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译七十一难说：经文说，刺荣穴不能损伤卫气，刺卫气不能损伤荣气，这是什么意思？答：针刺阳分时，应当使针平卧着横刺。针刺阴分时，先用左手捏按要针刺的荣穴、俞穴部位，等局部气息散开后再进针。这就叫作刺荣而不损伤卫，刺卫而不损伤荣。营气和卫气，是血气运行的通道，也就是依据阴阳来划分的表里层次。营属阴，卫属阳；营气运行在脉内，属于里，卫气运行在脉外，属于表。如果营卫发生病变，就应当分别刺中它们所在的部位，不能无故损伤没有过错的一方。《素问·刺齐论》说：刺骨不能损伤筋，刺筋不能损伤肉，刺肉不能损伤脉，刺脉不能损伤皮肤。刺皮不能损伤肉，刺肉不能损伤筋，刺筋不能损伤骨，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卫气属于外表，阳气运行在脉外，应当刺得浅些；所以刺卫气时，适宜使针平卧着横刺，因为阳气轻浮，刺得过深恐怕会损伤营气。营气属于里，阴气运行在脉内，必须刺得比卫气深，才可以到达营气所在之处；所以刺营气时，先用左手捏按要刺的穴位很久，使卫气逐渐散开、离开该处，然后再进针，这样针就能到达营气，而不损伤卫气。这就是针刺阳分和针刺阴分的方法。卷六 七十二难 七十二难说：经文说，能够懂得迎随气机的方法，就可以使气调和；调理气机的方法，关键必在阴阳，这是什么意思？答：所谓迎随，是指了解营气、卫气的运行，以及经脉气血的往来。根据气机运行的逆顺来取穴施治，所以叫作迎随。经文，即《灵枢·终始篇》说：阳经从四肢末端接受气，阴经从五脏接受气，所以泻法要迎着气的来向施行，补法要顺着气的去向施行。懂得迎法和随法，就能使气调和；调和气机的方法，必定要贯通阴阳。这就是迎随的方法，也是补泻的原则。阳经主外，所以从四肢末端开始；阴经主内，所以从五脏开始。所谓迎，是指针锋迎着气将要到来而尚未旺盛的方向，以此夺取它。所谓随，是指针锋顺着气将要离去而尚未虚弱的方向，以此帮助它。但必须先了解营气、卫气的运行和经脉的往来，然后才能察知病情阴阳的逆顺，按照应当采用的方法施行补泻。所谓调理气机的方法必在阴阳，是说要了解病在内外、表里，再随着阴阳的不同来调治，所以说调气的方法必在于辨察阴阳。“调气之方，必在阴阳”中的“在”，是察看的意思。内属阴而主里，外属阳而主表；要察看病在阴还是在阳，是虚还是实，然后分别采用补法或泻法，或从阳分引导阴分，或从阴分引导阳分，或阳病治阴，或阴病治阳，使阴阳重新调和。杨氏说：阴虚阳实，就补阴而泻阳；阳虚阴实，就补阳而泻阴。有时阳气并入阴分，阴气并入阳分；有时阴阳都虚，或阴阳都实，都应随着病邪所在的部位来调治，这样疾病就没有不能痊愈的。按：针刺方法所说的补法，不能拘泥于字面而执着不变，丹溪也常常论及这一点，并不是没有道理。《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形体不足的，用气来温养；精气不足的，用有滋味的食物来补养。针是用砭石制成的，既没有气，也没有滋味；刺破皮肤、损伤肌肉，使身体出现孔窍，气都从孔窍泄出，怎么能说是补呢？经文说，气血阴阳都不足时，不要用针刺，而应当用甘味药物调和，就是这个意思。那么，《内经》和《难经》为什么又明确论述补泻的方法呢？读书贵在融会贯通，不能拘泥于字句而刻板理解。迎着气势夺取它，属于泻除实邪；顺着气势帮助它，也可以除去虚邪。因为邪气去除，正气就能安定；去除邪气本身就是扶助正气，并不是说针刺的补法能够直接生成和增长血气。仲景治疗虚劳、营卫受损的病证，用大黄【缺字】虫丸为主方；方中多是攻伐类药物。瘀血去除、肺气通利后，新血自然生成，正气自行恢复，营卫得以运行；营卫运行，肌肉就会充实，虚劳也就得到补益。这说明先代圣人和后世贤人，意思是相同的。如果说针刺的补法可以代替人参、熟地等补益药物，那么《灵枢·根结篇》为什么说：营气不足、病气不足，这是阴阳之气都不足；不可针刺，针刺就会使不足更加严重，虚损加重就会导致阴阳之气都枯竭，血气全部耗尽，五脏空虚，筋骨和骨髓枯竭，老年人就会衰败死亡，壮年人也不能恢复？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补泻不能用一种方法概括到底；这样不仅针刺不会发生错误，使用汤药也不会出现方向相反的偏差。卷六 七十三难 七十三难说：各个井穴所在部位肌肉浅薄，气少而不足以施用，针刺时应当怎么办？答：各个井穴属木。荥穴属火。火是木所生的子，所以针刺井穴时，应当针刺荥穴来泻火。所以经文说，补法不能当作泻法使用，泻法也不能当作补法使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各个井穴都位于手指、脚趾的末端，所以说这里的肌肉浅薄。气藏在肌肉里面，肌肉浅薄，气也就微弱，所以说气少而不足以施用。井穴属木，是火的母；荥穴属火，是木的子。因此肝木有实证时，应当泻荥穴，这就是泻子的治法。如果采用补法，就应当补合穴。但泻法不能反过来起到补益作用，所以说泻法不能当作补法使用。泻法应当取子穴，补法应当取母穴，不能错误施用。六十九难把不同经脉分别作为母经、子经，这里则把同一经脉中的穴位分别作为母穴、子穴；虽然含义各不相同，道理却是一致的。按：滑氏说：详细考察扁鹊的这段话，是专门针对泻井穴而言的；如果应当补井穴，就必须补它的合穴。所以引用经文所说“补法不能当作泻法，泻法不能当作补法”，是因为二者各有适宜的用法。补泻方法一旦用反，病情就会更加严重，并且会造成实证更加实、虚证更加虚的祸患，怎么能不谨慎呢？否则，在泻子法的下文、“故”字的上面，本来应该还有论述补母法的文字，所以才用这两句话作总结；不然文意就无法衔接。这里可能缺少简册文字，所引经文也无从考查，只能暂且等待通晓此事的人来订正。卷六 七十四难 七十四难说：经文说，春天针刺井穴，夏天针刺荥穴，季夏针刺输穴，秋天针刺经穴，冬天针刺合穴，这是什么意思？答：春天针刺井穴，是因为邪气在肝。夏天针刺荥穴，是因为邪气在心。季夏针刺输穴，是因为邪气在脾。秋天针刺经穴，是因为邪气在肺。冬天针刺合穴，是因为邪气在肾。春天针刺井穴，是因为井穴属木，并不是一定规定春天要针刺井穴，而是由于邪气在属木的肝。荥穴属火，夏天针刺荥穴，是因为邪气在属火的心。输穴属土，季夏针刺输穴，是因为邪气在属土的脾。经穴属金，秋天针刺经穴，是因为邪气在属金的肺。合穴属水，冬天针刺合穴，是因为邪气在属水的肾。经文出处已经无法考查。扁鹊所处时代距上古不远，当时还能够见到古代医经，但如今那些医经已经亡佚了。

译按：《灵枢·顺气一日分为四时篇》说：脏气主于冬，冬天针刺井穴。面色主于春，春天针刺荥穴。时令主于夏，夏天针刺输穴。声音主于长夏，长夏针刺经穴。滋味主于秋，秋天针刺合穴。这叫作五变，用来配合五俞穴，与这里的说法相同。这是因为五脏之气对应四时的变化，取五俞穴时各有主治；针刺间隔一个穴位的做法，都是从子穴来透发母脏之气。一处说的是正常情况下的针刺，另一处说的是变通情况下的针刺，所以二者有所不同。至于《四时气篇》说：春天取经穴，针刺血脉与分肉之间；病邪严重的刺得深些，病邪较轻的浅刺。夏天取旺盛的经脉和孙络，在分肉之间取穴，针刺到接近皮肤而不伤皮肤。秋天取经穴、输穴；如果邪气在腑，就取合穴。冬天取井穴、荥穴，针刺后一定要深留针。这里说的是四时之气各有所在，所以春天在分肉之间取经脉，夏天在旺盛的经脉、孙络、分肉和皮肤部位取穴；这是因为春夏之气由内向外运行。秋天取经穴、输穴；如果邪气在腑，就取合穴，这是秋气又由外向内运行。冬天取井穴、荥穴，针刺后一定要深留针，这是说冬气收藏在体内。《本输篇》说：春天取络脉和各经的荥穴，在大筋与分肉之间取穴；病邪严重的刺得深些，病邪较轻的浅刺。夏天取各经的输穴和孙络，在肌肉、皮肤的表面取穴。秋天取各经的合穴，其余依照春天的方法。冬天取各经的井穴、输穴所在部位，所以要深刺并久留针。这里说的是阴阳气血随着四时生长、收藏的变化，而有针刺浅深、进退的不同。春气在经脉，所以适宜取络脉。夏气在孙络，长夏之气在肌肉，所以适宜在孙络、肌肉和皮肤表面取穴；这是因为春夏之气由内向外运行。秋气下降并收藏，所以取穴方法依照春天。这是因为秋气又从孙络进入络脉。冬气收藏，所以针刺应当深入并久留。这就是四时之气出入的次序、人体之气所处的部位、疾病所停留的地方，以及五脏与四时相应时各自适宜的取治方法。这两段文字的说法又不相同，但各自都有道理，不必强行把它们解释成一致。肝、心、脾、肺、肾分别与春、夏、秋、冬相联系，这是什么道理？答：五脏中的任何一脏发生病变，往往都有五种表现。例如肝病，出现青色属于肝，出现臊臭气味也属于肝。喜欢酸味属于肝，喜欢长叹气属于肝，喜欢哭泣也属于肝；肝病的表现很多，不能全部说尽。四时各有一定的规律，而五脏的病变又都分别与春、夏、秋、冬相联系。针刺的精妙要诀，就在于对细微差别的把握。这里再次询问肝、心、脾、肺、肾为什么与春、夏、秋、冬相联系；但五脏中任何一脏发生病变，往往都有五种邪气相应，不能拘泥于一种情况。例如肝病出现青色，是肝的表现，因为肝主掌面色。出现臊臭气味属于肝，但其中还包含心的病变；心主臭气，传入肝就表现为臊味。喜欢酸味属于肝，但其中还包含脾的病变；脾主味，传入肝就表现为酸味。喜欢叹气属于肝，但其中还包含肺的病变；肺主声音，传入肝就表现为叹气。喜欢哭泣属于肝，但其中还包含肾的病变；肾主津液，传入肝就表现为哭泣。举肝脏这一例，其余各脏可以类推。由此说明，五脏六腑的病变很多，并不止于这些表现，但都统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正如四时各有一定的规律，分别归属于春、夏、秋、冬一样。然而，针刺的精妙要诀，就在于把握细微之处，而病情的变化又是无穷的。所问的是五脏的病为什么与四时相应，回答却只说了这些病状，滑氏怀疑其中有缺文或错误，这个判断恐怕是对的。卷六 七十五难 七十五难说：经文说，东方实，西方虚，就泻南方。补北方，这是什么意思？答：金、木、水、火、土五行，应当相互制约，使彼此保持平衡。东方属木，西方属金。木气要是过盛，就应当由金来使它平衡。火气要是过盛，就应当由水来使它平衡。土气要是过盛，就应当由木来使它平衡。金气要是过盛，就应当由火来使它平衡。水气要是过盛，就应当由土来使它平衡。东方对应肝，由此可知是肝气有余。西方对应肺，由此可知是肺气不足。泻南方的火，补北方的水。南方属火，火是木所生的子。北方属水，水是木所生的母。水能克火，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所以泻火而补水，是想使金有能力来平衡木。经文说：“如果连虚证都不能治疗，还谈什么其他病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一章各家的解释和注释，都还不足以完全阐明扁鹊的本意，只有徐氏《经释》的说法大概比较接近。现在就依据它的意思加以引申。所谓东方实、西方虚，是因为东方属木、对应肝，西方属金、对应肺。人的五脏与五行相应，应当彼此平衡安定，不应有一方偏盛；如果有一脏单独过盛，就会产生疾病，必须通过补泻来调节。调治的方法之所以说要泻南方、补北方，是因为南方的火是木所生的子，北方的水是木所生的母。按照五行本来的规律，木实应当由金来平衡，火实应当由水来平衡，土实应当由木来平衡，金实应当由火来平衡，水实应当由土来平衡；这是自然的道理。现在东方肝实，而西方肺虚；金气既虚，怎么能够平衡木气？从治疗上说，应当抑制太过的一方，扶助不足的一方，所以说泻南方之火、补北方之水；这实际上就是实证泻其子。火是木所生的子，水是木所生的母；泻火就会使火衰弱，同时耗泄母气，使火势减弱，也就不能再侵凌金气；补水则使火气更加衰弱，同时进一步消耗木气，所以说水能胜火。木气既然得到泄减，金气不再受到侵凌，那么原来虚弱的一方自然能够恢复；恢复之后，就能发挥金气平衡木气的作用。水既能克制火，水势就更加充实，所以木的母气水能够胜过木的子气火。所谓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是因为木的子火受到木的母水克制，火气因此能够转而增强水气，所以说子能使母实；水克制火，又能夺取火气，所以说母能使子虚。从上下文的意思看，这里的“子”“母”二字，都是就肝木来说的；抑制木气，也就是扶助金气。扁鹊怕读者误解，又进一步说明：所以泻火补水，是想使金能够平衡木。如果不知道治疗金虚的方法，只拘泥于取一条经脉来施行补泻，那么其他疾病也不能治好。“金”字下面的“ 不 ”字，滑氏认为是衍文，应当删去，这个判断非常正确。

译按：滑氏说：“金不得平木”中的“不”字，疑为衍文。东方实、西方虚，泻南方、补北方，是因为木、金、火、水四者要彼此保持平衡。木、火、土、金、水都想变得充实，是五行争强好胜、竞相掌权的表现。金、水、木、火、土彼此制约平衡，是利用五行相胜的关系来抑制它们争强求胜的倾向。经文说：一脏失去平衡，就用它所胜的一方来使它平衡；东方对应肝，西方对应肺。东方实，就可以知道西方虚；如果西方并不虚，东方怎么会过于实盛呢？或泻或补，归根到底都是抑制过盛、补助不足，使过盛者减退、使不足者恢复中和的方法。水能胜火，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泻南方之火，是夺取子的气，使它转而消耗母气的有余；补北方之水，是增加子的气，使它不再消耗母气。这样一来，过盛的一方退减，原来受抑的一方得到推进，金气能够平衡木气，东西两方就不再有偏盛偏衰的弊病。扁鹊的意思，大致是说东方木气过于充实，而西方金气不足，所以泻火来抑制木气，补水来帮助金气；这样就能使金气与水气相互协调，因此说是想让金气能够平衡木气。如果说“金不能平衡木”，那么前后文意就会彼此阻塞，完全说不通：既然使肝木不过盛、肺金不虚，又反过来泻火补水，这不就成了使实证更实、使虚证更虚吗？《八十一难》的文义，正好可以和这里相互发明、相互印证。九峰蔡氏说，水、火、金、木、土之间，只有修治时取其相互制约的一方，来泄去过盛之气；他的意思也与这里相同。所以结尾说：“如果不能治疗虚证，还谈什么其他方面呢？”这是用来告诫那些只知道常规而不知道变通的人。这一篇的大意，在于肝实肺虚时泻火补水。有人问：既然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那么应当泻火补土才对。因为子有余，就不会再消耗母气；母不足，就不能荫养它的子。泻南方之火，是夺取子的气，使它去消耗母气的有余；补中央之土，是增加母气，使它能够荫养自己的子。现在却说泻火补水，这是为什么呢？答：这正是扁鹊的精妙之处，一举而能得到两方面的效果。而且泻火一方面可以夺取木气，另一方面可以解除金气所受的克制；补水一方面可以增益金气，另一方面可以制约火势。如果补土，只能单纯地帮助金气，不能同时发挥两方面的作用；这就是不补土而补水的原因。有人又问：母能使子实，子能使母虚，这是五行运行的规律。现在扁鹊却说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这是为什么呢？答：这两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所谓母能使子实、子能使母虚，是五行之间相生化育的规律。所谓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是针刺医家施行补泻、取舍调治的方法，本来就与五行生化的规律不同。四明陈氏说：仲景说：“木气运行而乘袭金气，叫作横。” 《内经》说：气有余，就会制约自己所胜的一方，并欺凌自己所不能胜的一方。木气实、金气虚，就是木气横行而侵凌金气，欺凌其所不能胜的一方。木气实，本来应当用金气来平衡它；但木气正处于强盛横行的状态，如果直接用金气平衡木气，二者就会互不相服而争斗。争斗起来，实的一方会受伤，虚的一方也会败坏。金气虚，本来可以从土气得到资助，但此时土气也受到木气制约，不能充分资助金气，所以取水作为金的子、木的母。于是泻火补水，使水能胜火；火气衰弱后就会从木气取得资助，木气便减弱而不再过盛。水是木的母，这就是母能使子虚。木气既然不再过盛，它的气就平衡了；平衡以后，金气免受木气侵凌，也就不再虚弱。水是金的子，这就是子能使母实。所谓金不能平衡木、木不能侵凌金，是说要用金来平衡木，必须泻火补水，并从旁辅助调治，使木气和金气自然达到平衡。现在考察陈氏的说法，也有道理；但他被“不”字牵制，不免解释得牵强而费辞，不如直接把“不”字看作衍文。看《八十一难》中的相关文字，就可以知道“金平木”这句话的意思了。滑氏的注释在解释“子能使母实、母能使子虚”时，说明得不够清楚，不如陈氏的说法明白晓畅。但把木说成火的母、把水说成金的子，虽然道理上说得通，与扁鹊的本意终究还隔着一层。又按：王氏说：我每次读到这一难，没有一次不感叹扁鹊能够领会经文的旨意，同时为后世失去经文的本意而惋惜。先贤说过，凡是读书，不要先看注解，应当先把经文反复阅读，详细体会其中的含义，形成自己的新见解，然后再拿注解来参照校验；这样才可能使经文的旨意明白显现，不被别人的说法遮蔽。如果先看注解，就会让别人的说法横亘在心中，自己反而不会有新的理解。我一生都敬佩并遵循这条训诫，从中得到的益处很多。况且像《难经》这一篇，论述周详完备而纯正，足以作为万世的准则；后人纷纷提出的各种说法，难道都可以凭信吗？实证就泻，虚证就补，这是通常的治法，人人都知道。现在肝实、肺虚，却不泻肝而泻心，这一点人们还知道；至于不补肺、不补脾而补肾，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只有扁鹊知道。按照通常的理解，既然子能使母实，就会说心火实盛导致肝木也实，这是子能使母实。脾土虚弱导致肺金也虚，这是母能使子虚。心火实盛固然是自身旺盛所致，脾土虚弱则是肝木制约它造成的；按常规应当泻心、补脾，这样肝和肺就都能得到平衡。扁鹊却不是这样认为的。他所说的“子能使母实”，子指火、母指木，这与通常的理解没有不同；但他所说的“母能使子虚”，母指水、子指木，就与通常的理解不同了。所以说：“水是木的母。” “子能使母实”这句话，说的是病因。“母能使子虚”这句话，说的是治疗方法。它的意思大概是说，火是木的子，子火助长母木，使木气过盛而成为病变。现在要处理这种情况，只有补水、泻火这一治法。

译那么，所谓补水，是什么意思？水是木的母，如果补足虚弱的水，使水有力量胜过火，火势退减，木势也随之退减，这就是母能使子虚的道理，也就是所谓不直接治木而使其自愈的治法。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母能使子虚”这句话，难道要归到脾肺上去吗？既然要归到脾肺上，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补脾呢？五行运行的道理，是各自畏惧能够克制自己的那一方。现在火气极其旺盛，水气极其亏虚，火还畏惧什么呢？正因为火没有所畏惧的，就会越来越旺盛，没有什么能够制约它；如果不是滋补水气来求得胜过火气，谁还能胜过它呢？“水胜火”这三个字，正是扁鹊寄寓深意的地方，必须仔细体察，不要轻易忽略。虽然泻火、补水一并说出，但其中的关键仍在于补水。后人却说只泻火，不采用补水。又说泻火就是补水，这岂不是大大违背扁鹊和经文的本意吗？如果果真不需要补水，经文就不必说补北方的水，扁鹊也不必说补水了。如果水并不虚弱，只是火独自暴盛，固然可以不补水。但如果原本是因为水虚而导致火旺，不补水可以吗？水虚火旺而不补水，就会出现药物服下后暂时平息，药力过去又复发的情况；这样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没有尽头，怎么能够断绝病根呢？即使苦寒药物总的作用是抑制阳气、扶助阴气，也不过是泻去火邪罢了，终究不是补益肾脏的药物，不能滋养北方的真阴。要滋养真阴，除了地黄、黄柏一类药物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其中有两个原因：首先，肝实是因为心火助长肝木，这是肝实的第一个原因。肺不能制约肝，这是肝实的第二个原因。肺虚的原因也有两个。心火克制肺金，这是肺虚的第一个原因。脾受到肝木克制，不能生化肺金，这是肺虚的第二个原因。现在补水而泻火，火势退减，木气就会削弱；同时金气不再受到克制，能够制约木气，东方木气就不再过盛。金气得到平衡，土气又不再受到克制而能够生化金气，西方金气就不再虚弱。如果按照虚证就补母的说法，肺虚就应当补脾；哪里知道肝气正盛，深深克制脾土，即使每天补脾，又怎么能抵挡肝气正盛的势头呢？即使土气能够生金，金又受到火克制，得到的也抵偿不了失去的；这就是不补土而补水的原因。有人怀疑木旺时补水，恐怕水会生木，使木更加旺盛；所以听到只泻火而不补水的说法，就欣然接受，却不知道木气已经旺盛了，哪里还需要再得到生助呢？何况水气虚弱，即使大力补益也未必能恢复原来的气，哪里还有余力去生木呢？如果它真能生木，就也能胜过火了。有人又说，补水是为了使水不再消耗母气；不消耗母气，金气就能恢复。哪里知道火克金，土又不能生金，金气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尚且不能自我供给；即使水来消耗金气，又有什么可消耗的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金虚就不是由于火的克制、土的不生造成的，而是由于水的消耗造成的，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即使水不消耗金气，金气也未必就能恢复正常。“金不得平木”这句话多了一个“不”字；之所以泻火补水，正是想使金气能够平衡木气，所以“不”字应当删去。“不能治疗它的虚证，还谈什么其他方面”，这里的“虚”是指肺虚。泻火补水，使金气能够平衡木气，正是所谓能够治疗肺虚；不补土、不补金，而是泻火补水，使金气自行恢复平衡，这就是这种治法的巧妙之处。如果不能明白这种方法，连这个虚证都不能治疗，那么其他方面更不必问了，必定是无能之人。所以说：“不能治疗它的虚证，还谈什么其他方面？” 至于上文所说金、木、水、火、土彼此平衡的道理，不解释也自然明白，因此这里不再详细说明。扁鹊可以说是接近圣人的人，论述达到这样的境界，怎敢不整理衣襟、恭敬致意。只是后世说法中有【原文“蚀”字语义不明，疑有讹误】之处，所以加以辨析。我认为：伯仁从东平高洞阳那里学习针法，所以专门用针刺的补泻来作注释；安道不熟悉针法，所以从药物运用方面来论述。至于扁鹊，则把这些道理一以贯之。学者反复研习这一篇，对于补泻的方法，所得的益处非常多。卷六 七十六难 七十六难说：什么叫补法和泻法？应当采用补法时，从哪里取气？应当采用泻法时，把气置于哪里？答：应当补的时候，从卫气中取气；应当泻的时候，从荣气中弃置其气。如果阳气不足、阴气有余，应当先补阳，再泻阴。如果阴气不足、阳气有余，应当先补阴，再泻阳。使荣气和卫气通畅运行，这是其中的关键。卫气属阳而主气，是阳明经水谷所化的强悍之气，与经脉中从各气街发出的气血相合，散入孙络，缠绕分布于全身，使皮肤充实、肌肉温暖，并渗润毫毛。营气属阴而主血，是奉心化生的血气，从心到达胞室，沿十二经脉运行，一昼夜运行五十周，以应合人的呼吸和漏刻计时。《灵枢·卫气篇》说：浮行在外而不循经脉的气，叫作卫气；其中精纯之气运行在经脉中的，叫作营气。这里说的是针刺补法应当取哪一种气，以及泻法所泻的气应当置于何处。答辞说补法要从卫气中取气，是取浮行在外而不循经脉的气来补益虚弱之处；泻法要从营气中置气，“置”就是弃置的意思，是从营气中弃置其气而不使用。但人的病情各不相同，施行补泻的方法尤其应当审察阴阳和虚实。如果卫气虚而营气实，就是阳气不足、阴气有余，应当先补阳，再泻阴，使阴阳调和。如果营气虚而卫气实，就是阴气不足、阳气有余，应当先补阴，再泻阳，使阴阳调和。这样施行补泻，先后次序明确，阴阳就能恢复平衡，营卫之气自然会通畅运行。《终始篇》说：阴气旺盛而阳气虚弱，应当先补阳，再泻阴，使阴阳调和。阴气虚弱而阳气旺盛，应当先补阴，再泻阳，使阴阳调和。所谓实盛就泻，虚弱就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卷六 七十七难 七十七难说：经文说，上等医工治疗尚未形成的疾病，中等医工治疗已经形成的疾病，这是什么意思？答：所谓治疗未病，是看到肝病，就知道肝病将要传给脾，所以先充实脾气，不让脾受到肝邪侵袭，这就叫治疗未病。中等医工治疗已病，是看到肝病，却不知道病邪会相互传变，只是一心治疗肝病，所以叫治疗已病。

译《灵枢·逆顺篇》说：上等医工针刺尚未发生的病变；次一等的针刺刚要发生但尚未旺盛的病变；再下一等的针刺已经衰退的病变；下等医工针刺正要侵袭的邪气，或针刺正盛于皮肤腠理之间的邪气，或针刺病邪与正气相互交争的病证，以及病情与脉象相反的病证。所以说：邪气正盛的时候，不要贸然损伤它；等它已经衰退时再刺，事情一定会大有成效。所以说：上等医工治疗未病，不治疗已经形成的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里论述治疗疾病时，上等医工针刺尚未发生的病变，次一等的针刺刚刚发生但尚未旺盛的病变，再次一等的针刺已经衰退的病变，就像兵法所说避开敌军来势锐盛之时，攻击它疲惫退走之时。所以伯高说：不要迎击声势盛大的邪气，不要攻击气势雄壮的阵势，不要针刺【原文此处缺字】之热，不要针刺淋漓不止的汗，不要针刺浑浊紊乱的脉，不要针刺病情与脉象相反的病证。下等医工不懂这个道理，在邪气正要侵入经脉时针刺，或在邪气正盛于皮肤腠理之间时针刺，或在邪气与正气正相互交争时针刺，不能谋求成功，反而都足以坏事。这里论述针刺的方法，必须趁疾病尚未发生，或邪气正要退却的时候，才可以施针。所以凡是疾病，都应当及早预先筹划治疗，不要等疾病形成后才治疗，以免留下后悔。及早治疗，所费力气少而取得的成效多；所谓预先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搬走灶旁的柴薪，其功劳应当高于等到头发烧焦、额头烧烂时才救火。治病本来就应当如此，处理天下各种事情大体也都应当如此，难道只有针刺才是这样吗？五脏之气旺盛，就会资助它所生的脏：肝生心，心生脾，脾生肺，肺生肾，肾生肝，按这种顺序传变就是吉利的。发生病变，就会欺凌它所能克制的脏：肝克脾，脾克肾，肾克心，心克肺，肺克肝；按这种逆序传变就是凶险的。上等医工治疗未病，是治疗将要传变到而尚未发病的脏。因此看到肝病，知道它会传给脾，就应当先使脾气充实，使肝病不能传变过去，这样病就可能痊愈。所以叫作治疗未病。中等医工不明白这种传变规律，看到肝病只治疗肝，结果肝病还没有痊愈，脾病又发生了，所以叫作治疗已病。《素问·玉机真藏论》说：五脏从它所生的脏接受气，又把病气传给它所胜的脏；正气停留在它所生的脏，到了它所不能胜的脏就会死亡。疾病将要导致死亡时，一定先传变到它所不能胜的脏，病人才会死亡。这说的是气机逆行传变，所以导致死亡。也是这个道理。按：这一章是古代医经深奥旨意的精微言辞，扁鹊畅明了其中的道理，但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仲景又在《金匮》中加以引申，足以作为后学者渡过学问之河的舟楫。问：上等医工治疗未病，是什么意思？老师说：所谓治疗未病，是看到肝病，知道肝病会传给脾，应当先使脾气充实；四季之中脾气旺盛而不受邪，就不必再补脾。中等医工不懂病邪相互传变，看到肝病，不知道充实脾气，只治疗肝脏。肝病时，补法用酸味药，辅助治疗用焦苦味药，再用甘味药调和。酸味入肝，焦苦味入心，甘味入脾；脾能够制约肾，肾气微弱，水气就不能运行；水气不运行，心火之气就会旺盛；心火旺盛，就会制约肺；肺受到制约，金气就不能运行；金气不能运行，肝气就会旺盛；肝气旺盛后，肝病反而能够自行痊愈。这就是治疗肝病、补益脾气的精妙要诀。肝虚时采用这个方法，肝实则不适用这个方法。经文说：把虚弱的当作实证，把实盛的当作虚证，去补本来不足的，损耗本来有余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其余各脏可以依照这个道理类推。这一条必须分成三段来看：上段说肝病一定会传给脾，这是因为木能克土。高明的医生必定先使脾气充实。脾气充实，不受肝木克制，肝病就不会传变，因而可以痊愈。然而，脏气的衰盛与时令相互流通。四季中辰、戌、丑、未四个月，每一季土气旺盛十八日，合计零数，正好是五行各旺七十二日。脾土正当旺盛时，就不会受邪，因此不必再补脾，肝木也不能任意欺侮它。假如补脾过度，又犯了脾气本来充实却再加补的禁戒。中等的医生不懂五行衰盛以及传变、相克的道理，见到肝病，只治疗已经患病的肝，却不知道应当先充实尚未患病的脾。中段说肝病大多属于虚证，因为虚弱就会受到邪气侵袭。肝木既然虚弱，肺金必定会欺侮它所不能胜任的状态。高明的医生治疗这种病，必定要在肺金尚未欺侮肝木之前设法加以制约。用酸味来补益肝的本体，用焦苦味来帮助它的子脏心火，使心火不泄散肝木之气，并能克制肺金；用甘味来补益脾土而制约水。水气弱，火气就旺；火气旺，金就会受到制约；金受到制约，木就不再受克，肝病自然会痊愈。这就是所谓太过就会造成危害，承接它的力量便能加以制约，也就是隔二、隔三的治疗方法，所以说这是治疗肝病、补益脾脏的精妙要诀。末段说，肝虚时才使用这种方法，肝实时则不使用这种方法。中等的医生不明白虚实的道理，虚证却用泻法，叫作使虚证更加虚弱；实证却用补法，叫作使实证更加充实。所以又引用经文中“补不足，泻有余”的话，来证明这个道理。并且再次说其余各脏也依此类推。这是举出肝脏一个例子，由一点推知其他方面，其余各脏都可以照此推论。这与《七十五难》中泻南方、补北方的意义大致相同。尤氏注释《金匮》时不明白隔脏治疗的道理，认为“酸入肝”以下十五句是后人增添的注语，这是错误的。卷六。七十八难。七十八难问：针刺有补法和泻法，是什么意思？答：补泻的方法，并不一定只是根据呼吸来进针和出针。懂得针刺方法的人，要以左手的操作为准。不懂得针刺方法的人，却以右手的操作为准。将要针刺时，必须先用左手按压要针刺的荥穴、输穴部位，再弹动并使其气血鼓起，用指甲掐按使其向下，等候其气到来，如同动脉搏动的状态，然后顺着气的来势进针。气到了，就顺势推动针体并向内刺入，这叫作补法。摇动针体并向外引伸，这叫作泻法。如果没有得到气，就对男子取外、对女子取内。如果仍然不能得气，这就叫作十死不治的病证。

译针刺补泻的方法是：趁呼气时进针，趁吸气时出针，叫作补法。趁吸气时进针，趁呼气时出针，叫作泻法。《素问·离合真邪论》说：吸气时进针，不要使气受到阻逆，要安静地留针一段时间。不要让邪气扩散；吸气时捻转针体，以得气为目的；等到呼气时引出针，呼气完毕才拔针，使大的邪气全部排出，所以称为泻法。呼气完毕时进针，安静地留针很久，以气到为目的，就像等待尊贵之人一样，虽不知天色已晚；气已经到来，便适当地加以守护。等到吸气时引针，勿使气外泄，使正气各自安处，推按并闭合针孔，使神气得以保存，使大的正气留在体内，所以称为补法。这是《内经》根据呼吸进针、出针以及候气来施行补泻的通常方法。越人认为针刺方法不只是这些。善于用针的人，每当下针时，先确定穴位，随即用左手按压要针刺的部位，用手指弹击并使其气血鼓起、揉动，再用指甲掐按牵引使其向下，以招致其气。气到来时，像动脉搏动一样，就顺着气势进针；针下得气后，推动针体向内刺入，这叫作补法。摇动针体并向外引伸，这叫作泻法。如果等候气很久仍未到来，男子就在卫气之外等候，女子就在营气之内等候。如果再次寻求仍然得不到气，就是营卫之气已经脱失，针刺必定无效，属于不能治愈的病证。按：滑氏说：“弹而努之”，就是使它振作奋发；“努”字读音同“怒”。“爪而下之”，就是用指甲稍微用力掐按；这些做法都是为了使气到达。气到达指下，像动脉搏动一样，就趁着它到来时进针。“顺”仍是顺着、趁着的意思；停针等候气，气到来时针体发生颤动，这就是得气。于是推动针体向内刺入，这叫作补法。摇动针体并向外引伸，这叫作泻法。这是越人的针刺心法，并不是依据呼吸来进针、出针，这一点是明确的。若停针等候气，过了很久仍未到来，那么对男子就应将针刺得浅些，在卫气所在的层次等候；对女子则应将针刺得深些，在营气所在的层次等候。这样仍然不能得气，就叫作这种病最终无法治愈。篇中前后两个“气”字的含义不同，不可不加以辨别。前面说气到来时像动脉搏动的样子，指的是尚未进针以前用左手所等候的气。后面说得气或不得气，指的是针下所等候的气。这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周仲立却说：凡是用左手候气，手法应当稍微重一些；如果候不到气，那么男子就应在卫气所在的层次减轻手力来候气，女子则应在营气所在的层次加重手力来候气。这样一来，既没有分清前后两个“气”的区别，又不明白停针候气的方法，究竟还能依据什么来施行补泻呢！卷六。七十九难。七十九难说：经文说，迎着气势而刺以夺取它，怎么会不使虚弱呢？顺着气势而刺以助益它，怎么会不使充实呢？使之虚与使之实，似乎有所得到，又似乎有所失去；使之实与使之虚，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经文《灵枢·九针十二原篇》说：迎着气势而夺取它，怎么会不使之虚弱；顺着气势而助益它，怎么会不使之充实。迎着气势或顺着气势施针，再根据意念调和气机，针刺的方法就完备了。《小针解》说：所谓实与虚，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是说实证就是有气，虚证就是无气。所谓使之虚或使之实，似乎有所得到又似乎有所失去，是说补法使人恍惚间像有所得，泻法则使人恍惚间像有所失。这一节完全引用经文来说明补泻与虚实的意义。答：迎着气势而夺取它，是泻其子脏。顺着气势而助益它，是补其母脏。假如是心病，就泻手厥阴心包经的输穴，这就是迎着气势而夺取它。补手厥阴心包经的井穴，这就是顺着气势而助益它。迎着气势而夺取它，就是泻法。顺着气势而助益它，就是补法。假如是心病，泻手厥阴心包经的输穴；心是君主之官，按理不能受病，实际受病的是手厥阴心包络。这就是《灵枢》所说的少阴经没有输穴。心属火，心包络属于手厥阴，是相火。它的输穴是大陵，属土。土是火的子行，泻它的输穴，就是实证泻其子的意思。“迎”是迎取其气，“夺”是泻去其气。心包经的井穴是中冲，属木；木是火的母行。现在补心包经的井穴，就是虚证补其母；“随”是顺着气势从自身卫护方面取气，“济”是补益不足的经气。所谓实与虚，指的是脉气坚牢与濡弱的情况。气到来时充实坚牢，就是得气；濡弱虚微，就是失气，所以说好像有所得到，又好像有所失去。

译五脏虚弱，就补益它的母脏，这就是顺着气势而助益它。五脏实，就泻去它的子脏，这就是迎着气势而夺取它。要施行补泻，必须先等候针下的气。如果气到来时充实坚牢，就是得气，可以施行泻法。如果气到来时濡弱虚微，就是失气，可以施行补法。如果不明白坚牢与濡弱、实与虚的区别，又怎么能辨别什么是好像得气、什么是好像失气呢！按：汪机说：《内经》中岐伯说：“迎着气势而夺取它，怎么会不使之虚弱？”这是说邪气将要发作时，应先迎着它迅速夺取，不让邪气扩散，所以说，突然遭遇邪气时，要及早截断它的道路。又说：邪气刚刚到来时，必须按压并阻止它。这些都属于迎着气势而夺取它，不让邪气传入经脉而流走到络脉。仲景说：太阳病头痛，经过七天以上能够自行痊愈，是因为邪气循经运行，传遍一经而尽。如果邪气将要再传一经，就针刺足阳明经，使邪气不再传变，病就会痊愈。《刺疟篇》说：疟疾发作、身体刚刚发热时，针刺足背上的动脉，刺开针孔使血流出，立即就会感到寒冷。疟疾正要发冷时，针刺手阳明、手太阴、足阳明、足太阴各经，随着井穴、输穴取刺，使血流出；这些都是迎着气势而夺取它的验证。这种做法，就好比盗贼将要来到边境，先夺取他的便利道路，截断他的来路；盗贼失去可以利用的条件，怎么会不虚弱呢？这样就可以避免毒害流传、祸害转移。顺着气势而助益它，怎么会不使之充实？这是说邪气已经经过之后，就随后加以帮助，不使气机受到阻逆。所以说：神气不足的人，要察看其虚弱的络脉，按压以使气到达，针刺以使经气通利；不要放出血，不要泄散其气，使经脉通畅，神气就能恢复平和。这是说只须疏通经脉，使其调和通利，再按压虚弱的络脉，使气到达。又说：太阴疟发作时，患者常常呕吐，呕吐之后病势就减弱，应立即取治；这是说病势减弱时就取治。这些都属于顺着气势而助益它，因为邪气已经经过而经气虚弱，气机可能有所停滞郁结。经文说：针刺轻微的病邪时，要不断按摩，不可停手；下针后不要急于斥退它；把气移送到不足之处，神气就能得到恢复。岐伯说：补法必须使用圆针。所谓圆，就是运行；运行，就是转移。也就是说，使尚未运行的气运行起来，使尚未恢复的脉气得到转移和恢复，这些都是顺着气势而助益它的证据。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就好比人身体虚弱、难以行走时，顺势用力量帮助他，再用船来渡送他，使他有所凭借，怎么会不充实呢？经脉虚弱、气机郁滞的情况，也就可以由此避免。迎着气势而夺取、顺着气势而助益，道理就是这样。《难经》说：迎着气势而夺取它，是泻其子；顺着气势而助益它，是补其母。假如是心病，心属火，土是火的子行；手厥阴心包经的输穴是大陵，实证时泻它，这就是迎着气势而夺取它。木是火的母行，手厥阴心包经的井穴是中冲，虚证时补它，这就是顺着气势而助益它。“迎”是迎在前面，“随”是跟随在后面。这里假借心病作为例子，其余各脏都可以类推。补泻中所说的手厥阴心包经，是因为所谓少阴经没有输穴，所以手少阴心经与手厥阴心包经采用相同的方法治疗。调理气机必须辨别阴阳：内属阴，外属阳；里属阴，表属阳。应当察看疾病在阴分还是在阳分，然后加以调治。比如阴虚阳实，就补阴而泻阳；阳虚阴实，就补阳而泻阴。有时阳气并入阴分，阴气并入阳分；有时阴阳都虚，或阴阳都实，都应根据所表现出的情况来调治。《内经》和《难经》所论述的迎随方法有所不同：《内经》是概括地讨论各经受病，《难经》则专门讨论一经受病。病情符合《内经》所说的情况时，应当采用《难经》所说的子母迎随法来治疗，各自适合其病情，这样才大致符合经文的意义。又《玄珠经》说：五运之中，必须折制郁结之气，先取其化生之源。其方法是：太阳司天时，在九月取治，泻去水气的根源。阳明司天时，在六月取治，泻去金气的根源。少阴司天时，在三月取治，泻去火气的根源。太阴司天时，在五月取治，泻去土气的根源。厥阴司天时，在前一年十二月取治，泻去木气的根源；这就是用针迎着气势而取治的方法。详细考察这种迎取的方法，它是用来治疗气运太过、偏胜、淫盛、郁结的，所以采用此法治疗；这与《内经》《难经》的方法不同。汪氏融会贯通《内经》《难经》，阐释清楚迎随补泻的意义，也相当明白通畅，对后来的学习很有帮助，不嫌重复，所以一并记录下来。卷六。八十难。八十难问：经文说“有见如入，有见如出”，是什么意思？答：所谓“有见如入”，是说左手察觉气到来时才进针，针刺入后察觉气已经尽了才出针，这就叫作“有见如入，有见如出”。这里论述针的进出，必须看见气已经到来、已经尽去，然后才可以进针或出针。经文所说“有见如入，有见如出”，是说凡要针刺，先用左手按住穴位，等候穴中的气到来才进针；进针后等候气尽，才拔出针。这不是迎随补泻的方法。滑氏说：“所谓有见如入”以下，按文意应当缺少“有见如出”四个字。“如”字读作“而”；《孟子》中“望道而未之见”的“而”字读作“如”，大概是通用的。卷六。八十一难。八十一难说：经文说不要使实证更加实、虚证更加虚，不要损伤不足，反而增益有余。这句话说的是寸口脉，还是说疾病本身有虚实？对于虚实的损益应当怎样处理？答：这里说的疾病，不是指寸口脉，而是说疾病本身有虚实。假如肝实而肺虚，肝属木，肺属金，金与木本来应当相互平衡，应当知道用金来平制木。假如肺实而肝虚，气息微弱短少，针刺时不补益肝，反而更加充实肺，所以说这是使实证更实、使虚证更虚，损伤不足而增益有余，是中等医生所造成的祸害。

译经文，指《灵枢·九针十二原》。治疗疾病的方法，以达到平衡为目标；虚证就补，实证就泻，不足就增益，有余就减损。如果实证应当用泻法，却反而用补法；虚证应当用补法，却反而用泻法；不足的反而加以损耗，有余的反而加以增益；这些不都是错误的治疗吗？所以说：不要使实证更实，不要使虚证更虚；不要损伤不足，反而要增益有余。只是这里所说的虚实，不知道是指脉象而言，还是指疾病而言，所以说：这是寸口脉的虚实，还是疾病本身有虚实？那么，对于这种损益，应当怎样治疗呢？所以说：这种损益应当怎样处理？答：这不是脉象的虚实，而是疾病本身有虚实，所以说，这里的疾病不是指寸口脉。假如肝实而肺虚，那么金就没有平制木的力量，应当知道泻南方的火，补北方的水，采用隔二、隔三的治疗方法，这样金与木才能相互平衡。假如肺实而肝虚，就应当抑制金而扶助木。但粗浅的医生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知道补益肝，反而更加充实肺；这样肺更加实，肝更加虚。他不只是不了解隔脏治疗的方法，也分辨不清虚实，反而损伤不足、增益有余，不但不能治好疾病，反而会伤害患者。所以又重申说：使实证更实、使虚证更虚，损伤不足、增益有余，这就是中等医生造成的祸害。这一章虽然讲的是针法中的补泻，实际上是总结全篇的纲领。医家对于虚实之间的区别，丝毫不能出错；如果稍有错误，造成的危害就会迅速发生。因此越人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诚恳地留下警戒。有人问：《难经》是针对《内经》的疑难之义而设问的，而《内经》中可以发问的意义未必只有这些，越人为什么单独设置八十一难，其中取的是什么意义呢？答：这是取法老子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的变化为九，所以以九乘九，成为八十一章。《太玄》把一元分为三方，由此成为九，再累积成篇，计有八十一首。《素问·离合真邪论》分为九九八十一篇，用来起算黄钟之数。古书多以八十一篇为数，实际上都是以此为依据。它的文辞虽然简约，但意义完备；对于诊法、经络、脏象、病能、穴位、针法等，无不全部具备。例如脉有根本、人体有元气、男子生于寅时、女子生于申时、木之所以沉、金之所以浮、金生于巳、水生于申，以及泻南方之火、补北方之水等说法，在《灵枢》《素问》中都没有见到，但都足以辅助和阐发经文。而诊脉的方法独取寸口，分为上、中、下三部；这种方法简约而容易明白，实在是不朽的典范。详细考察它设问时的措辞，凡称“经言”的内容，固然多出自《素问》《灵枢》二经，但也有一些在这两部经中找不到，概是采自古代医经。因此，《难经》这部书，实际上与《内经》相互表里，不可以把二者割裂看待。如果潜心研究，探寻其中的旨趣，即使不能彻底看清五脏病证的关键，也已经能够理解大半了。以上是第六卷，从六十九难到八十一难，论述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