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李相国论事集》 唐 李绛
花下醉中联句
【唐】李绛
共醉风光地,花飞落酒杯。--李绛
残春犹可赏,晚景莫相催。--刘禹锡
酒幸年年有,花应岁岁开。--白居易
且当金韵掷,莫遣玉山颓。--李绛
高会弥堪惜,良时不易陪。--庾承宣
谁能拉花住,争换得春回。--刘禹锡
我辈寻常有,佳人早晚来。--杨嗣复
寄言三相府,欲散且裴回。--白居易
【小传】:
李绛,字深之,系本赞皇。擢进士、宏辞,补渭南尉,拜监察御史。元和二年,授翰林学士,俄知制诰。会李锜诛,宪宗将辇取其赀,绛与裴垍谏曰:“锜僭侈诛求,六州之人怨入骨髓。今元恶传首,若因取其财,恐非遏乱略、惠绥困穷者。愿赐本道,代贫民租赋。”制可。枢密使刘光琦议遣中人持赦令赐诸道,以裒馈饷,绛请付度支盐铁急递以遣,息取求之弊。光琦引故事以对,帝曰:“故事是耶,当守之;不然,当改。可循旧哉!”古 帝尝帝尝称太宗、玄宗之盛:“朕不佞,欲庶几二祖之道德风烈,无愧谥号,不为宗庙羞,何行而至此乎?”绛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己,尊道德,远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去官无益于治者,则材能出;斥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销。将帅择,士卒勇矣;官师公,吏治辑矣。法令行而下不违,教化笃而俗必迁。如是,可与祖宗合德,号称中兴,夫何远之有?言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帝曰:“美哉斯言,朕将书诸绅。”即诏绛与崔群、钱徵、韦弘景、白居易等搜次君臣成败五十种,为连屏,张便坐。帝每阅视,顾左右曰:“而等宜作意,勿为如此事。”
是时,盛兴安国佛祠,幸臣吐突承璀请立石纪圣德焉,营构华广,欲使绛为之颂,将遗钱千万。绛上言:“陛下荡积习之弊,四海延颈望德音,忽自立碑,示人以不广。《易》称:‘大人与天地合德。’谓非文字所能尽,若令可述,是陛下美有分限。尧、舜至文、武,皆不传其事,惟秦始刻峄山,扬暴诛伐巡幸之劳,失道之君,不足为法。今安国有碑,若叙游观,即非治要;述崇饰,又非政宜。请罢之。”帝怒,绛伏奏愈切,帝悟曰:“微绛,我不自知。”命百牛倒石,令使者劳谕绛。襄阳裴均违诏书,献银壶甕数百具,绛请归之度支,示天下以信。帝可奏,仍赦均罪。时议还卢从史昭义,已而将复召之,从史以军无见储为解。李吉甫谓郑絪漏其谋,帝召绛议,欲逐絪,绛为开白,乃免。斋绛见绛见浴堂殿,帝曰:“比谏官多朋党,论奏不实,皆陷谤讪,欲黜其尤者,若何?”绛曰:“此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营误上心。自古纳谏昌,拒谏亡。夫人臣进言于上,岂易哉?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加有雷霆之威,彼昼度夜思,始欲陈十事,俄而去五六,及将以闻,则又惮而削其半,故上达者财十二。何哉?干不测之祸,顾身无利耳 。虽开纳奖励 ,尚恐不至,今乃欲谴诃之,使直士杜口,非社稷利也。”帝曰:“非卿言,我不知谏之益。”
初,初,承璀讨王承宗,议者皆言古无以宦人统师者,绛当制书,固争,帝不能夺,止诏宰相授敕。承璀果无功还,加开府仪同三司。绛奏:“承璀丧师,当抵罪,今宠以崇秩,后有奔军之将,蹈利干赏,陛下何以处之?”又数论宦官横肆,方镇进献等事。自知言切,且斥去,悉取内署所上疏稿焚之,以俟命。帝果怒,绛谢曰:“陛下怜臣愚,处之腹心之地,而惜身不言,乃臣负陛下;若上犯圣颜,旁忤贵幸,因而获罪,乃陛下负臣。”于是帝动容曰:“卿告朕以人所难言者,疾风知劲草,卿当之矣。”遂繇司勋郎中进中书舍人。翌日,赐金紫,亲择良笏与之,且曰:“异时膺顾托南面,当如此。”绛顿首。
乌重乌重胤缚卢从史,而承璀牒署昭义留后,绛曰:“泽潞据山东要害,磁、邢、洺跨两河间,可制其合从。今孽
译《李相国论事集》 唐代 李绛
花下醉中联句
【唐】李绛
共同沉醉在风光明媚之地,花瓣飞舞落入酒杯。——李绛
残存的春意尚且值得欣赏,暮年的景致不要互相催促。——刘禹锡
酒幸而年年都有,花应当岁岁盛开。——白居易
暂且应当掷杯吟诗,不要让玉山(指人)倾倒。——李绛
盛大的聚会更加值得珍惜,美好的时光不容易陪伴。——庾承宣
谁能拉住花朵不让它凋谢,争相换取春天回归。——刘禹锡
我们这类人平常就有,佳人早晚都会到来。——杨嗣复
寄语三位相府大人,想要散去且徘徊片刻。——白居易
【小传】:
李绛,字深之,籍贯赞皇。考中进士、宏辞科,补任渭南尉,拜监察御史。元和二年,授任翰林学士,不久知制诰。恰逢李锜被诛杀,宪宗打算用车载运他的财物,李绛与裴垍劝谏说:“李锜僭越奢侈,横征暴敛,六州百姓怨恨深入骨髓。如今首恶已传首示众,如果趁机夺取他的钱财,恐怕不符合遏制叛乱、安抚贫困百姓的宗旨。希望将这些财物赐给本道,代替贫民的租赋。”皇帝下诏同意。枢密使刘光琦提议派遣宦官手持赦令赐给各道,以搜刮馈赠,李绛请求交给度支盐铁使通过急递传送,以消除搜刮的弊端。刘光琦引用旧例来回答,皇帝说:“旧例如果是对的,应当遵守;如果不是,应当改正。怎么能遵循旧例呢!”
皇帝曾经称颂太宗、玄宗的盛世:“我不才,想要接近两位祖先的道德风烈,无愧于谥号,不为宗庙蒙羞,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呢?”李绛说:“陛下如果真的能端正自身,磨砺自己,尊崇道德,远离奸佞,进用忠直之士。与大臣交谈,恭敬而信任,不让小人参与;与贤者交往,亲近而以礼相待,不让不肖之人参与。罢免对治理无益的官员,那么才能出众的人就会涌现;斥退很少被宠幸的宫女,那么怨旷之情就会消解。将帅选拔得当,士卒就会勇敢;官员公正,吏治就会和谐。法令推行而下民不违背,教化深厚而风俗必然改变。像这样,就可以与祖宗德行相合,号称中兴,这有什么遥远的?言论不被采纳,没有益处;执行不到位,也没有益处。”皇帝说:“这话真好,我将把它写在衣带上。”随即下诏让李绛与崔群、钱徵、韦弘景、白居 易等人搜集整理君臣成败五十种事例,做成连屏,挂在便殿。皇帝每次阅览,看着左右说:“你们应当用心,不要做这样的事。”
当时,大兴修建安国佛祠,宠臣吐突承璀请求立石碑记载圣德,营造华丽广阔,想让李绛作颂文,打算送给他千万钱。李绛上奏说:“陛下扫除积习的弊端,四海百姓伸长脖子盼望德音,忽然自立石碑,向世人显示心胸不宽广。《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德。’意思是美德不是文字所能穷尽的,如果可以用文字叙述,说明陛下的美德有界限。尧、舜到文、武,都不传述他们的事迹,只有秦始皇刻石峄山,宣扬暴政诛伐巡幸的劳苦,失道的君主,不值得效法。现在安国有石碑,如果叙述游观,就不是治国的要领;叙述崇饰,也不是政事的适宜。请求停止这件事。”皇帝发怒,李绛伏地奏对更加恳切,皇帝醒悟说:“如果没有李绛,我自己不会知道。”命令用百头牛拉倒石碑,派使者慰劳开导李绛。襄阳裴均违抗诏书,献银壶瓮数百件,李绛请求归还度支,向天下显示信用。皇帝批准奏请,并赦免裴均的罪。当时议论归还卢从史昭义节度使,不久又将召回他,卢从史以军中无现储为借口。李吉甫认为郑絪泄露了他的谋略,皇帝召李绛商议,想驱逐郑絪,李绛为他辩白,于是得以免罪。
李绛在浴堂殿觐见,皇帝说:“近来谏官多结党营私,论奏不实,都陷入诽谤讥讽,想罢免其中特别恶劣的人,怎么样?”李绛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奸邪之人以此蒙蔽误导圣心。自古纳谏则昌盛,拒谏则灭亡。臣子向君主进言,难道容易吗?君主尊贵如天,臣子卑微如地,加上雷霆般的威严,他们白天思虑晚上思考,刚开始想陈述十件事,不久就去掉五六件,等到将要上奏时,又害怕而删去一半,所以上达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为什么呢?触犯不可预测的祸患,顾及自身没有利益。即使开纳奖励,尚且担心达不到,现在却要谴责呵斥,使正直之士闭口,这不是社稷的利益。”皇帝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不知道进谏的好处。”
起初,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议论者都说古代没有用宦官统领军队的,李绛起草诏书,坚决争辩,皇帝不能改变,只下诏让宰相授予敕命。吐突承璀果然无功而返,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李绛上奏:“吐突承璀丧失军队,应当抵罪,现在用崇高的官秩宠幸他,以后有奔逃军队的将领,趋利求赏,陛下怎么处理他们?”又多次议论宦官横行放肆,方镇进献等事。自知言论切直,将被斥退,全部取来内署所上的疏稿烧毁,以等待命令。皇帝果然发怒,李绛谢罪说:“陛下怜惜臣愚钝,安置在腹心之地,而爱惜自身不言,是臣辜负陛下;如果上犯圣颜,旁忤贵幸,因此获罪,是陛下辜负臣。”于是皇帝动容说:“你告诉朕人们难以言说的话,疾风知劲草,你当之无愧。”于是由司勋郎中晋升为中书舍人。第二天,赐金紫,亲自挑选好的笏板给他,并且说:“将来承担顾托重任,南面称尊,应当像这样。”李绛叩头。
乌重胤缚拿卢从史,而吐突承璀牒文署任昭义留后,李绛说:“泽潞占据山东要害,磁、邢、洺横跨两河之间,可以制衡他们的合纵。现在孽
竖就禽,方收威柄,遽以偏将莅本军,纲纪大紊矣。河南、北诸镇,谓陛下啗以官爵,使逐其帅,其肯默然哉?宜以孟元阳为泽潞,而以重胤节度三城,两河诸侯闻之,必欣然。”帝从之。
译王师范被擒获后,朝廷刚收回威权,却立刻让偏将统领本军,法度纲纪大乱。河南、河北各藩镇,认为陛下是用官爵利诱他们,让他们去驱逐自己的主帅,他们怎会沉默不语呢?应当任命孟元阳为泽潞节度使,而让李重胤节制三城,两河的诸侯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张茂张茂昭举族入觐,绛上言:“任迪简既往代,则士之从茂昭,皆为定人,宜亟授以官,且遣使者诏其麾下皆听茂昭节度。”有诏拜河中节度使。会迪简以帑廥匮竭,稍简罢士之疲老者,人情不安,迪简亦危,绛请斥禁帑绢十万以济事机。吴少诚病甚,绛建言:“淮西地不与贼接,若朝廷命帅,今乃其时,有如阻命,则决可讨矣。然镇、蔡不可并取,愿赦承宗,趣立蔡功。”时江淮大旱,帝下赦令有所蠲弛,绛言:“江淮流亡,所贷未广,而宫人猥积,有怨鬲之思,当大出之,以省经费。岭南之俗,鬻子为业,可听;非券剂取直者,如掠卖法,敕有司一切苛止。”帝皆顺纳。
后阅后阅月不赐对,绛谓:“大臣持禄不敢谏,小臣畏罪不敢言,管仲以为害霸最甚。今臣等饱食不言,无履危之患,自为计得矣,顾圣治如何?”有诏明日对三殿。帝尝畋苑中,至蓬莱池,谓左右曰:“绛尝以谏我,今可返也。”其见礼惮如此。
帝怪帝怪前世任贤以致治,今无贤可任,何耶?对曰:“圣王选当代之人,极其才分,自可致治。岂借贤异代,治今日之人哉?天子不以己能盖人,痛折节下士,则天下贤者乃出。”帝曰:“何知其必贤而任之?”对曰:“知人诚难,尧、舜以为病。然循其名,验以事,所得十七。夫任官而辨廉,措事不阿容,无希望依违之辞,无邪媚愉悦之容,此近于贤矣。贤则当任,任则当久。贤者中立而寡助,举其类则不肖者怨,杜邪径则怀奸者疾,一制度则贵戚毁伤,正过失则人君疏忌。夫然,用贤岂容易哉?”帝曰:“卿言得之矣。”
六年六年,罢学士,迁户部侍郎,判本司。帝以户部故有献,而绛独无有,何哉?答曰:“凡方镇有地则有赋,或啬用度易羡余以为献。臣乃为陛下谨出纳,乌有羡赢哉?若以为献,是徙东库物实西库,进官物结私恩。”帝瞿然悟。帝每有询访,随事补益,所言无不听,欲遂以相。而承璀宠方盛,忌其进,阴有毁短,帝乃出承璀淮南监军。翌日,拜绛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高邑男。方江淮岁俭,民荐饥,有御史使还,奏不为灾,帝以语绛,答曰:“方隅皆陛下大臣,奏孰不实?而御史苟悦陛下耳。凡君人者当任大臣,无使小臣得以间,愿出其名显责之。”李吉甫尝盛赞天子威德,帝欣然,绛独曰:“陛下自视今日何如汉文帝时?”帝曰:“朕安敢望文帝?”对曰:“是时贾谊以为措火积薪下,火未及然,因以为安,其忧如此。今法令所不及者五十余州,西戎内讧,近以泾、陇为鄙,去京师远不千里,烽燧相接也;加比水旱无年,仓廪空虚。诚陛下焦心销志求济时之略,渠便高枕而卧哉!”帝入谓左右曰:“绛言骨鲠,真宰相也。”遣使者赐酴醾酒。
魏博魏博田季安死,子怀谏弱,军中请袭节度,吉甫议讨之,绛曰:“不然,两河所惧者,部将以兵图己也,故委诸将总兵,皆使力敌任均,以相维制,不得为变。若主帅强,则足以制其命。今怀谏乳方臭,不能事,必假权于人,权重则怨生,向之权力均者,将起事生患矣。众所归必在宽厚简易、军中素所爱者,彼得立,不倚朝廷亦不能安。惟陛下蓄威以俟之。”俄而田兴果立,以魏博听命,帝大悦。吉甫复请命中人宣尉,因刺其变,徐议所宜。绛独谓:“不如推诚抚纳,即假旄节。它日使者持三军表来,请与兴,则制在彼,不在此,可奏与特授,安得同哉?”然帝重违吉甫,故诏张忠顺持节往,而授兴留后。绛固请曰:“如兴万有一不受命,即姑息,复如向时矣。”由是即拜兴节度使。绛复曰:“王化不及魏博久矣,一日挈六州来归,不大犒赏,人心不激。请斥禁钱百五十万缗赐其军。”有言太过者,绛曰:“假令举十五万众,期岁而得六州,计所转给三倍于费。今兴天挺忠义,首变污俗,破两河之胆,可啬小费隳机事哉?”从之。
帝患帝患朋党,以问绛。答曰:“自古人君最恶者朋党,小人揣知,故常借口以激怒上心。朋党者,寻之则
译张茂昭率领全族入朝觐见,李绛上奏说:“任迪简既然已经前往代州,那么跟随张茂昭的将士,都成为了安定的人,应当尽快授予他们官职,并且派遣使者诏令其部下都听从张茂昭的节制。”朝廷下诏任命张茂昭为河中节度使。恰逢任迪简因为国库和军需匮乏,逐渐裁减罢免那些疲惫老弱的士兵,人心不安,任迪简也陷入危险境地,李绛请求拿出内库绢帛十万匹来应急。吴少诚病重,李绛进言说:“淮西地区不与叛贼接壤,如果朝廷任命主帅,现在正是时候,如果对方抗拒命令,那么就可以坚决讨伐了。然而镇州、蔡州不能同时攻取,希望赦免王承宗,催促平定蔡州的功业。”当时江淮大旱,皇帝下诏令减免赋税,李绛说:“江淮流亡的百姓,朝廷赈贷的范围还不够广,而宫女过多聚集,有怨恨阻隔之思,应当大量放出宫女,以节省经费。岭南的风俗,以卖子为业,可以允许;如果不是凭契约取价的,就按掠卖人口的法律处理,命令有关部门一律严格禁止。”皇帝都顺从采纳。
后来过了几个月没有赐见,李绛说:“大臣为了俸禄不敢进谏,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说话,管仲认为这是危害霸业最严重的。现在臣等饱食终日而不说话,没有面临危险的忧患,为自己打算倒是得计了,只是圣明的治理如何呢?”皇帝下诏第二天在三殿接见。皇帝曾经在苑中打猎,到了蓬莱池,对左右说:“李绛曾经因为进谏我,现在可以回去了。”他受到礼遇和敬畏就是这样。
皇帝奇怪前世任用贤能以致天下大治,现在却没有贤能可以任用,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圣明的君王选拔当世的人,尽其才分,自然可以致治。哪里需要借前代的贤人,来治理今天的人呢?天子不用自己的才能压倒别人,痛下决心降低身份礼贤下士,那么天下的贤者就会出来。”皇帝说:“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是贤能而任用他们呢?”李绛回答说:“知人确实很难,尧、舜都以此为病。然而考察他们的名声,验证他们的事迹,十成中能得七成。担任官职而能辨别廉洁,处理事务不阿谀容情,没有希望依违的言辞,没有邪媚愉悦的神色,这就接近贤能了。贤能就应当任用,任用就应当长久。贤者中立而少有帮助,举荐同类则不贤的人怨恨,堵塞邪路则怀奸的人嫉恨,统一制度则权贵戚属诋毁伤害,纠正过失则君主疏远猜忌。像这样,任用贤能难道容易吗?”皇帝说:“你说得对。”
元和六年,李绛罢去翰林学士,升任户部侍郎,判本司事。皇帝因为户部以往有进献,而李绛唯独没有,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凡是方镇有土地就有赋税,有的节省用度容易有盈余作为进献。臣是为陛下谨慎管理收支,哪里会有盈余呢?如果作为进献,这是把东库的东西移到西库,进献官物来结交私恩。”皇帝惊惧醒悟。皇帝每次有咨询访求,李绛随事补益,所说的没有不被听从的,皇帝想最终让他做宰相。而宦官刘承璀宠信正盛,忌恨他的进用,暗中诋毁短处,皇帝于是调出刘承璀为淮南监军。第二天,任命李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高邑男。正值江淮连年歉收,百姓接连饥荒,有御史出使回来,上奏说不是灾荒,皇帝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回答说:“四方都是陛下的大臣,上奏的谁不真实?而御史只是苟且取悦陛下的耳朵。凡是做君主的应当任用大臣,不要让小臣得以离间,希望公布他的名字公开责罚他。”李吉甫曾经极力称赞天子的威德,皇帝很高兴,李绛独自说:“陛下自己看今天的情况如何汉文帝时?”皇帝说:“我怎敢望及文帝?”李绛回答说:“当时贾谊认为坐在积薪之下,火还没有烧到,却因此以为安全,他的忧虑就是这样。现在法令所不及的地方有五十多个州,西戎内部争斗,近来以泾、陇为边鄙,距离京城不到千里,烽火相连;加上连年水旱,仓库空虚。如果陛下焦心劳虑寻求济时的策略,怎么能高枕而卧呢!”皇帝进去对左右说:“李绛言语刚直,真是宰相啊。”派遣使者赐给酴醾酒。
魏博田季安死了,儿子田怀谏弱小,军中请求袭任节度使,李吉甫商议讨伐,李绛说:“不对,两河所害怕的,是部将用兵图谋自己,所以委托诸将统领军队,都让他们力量相当、责任均等,以相互牵制,不能作乱。如果主帅强,就足以控制他们的命运。现在田怀谏乳臭未干,不能理事,必定假借权力给别人,权重则怨恨产生,以前权力均等的人,将起事生患。众人所归附的必定是宽厚简易、军中一向所爱的人,他得以立,不依靠朝廷也不能安定。只有陛下积蓄威严以等待时机。”不久田兴果然被立,让魏博听命,皇帝非常高兴。李吉甫又请求派宦官宣慰,趁机刺探他们的变故,慢慢商议适宜的办法。李绛独自说:“不如推诚抚纳,立即授予旄节。将来使者拿着三军的表文来,请求授予田兴,那么控制权在他们,不在我们,可以上奏特别授予,怎么能相同呢?”然而皇帝重视违背李吉甫,所以诏令张忠顺持节前往,而授予田兴留后。李绛坚决请求说:“如果田兴万一不接受命令,就是姑息养奸,又像以前一样了。”于是立即任命田兴为节度使。李绛又说:“王化不及魏博很久了,一天带着六州来归附,不大加犒赏,人心不能激励。请求拿出内库钱一百五十万缗赐给他们的军队。”有人说太过分的,李绛说:“假使出动十五万军队,一年得到六州,计算转运供给的费用是花费的三倍。现在田兴天生忠义,首先改变污浊的风俗,打破两河的胆魄,可以吝惜小费用而毁坏大事吗?”皇帝听从了。
皇帝担忧朋党,拿这个问题问李绛。李绛回答说:“自古君主最厌恶的是朋党,小人揣测知道,所以常常借口来激怒君主的心。朋党这种东西,寻找它则
无迹,言之则可疑。小人常以利动,不顾忠义;君子者,遇主知则进,疑则退,安其位不为它计,故常为奸人所乘。夫圣人同迹,贤者求类,是同道也,非党也。陛下奉遵尧、舜、禹、汤之德,岂谓上与数千年君为党耶?道德同耳。汉时名节骨鲠士,同心爱国,而宦官小人疾之,起党锢之狱,讫亡天下。趋利之人,常为朋比,同其私也;守正之人,常遭构毁,违其私也。小人多,谮言常胜;正人少,直道常不胜。可不戒哉!”绛居中介特,尤为左右所不悦,遂因以自明。
译没有踪迹,一提起就让人怀疑。小人常常因利益而行动,不顾忠义;君子则是遇到明主知遇就进用,受到猜疑就退隐,安守本分不做其他打算,所以常常被奸邪之人所乘虚而入。圣人追求相同的踪迹,贤者寻求同类,这是志同道合,而不是结党营私。陛下奉行尧、舜、禹、汤的德行,难道能说与数千年的君主结党吗?只是道德相同罢了。汉代那些有名节、刚直的士人,同心爱国,却被宦官小人嫉恨,兴起党锢之狱,最终导致天下灭亡。趋利的人,常常结党营私,是为了共同的私利;守正的人,常常遭受诬陷诋毁,是因为违背了他们的私利。小人众多,谗言常常得逞;正人稀少,正道常常不能取胜。这难道不值得警惕吗!”绛处于中间特别突出的位置,尤其不被左右近臣所喜欢,于是借此来自我辩白。
王播王播为盐铁使,而事月进。绛曰:“比禁天下正赋外不得有它献,而播妄名羡余,不出禄禀家赀,愿悉付有司。”帝曰:“善。”讫绛在位,献不入禁中。吐蕃犯泾州,掠人畜,绛因言:“滨塞虚籍多,实兵少。今京西、北神策镇军,本防盛秋,坐仰衣食,不使战。事至之日,乃先禀中尉。夫兵不内御,要须应变,失毫厘,差千里。请分隶本道,则号令齐一,前战不还踵矣。”然士卒乐两军姑息,宦者以为言,议遂寝。尝盛夏对延英,帝汗浃衣,绛欲趋出,帝曰:“朕宫中所对,惟宦官、女子,欲与卿讲天下事,乃其乐也。”
绛或绛或无所论诤,帝辄诘所以然。又言:“公等得无有姻故冗食者,当为惜官。”吉甫、权德舆皆称无有。绛曰:“崔祐甫为宰相,不半岁除吏八百人。德宗曰:‘多公姻故,何耶?’祐甫曰:‘所问当与不当耳,非臣亲旧,孰知其才?其不知者,安敢与官?’时以为名言。武后命官猥多,而开元中有名者皆出其选。古人言拔十得五,犹得其半。若情故自嫌,非圣主责成意。”帝曰:“诚然,在至当而已。”帝又问:“玄宗开元时致治,天宝则乱,何一君而相反耶?”绛曰:“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玄宗尝历试官守,知人之艰难,临御初,任用姚崇、宋璟,励精听纳,故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洎林甫、国忠得君,专引倾邪之人,分总要剧。于是上不闻直言,嗜欲日滋,内则盗臣劝以兴利,外则武夫诱以开边,天下骚动,故禄山乘隙而奋。此皆小人启导,从逸而骄。系时主所行,无常治,亦无常乱。”帝曰:“凡人举事,病不通于理,追咎其失,古人处此有道耶?”绛曰:“事或过差,圣哲所不免。天子有谏臣,所以救过。上下同体,犹手足之于心膂,交相为用。但矜能护失,常情所蔽,圣人改过不吝,愿陛下以此处之。”
教坊教坊使称密诏阅良家子及别宅妇人内禁中,京师嚣然。绛将入言于帝,吉甫曰:“此谏官所论列。”绛曰:“公尝病谏官论事,此难言者,欲移之耶?”吉甫乃欲讽诏使止之,绛以吉甫畏不敢谏,遂独上疏。帝曰:“朕以丹王等无侍者,比命访闾里,以赀致之,彼不谕朕意,故至哗扰。”乃悉归所取。
以足以足疾求免,罢为礼部尚书。帝乃召承璀于淮南。绛虽去位,犹怀不能已,因上言:“北虏方强,其忧有五。彼蔑信重利,岁入马求直,今则置不取,当贮他谋,一也。屯士不足,斥候不明,城无完堞,非可应卒,二也。今之营筑,不询众谋,远规塞外,城非要地,虏一入寇,应援艰阻,三也。比年通好,往来窥觇,河山兵甲,悉知之矣,若寇掠驱胁,援兵非十日不至,既至虏去,兵罢复来,四也。北狄、西戎久为仇敌,今回鹘思叛,脱相连约,数道并进,何以遏之?五也。”
十年十年,出为华州刺史。承璀田多在部中,主奴扰民,绛捕系之。会遣五坊使,帝戒曰:“至华宜自戢;绛,大臣,有奏即行法矣。”州有捕鹞户,岁责贡限,绛以为言,并劝止畋猎,有诏泽潞、太原、天威府并罢之。入为兵部尚书,母丧免。还授河中观察使。河中故节制,而皇甫镈恶绛,故薄其恩,议者不直。镈得罪,复以兵部召。迁御史大夫。穆宗数游畋,绛率其属叩延英切谏,不纳。以疾辞,还兵部尚书,历东都留守,徙东川节度使,复为留守。宝历初,拜尚书左仆射。绛伟仪质,以直道进退,望冠一时,贤不肖太分,屡为谗邪所中。御史中丞王璠遇绛于道,不之避。绛引故事论列,宰相李逢吉右璠,下迁绛太子少师,分司东都。
文宗文宗立,召为太常卿,以检校司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累封赵郡公。四年,南蛮寇蜀道,诏绛募兵千人往赴,不半道,蛮已去,兵还。监军使杨叔元者,素疾绛,遣人迎说军曰:“将收募直而还为民。”士皆怒,乃噪而入,劫库兵。绛方宴,不设备,遂握节登陴。或言缒城可以免,绛不从。牙将王景延力战殁,绛遂遇害,年六十七。幕府赵存约、薛齐皆死。事闻,谏官崔
译王播担任盐铁使,每月进献财物。李绛说:“近来朝廷禁止天下在正赋之外不得有其他进献,而王播妄自取名羡余,并非出自他的俸禄和家产,希望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处理。”皇帝说:“好。”李绛在位期间,进献之物不再进入宫中。吐蕃侵犯泾州,掠夺人口和牲畜,李绛借此进言:“边境地区虚报的户籍多,实际兵力少。如今京西、京北的神策镇军,本应防备秋季的敌患,却坐享衣食,不被派去作战。事情发生时,反而先禀报中尉。军队如果不从内部掌控,必须随机应变,稍有差错,就会谬以千里。请求将这些军队分属各道管辖,这样号令就能统一,前线作战时士兵就不会退缩了。”然而士兵们喜欢两军的姑息养奸,宦官为此进言,议论于是作罢。曾经盛夏在延英殿对答,皇帝汗水湿透衣服,李绛想快步退出,皇帝说:“我在宫中面对的,只有宦官和女子,想与你谈论天下大事,这才是我的乐趣。”
李绛有时不议论争辩,皇帝就追问其中的原因。又说:“你们之中难道有因姻亲故旧而冗食占位的人吗,应当为爱惜官位。”李吉甫、权德舆都称没有。李绛说:“崔祐甫担任宰相,不到半年就任命官吏八百人。德宗说:‘多是你的姻亲故旧,为什么呢?’崔祐甫说:‘所问的应当是任命得当与否,如果不是我的亲旧,谁了解他们的才能?那些不了解的人,怎敢授予官职?’当时认为这是名言。武则天时期任命官员杂乱众多,而开元年间有名望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选拔。古人说选拔十人能得到五人,还得到了一半。如果因私情故旧而自我嫌弃,这不是圣明君主责成臣下的本意。”皇帝说:“确实如此,在于恰当而已。”皇帝又问:“玄宗开元时期达到大治,天宝时期却动乱,为什么同一位君主却相反呢?”李绛说:“治理产生于忧患危险,动乱产生于放纵肆意。玄宗曾经历任各种官职,知道人间的艰难,即位初期,任用姚崇、宋璟,励精图治听取意见,所以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等到李林甫、杨国忠得到皇帝宠信,专门引荐奸邪之人,分掌重要职位。于是皇帝听不到直言,嗜好欲望日益增长,内部有贪臣劝诱兴利,外部有武将诱使开边,天下骚动,所以安禄山趁机起事。这都是小人启发诱导,顺从安逸而骄傲。取决于当时君主的行为,没有永远不变的治理,也没有永远不变的动乱。”皇帝说:“凡是人做事,弊病在于不通晓事理,追究过失,古人处理这种情况有方法吗?”李绛说:“事情有时过分或偏差,圣明哲人也难以避免。天子有谏臣,用来补救过失。上下如同一体,就像手足对于心腹,交互发挥作用。只是自恃才能、庇护过失,是常情所蒙蔽的,圣人改过不吝惜,希望陛下以此处理。”
教坊使声称奉密诏挑选良家子弟及别宅妇人进入宫中,京城喧哗不安。李绛将入朝向皇帝进言,李吉甫说:“这是谏官所应论列的。”李绛说:“您曾经批评谏官论事,这难以言说的事,想推卸吗?”李吉甫于是想暗示教坊使停止,李绛认为李吉甫畏惧不敢进谏,于是独自上疏。皇帝说:“我因为丹王等人没有侍从,近来命人访求民间,用钱财招致他们,他们不理解我的意思,所以导致喧哗扰乱。”于是全部归还所选取的人。
李绛因脚病请求免职,罢免为礼部尚书。皇帝于是召承璀从淮南回来。李绛虽然去职,心中仍不能平静,于是进言:“北方敌虏正强盛,忧虑有五点。他们轻视信用重视利益,每年输入马匹索取价值,现在放置不取,应当储存其他图谋,这是一。驻军不足,侦察不明,城墙没有完整的垛口,不能应对突发情况,这是二。如今的营建,不咨询众人谋略,远在塞外规划,城池不在要害之地,敌虏一旦入侵,应援艰难阻隔,这是三。近年通好,往来窥探,山河兵甲,全都知道了,如果敌虏掠夺驱胁,援兵不是十天不能到达,到达后敌虏已离去,军队罢退后又来,这是四。北狄、西戎长久为仇敌,如今回鹘想叛变,如果相连结盟,几道并进,用什么来遏制?这是五。”
元和十年,李绛出任华州刺史。承璀田地多在辖区中,主奴骚扰百姓,李绛逮捕关押他们。恰逢派遣五坊使,皇帝告诫说:“到华州应当自我约束;李绛是大臣,有奏章就执行法律了。”州里有捕鹞户,每年责求贡品限额,李绛为此进言,并劝止畋猎,有诏令泽潞、太原、天威府一并罢免。入朝担任兵部尚书,因母亲丧事免职。回来授任河中观察使。河中过去是节制之地,而皇甫镈厌恶李绛,所以薄待他的恩惠,议论者认为不公。皇甫镈获罪,李绛再次以兵部尚书召还。升任御史大夫。穆宗多次游猎,李绛率领其属官叩延英殿切谏,不被采纳。因病辞官,回任兵部尚书,历任东都留守,调任东川节度使,又任留守。宝历初年,拜尚书左仆射。李绛仪表伟岸,以直道进退,声望冠绝一时,贤与不贤区分太明显,屡次被谗言邪佞所中伤。御史中丞王璠在路上遇到李绛,不回避。李绛引用旧例论列,宰相李逢吉偏袒王璠,将李绛降迁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
文宗即位,召李绛为太常卿,以检校司空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累封赵郡公四年,南蛮侵犯蜀道,诏令李绛招募士兵千人前往赴援,未到半路,蛮人已离去,士兵返回。监军使杨叔元,一向嫉妒李绛,派人迎接劝说军队说:“将收取募兵的钱财而让他们回归为民。”士兵都愤怒,于是喧哗而入,劫夺库兵。李绛正在宴饮,没有防备,于是握着符节登上城墙。有人说用绳子缒城可以免祸,李绛不从。牙将王景延奋力战死,李绛于是遇害,享年六十七岁。幕府赵存约、薛齐都死了。事情上报,谏官崔
戎等列绛冤,册赠司徒,谥曰贞,赙礼甚厚。景延亦赠官,禄一子。大中初,诏史官差第元和将相,图形凌烟阁,绛在焉,独留中。绛所论事万余言,其甥夏侯孜以授蒋偕,次为七篇。
译裴戎等人列举裴绛的冤屈,朝廷追赠他为司徒,谥号叫“贞”,赠送的助丧财物非常丰厚。景延也被追赠官职,并让他的一个儿子享受俸禄。大中初年,皇帝下诏让史官评定元和年间将相的等级次序,并将他们的画像绘在凌烟阁上,裴绛位列其中,唯独画像被留在宫中。裴绛所论述的事有一万多字,他的外甥夏侯孜将这些文字交给蒋偕,编次为七篇。
子璋子璋,字重礼。大中初擢进士第,辟卢钧太原幕府。迁监察御史,奏太庙祫享复用宰相摄事。进起居郎。旧制,设次郊丘,太仆盘车载乐,召群臣临观,璋奏罢之。咸通中,累官尚书右丞、湖南宣歙观察使。
●序
公元和二年四月,以监察御史选充翰林学士。未几,改主客员外郎,依前充学士。逾年,转司勋员外郎。年来改本司郎中,依前充学士。自始直内署,周旋凡五年,不独以文章号令为应职,意欲极直谏之道,开天子之耳目,致生人于仁寿,以为己任。是时因抗言论事,面命授中书舍人,赐之金紫。时宪宗固以为南司,大用矣。不逾年,自户部侍郎遂平大政。其后二十年间,崇践中外,卒以刚鲠,致奸凶之大祸。大中初,有诏史官差第元和间相臣五人、将臣五人,将命图形以补凌烟二十四人之次,有司即以公之名迹列在选中,及上奏,独公之名留中不报。噫!自古忠臣不得其死者,自两汉王嘉、李固,至西晋张华,如国朝褚河南、裴河东之类,刚毅不回,有类公之遗烈。于公之生,(此下似有脱文)今中执法夏侯公,乃授余以公平生所论谏,凡数十事。其所争,皆磊磊有直臣风概,读之令人激起忠义。始自内庭,迄于罢相,次成七篇,著之东观,目为《李相公论事集》。下以楷模于后代,上以显元和圣后纳谏之德。升平之运,可惜其致云尔。大中五年辛未岁冬十月,史臣蒋偕序。
●卷一
○论李锜财产请代浙西百姓租税状
元和二年,浙西擒李锜伏法,准旧例,籍其家财产业送上都。翰林学士裴洎、李绛等上言曰:
李锜凶狡叛戾,僭侈诛求,刻剥六州之人,积成一道之苦。陛下哀悯无告,为之吊伐,变愁怨之气,为发生之和,歌舞圣时,负戴恩德。其李锜家所积钱帛,皆敛于人,或有酷法冤滥之徒,毙其身,取其货,或有枉法征剥之吏,加其罪,纳其财,前后事状,布闻远迩。圣恩本以叛乱诛讨,苏息一方,今辇运钱帛,播闻四海,非所谓式遏乱略,惠绥穷困也。伏望天慈下痛哀之诏,降雨露之泽,将逆人财物,并以赐本道,代浙西百姓今年租赋,则万姓欣戴,四海歌咏。
上览状嘉叹,久而从之。
○论请驿递赦书状
元和三年三月,御丹凤楼,大赦天下。知枢密中使刘光奇,党比同类,奏:“准旧例,散差中使,走马往诸道送赦书,所贵疾速。”意欲庇假其类,使至诸道,受纳财赂,俟其至也,自获其半。翰林学士裴洎、李绛等奏曰:
陛下自临御海内,事推至当,易去烦苛。今复以赦书散差,敕使耑送,是求方镇财物,盖非陛下意旨。请付度支盐铁,急递发遣,既得疾速简便,又无求取劳扰。
上依绛等所奏。光奇又奏曰:“旧例如此,难便改易。”上曰:“旧例若是,即须恭守,若不是,即须改移,岂可循旧弊耶?宜依裴洎、李绛所奏。”自此众情必知虑事□可以理夺,真致治之英主也。故言时事,称贞观、开元、元和之政焉。
○请立皇太子状
元和三年,学士李绛上言曰:
古先哲王,以天下为大器,知一人不可以独理,四海不可以无本,故立皇太子以副己,设百官以分职,然后人心大定,宗社永宁,有国家者不易之道也。陛下嗣膺大宝,四年于兹矣,而储闱未立,典策不行。是开窥觎之端,乖重慎之义,非所谓承宗庙、重社稷也。且汉魏故事,国朝旧制,悬诸日月,著为宪章。伏望陛下抑撝谦之小节,行至公之大典,用兴储副,永固邦家。则主鬯承祧,必光于万代,问安侍膳,道播于百王。
上曰:“朕以菲薄,获守社稷,而虔恳未通于天地,孝诚未达于宗祧,而遽示天下,私先及于子孙,朕甚恧焉。然以卿忠诚,累有陈请,援引祖宗制度,援引经典宪章,事重礼崇,瞿然增惕,宜依所请。”遂下制司,择日备礼册命,即惠昭太子也。
○谢宣慰状
今日奉宣圣旨,以立皇太子制下,特赐宣示臣
译子璋,字重礼。大中初年考中进士,被卢钧征召入太原幕府任职。后升任监察御史,上奏请求在太庙举行合祭时,恢复由宰相代理祭祀事务的制度。又升任起居郎。按照旧制,在郊外祭坛设立行帐,太仆寺用盘车装载乐舞器具,召集群臣前来观看,子璋上奏请求废除这一做法。咸通年间,历任尚书右丞、湖南宣歙观察使。
●序
唐宪宗元和二年四月,以监察御史的身份被选任为翰林学士。不久,改任主客员外郎,依旧兼任学士。过了一年,转任司勋员外郎。又过了一年,改任本司郎中,依旧兼任学士。从开始在宫内任职,前后共五年,他不仅仅以撰写诏令文章作为本职工作,更希望极力践行直言进谏的道理,开阔天子的耳目,使百姓达到仁政长寿的境界,并以此为己任。当时因为敢于直言议论政事,当面受命被授为中书舍人,赐穿金紫官服。当时宪宗认为他适合在南司任职,打算大加任用。不到一年,他从户部侍郎升任宰相。此后二十年间,他在朝廷内外身居高位,最终因为刚直不阿,招致奸邪凶恶之人的巨大祸患。大中初年,皇帝下诏让史官评定元和年间五位宰相、五位将领,打算画像以补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序列,有关部门就把李绛的名迹列入选中,等到上奏时,唯独李绛的名字被留在宫中未予批复。唉!自古以来忠臣不得善终的,从两汉的王嘉、李固,到西晋的张华,又如本朝的褚河南、裴河东等人,刚毅不屈,都有类似李绛的遗风。在李绛生前,(此处似乎有文字缺失)如今中执法夏侯公,把李绛平生所论谏的奏章交给我,共几十件事。他所争辩的,都鲜明地具有忠臣的风骨气概,读来令人激发忠义之心。从他在内廷任职开始,直到罢免宰相为止,编成七篇,记载在东观史馆,命名为《李相公论事集》。向下为后代树立楷模,向上彰显元和圣后纳谏的美德。太平盛世的气运,可惜他未能善终罢了。大中五年辛未年冬十月,史臣蒋偕作序。
●卷一
○论李锜财产请代浙西百姓租税的奏状
元和二年,浙西擒获李锜并依法处决,按照旧例,抄没他的家产财物运送上都。翰林学士裴洎、李绛等人上言说:
李锜凶恶狡诈,叛逆作乱,僭越奢侈,横征暴敛,残酷剥削六州百姓,积累成一方的苦难。陛下哀怜无处申诉的百姓,为他讨伐吊唁,将愁怨之气转化为生机和谐,百姓歌颂圣明时代,背负着恩德。李锜家中积累的钱帛,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有的用酷法冤滥的手段,害死无辜之人,夺取他们的财物;有的枉法征敛的官吏,加重罪行,收取钱财,前前后后的情况,远近都已传开。圣恩本意是以叛乱为由诛讨,使一方百姓得到休养生息,如今却运送钱帛,传扬四海,这不符合制止动乱、安抚穷困百姓的宗旨。恳请陛下降下痛惜哀怜的诏书,施降雨露般的恩泽,将逆贼的财物,全部赐给本道,代替浙西百姓今年的租赋,那么万民将会欣然拥戴,四海都会歌颂。
皇上看了奏状后赞赏感叹,很久之后才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论请驿递赦书的奏状
元和三年三月,皇帝在丹凤楼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书。知枢密中使刘光奇,勾结同类,上奏说:“按照旧例,分散派遣中使,骑马前往各道送赦书,所贵在迅速。”他意图庇护这类人,让他们到达各道后,收受财物贿赂,等他们到达时,自己也能分得一半。翰林学士裴洎、李绛等人上奏说:
陛下自从统治天下以来,做事都追求最恰当的方式,去除烦琐苛刻的法令。如今又分散派遣敕使专门送赦书,这是谋求方镇的财物,大概不是陛下的本意。请求交给度支、盐铁部门,通过急递发送,既迅速简便,又没有索取骚扰的弊端。
皇上依照李绛等人的奏请。刘光奇又上奏说:“旧例如此,难以轻易改变。”皇上说:“如果旧例是对的,就必须恭敬遵守;如果不对,就必须改正,怎么能沿袭旧的弊端呢?应当依照裴洎、李绛的奏请。”从此众人必定知道处理事务可以用道理来改变,真是治理国家的英明君主。所以谈论时政,称赞贞观、开元、元和的政绩。
○请立皇太子的奏状
元和三年,学士李绛上言说:
古代圣明的君王,把天下看作重大的器物,知道一个人不能独自治理,四海不能没有根本,所以立皇太子作为副手,设置百官分担职责,然后人心安定,宗庙社稷永远安宁,这是拥有国家的人不可改变的道理。陛下继承帝位,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而储君尚未确立,典章制度没有实行。这是开启了觊觎皇位的开端,违背了慎重之义,不符合继承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况且汉魏的旧事,本朝的旧制,像日月一样悬挂,著录为宪章。恳请陛下抑制谦逊的小节,实行公正的大典,确立储君,永远巩固国家。那么主持祭祀、继承宗庙的人,必定光耀万代,问安侍奉膳食的道理,传播于百代君王。
皇上说:“我凭借微薄的德行,得以守护社稷,而虔诚恳切之心尚未通达天地,孝诚之心尚未达到宗庙,却匆忙向天下展示,私心先顾及子孙,我深感惭愧。然而因为卿忠诚,屡次陈请,援引祖宗制度,援引经典宪章,事情重大礼仪崇高,我惊惧而更加警惕,应当依照所请。”于是下诏给有关部门,选择吉日备礼册封,就是惠昭太子。
○谢宣慰的奏状
今日奉宣圣旨,因为颁布立皇太子的诏书,特别赐予宣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