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忠信所为?实倾邪也。中人本性,唯在财利。若趋邪行贿者,虽事类▯乔跖,政如豺狼,而因便陈启,悉谓贤才;若守正不通者,虽行同颜闵,理等龚黄,因事中伤,谓之贪冒。不知仁义,不分邪正,此其天性也。臣不敢言圣意知其如此,遂其喜怒,盖以常在左右,积于狎昵,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上闻而怒之,因而信之,却谓之公也。如此事状,备载史言,巧拙为真,今古同病。”
译忠诚守信的行为,实际上却是奸邪的。中等资质的人,本性只在于追求财利。如果那些趋附邪道、行贿请托的人,虽然行为类似盗跖,政治手段如同豺狼,却借着方便的机会陈述进言,都被称为贤才;如果那些坚守正道、不阿谀奉承的人,虽然品行如同颜回、闵子骞,治理才能等同于龚遂、黄霸,却因事端被中伤,被称为贪婪冒进。他们不懂得仁义,分不清邪正,这就是他们的天性。我不敢说圣明的君主明知他们如此,却顺从自己的喜怒,而是因为这些人常在君主左右,积累起亲昵的关系,能够运用奸巧的智谋,制造出似是而非的嫌疑。君主听闻后发怒,因而相信他们,反而认为这是公正。这类情况,史书都有记载,巧诈与拙正的真伪,古今都是同样的弊病。
上曰:“此等是朕奴,岂有信其毁谮?如有此事,卿等一一奏论,朕当处置。勿希朕旨。”
○论镇州事宜
奉宣:“今因镇州事势,朝廷欲自除人,如何?”学士奏曰:
臣等伏以河北专有土地,父子相承,每思此事,常所愤叹。自闻士真亡没,夙夜思量,诚愿别议除人,以去久弊。然以朝廷法制初立,须慎事机,度其万全,方可处置。伏以自武俊父子相承,至今四十余年,军镇人情,惯习以久,兼闻士真有子,久领兵权,今别除人,深恐未可。况范阳、魏博、易定、淄青,皆是父子相承,实同流类。镇州若有革易,此辈必不自安,茂昭虽有所陈,亦恐未得甚信。窃料四邻节度,多有此心,必谓进退之间,皆有所利。何者?若镇州除人,入得其便,以此为功名,若敕命万一不行,因此却相交结。在于国体,不可便休,即须备守封疆,兼议讨伐,因此节度使必加封赏,军士亦须给赐资粮,臣以知其四邻,进退有利。况今江淮水旱,财不充力,陛下方怀忧勤,犹思赈恤。当于新河以北,近来稍加恭顺,当其畏威怀德之际,示以含宏光大之恩,且令士真□依师道例充留后,既推恩信,且获便安。近日师道最奉朝廷,犹奏小男引方充副使,则镇州未可改易,事理灼然。但国家财力渐丰,德化渐及,他时制置,必易指挥。臣等虑及此事,已具闻奏。累日思量,非不审细,利害得失,断在不疑,伏望圣恩,俯赐详鉴。
○上镇州事
奉密宣:“今欲与承宗留后,便割镇州管内德、棣两州,别置一镇。又欲令人谕承宗,遣依师道例送两税。卿等商量如何者?”学士奏曰:
臣等窃以镇州专有土地四十余年,军镇人情,久已附著,今若别议割隶,即成不安,军情又阻,忧疑怨望,以此为辞,官爵恩泽,悉为虚弃。倘割隶之际,万一迟回,事体之间,倍难处置。况邻近数处,情状皆同,料其中心,亦忧分割,若潜计会,必有拒违。朝廷计谋,须审利害,舍小取大,斯为远图。巨细思量,必难割隶。其两税官员等,伏望圣恩授承宗后,因吊祭使镇州日,令出自其意以谕承宗,使其感戴恩造,若引师道例,不欲令知出自圣旨,倘或自效,理固合宜,若事或不行,体亦不损。臣之愚虑,敢不竭诚,伏望圣恩,俯赐详鉴。
○又上镇州事
密奉进旨:“今刘济、季安,皆有疾患,忽有故者,不可尽如镇州例,皆与其子。今欲乘此便,镇州别除人,如不可,即议用兵。议者皆以此为然,恐卿不细知彼事情,宜审商量奏来,勿错误者。”学士奏曰:
臣等再三思度,敢不详审。伏以镇州人心固结,难即改移。邻境事同,必相扶会。当其无事,则相疑沮,见有改易,则却同心,意者以子弟为谋,他日还虑及此。情状可见,事理昭然。今若欲除大臣守镇,臣愚必知未可,不如且示怀抚,以收其心。所以频有奏陈,伏冀俯存含忍,实虑别除人后,制命不行,即须兴师,且事征讨。盖以江淮水旱,人力困穷,陛下每切忧劳,尚加赈恤,财赋所入,经用不充。今若镇州用兵,须令诸处进讨,计用兵数,供费已多。万一四邻之中,同类潜相扶结,相为影援,延引岁时,则为患益深,所费转广。纵陛下悉出府库,以给军须,若更淹延,将何及计?兵连之后,势不得休,北狄西戎,素多奸狡,忽乘间隙,侵犯边疆,又须兴兵,以事防遏,首尾应敌,则内外忧危。臣等必知兴师未可。自陛下临御天下,诸州连帅,频见军功,言事者不计始终,喜功者轻议讨伐。今镇州事势,与刘辟、李锜不同。何者?剑南、浙西,本非反侧之地,刘辟、李锜,暴生狂逆之心,唯以财货诱人,人心本无结固,又四面皆是国家兵镇,事与河北不同,所以恳请诛讨,料其事势,举必万全。今镇州事宜,与此有异,外则结连势广,内则胶固岁深,以此用兵,必为不可。其刘济、季安,虽有疾患,至于事体,与镇州略同,若亡没之后,或别有其便,即相其
译皇上说:“这些人都是我的奴仆,怎么会有相信他们诬陷的情况?如果有这样的事,你们一一上奏论列,朕自会处置。不要揣测朕的心意。”
○讨论镇州事宜
奉皇上宣谕:“如今因为镇州的局势,朝廷打算亲自任命人选,怎么样?”学士上奏说:
臣等认为,河北地区长期由藩镇独占土地,父子相承,每当想到这件事,常常愤慨叹息。自从听说王士真去世,日夜思量,确实希望另行商议任命人选,以消除长久的弊端。然而朝廷的法度刚刚建立,必须谨慎对待事机,估量到万无一失,才可以处置。臣等认为,自从武俊父子相承,到现在四十多年,军镇的人情,习惯已久,况且听说王士真有儿子,长期掌握兵权,现在另行任命人选,深恐不可行。况且范阳、魏博、易定、淄青等地,都是父子相承,实际上同类。镇州如果有变革,这些人必定不会安心,田茂昭虽然有所陈述,恐怕也不能完全相信。私下推测,周围的节度使,大多有这种心思,一定认为在进退之间,都有利益。为什么呢?如果镇州另行任命人选,进入那里得到便利,以此作为功名,如果诏命万一不能实行,因此反而互相勾结。对于国家体制,不能就此罢休,就必须防备守卫边疆,同时商议讨伐,因此节度使必定增加封赏,军士也必须给予资粮,臣等知道他们周围,进退都有利。况且现在江淮水旱灾害,财力不足以支撑,陛下正怀着忧虑勤勉,还在考虑赈济抚恤。应当在新河以北,近来稍微表示恭顺的时候,在他们畏惧威严、怀念恩德的时候,展示包容宽大的恩德,暂且让王士真的儿子依照李师道的例子担任留后,既推行了恩信,又获得了安定。近日李师道最奉朝廷,还上奏小儿子李引方担任副使,那么镇州不可改变,事理非常明显。只要国家财力逐渐丰富,德化逐渐普及,将来安排处置,必定容易指挥。臣等考虑到这件事,已经详细上奏。连日来思量,不是不审慎细致,利害得失,断定没有怀疑,希望圣恩,俯赐详细审察。
○上奏镇州事
奉密旨:“现在打算给王承宗留后,就割让镇州管内的德、棣两州,另外设置一个藩镇。又打算派人告诉王承宗,让他依照李师道的例子缴纳两税。你们商量怎么样?”学士上奏说:
臣等认为,镇州独占土地四十多年,军镇的人情,长久依附,现在如果另行商议割让隶属,就会造成不安,军心又受阻,担忧怀疑怨恨,以此为借口,官爵恩泽,都成为虚设。倘若割让隶属的时候,万一迟疑犹豫,在事体方面,更加难以处置。况且邻近几处,情况都相同,推测他们的内心,也担忧分割,如果暗中谋划,必定有抗拒违抗。朝廷的计谋,必须审察利害,舍弃小的取得大的,这才是长远的计划。仔细思量,必定难以割让隶属。那两税官员等,希望圣恩任命王承宗后,趁着吊祭使到镇州的时候,让他出于自己的意思去告诉王承宗,使他感激恩德,如果引用李师道的例子,不希望让他知道出自圣旨,倘若他自行效法,道理本来合适,如果事情不能实行,体制也不受损。臣的愚虑,不敢不竭诚,希望圣恩,俯赐详细审察。
○又上奏镇州事
密奉进旨:“现在刘济、田季安,都有疾病,如果有变故,不能都像镇州的例子,都给他们儿子。现在打算趁此便利,镇州另行任命人选,如果不可行,就商议用兵。议论的人都认为这样,恐怕你们不详细知道那里的情况,应该仔细商量上奏,不要出错。”学士上奏说:
臣等再三思量,不敢不详细审察。臣等认为,镇州人心牢固,难以立即改变。邻近地区情况相同,必定互相扶持。当他们无事的时候,就互相猜忌阻挠,看到有变革,就反而同心,意图以子弟为谋划,将来还顾虑到这一点。情况可见,事理明显。现在如果打算任命大臣镇守,臣愚昧必定知道不可行,不如暂且表示安抚,以收服他们的心。所以频繁上奏陈述,希望俯存包容忍耐,实在担心另行任命人选后,制命不能实行,就必须兴师,从事征讨。因为江淮水旱,人力困穷,陛下每次深切忧虑劳苦,还增加赈济抚恤,财赋收入,经费不足。现在如果镇州用兵,必须让各处进讨,计算用兵数量,供给费用已经很多。万一周围之中,同类暗中互相扶持勾结,互相作为影援,拖延岁月,那么祸患更加深重,所费更加广泛。即使陛下全部拿出府库,来供给军需,如果再拖延,将有什么办法?战争连绵之后,形势不能停止,北狄西戎,向来多奸诈狡猾,忽然乘虚而入,侵犯边疆,又必须兴兵,从事防备遏制,首尾应对敌人,那么内外忧患危险。臣等必定知道兴师不可行。自从陛下统治天下,各州连帅,频繁见到军功,议论事情的人不计较始终,喜欢功名的人轻易议论讨伐。现在镇州的局势,与刘辟、李锜不同。为什么呢?剑南、浙西,本来不是反复无常的地方,刘辟、李锜,突然产生狂妄叛逆之心,只以财货诱人,人心本来没有牢固,又四面都是国家的兵镇,事情与河北不同,所以恳请诛讨,估量事情局势,举动必定万全。现在镇州的事情,与此不同,外面结连势力广泛,里面胶固岁月深远,因此用兵,必定不可行。那刘济、田季安,虽然有疾病,至于事体,与镇州大致相同,如果去世后,或者另有便利,就观察其
便可否,临时裁制。伏以祟勋盛烈,底定四方,必有其时,可以断致。自镇州有故,臣夙夜思量,诚愿因其此时,收得一道。事有未可,不敢因循,沥竭肺腑,备陈愚款,贵得万全之计,上酬不次之恩。事之安危,伏冀圣虑所切,惟望不纳浮议,断在宸衷,臣不胜恳切之至。
译现在是否可以行动,请等到具体时机再作裁度决定。臣认为,建立崇高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平定四方,必定有其合适的时机,可以决断并达成目标。自从镇州发生变故以来,臣日夜思量,真心希望趁此时机,收复一道之地。如果事情尚有不可行之处,臣不敢因循苟且,而是倾尽肺腑,详尽陈述自己的愚拙诚意,以求得到万全的计策,向上报答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德。事情的安危利害,恳请陛下深切考虑,只希望陛下不要采纳浮泛的议论,由圣心独断,臣不胜恳切之至。
○论卢从史请用兵事
学士奏:
从史比来事迹,彰露颇多,意不自安,务欲生事,所以曲陈利害,频献计谋,冀许用兵,以求姑息,今亲领士马,欲往邢洺,假以就粮,实为动众,去就之际,情状可知。伏赖圣德,备详端绪,用绝其请,不许此行。臣愚窃料从史,必更密陈利害,求动师旅,为输忠诚,苟私于身,非利于国,更有奏请,伏望以此提防。
○泽潞事宜
学士奏:
臣昨已具状,陈乌重胤不可便授以泽潞,请与河阳,却除孟元阳泽潞。臣进状后,至日晚,方见承璀文状,奏行营事宜,其乌重胤,承璀已会与文牒,令勾当留后。详览惊叹,实所痛心。且泽潞五州,据山东要害,河北连结,唯此制之,磁、邢、洺三州入其腹内,国纪所在,实系安危。比者磁道为从史所据,凶狡情状,昭然可知。比年与刘济、王士真相结,又奏其男充都知兵马使,如此奸状,圣情具知。今地降灵,陛下神略,坐致凶恶,却收一道,奈何欲与重胤,却弃此镇?陛下昨追从史者,度于利害,须以计擒,然于国家,已失大体。今泽潞重镇,承璀辄以文牒,便差人为留后,遽请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收泽潞,人神同庆,国柄再立,制度重显,今忽与本军将,物情顿沮,朝经大紊。自削形势,却恐不如从史。向者从史虽怀蓄奸蠹,已受朝命方镇,今重胤一时素无功策,承璀一牒,便居重位。河南、河北诸侯闻之,愤怒之心,必生言语。盖以专权日久,莫不各有将校,且惧且恨,必谤朝廷,皆谓重胤与承璀交通作奸,遂却从史,代其使主,便与节度。岂唯事同致怒,实亦人情难堪。倘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弘、师道耻有名位与重胤同列,继有表章陈其情状,并承璀专授重胤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总不答,即方镇之体大沮;若别处分,即朝廷之体大亏。是令承璀取怨天下。从史以泽潞不容,遂至狼狈,若承璀为天下不容,何以自保?或恐因此遂乱。今重胤便除河阳,亦是望外之福,况新有从史事,岂虑重胤迟回?重胤所得方隅,已是承璀之力。元阳若与泽潞,又是事望所推,不唯忠义,堪为腹心,兼有才略,实可委任。两河方镇,亦必忻欢,朝廷制度,又再修举,利害悬远,事在不疑。况重胤顷为从史结托刘济、士真,构间虚辞,为国生事,至使圣恩特遣朝官,委曲宣谕,仅得宁止。如是则事迹固无远大。臣岂与重胤间隙,岂与元阳有亲故,盖为社稷之计,朝廷之势可惜尔。伏望圣恩,断在不疑,与重胤河阳,足以赏逐从史效,与元阳泽潞,足以压河北诸侯之势。朝廷收得威柄,承璀免负忧责。机便易失,时事难遇,伏望定于神虑,遂此至公。臣等恳切上陈,不避忌讳者,伏以获居近密,特授恩光,若缄不言,上负陛下。伏惟圣慈,俯鉴愚款,速降制命,以副人心。
奉宣:“悉依卿处置。”
○泽潞节度使
学士奏:
学谦密言,圣恩商量,以昭义兵马使乌重胤部置军中,事不获已,须与节度使者。臣窃以此处置,实非所宜。比者以从史受命,不由朝廷,遂至生彼邪心,致兹恶迹。今重胤驱逐从史,忽领旌旄,两河闻知,必生怨望,谓陛下密以官爵,诱其将校,逐其主帅,人情虽惬,国体已伤。若以重胤主兵,势须便与,即是威福不在朝廷,于事体之间,与从史何异?议者若曰:“重胤见主权,必不受制。”臣观事势,实恐不然。何者?伏缘从史怀恶蓄奸,罔上违命,所以重胤得效义献款,以须为名,其众遂伏。今重胤若不顾宪章,以力取位,即其同列,宁息偏辞?倘失众心,前事岂远?以此事理,必无异图。纵军中有状,请与重胤,此时之事,必非忠心,其流辈既多,当不愿重胤独得。别与一镇,少惬众心。伏望圣恩先令密谕重胤,授以河阳节度使,除元阳泽潞节度使,则人情大伏,国体得全。且重胤忽自军将校,授以河阳,拔于行间,恩生望外,岂于此际,便有迟回
译○论卢从史请求用兵的事
学士上奏:
卢从史近来所作所为,暴露出来的很多,内心不安,务必要制造事端,所以曲意陈述利害关系,频繁献计献策,希望允许用兵,以求得暂时的宽恕。现在他亲自率领兵马,想要前往邢州、洺州,借口是去就地取粮,实际上是调动军队。在他去留之际,情状可以知晓。仰赖圣明的德行,已经详细查明了头绪,断绝了他的请求,不批准这次行动。臣愚昧地推测,卢从史必定会再次秘密陈述利害关系,请求调动军队,以此表示忠诚,这不过是偏私于自身,对国家没有利益。如果再有奏请,希望以此提防。
○泽潞事宜
学士上奏:
臣昨天已经呈上奏状,陈述乌重胤不能马上授予泽潞节度使,请求授予他河阳节度使,而任命孟元阳为泽潞节度使。臣呈上奏状后,直到傍晚,才看到承璀的文书,上奏行营事宜。其中乌重胤,承璀已经发去文书,让他代理留后。仔细阅览,惊叹不已,实在痛心。况且泽潞五州,占据山东的要害,与河北相连结,只有这里能制约河北,磁州、邢州、洺州三州深入其腹地,国家法纪所在,实在关系到安危。近来磁州道被卢从史占据,凶狠狡诈的情状,昭然可知。近年与刘济、王士真勾结,又上奏让他的儿子担任都知兵马使,如此奸邪的情状,圣上您已经全部知晓。如今上天降下灵验,陛下神妙的谋略,坐着就制服了凶恶之人,收回了一道藩镇,怎么想要把它给乌重胤,反而放弃这个重镇呢?陛下昨天召回卢从史,是考虑到利害关系,必须用计谋擒获他,然而对于国家来说,已经失去了大体。现在泽潞这个重镇,承璀擅自发去文书,就派人担任留后,急忙请求授予旌节,没有君主之心,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陛下昨天收复泽潞,人神共同庆贺,国家权柄再次确立,制度重新彰显,现在忽然把它交给本军将领,人心顿时沮丧,朝廷纲纪大为紊乱。自己削弱形势,恐怕还不如卢从史。从前卢从史虽然怀藏奸邪,但已经接受朝廷任命为方镇,现在乌重胤一时没有什么功劳策略,凭承璀一纸文书,就身居重位。河南、河北的诸侯听到后,愤怒之心,必定会产生议论。这是因为专权日久,无不各有将校,既害怕又怨恨,必定诽谤朝廷,都说乌重胤与承璀勾结作奸,于是驱逐卢从史,代替他的主帅,就授予节度使。这不仅是事情同样招致愤怒,实在也是人情难以忍受。假如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宏、师道耻于有名位与乌重胤并列,相继上表陈述情状,并列举承璀擅自授予乌重胤的罪过,不知道陛下怎么处置?如果全部不答复,那么方镇的大体就大为沮丧;如果另外处分,那么朝廷的大体就大为亏损。这是让承璀招致天下怨恨。卢从史因为泽潞不容他,于是落到狼狈境地,如果承璀被天下不容,怎么保全自己?恐怕因此就发生动乱。现在乌重胤马上授予河阳节度使,也是意料之外的福气,况且刚有卢从史的事,难道担心乌重胤迟疑不决吗?乌重胤所得到的地方,已经是承璀的力量。孟元阳如果授予泽潞节度使,又是事理期望所推崇的,不仅忠义,可以成为心腹,兼有才能谋略,实在可以委任。两河的方镇,也必定欢喜,朝廷制度,又再次修举,利害相差很远,事情不容置疑。况且乌重胤近来被卢从史勾结刘济、王士真,制造离间虚辞,为国家制造事端,以至于圣恩特意派遣朝官,委婉宣谕,才刚刚得以安宁。这样看来,事迹本来没有远大之处。臣难道与乌重胤有隔阂,难道与孟元阳有亲戚故旧关系,不过是为国家大计,朝廷的形势可惜罢了。希望圣恩,决断不容置疑,授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足以奖赏驱逐卢从史的功劳,授予孟元阳泽潞节度使,足以压制河北诸侯的势力。朝廷收回威权,承璀免除忧虑责任。机会容易失去,时事难以遇到,希望定于神明的思虑,成就这最大的公正。臣等恳切上陈,不避忌讳,是因为有幸位居亲近机密之位,特别蒙受恩光,如果缄口不言,对上辜负陛下。希望圣慈,俯察愚诚,迅速降下制命,以符合人心。
奉宣:“全部依照卿的处置。”
○泽潞节度使
学士上奏:
学谦秘密进言,圣恩商量,因为昭义兵马使乌重胤部署军中,事不得已,必须授予节度使。臣私下认为这样处置,实在不适宜。近来因为卢从史接受任命,不经过朝廷,于是产生邪心,导致恶迹。现在乌重胤驱逐卢从史,忽然统领旌节,两河听到后,必定产生怨恨,认为陛下秘密用官爵,引诱将校,驱逐主帅,人情虽然满意,国家大体已经受损。如果因为乌重胤掌握兵权,势必马上授予,那就是威福不在朝廷,在事理之间,与卢从史有什么不同?议论的人如果说:“乌重胤现在掌握权柄,必定不接受制约。”臣观察事势,实在恐怕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因为卢从史怀藏邪恶,欺骗上级违背命令,所以乌重胤得以效忠献款,以须为名,他的部下于是顺服。现在乌重胤如果不顾法度,用武力夺取职位,那么他的同僚,难道会平息偏颇的言辞?如果失去人心,前事难道遥远吗?以此事理,必定没有异心。纵然军中有奏状,请求授予乌重胤,此时的事,必定不是忠心,他的同辈既然很多,应当不愿意乌重胤独自得到。另外授予一个藩镇,稍微满足众心。希望圣恩先秘密晓谕乌重胤,授予河阳节度使,任命孟元阳为泽潞节度使,那么人心大为顺服,国家大体得以保全。况且乌重胤忽然从军中将校,授予河阳节度使,从行间提拔,恩惠出乎意料之外,怎么在这个时候,就会迟疑不决
,弃义亏忠,违福取祸,虽至愚下,亦必不然。元阳功效素高,公望又积,泽潞接近,久亦承风,今若除授,便径入潞府,慰劳将士家口,恤其贫乏,各使安存,三军闻知,自然感悦。重胤既得方镇,元阳又惬人心,如此处置,必无差误。机事可惜,实所痛心,威柄一失,岂可复得?伏望圣恩不以臣愚昧,特赐省览,断自宸虑,成此圣功。辄敢献陈,伏候圣旨。
译抛弃道义、亏欠忠诚,背离福分、招致祸患,即使是极愚蠢卑下的人,也一定不会这样做。元阳的功绩一向卓著,声望又已积累深厚,泽州、潞州地理位置相近,长久以来也受其风气影响,如今如果任命他,让他直接进入潞州府,慰劳将士们的家属,体恤他们的贫困匮乏,使每个人都得以安定生存,三军将士听说后,自然会感激喜悦。重胤既然已经获得方镇之职,元阳又能顺应人心,这样处置,必定没有差错。错失良机实在可惜,确实令人痛心,威权一旦丧失,哪里还能再得到?恳请陛下圣恩不认为臣愚昧无知,特别赐予审阅,由陛下亲自决断,成就这圣明的功业。臣冒昧进言陈述,恭候圣旨。
奉宣:“依卿所奏施行。”
○张茂昭
学士奏:
伏以茂昭举家朝觐,河北都无此例,虽本情自任不得,在外体殊可嘉称,须降恩荣,以存激劝。今迪简除易定节度,茂昭便是前衡,行理之间,恐非稳便。又所随将健悉属定州,茂昭寂寞,于体非宜。伏望圣恩速除茂昭一官,并专使宣谕,从将校悉令取茂昭处分,到京别有进止。如此处置,实协事情,谨具奏闻,伏候圣旨。
奉宣:“依所奏。”遂除河中节度使。
●卷四
○论易定事宜
学士李绛奏曰:
臣访闻易定事宜,今实蹙迫,人情惶骇,迪简忧危。盖缘府库空虚,村乡匮竭,赏给将士,徒设空言,密近强邻,势有反变。况易定地当要害,深在河北腹中,此镇不可不存,此急不可不救。又闻迪简以衣粮阙绝,解还军徒至多。以臣愚虑,便恐致乱。何者?易定举军归国,将谓从此保安,今乃困迫于前时,退散于今日,惧怨恨之辈,潜蓄奸谋,邻道诱扇,便生变故。事若一失,岂可复收?欲令诸道可以效顺,以此之故,不可不忧。今所赐绫绢五万匹,臣窃恐太少,赏给用度,未济事机。伏望圣恩更赐五万匹,通前十万匹,即冀救其急切,副彼忧危,稍悦人心,永引国计。安危所系,不敢不陈。
宣:“依所奏。”
○镇州淮西事宜
学士奏:
臣等前后陈奏,缕尽利害机宜,伏冀圣恩备赐详览。今闻少诚病甚,计必不取,则淮西事势,与河北不同,须别除人,今正得便。何者?淮西不与诸贼邻接,四面尽是国家镇兵,势力孤危,援助悬绝,重立赏罚,必易指麾。若万一不从,则可议征罚,镇兵足用,事力自丰。臣所以愿舍镇、冀难致之谋,就申、蔡易成之计。倘若河北四面命将,不可淮西两处用兵。人既不堪其劳,财又不给其费,人情一阻,时事难量。脱镇、冀难兵,事未如意,蔡州有变,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倘事不得已,即须赦承宗,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已收镇、冀之心,用赴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时固难得,事在不疑。伏望圣恩,俯赐裁断。
○论内库钱帛
宪宗即位后,因德宗府库,而性俭约节用,四方进奉,并破刘辟、李锜没入,及于頔、王锷进献,钱帛盈益,充积内藏。学士李绛尝从容谏曰:
臣闻王者积之于人,霸者积之于国,寻常之君,积于府库。陛下以超迈英姿,嗣膺宝历,蛮夷纳贡,山泽效珍,固当事冠百王,德垂万代,行可书之事,成不讳之朝。今内藏积财,来者必纳,唯顾进入之数,不问聚敛之由。方镇皆裒刻于人,以进献为号,因缘奸盗,半入私家,百姓积怨,兆人兴谤,殆非今日圣政所宜行也。又钱是通流之货,居之则物以腾踊;帛是衣著之物,贮之则岁转损烂。此皆出于人力,匪从天生,积难得之财,成无用之弊,圣心所宜留念。伏乞天慈量恩泽颁赐之所要,校制作移用之所费,三倍已外,悉付所司。倘经用者有余,即租税宽于外以令疲人苏息,内以表圣政光昭,存之策书,足示后嗣。
上喟然曰:“朕岂不知积财货为不急之务,受进献非至圣之事?顾祖宗理化之所,法令赏罚不行。今两河州郡之殷,是中夏贡赋之地,四五十郡,国力不及,朝觐久废,征讨未加。又河湟郡县,没于蕃丑,列置烽堠,逼近郊圻。朕方欲练智勇之将,刷祖宗之耻,恶所用不征于人?储蓄之由,盖因于此。朕所以身衣浣濯,不妄破用;亲戚赐予,才表诚意而已。且汉明帝尝云:‘我为天下守财尔,岂得妄用耶?’诚哉是言!卿当深悉此怀。”
○论量放旱损百姓租税
学士奏曰:
伏以圣慈忧旱,务在恤人,将欲赦其流亡,无如减其租税,则下怀感悦,上动阴阳。昨正月中所降德音,量放江淮去年钱米。臣闻所放数内,已有征纳,纵未纳者,又多流亡。旱损州县,至今矜放钱米甚少,百姓未经丰熟,
译皇上宣谕:“依照你们所奏的施行。”
○张茂昭
学士上奏说:
“臣认为,张茂昭举家前来朝见,河北地区向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虽然他的本意是出于自我承担,但在外的表现确实值得嘉奖,必须降下恩宠荣耀,以保存激励劝勉的作用。如今李迪简被任命为易定节度使,张茂昭便是前任,在交接处理事务的过程中,恐怕不够稳妥便利。而且他所率领的将士全都隶属于定州,张茂昭显得孤单冷清,在体制上也不适宜。恳请皇恩迅速授予张茂昭一个官职,并派遣专使宣谕,让跟随他的将校全都听从张茂昭的处置,等到他到达京城后再另行指示。这样处置,确实符合实际情况,谨此详细上奏,恭候圣旨。”
皇上宣谕:“依照所奏。”于是任命张茂昭为河中节度使。
●卷四
○论易定事宜
学士李绛上奏说:
“臣打听到易定军的情况,现在确实紧迫危急,人心惶恐惊骇,李迪简忧虑危险。这是因为府库空虚,乡村匮乏,赏赐将士只是空话,邻近强大的藩镇,局势有反叛变化的可能。况且易定地处要害,深在河北腹地,这个藩镇不能不保存,这种危急不能不救援。又听说李迪简因为衣粮断绝,遣散回乡的士兵很多。以臣的愚见,恐怕会导致动乱。为什么呢?易定全军归顺朝廷,将士们认为从此可以保全平安,现在却比以前更加困迫,今天又退散离去,那些恐惧怨恨的人,暗中蓄谋奸计,邻近藩镇引诱煽动,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如果一旦失败,哪里还能挽回?想要让各道藩镇效忠顺从,因为这个缘故,不能不担忧。现在所赐的五万匹绫绢,臣私下担心太少,赏赐和日常用度,不足以应对事态。恳请皇恩再赐五万匹,总共十万匹,希望以此解救他们的急切困境,符合他们忧虑危险的心理,稍微愉悦人心,长远利于国家大计。安危所系,不敢不陈述。”
皇上宣谕:“依照所奏。”
○镇州淮西事宜
学士上奏说:
“臣等前后上奏,详尽陈述了利害机宜,恳请皇恩全面赐予详阅。现在听说吴少诚病重,估计必死无疑,那么淮西的形势,与河北不同,必须另外派人,现在正是好时机。为什么呢?淮西不与各贼寇相邻,四面全是国家的镇兵,势力孤立危险,援助隔绝,重新确立赏罚,一定容易指挥。如果万一不服从,就可以商议征讨惩罚,镇兵足够使用,事力自然充足。臣所以愿意舍弃镇州、冀州难以达成的计谋,采用申州、蔡州容易成功的计划。倘若在河北四面任命将领,不能在淮西两处同时用兵。人既不能承受劳苦,财力又不能供给费用,人心一旦受阻,时事难以估量。如果镇州、冀州的战事不如人意,蔡州又发生变故,形势需要兴师,南北战事同时兴起,财力的使用不足。如果事情不得已,就必须赦免王承宗,那么恩德虚施,威令顿时废弛。不如尽早赐下处置,已经收服镇州、冀州的人心,用来应对机宜,必定获得申州、蔡州的利益。时机固然难得,事情不容迟疑。恳请皇恩,俯赐裁断。”
○论内库钱帛
唐宪宗即位后,沿袭德宗时的府库,而性格节俭节约,四方进奉,以及平定刘辟、李锜没收的财产,还有于頔、王锷的进献,钱帛充盈增加,堆积在内藏库。学士李绛曾经从容进谏说:
“臣听说,王者将财富积累在百姓身上,霸者将财富积累在国家,一般的君主,将财富积累在府库。陛下凭借超迈的英姿,继承皇位,蛮夷纳贡,山泽献出珍宝,本来应当功业冠绝百王,德行垂范万代,做可以书写的事迹,成就不忌讳直言的朝廷。现在内藏库积累财富,来者必然收纳,只顾及进献的数量,不过问聚敛的原因。各藩镇都苛刻百姓,以进献为名,借机奸盗,一半落入私家,百姓积怨,民众兴起诽谤,这大概不是当今圣政所应当实行的。而且钱是流通的货物,囤积它物价就会飞涨;帛是穿衣的物品,储存它岁月流转就会损坏腐烂。这些都是出于人力,并非天生,积累难得的财富,造成无用的弊端,圣心应当留意。恳请天慈衡量恩泽颁赐的需要,校核制作移用的费用,超出三倍的部分,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如果经用的有余,就在外面放宽租税让疲惫的百姓休养生息,在里面彰显圣政光明,记录在策书中,足以昭示后代。”
皇上感叹地说:“朕难道不知道积累财货是不急之务,接受进献不是至圣之事吗?只是考虑祖宗治理教化之地,法令赏罚不能推行。现在两河州郡的殷实,是中原贡赋之地,四五十个郡县,国力达不到,朝觐长久废止,征讨尚未施加。又河湟郡县,沦陷于蕃族,设置烽火台,逼近京郊。朕正想要训练智勇的将领,洗刷祖宗的耻辱,哪里能不向百姓征收?储蓄的原因,大概在于此。朕所以身穿洗过的衣服,不胡乱破费;对亲戚的赐予,才表示诚意而已。况且汉明帝曾经说:‘我为天下守财罢了,怎么能胡乱使用呢?’这话确实如此!你应当深深了解我的这番心意。”
○论量放旱损百姓租税
学士上奏说:
“臣认为,圣上忧虑旱灾,务在体恤百姓,想要赦免流亡的人,不如减免他们的租税,那么下情感动喜悦,上应感动阴阳。去年正月所降下的德音,酌情减免江淮去年钱米。臣听说所减免的数额内,已经有征收缴纳的,即使未缴纳的,也多已流亡。旱灾受损的州县,至今怜悯减免的钱米很少,百姓尚未经历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