔化瓦器成为铜器则不可以，自然规律验证了它的不可能，真是奇怪啊！用狗羊肉来制造马牛肉，差不多吗？难道不是这样吗？（丹砂变成金，河车变成银，不是同类事物。）

世人称纬书是孔子所作。（世间的说法认为，孔子既然编撰六经以阐明天人之道，知道后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图，所以另外创立纬书和谶书留给后世。光武帝时，笃信这种方术，学者们纷纷效仿，因此桓谭、张衡等人常常揭发它们的虚伪。）我叔父、已故司空荀爽对此有过辩驳，大概揭发了它的虚伪。（荀爽字慈明，董卓辅政时征召他，荀爽想逃避任命，官吏催促紧急，不得离去，于是又接受拜官为平原相。走到宛陵，又被追召回朝拜为光禄勋，任职三天，晋升为司空。荀爽见董卓残暴日益严重，必定危害国家，他所征召举荐的都是有才能谋略的人，准备共同谋划。也与司徒王允及董卓长史何颙等人暗中谋划。因病去世。常著有《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公羊问》、《辨谶》等篇。据记载，荀爽的父亲荀淑有八个儿子：俭、绲、靖、焘、汪、爽、肃、专，而荀悦是荀俭的儿子，所以荀爽是荀悦的叔父。所谓的《辨谶》，就是揭发其虚伪的书。）有起于中兴之前的，最终是张角之徒的作品吗？（起于哀帝、平帝时期。）有人说：“混杂吗？”说：“是已经混杂了孔子吗？是用孔子来混杂自己吗？如果是那样，就是用孔子来混杂自己了。既然如此，那么可以说八十一篇不是孔子所作的了。”（纬书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说是从黄帝到周文王所接受的本文，另外又有三十篇，说是从起初到孔子，九位圣人增演以扩大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都说孔子所作，合并前面共为八十一篇。）有人说：“烧掉它们吗？”说：“如果是孔子所作，就不行；如果有可取之处，就可以。为什么要烧掉？”（有可取之处，如刘彦和所说的：羲农轩皡的渊源，山渎钟律的要旨，白鱼赤鸟的符瑞，黄金紫玉的祥瑞，事情丰富辞藻华丽，对经典没有益处但对文章有帮助之类。）在上位的人不接受虚言，不听信浮夸的方术，不采纳华而不实的名称，不兴起虚伪的事情，言论必定有用，方术必定有经典依据，名称必定有实质，事情必定有功绩。（有用指不虚，有典指不浮，有实指不华，有功指不伪。在上位的人如果这样，那么纬书、谶书之类的说法就无法施展其矫饰荒诞了。）

申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申鉴卷四 汉 荀悦 撰

杂言上第四

有人问：“君子为什么勉励学习？”（敦，勉励。）回答说：“生来就知道的人很少，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也很少。悠悠众民，懈怠之士；清明的政治，昏暗的混乱，都是学习废弛或兴盛的缘由。勉励学习，不也是应该的吗？”（《诗经·板》说：“上天正将颠覆，不要这样懈怠。”《大明》说：“明明在下。”）君子有三面镜子：世人以镜鉴为鉴，（百姓只知道用镜子照鉴而已。）前面以顺从的人为鉴，以贤人为鉴，以明镜为鉴。（这是君子的三面镜子。）夏商衰败，不以前代禹汤为鉴，（桀纣不以前代为鉴。）周秦弊端，不以民众为鉴，（周幽王、厉王、秦二世，不以民众为鉴。）歪戴帽子、脸色污垢，不以明镜为鉴，（这是不以镜鉴，侧倾。弁，是帽子的大名。《诗经·宾之初筵》说：“侧弁之俄。”）所以君子只致力于前鉴和人鉴。（致力于以前代和人作为鉴戒。）至于那些歪影的镜子，就没有鉴戒了。（只知道用镜子照鉴，就是没有鉴戒。）

有人问治理的要务，在于君主吗？回答说：“两者并立。”（天没有独自运转，君主没有独自治理。）没有天地不生物，没有君臣不成治。开创的是天地，统领的是君臣。先王之道，加以训诫。所以没有片刻违背道义。过去有达到圣人的，依靠教戒，凭借辅弼，恭敬顺从四邻，所以法度之臣不空虚在侧，（检柙，犹法度。说法度之臣常充左右。）礼度之典不荒废于目，先哲之言不辍于身，不合义理之道不宣扬于心，这样邪僻之气就没有途径进入。如果有间隙，必定有进入的。所以邪僻的志向萌发，邪僻的事情就发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邪僻的事情发生，正道就阻塞；正道阻塞，公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