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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李相国论事集三

卷二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12–17 段

。又奉宣圣旨:“卿守职尽忠,常如今日,朕何忧天下不理?”又复见襄阳进奉,出付所司,安国寺铸圣容处又罢临幸者。亲奉德音,旋蒙宣谕,目睹盛事,心感皇明,喜戴交并,抃舞失次。伏以陛下忧勤庶政,推以至公,容纳直言,事惟求当;臣等恭守职分,自合罄竭愚衷。岂望天眷绸缪,特加奖谕,感恩激切,倍百常情。至于慎守德音,出外方之献,严重清跸,罢近寺之游,此皆发自宸衷,卓然光大,足以动四方之听,感万国之心。臣等职在禁闱,时逢昌运,以欣以忭,意不能宣。

译又奉宣圣旨说:“你守职尽忠,若能常如今天这样,朕还有什么可担忧天下治理不好的呢?”又再次见到襄阳进献的物品,便拿出交给有关部门,安国寺铸造圣容之处又停止了临幸。亲自承奉德音,随即蒙受宣谕,亲眼目睹盛事,内心感激皇上的圣明,喜悦与拥戴之情交织并起,欢欣鼓舞得几乎失态。考虑到陛下忧虑勤勉于各项政务,推行至公之道,容纳直率的言论,做事只求恰当;臣等恭敬地恪守职责,自然应当竭尽愚诚。哪里敢期望上天眷顾深厚,特别加以奖赏慰勉,感恩之情激切,百倍于平常。至于谨慎地遵守德音,拒绝地方上的进献,严肃庄重地清理仪仗,停止在近寺的游幸,这些都发自陛下的内心,卓越而光明,足以震动四方之人的听闻,感动万国之心。臣等职守在宫禁之内,恰逢昌盛的国运,欣喜欢跃,心意无法表达。

○论柳公绰事

  御史中丞柳公绰与宰臣不协,为所阴中。宪宗因对学士李绛,忽云:“柳公绰逐突台中,公事不理。我与一远郡刺史,以励后人,何如?”绛遂奏曰:“自柳公绰为中丞,公议皆云称职。性素强直,不依附于人。众传掌权之人有忌者,辄欲去之。望圣意审详根繇。”

  上大悦曰:“诚如此,且任之。如有阙败,去之如何?”

  ○论裴武事

  京兆少尹裴武,衔命使镇州,令谕王承宗割德、棣两州归朝廷,武飞表上言,一如朝廷意旨。遂除承宗所署德州刺史薛昌朝为德棣节度,令中使赍旌节授之。而魏博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遽报承宗,言昌朝与朝廷通,遂星夜追昌朝德棣州节度。及旌节至魏州,又为季安留连,得为宴乐,停七八日,而昌朝寻已追到镇州,朝命遂不行。比及武使回,事宜与先上表参差,并有人谮伤武,云使回宿宰相裴洎宅,迟明方见。

  宪宗大怒,乃召学士李绛,因顾问,奏对毕,上颜色甚震怒,曰:“裴武罔我,苟求脱于贼中,上言不实,令我制除薛昌朝,今果不受,又使回未见,先宿裴洎宅。须左除岭南远处。”绛因奏言:

  裴武甚谙练时事,往陷在河中李怀光贼中,事迹可称,今所衔命,不合绝有乖错。大抵贼多变诈,难得实情。以臣愚虑思度,王承宗恐国家必有征讨,请割德、棣两州,且得安全,尚有四州之地,亦足保其富贵,求安之计,必是此心。然邻道魏博、东平、范阳,与王承宗势同事等,恐他时亦为朝廷所割。必是为邻国所构,兼以利害鼓动之,不得守其初心,此必然之理也。伏望且寻访之。裴武所上表,只得上承宗初时意,便且奏来,后又恐邻境胁制诱动,遂有后变,计裴武不敢不尽其心。陛下择裴武使凶逆悖乱之邦,一不如意,便有贬责,臣恐今后奉使贼中,无复得诚实。其后奉使者皆以武为诫,依阿可否之间,必曰:“其言及表章则如此,其深心则臣不可保,不可显言是非,陈列事状。”若朝廷不得实状,别处置,或有乖错,非国家所利也。若受贼中财赂,言说不实,则须重责,以惩奸欺。又言先于裴洎宅宿,裴武久为朝官,谙制度,裴洎身为宰相,特授恩私,若其未见而便宿宰相家,固无此理,昧劣如此,两人犹不敢至是,况皆是详陈时事之人。计必无此事,必有构伤裴洎、裴武,陛下不可不察。

  上良久曰:“诚有此理,事合从宽,更不用问。”武得守其位。

  ○论郑絪事

  上御浴堂北廊,召学士李绛对。顾问毕,上曰:“有一事甚异,朕比来未能言之。郑絪身为宰相,事朕不尽心。朕与宰相商量,欲诏卢从史却归潞府,续追入朝。郑絪辄漏泄我意,先报从史,令其陈奏潞府无粮,三军且请山东就粮。为人臣,岂合有此事耶?故事合如何处置?”绛对曰:“若实有此事,虽以诛族,于陛下未足塞责。”复曰:“陛下从何得之?计郑絪必不自泄,从史不自言,陛下先知,何以得之?”

  上曰:“吉甫密奏。”绛对曰:“臣与郑絪先后悬殊,不相往来。臣约其事体,必无此理。郑絪甚读书,颇识事体,时称佳士,素有美名。虽不知其才术如何,至于君臣大义,不合不知去就。若身居宰辅,参陛下密谋,何敢泄之于奸臣?虽术同犬彘,性如枭獍,亦不合至此,况絪颇知古今,洞识名节。事出万端,情有难测,莫是同列有不便之势,专权有忌前之心,造为此辞,冀其去位?若不过陈危事,安得激怒上心?伏望陛下深思熟详,无令人言陛下惑于谗佞也。”

  上良久曰:“亦应如此,朕几误为处分。”至是遂已。

  ○论白居易事

  上召学士于三殿对奏,论政事。拾遗白居易言事抗直,曰“陛下错。”上色庄而罢,令翰林使密宣承旨李绛对。上曰:“白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因切论曰:“臣闻主圣臣直,宥过莫大。自陛下开纳谏诤,容受善言,小臣然后敢极论得失。从而怒之,则是缄其口。若从

译○论柳公绰事

御史中丞柳公绰与宰相不和,被宰相暗中中伤。宪宗于是对学士李绛说:“柳公绰在御史台任职,公事处理不当。我打算把他调任到偏远郡县做刺史,以警示后人,怎么样?”李绛于是上奏说:“自从柳公绰担任中丞以来,公众舆论都说他称职。他生性一向刚强正直,不依附他人。众人传言掌权的人对他有忌恨,就想除掉他。希望陛下仔细审察其中的缘由。”

皇上非常高兴地说:“如果确实如此,就让他继续任职。如果有过失败坏,再罢免他,怎么样?”

○论裴武事

京兆少尹裴武,奉命出使镇州,命令他晓谕王承宗割让德、棣两州归顺朝廷,裴武迅速上表,完全符合朝廷的意旨。于是朝廷任命王承宗所署理的德州刺史薛昌朝为德棣节度使,派宦官带着符节去授予他。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得到飞报,事先知道了这件事,立刻报告给王承宗,说薛昌朝与朝廷勾结,于是连夜追赶薛昌朝,夺回了德棣州的节度使职位。等到符节到达魏州,又被田季安挽留,设宴作乐,停留了七八天,而薛昌朝不久已被追赶到镇州,朝廷的命令于是未能施行。等到裴武出使回来,事情的发展与他先前所上的表章不符,并且有人进谗言中伤裴武,说裴武出使回来住在宰相裴洎的宅邸,直到天亮才去见宰相。

宪宗大怒,于是召见学士李绛,询问后,李绛奏对完毕,皇上脸色非常震怒,说:“裴武欺骗我,只求从贼寇手中脱身,上表所言不实,让我任命薛昌朝,现在果然不接受,而且出使回来没有先见宰相,却先住在裴洎家里。必须将他左迁到岭南远处。”李绛于是上奏说:

裴武非常熟悉时务,以前陷在河中李怀光的贼寇中,事迹值得称道,现在所奉行的使命,不应该完全出错。大体上贼寇多变诈,难以得到实情。以我愚昧的思虑推测,王承宗恐怕国家必然会有征讨,请求割让德、棣两州,暂且求得安全,尚且有四州之地,也足以保全他的富贵,求安之计,必定是这种心思。然而邻道的魏博、东平、范阳,与王承宗势力相同处境相等,恐怕将来也会被朝廷割让。一定是被邻国所构陷,并且用利害鼓动他,不能坚守他的初心,这是必然的道理。希望陛下暂且查访一下。裴武所上的表章,只是上报了王承宗最初的意思,就暂且奏报上来,后来恐怕被邻境胁迫诱动,于是有了后来的变故,估计裴武不敢不尽其忠心。陛下选择裴武出使凶逆悖乱的邦国,一旦不如意,就有贬责,我担心今后出使贼寇中的人,不再得到诚实的人。以后出使的人都会以裴武为戒,在依从或反对之间,一定会说:“他的言语和表章是这样,但他的深意我却不能保证,不能明显地陈述是非,罗列事状。”如果朝廷不能得到实情,另行处置,或许有差错,这不是国家所利的。如果接受贼寇中的财贿,言语不实,就必须重责,以惩戒奸诈欺骗。又说先前住在裴洎宅邸,裴武长久担任朝官,熟悉制度,裴洎身为宰相,特别授予恩宠私情,如果不见面就住在宰相家,本来没有这个道理,昏庸劣迹如此,两人尚且不敢做到这样,何况都是详陈时务的人。估计一定没有这件事,一定是有人构陷中伤裴洎、裴武,陛下不可不明察。

皇上很久才说:“确实有这种道理,事情应当从宽处理,不用再问了。”裴武得以保住他的职位。

○论郑絪事

皇上在浴堂北廊,召见学士李绛对答。询问完毕,皇上说:“有一件事很奇怪,我近来没能说出来。郑絪身为宰相,侍奉我不尽心。我与宰相商量,想要下诏让卢从史回到潞府,随后再召入朝廷。郑絪竟然泄露我的意图,先报告给卢从史,让他上奏潞府没有粮食,三军请求去山东就粮。作为臣子,难道应该有这样的事吗?所以事情应当如何处置?”李绛回答说:“如果确实有这件事,即使诛灭全族,对陛下来说也不足以抵罪。”又说:“陛下从哪里得知这件事?估计郑絪一定自己不会泄露,卢从史自己不会说,陛下事先知道,是怎么得知的?”

皇上说:“李吉甫秘密上奏。”李绛回答说:“我与郑絪资历相差悬殊,不相往来。我推测事情的情理,一定没有这种道理。郑絪很爱读书,颇识事理,当时被称为佳士,一向有美名。虽然不知道他的才能术数如何,至于君臣大义,不应该不知道进退。如果身居宰相之位,参与陛下的密谋,怎么敢泄露给奸臣?即使手段如同犬猪,性情如同枭獍,也不应该做到这样,何况郑絪颇知古今,深知名节。事情出于万端,情势难以预测,莫非是同僚中有不便之势,专权者有忌前之心,编造这种言辞,希望他离任?如果只是陈述危险的事情,怎么能激怒皇上的心?希望陛下深思熟虑,不要让世人说陛下惑于谗佞。”

皇上很久才说:“也应该这样,我几乎错误地做出了处分。”于是此事就此作罢。

○论白居易事

皇上在三殿召见学士对奏,讨论政事。拾遗白居易直言进谏,说“陛下错了。”皇上脸色庄重而罢朝,命令翰林使秘密宣召承旨李绛对答。皇上说:“白居易是小臣不敬,必须让他离开翰林院。”李绛于是极力论辩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宽恕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自从陛下开纳谏诤,容纳善言,小臣然后才敢极力论述得失。如果因此发怒,就是封住他们的口。如果听从

顺陛下,则安敢发言论?况居易所言,志在裨益,言虽太直,事涉不私。伏恐众议以为陛下恶闻直谏,斥出正人,非所以发扬圣德,纳谏诤也。”

译顺从陛下,那么哪里还敢进言议论呢?况且白居易所说的话,本意在于补益朝政,言辞虽然过于直率,但所涉之事并不徇私。臣下深怕众人议论,认为陛下厌恶听到直率的劝谏,驱逐正直的人,这并非发扬圣德、采纳谏言的做法啊。”

上悦曰:“依卿所奏。”遂待之如初。

  ○论国学疏

  学士李绛上言:

  自三代哲王已降,奄有天下者,未尝不崇建太学,尊重名儒,习干戚羽龠之容,盛樽俎揖让之礼,以兴教化,以致太平。天子亲入视学,皇太子行齿胄之礼,斯所以化成天下也。故《记》曰:“如欲化民成俗,必由学乎!”当征讨之急,则先武事;丁理平之运,则尚文德。二柄相须,百王不易。故汉光武于兵革之中,投戈讲艺;魏太祖于扰攘之际,崇立学校。历代之于儒道,如此急也。后汉儒学之盛,太学至有三万人,讽先圣之言,酌当代之务,鸿名硕德,康国济时,未有不游于太学,以跻显位也。国家自高祖初平关中,便修太学,并为功臣、宗室子弟别立小学,建黉舍,大引儒训,增置生徒,各立博赡。鸿儒硕学,盛于朝列,质疑应问,酌古辨今,咸征经据典,得传师法。故朝廷无不根之论,蕃夷有慕义之名,风教大行,礼乐咸备,贞观之理,谓之太平。至于开元中,亦弘国学之制,复睹儒道之盛。故太学废于衰乱之代,非所以俾风俗趋本业而务实,盖繇国学废讲论之礼,儒者靡师资之训。自是以降,不本经义,不识君臣父子之道,不知礼乐制度之方,和气不流,悖乱遂作。其师氏之废,如是之害也。

  今天下遭逢圣明,荡涤瑕秽,前代所不能举而陛下举之,百王所不能行而陛下行之,万方倾耳,兆人企踵,思陶圣化,希承德风。而德盛道隆,阙弦歌之雅咏;政流化洽,鲜儒学之高风。顷自胡寇乱华,乘舆避狄,中夏凋耗,生人流离,儒硕解散,国学毁废,生徒无鼓箧之士,博士有倚席之讥,马厩园蔬,殆恐及此。伏惟陛下挺超代之姿,发振俗之令,复崇太学,重延儒硕,精选生徒,奖宠博士,备征天下名德专门之士,增饰学中屋室厨馔之制,殿最讲习之优劣,彰明义训之得失,明立科品,使有惩劝,拔萃出群者靡之以禄,废业怠惰者置之以刑,自然儒雅日兴,经典日重,先王之道日盛,太学之训日崇。陛下垂拱明廷,受厘清禁,使师氏教德,不独美于周时,桥门观礼,岂复谢于汉日?伏希天造,特览愚言,起兹废堕,引于教化,冀裨圣政,少助皇风。

  上于是宣付中书门下,令修起国学。执事者以为虚文,不能将明主上之意,遂因循而已。

  ○论谏诤事

  学士李绛浴堂论事毕,上曰:“近日闻谏官谏事,颇有不实,言事朋党,动多ゥ,须远贬三两人甚者,以励其余。”绛因对曰:

  陛下此言,似非圣意,恐有邪佞之人,以误天心。且自古圣王,未尝不纳谏则昌,拒谏则亡。故夏禹拜昌言,汉武延直谏,所以光于史策也。史传备载历代帝王置敢谏之鼓,立司过之史,木铎徇路,以采风谣之词,商旅谤市,以详得失之政。故成汤圣德格于皇天,而称改过不吝,颜回希圣四科之首,而美不贰过,则知虽至圣贤,不免有过,所贵能改,不至顺非。若无诤谏,何以知过?故《书》云“汝无面从”,又曰“从谏如流”。昔太宗以圣武削平天下,奄宅万国,而惧臣下不谏,诱之使言,至于李大亮、孙伏伽之俦,皆以上疏谏事,并蒙褒赏,魏征、王珪,事无大小皆献直言,诤谏切直,用裨圣德,故太宗振英声于万古,王、魏流芳名于千载。未闻尧、舜、禹、汤、文、武之君,洎我太宗,窒谏路以自拥蔽,不闻其过。唯失道之君,恶闻己过,夏桀、殷纣、周幽、秦皇,以拒谏饰非,反道败德,直言者谓之诽谤,正谏者谓之妖邪,忠臣结舌,端士敛迹,故不知己过,遂至亡国。向者四君招谏使言,闻过辄改,易覆车之辙,启忠臣之心,则当政化益光,宗社永固,殷汤、周武安得有鸣条、牧野之战,戎人、汉祖安得有骊山、轵道之师?且今补阙、拾遗,天后所置,使在左右,司察得失,昔施之于女主,今黜之于圣时,《国史》之中,何以示后?微臣窃为陛下惜之。

  夫臣下贡言,于至尊如天,臣卑如地,加以日月之照,雷霆

译皇上高兴地说:“依照你所奏的办理。”于是像当初一样对待他。

○论国学疏

学士李绛上奏说:

自从夏、商、周三代的贤明君王以来,凡是拥有天下的,没有不尊崇建立太学,尊重著名儒师的,演习干戚羽龠的舞蹈,盛行樽俎揖让的礼仪,以此来兴办教化,以达到太平。天子亲自进入学校视察,皇太子举行齿胄之礼,这就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原因。所以《礼记》说:“如果想要教化百姓形成良好的风俗,一定要从教育开始!”在征讨紧急的时候,就优先重视军事;在治理平定的时候,就崇尚文德。文武两种手段相辅相成,百代君王都不改变。所以汉光武帝在战争之中,放下武器讲习学术;魏太祖在动荡之际,尊崇建立学校。历代对于儒道,都是如此急迫重视。后汉儒学兴盛,太学多达三万人,讽诵先圣的言论,斟酌当代的事务,那些享有盛名、德行高尚的人,能够安邦济世,没有不在太学游学,从而登上显赫职位的。我朝自高祖刚平定关中,就修造太学,并为功臣、宗室子弟另外设立小学,建造校舍,大量引进儒师训导,增加学生名额,各自设立博学广识的师者。大儒硕学,在朝廷中盛行,质疑应答,斟酌古事辨析今情,都征引经典依据,传承师法。所以朝廷没有无根据的言论,蛮夷有仰慕道义的名声,风化教令大行,礼乐完备,贞观之治,被称为太平。至于开元年间,也弘扬国学的制度,再次看到儒道的兴盛。所以太学在衰乱的时代被废弃,并不是为了让风俗趋向本业而务实,而是因为国学废除了讲论的礼仪,儒者失去了师长的训导。从此以后,不根本于经义,不认识君臣父子的道理,不知道礼乐制度的方法,和气不能流通,悖乱于是发生。那师道废弃,危害竟然如此之大。

如今天下遭遇圣明君主,荡涤污秽,前代不能推行的而陛下推行了,百王不能实行的而陛下实行了,各方侧耳倾听,百姓踮起脚跟盼望,思慕受圣化熏陶,希望承受德政的风化。然而德行盛大、道义隆盛,却缺少弦歌的雅正咏唱;政令流通、教化融洽,却鲜见儒学的高尚风范。近来自从胡寇扰乱华夏,皇帝躲避狄人,中原凋敝损耗,百姓流离失所,大儒解散,国学毁废,学生中没有负笈求学的士人,博士有倚席不讲的讥讽,马厩园蔬,恐怕就要波及到这里。恳请陛下凭借超世的姿质,发布振聋发聩的命令,重新尊崇太学,再次延请大儒,精选学生,奖赏宠信博士,广泛征召天下有名望、有专长的士人,增饰学中的屋室饮食制度,评定讲习的优劣,彰明义理训导的得失,明确设立科条品级,使有惩戒和劝勉,出类拔萃的人用俸禄来吸引,荒废学业怠惰的人用刑罚来处置,自然儒雅之风日益兴盛,经典日益受重视,先王之道日益昌盛,太学的训导日益尊崇。陛下垂衣拱手于明堂,接受福佑于清禁,让师者教导德行,不仅美于周代,桥门观礼,难道还逊色于汉代吗?希望陛下天造地设的恩泽,特别阅览愚臣的言论,振兴这废弃衰败的事业,引导于教化,希望有助于圣政,稍微辅助皇上的风化。

皇上于是宣示交付中书门下,命令修造国学。负责此事的人认为是虚文,不能发扬明主皇上的心意,于是因循守旧罢了。

○论谏诤事

学士李绛在浴堂议论政事完毕,皇上说:“近日听说谏官进谏的事情,有很多不实的,言事结为朋党,动不动就喧哗吵闹,必须把其中严重的三两人远远贬谪,来激励其余的人。”李绛于是回答说:

陛下这话,似乎不是圣意,恐怕有奸邪谄媚的人,误导了天心。况且自古圣王,没有不纳谏就昌盛,拒谏就灭亡的。所以夏禹拜谢善言,汉武帝延纳直谏,因此光辉照耀史册。史传详细记载历代帝王设置敢谏之鼓,设立司过之史,摇着木铎巡行道路,来采集民谣,商旅在集市上议论,来详细考察得失的政事。所以成汤圣德感通上天,而称颂改过不吝,颜回仰慕圣人四科之首,而赞美不重复犯错,就知道即使是至圣先贤,也不免有过错,可贵的是能改正,不至于顺从错误。如果没有诤谏,怎么知道过错?所以《尚书》说“你不要当面顺从”,又说“听从谏言像流水一样”。从前太宗凭借圣武削平天下,拥有万国,却担心臣下不进谏,诱导他们说话,以至于李大亮、孙伏伽之类,都因为上疏进谏,都受到褒奖赏赐,魏征、王珪,事情无论大小都献直言,诤谏切直,用来补益圣德,所以太宗振扬英名于万古,王、魏流传芳名于千载。没听说尧、舜、禹、汤、文、武的君主,以及我太宗,堵塞谏路来自我蒙蔽,不听到自己的过错。只有失道的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夏桀、殷纣、周幽王、秦始皇,因为拒谏掩饰错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把直言的人称为诽谤,把正谏的人称为妖邪,忠臣闭口不言,正直之士收敛行迹,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最终导致亡国。如果那四位君主招纳谏言让人说话,听到过错就改正,避免重蹈覆辙,开启忠臣的心,那么政教就会更加光明,宗庙社稷永远稳固,殷汤、周武怎么会有鸣条、牧野之战,戎人、汉高祖怎么会有骊山、轵道之师?况且如今补阙、拾遗,是天后设置的,让他们在左右,监察得失,从前施行于女主,如今在圣明时代废除,《国史》之中,怎么向后人展示?微臣私下为陛下惋惜。

臣下进言,对于至尊如同天,臣下卑贱如同地,加上日月的照耀,雷霆

之威,小臣昼度夜思,将有上谏,本欲陈谏十事,至时已除五六,逮于缄封上进,又削其半,其得上达者,十无二三。何哉?启忤意之言,干不测之祸,顾身无利,相时避祸者也。自非圣主知直言有益于己,正谏有裨于时,温言容纳,奖励劝道,忠臣抱义,不顾其身,怀忠不避其祸,苟有致君济时之益,不识触忌冒讳之诛。何哉?尽节之臣,竭忠之士,顾食君之禄,推事君之道而致然也。其君上纳忠如是之急也,臣下上谏如是之难也,所以明主须宥其过,恂恂纳谏,切言者赏之使必进,极谏者褒之使必行,然后圣德光明,大化宣畅。今黜责谏臣,使直士杜口,非社稷之利,朝廷之福也。陛下询于微臣,不敢不陈愚款。

译凭借您的威严,我这个小臣白天揣度、夜晚思考,本打算进谏,原本想陈述十件事,到了时候已经删去五六件,等到封缄呈上时,又删去一半,能够送达您那里的,十件中没有两三件。为什么呢?因为开启违背您心意的话,会招致难以预测的灾祸,对自身没有好处,所以观察时势以躲避祸患。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知道直言对自己有益,正直的谏言对时局有帮助,用温和的话语接纳,奖励并劝导,忠臣秉持道义,不顾惜自身,怀着忠诚不躲避祸患,只要有辅佐君主、济助时局的益处,就不畏惧触犯忌讳、冒犯尊讳的诛杀。为什么呢?尽忠守节的臣子,竭尽忠诚的人士,考虑到吃着君主的俸禄,推究侍奉君主的道理,所以会这样。君主接纳忠言如此急切,臣下进谏如此艰难,因此英明的君主必须宽恕他们的过错,诚恳地接纳谏言,对直言进谏的人给予奖赏,使他们一定进言,对极力劝谏的人加以褒扬,使他们一定实行,然后圣明的德行才能光明,伟大的教化才能宣扬通畅。现在贬斥责罚进谏的臣子,使正直的人闭口不言,这不是国家的利益,也不是朝廷的福分。陛下询问我这个微贱的臣子,我不敢不陈述愚拙的诚意。

上曰:“非卿此言,我安知谏诤之益也!”

  ○奏事上怒旋激赏事

  学士李绛于浴堂北廊奏对,指切时弊,有忤上者。及论中官纵横,方镇进献事宜,上怒甚,头面俱赤,厉声曰:“卿所论事,何太过耶!”绛奏论不已,曰:“所奏陈事理,岂臣身之利?是陛下之利。陛下不以臣愚昧,使处腹心之地,岂可见事亏圣德,致损清时,而惜身不言,仰屋窃叹?是臣负陛下也。若不顾祸患,尽诚奏论,傍忤倖臣,上犯圣旨,以此获罪,是陛下负臣也。且臣之与承璀,素不相识,又无嫌隙,只是威福太盛,亏损圣明,故不敢不言也。使臣缄默,非社稷之福也。”上见绛诚切不回,怒色却散,乃慰谕曰:“卿尽节竭诚于国,人所不敢言,卿悉言之。朕闻所不闻,知所不知。真忠正诚节之臣也。疾风知劲草,卿之谓矣。他日南面,亦须如今。”绛遂拜谢而退。上遽令与改官,遂特命中书舍人,依前翰林学士。异哉,论事过则怒,正理当则悦,不迁于事,唯在于公。息雷霆之威,布阳和之德,非宪宗至圣,孰能是哉?

  ○论中尉不当统兵出征疏

  元和四年,上令左军中尉吐突承璀统神策军讨王承宗,节制诸道兵马。翰林中缕陈从古无令中人统各镇师徒,诸道受其节制者,师出不律,军必无功,前后谏论一十八度。后宰相论,亦不允,遂依上旨,仍令学士李绛撰白麻。其日,绛又进状,称事实不可。适有进旨,召翰林梁守谦。上手执一纸文书,云:“宰相悉言可任承璀,而学士不肯,如何?”遂令中书出敕。夫以人主之威,承璀之宠,兵戎之重事,学士之微品,天威下临,遣其草制,复有何难。而因循道理,爱惜事体,至于手执相府状,令中书出敕,不怒学士所守,能察尽忠之诚,虽古先哲王何以及此。逾岁,承璀果无功旋师,更宠受开府仪同三司,依前中尉。绛谓诸学士:“绛缪蒙恩奖,超越诸公,尝思报恩,不顾获罪。今吐突启用兵之端,无擒敌之功,伤人费财,贻国大耻,亏损圣德,污辱史策。此事须上论,不敢回避。履危之际,绛自上疏,不敢有累诸公。”遂上疏极谏,其略曰:

  承璀扰改师徒,陷没将校,众情群议,方谓陛下正其刑典,惩之后来。今反极宠荣,重加崇秩。已后更有败军失律之将,蹈利干赏之夫,则何以处之?若诛之,则罪同而罚异,王法之不一也;若舍之,则保身而玩敌,国典之不行也。伏望圣心割不忍之恩,举不刊之典,责无功之罪,追不次之荣,使备边之将有所惩劝,当危之士无复顾望,实天下幸甚。

  疏既入,绛谓诸学士曰:“此疏事合分陈,岂得顾念祸患,少当贬责,使从此辞。”遂于本阁取前后所上章及稿草,悉皆爇毁,俟命而已。隔两月,承璀遂罢左军中尉,以散伍就院。然后相贺,抃舞圣明。宪皇割恩务理,从谏纳忠如是,天下仰观日月,谓之中兴,太宗、玄宗之盛,无以过此也。

  ●卷三

  ○上令宣示邪人事

  元和四年,王士真卒,其子承宗辄令军府事。中人承璀劝上兴师讨伐。时事人情,不愿动众,盖缘镇州四面皆叛涣之地,事同势合,必难成功。又以承璀统左右神策军,专政令诸道取节度,中外极谏,言其不可,前后二十余度,上意犹豫未决。而宗正少卿李拭,密上疏言:“承宗必须诛讨。承璀是亲信近臣,合委禁兵,为统帅,诸军不敢不伏。”

  上忽遣翰林使梁守谦,把拭状来,谓学士等曰:“此是奸邪之人,知朕欲令承璀领兵讨伐承宗,便希我意,故进此状。卿等记之,已后不得辄令进用。”若非应期圣哲,何以洞鉴事情,岂寻常守成之君所可拟也?

  ○论谗毁事

  学士奏事,极论宦官权幸,侵害政事,构毁忠正,罔惑圣聪。

  上曰:“此辈从古而有,非朕特置也。其何敢罔惑构毁?朕岂用其言哉?”学士对曰:“陛下不信,试取圣意素所美之事,假以上旨为恶闻之,即为不顾事实好恶,便随顺圣心而言。此岂

译皇上说:“如果不是您这番话,我哪里知道进谏规劝的好处呢!”

○ 上奏政事皇上发怒旋即激赏的事

翰林学士李绛在浴堂北廊向皇上奏对,直指时弊,有触怒皇上的地方。等到论及宦官专横跋扈、藩镇进献的事宜时,皇上非常愤怒,头脸都涨红了,厉声说:“你所论说的事,为何太过分了!”李绛不停地进谏,说:“我所奏陈的事理,难道是为了臣自身的利益吗?这是为了陛下的利益。陛下不认为臣愚昧无知,让臣身处心腹要职,难道可以看见事情损害圣德,导致清明的时局受损,却爱惜自身而不说话,望着屋顶暗自叹息吗?那是臣辜负了陛下。如果臣不顾祸患,竭诚进谏,侧面触怒幸臣,正面冒犯圣旨,因此获罪,那是陛下辜负了臣。况且臣与宦官吐突承璀,向来不认识,也没有嫌隙,只是因为他威势福气太盛,损害了圣明的德行,所以不敢不说话。如果让臣沉默不语,不是国家的福气。”皇上见李绛诚恳急切而不回心转意,怒色便消散了,于是安慰他说:“你为国尽节竭诚,别人不敢说的,你都说了。朕听到了未曾听到的,知道了未曾知道的。你真是忠正诚节的臣子。疾风知劲草,说的就是你。将来我南面称尊,也要像今天这样。”李绛于是拜谢退下。皇上立刻命令给他改任官职,于是特别任命他为中书舍人,依旧兼任翰林学士。真是奇特啊,论事过分就发怒,道理正当就喜悦,不迁怒于事情,只在于公正。平息雷霆般的威严,布施阳光般的恩德,如果不是宪宗至圣,谁能做到这样呢?

○ 论中尉不当统兵出征的奏疏

元和四年,皇上命令左军中尉吐突承璀统领神策军讨伐王承宗,节制各道兵马。翰林学士李绛详细陈述自古以来没有让宦官统领各镇军队、各道受其节制的先例,军队出征如果不严明,必定没有功效,前后进谏议论共十八次。后来宰相也进谏,皇上也不允许,于是依照皇上的旨意,仍然命令学士李绛起草任命吐突承璀的诏书。那天,李绛又进呈奏状,称事实不可行。恰好有传旨,召翰林学士梁守谦。皇上手里拿着一纸文书,说:“宰相都说可以任用承璀,而学士不肯,怎么办?”于是命令中书省发出敕令。凭借人主的威严,承璀的宠幸,兵戎的重任,学士的低微品级,天威下临,让他起草诏制,又有什么难的。但他遵循道理,爱惜事体,以至于皇上手持宰相府的奏状,命令中书省发出敕令,不怪罪学士所坚守的原则,能体察尽忠的诚意,即使是古代先哲圣王,也不过如此。过了一年,承璀果然没有功效而撤军,反而更加受宠,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荣誉,依旧担任中尉。李绛对各位学士说:“李绛错误地蒙受恩宠奖赏,超越各位,常想报答恩情,不顾获罪。如今吐突承璀挑起战端,没有擒获敌人的功劳,伤人费财,给国家留下大耻,损害圣德,污辱史册。这件事必须向上论说,不敢回避。身处危险之际,李绛独自上疏,不敢连累各位。”于是上疏极力进谏,大意说:

承璀扰乱更改军队部署,致使将校陷没,众人的议论,正认为陛下会纠正刑法,惩戒后来者。如今反而给予极致的宠幸荣耀,重重加封崇高的官秩。以后再有败军失律的将领,贪图利益冒功求赏的人,那将怎么处理呢?如果诛杀他们,那么罪行相同而惩罚不同,是王法不统一;如果宽恕他们,那么保全自身而轻敌玩忽,是国家法度不施行。伏望圣心割舍不忍之恩,举起不可更改的法典,追究无功的罪责,追回破格的荣耀,使守边的将领有所惩戒劝勉,身处危难的士人不再观望迟疑,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奏疏呈入后,李绛对各位学士说:“这奏疏的事理应当分别陈述,难道可以顾念祸患,稍微承担贬责,就从此推辞吗。”于是从本阁取出前后所上的奏章及草稿,全部烧掉,等待命令罢了。隔了两个月,承璀便被罢免左军中尉,以散官身份回到本衙。然后大家互相庆贺,欢舞称颂圣明。宪宗割舍私恩务求公理,听从谏言接纳忠诚如此,天下仰望如日月,称之为中兴,太宗、玄宗的盛世,也不能超过这个。

● 卷三

○ 皇上命令宣示奸邪之人的事

元和四年,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王承宗擅自主持军府事务。宦官承璀劝皇上兴师讨伐。当时的事态人情,不愿意兴兵动众,大概是因为镇州四面都是叛离涣散之地,事态相同势力联合,必定难以成功。又因为承璀统领左右神策军,专断政令并节制各道,朝廷内外极力进谏,说不可行,前后二十多次,皇上心意犹豫未决。而宗正少卿李拭,秘密上疏说:“承宗必须诛讨。承璀是亲信的近臣,应当委派禁军,作为统帅,各军不敢不服从。”

皇上忽然派遣翰林使梁守谦,拿着李拭的奏状来,对学士们说:“这是奸邪之人,知道朕想要让承璀领兵讨伐承宗,就迎合我的意思,所以进呈这奏状。你们记着,以后不得再让他进用。”如果不是顺应时机的圣哲,怎能洞察事情真相,难道是寻常守成的君主所能比拟的吗?

○ 论谗毁的事

学士奏事,极力论说宦官权幸,侵害政事,构陷毁谤忠正之士,蒙蔽迷惑圣明的听闻。

皇上说:“这类人自古以来就有,不是我特意设置的。他们怎敢蒙蔽构陷?我难道会听信他们的话吗?”学士回答说:“陛下如果不信,试着取陛下素来赞美的事,假托皇上的旨意作为恶言来听,就会不顾事实的好恶,便顺从圣心而言。这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