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卷五
○或奏公阿党亲戚
或奏公阿党亲戚者,太宗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其事,乃言者谬妄。彦博奏:“魏徵人臣,须存形迹,不能避远嫌疑,为人所道,虽情在无私,事亦可责。”乃令彦博以此旨责公。因谓之曰:“君前后谏争,凡数百条,岂以小事损君众美。自今以往,不得不存形迹也。”经数日太宗问公曰:“昨来在外,闻有何不是事?”公正色曰:“前日令彦博宣敕,语臣何因不作形迹,此言大不是。臣闻君臣叶契,义体一同,未闻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太宗瞿然改容,曰:“前发此语,寻已悔之,君不得因兹遂怀隐避。”公乃再拜而言曰:“臣以身许国,正道而行,必不敢欺负;但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太宗曰:“忠良有异乎?”公曰:“良臣,稷契咎繇是也;忠臣,龙逢比干是也。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业,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独有其名。由此而言,相去远矣。”太宗谓曰:“君但莫违此言,朕不忘社稷之计。”乃赐绢一百匹。
○权贵疾公
权贵疾公,每言于太宗曰:“魏徵凡所谏争,委曲反覆,不従不止,意以陛下为幼主,不同于长君。”太宗曰:“朕少不学问,唯好弓马,至于起义,即有大功;既封为王,偏蒙偏爱,理道政术,都不留心;及为太子,初入东宫,思安天下,欲克己为政,唯魏徵与王珪导我以礼,弘我以道,勉强従之,大觉利益,遂力行不息,以致太平,并魏徵等之力,所以特加礼重,每事听従,非私之也。”言者乃惭而止。
○霍行斌告变
霍行斌告变,公预其事,太宗览之,谓侍臣曰:“此言大无由绪,不须鞫问,行斌宜付所司定罪。”公曰:“臣蒙近侍,未以善闻而有大逆之名,罪合万死。陛下曲垂矜照,臣将何以自安请鞫之。”寻仍拜谢,太宗曰:“卿之累仁积行,朕所自知。愚人相谤,岂能由己,不须致谢也。”
○房玄龄考绩不平
房玄龄、王珪掌内外考绩,治书御史权万纪奏其不平,追案勘问,王珪不伏,太宗付侯君集案之。公奏称:“无阿私,必不可推鞫。”太宗大怒,令君集勘当。未奏,太宗问君集,君集奏称:“‘臣谓魏徵,玄龄、王珪挟私滥考,何得阿党,固执言不可推。’徵答云:‘玄龄、王珪俱是国家重臣,并以忠正任使,其所考者既多,或一两人不当,祗是见有左右,终非心有阿私。若即推绳,不相信任,此事便不可信,何以堪当重委。假令错谬有实,未足亏损国家。穷鞫若虚,失委大臣之体。且万纪每日常在考堂,必有乖违,足得论正,当时鉴见,一无陈说,身不得考,方始纠弹,徙发在上嗔怒,非是诚心为国,无益于上,有损于下,所惜伤于正体,不敢有所阿党。’”遂释不问。
○侍宴于丹霄门
太宗宴于丹霄门楼,极欢,长孙无忌奏称:“王珪、魏徵昔在东宫,臣等疾之如仇,岂谓今日并坐而宴。”太宗曰:“魏徵等既能尽心,所事当时诚亦可恕。朕能拔擢用之,以至今日,足谓无愧古人。”酒酣,太宗谓曰:“徵每谏,我不能得,即嗔,公等知否?”公对曰:“臣谏不得,实未有喜,亦不敢嗔。”太宗曰:“君若不嗔,何因临时不应?”公对曰:“臣以事有不可,所以进谏。若不従辄应,便恐此事即行。”太宗曰:“当时且应,更别陈论,亦何为不得?”公曰:“昔舜戒群下:‘汝无面従,退有后言。’若臣面従,陛下方始别陈,此即退有后言,岂是稷契事尧舜之意?”太宗大笑曰:“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此实不然。朕但见其所为,只觉婉媚耳。”公拜谢,曰:“陛下导之使言,臣所以敢谏;若陛下不受,臣岂敢数犯龙鳞。”太宗曰:“史官须记此言。”
○论止足之分
公频论止足之分,太宗未之许。公曰:“群臣委任既久,许其避退,权用之,次观其能否;既得预察群才,又无独任之谤,使善人得进,长廉让之风;若能行之于今,足为将来永法。”太
译卷五
○有人上奏说您偏袒亲戚
有人上奏说您偏袒亲戚,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查办此事,结果发现是上奏者诬陷不实。温彦博上奏说:“魏徵作为臣子,必须注意避嫌,不能远离嫌疑,被人议论,虽然内心无私,但事情上也可责备。”于是太宗让温彦博以此旨意责备魏徵。太宗对魏徵说:“你前后劝谏争辩,共有数百条,难道因为小事损害你众多美德。从今以后,不得不注意避嫌了。”过了几天,太宗问魏徵说:“最近在外面,听说有什么不对的事吗?”魏徵严肃地说:“前日让温彦博宣旨,问我为什么不避嫌,这话大错特错。我听说君臣同心,道义一体,没听说过不坚持公道,只讲究避嫌。如果君臣上下都遵循这条路,那么国家的兴衰,就难以预料了。”太宗惊惧地改变了脸色,说:“刚才说这话,随即就后悔了,你不必因此就心存隐避。”魏徵于是再次拜谢说:“我以身许国,走正道而行,一定不敢欺君;只希望陛下让我做良臣,不要让我做忠臣。”太宗说:“忠臣和良臣有区别吗?”魏徵说:“良臣,是后稷、契、皋陶这样的人;忠臣,是关龙逢、比干这样的人。良臣使自身获得美名,君主受到显赫称号,子孙继承基业,福禄无边。忠臣自身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家国一同丧失,只落得个虚名。由此说来,两者相差甚远。”太宗对他说:“你只要不违背这话,我不会忘记治国安邦的计策。”于是赐给他绢一百匹。
○权贵嫉妒您
权贵嫉妒魏徵,常在太宗面前说:“魏徵凡是劝谏争辩,委曲反复,不听从就不停止,心里把陛下当作幼主,不同于对待长君。”太宗说:“我年少时不学习学问,只喜欢弓马,至于起兵起义,就立下大功;既然封为王,特别受到宠爱,治理国家的道理和政术,都不留心;等到做太子,刚进入东宫,想安定天下,想克制自己来施政,只有魏徵和王珪用礼义引导我,用大道弘扬我,勉强听从他们,觉得大有益处,于是努力实行不停息,以致达到太平,这都是魏徵等人的力量,所以特别加以礼遇尊重,每件事都听从,不是偏爱他们。”进言的人于是羞愧而停止。
○霍行斌告发谋反
霍行斌告发谋反,魏徵参与其事,太宗看了奏章,对侍臣说:“这话毫无根据,不必审讯,霍行斌应交给有关部门定罪。”魏徵说:“我蒙受陛下亲近侍奉,没有因为善行闻名却有大逆不道的罪名,罪该万死。陛下曲意垂怜关照,我将如何自安?请审讯他。”随即又拜谢,太宗说:“你积累仁德善行,我自知。愚人互相诽谤,岂能由你决定,不必致谢。”
○房玄龄考核政绩不公
房玄龄、王珪掌管内外官员的考核,治书御史权万纪上奏说他们不公,追究查办审讯,王珪不服,太宗交给侯君集查办。魏徵上奏说:“没有偏私,必不可审讯。”太宗大怒,命令侯君集查办。还没上奏,太宗问侯君集,侯君集上奏说:“我认为魏徵,房玄龄、王珪挟私舞弊滥行考核,怎么能偏袒,固执地说不可审讯。”魏徵回答说:“房玄龄、王珪都是国家重臣,都因为忠诚正直被任用,他们考核的人既多,或许有一两人不当,只是因为他们有左右亲信,终究不是心里有偏私。如果立即推究绳法,不信任他们,这事便不可信,怎么能担当重任。假使错误确实存在,不足以损害国家。彻底审讯如果是虚妄,就失去了委任大臣的体统。况且权万纪每天常在考核堂,必有违背之处,足以论正,当时鉴察见到,一无陈述,自己不得考核,才刚开始纠弹,只是引发在上位的愤怒,不是诚心为国,对上位无益,对下位有损,所惋惜的是伤害了正体,不敢有所偏袒。”于是释放不追究。
○在丹霄门侍宴
太宗在丹霄门楼宴请,极为欢乐,长孙无忌上奏说:“王珪、魏徵过去在东宫,我们像仇人一样憎恨他们,哪想到今天同坐宴饮。”太宗说:“魏徵等人既然能尽心,当时所做的事确实也可宽恕。我能提拔任用他们,直到今天,足以说无愧于古人。”酒酣时,太宗对魏徵说:“魏徵每次劝谏,我不能接受,就生气,你们知道吗?”魏徵回答说:“我劝谏不被接受,实在没有喜悦,也不敢生气。”太宗说:“你如果不生气,为什么当时不应承?”魏徵回答说:“我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进谏。如果不听从就应承,便怕这事就实行了。”太宗说:“当时暂且应承,再另外陈述,又有什么不可以?”魏徵说:“过去舜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又有怨言。’如果我当面顺从,陛下才另外陈述,这就是背后有怨言,难道是后稷、契侍奉尧舜的本意吗?”太宗大笑说:“人们说魏徵举动疏慢,这确实不是。我只见他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婉转可爱罢了。”魏徵拜谢,说:“陛下引导我说话,我所以敢劝谏;如果陛下不接受,我岂敢屡次触犯龙鳞。”太宗说:“史官必须记录这话。”
○论述知足的分寸
魏徵多次论述知足的分寸,太宗没有答应。魏徵说:“群臣委任既久,允许他们避位退让,权且任用他们,其次观察他们的才能;既能预先察知群臣的才能,又没有独任的诽谤,使好人得以进用,长养廉让的风气;如果能在今天实行,足以作为将来的永久法则。”
○太宗谓侍臣天下安宁
太宗谓群臣曰:“为政者,岂待尧舜之君,龙益之佐。自我驱使魏徵,天下乂安,边境无事,时和岁稔,其忠益如此。”先是,将发十六道黜陟大使,畿内道未有其人,太宗亲定之,问房玄龄等曰:“此道事最重,谁可先使?”右仆射李靖对曰:“畿内事大,非魏徵莫可。”太宗作色曰:“朕欲向九成,事亦不小,宁遣魏徵邪朕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适为其见朕是非,必无所隐,今従公等语遣去,朕若有得失,公等能止邪?”乃令李靖充使,公従往九成宫。
○太宗御西堂宴集
太宗坐于丹霄门外之西堂,引公及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等入宴,言及群臣才行,谓靖等曰:“朕自为王至于今日,官人或上书献计,劝朕为善者多矣,日月稍久,官职渐大,志意即移,言论渐少,无不衰倦;唯魏徵与朕为善,官职益高,志节弥厉,见朕一事失所,甚于已身有过,朝夕孜孜,终始如一。自立以来,唯见此一人而已。是以敬之重之,同于师傅,不以人臣处之。”其后每谓房玄龄等曰:“魏徵被我拔擢特异,其报我亦深矣。君与我契阔艰辛,多历年所,劳苦之极,人莫能加。然自即位以来,辅弼我躬,安我社稷,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君不得与魏徵比矣。”
○文德后载诞侍宴
文德皇后诞公主,月满,宴群臣于丹霄殿。太宗命公围棋赌,公再拜曰:“臣无可赌之物,不敢烦劳圣躬。”太宗曰:“朕知君有物,不须致辞。”公固言无物堪供进者,太宗曰:“朕知君大有忠正,君若胜,朕与君物;君若不如,莫亏今日。”遂与公棋,才下数十子,太宗曰:“君已胜矣!”赐尚乘马一匹,并金装鞍辔勒,仍赐绢千匹。
○进五代史
武德中,公与侍中陈叔达、中书令萧瑀、左仆射封德彝、太子詹事裴矩等,同奉诏分修魏、梁、陈、周、齐、隋六代史。侍中已下,各居权要,既不相统摄,撰者无所禀承,事历数年,竟无次序。贞观初,公为秘书监,乃奏停后魏而修梁以下五代。奉敕遣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撰周史,前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撰隋史,著作郎姚思廉撰梁陈史,中书舍人李百药撰齐史。师古徙职,以许敬宗代之。公受诏总加修撰,裁定去取,咸资笔削,多所损益,务在简正。隋史序论皆出公手,梁陈及齐各为总论。梁史六秩五十六卷,陈史四秩三十六卷,周史五秩五十卷,齐史五秩五十卷,隋史六秩五十五卷,奏之,时称良史,加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赐物二千段。
○让左光禄大夫
公诣朝堂,抗表让左光禄大夫,附崔确奏称:“臣在隋朝,备经丧乱,如臣流辈,死亡略尽,臣得奉太平,又特蒙拔擢,恩泽既深,唯思报效,但臣先有眼疾,比加风疹,转加增剧。天才阴晦,数步之外,全不见人;仓卒转动,即觉心识闷乱。方今天下无事,英彦如林,无容痼疾之人久在枢近,非但不可,更加二品,仍乞解侍中之职,授臣一二品散官,不离左右,足申愚见,拾遗补阙,非敢虚饰,此实臣志愿。”太宗令崔敦礼谓之曰:“国之安危,资于辅弼,得其人则日隆日化,失其人则败不旋踵。公宽以接下,忠以奉上,朕每有乖僻,公未尝不言,社稷安危,唯公是寄。假使公全无两目,犹当舁公置于左右,朝夕谘询;况公所患非重,便欲拂衣高蹈,匪独乖于朕意,佥议以为未可。”
○太宗移旧阁
太宗谓侍臣曰:“我疹病,移一旧阁,伊乃谤我作望陵台,公等须为我鞫问取。”谓杨师道曰:“卿道姜行本作处,用十车铜,闻谁道?”师道奏曰:“魏徵道。”太宗问公曰:“何以生此?”公不应。太宗再三问,对曰:“道十车铜,是谏争语;臣若道姓名,某即是讪谤,必不益圣德。”太宗曰:“我有事,皆向卿道,今卿乃为在下,不向朕道,是朕尽心向卿,卿不尽心向朕也。”因令御史引出鞫问之,乃谓治书侍御史杜正伦曰:“朕于天下亦是有功,每至祠祭,虽不亲行,常心怀悚惧。魏徵于朕,非义従府
译○太宗对侍臣说天下安宁
太宗对群臣说:“治理国家的人,难道一定要等待像尧舜那样的君主、像龙益那样的辅佐吗?自我驱使魏徵以来,天下安定,边境没有战事,时运和顺,年成丰收,他的忠诚益处竟然如此之大。”在此之前,朝廷打算派遣十六道黜陟大使,京畿地区还没有人选,太宗亲自确定人选,问房玄龄等人说:“京畿地区的事务最为重要,谁可以首先派遣?”右仆射李靖回答说:“京畿地区的事务重大,除了魏徵没有别人可以胜任。”太宗变了脸色说:“我打算前往九成宫,事情也不小,难道要派遣魏徵吗?我每次出行,不想与他分离,正是因为他看到我的对错,必定不会隐瞒。现在听从你们的话把他派遣出去,我如果有得失,你们能制止吗?”于是命令李靖担任大使,公随同前往九成宫。
○太宗在西堂设宴聚会
太宗坐在丹霄门外的西堂,邀请公以及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等人入席宴饮,谈到群臣的才能和品行,对李靖等人说:“我从做秦王直到今天,官员有人上书献计,劝我做好事的人很多,日子稍久,官职逐渐升高,志向意志就转移了,言论逐渐减少,没有不衰退倦怠的;只有魏徵与我共同做好事,官职越高,志节越严厉,看到我有一件事处理不当,比他自己有过错还要严重,早晚勤勉不懈,始终如一。自立国以来,只看到这一人而已。因此我尊敬他、重视他,如同师傅一样,不把他当作普通的臣子看待。”此后太宗每次对房玄龄等人说:“魏徵被我特别提拔,他报答我也很深了。你与我经历艰难困苦,多年以来,劳苦到了极点,没有人能超过。然而自从即位以来,辅佐我,安定我的国家,成就我今天的功业,被天下所称颂,你不能与魏徵相比了。”
○文德皇后生公主侍宴
文德皇后生下公主,满月时,在丹霄殿宴请群臣。太宗命令公下围棋赌注,公再次拜谢说:“臣没有可以赌注的东西,不敢烦劳圣上。”太宗说:“我知道你有东西,不需要致辞。”公坚持说没有东西可以进献,太宗说:“我知道你大有忠正,你如果赢了,我与你东西;你如果输了,不要辜负今天。”于是与公下棋,刚下几十子,太宗说:“你已经赢了!”赐给尚乘马一匹,连同金装鞍辔勒,仍然赐给绢一千匹。
○进献五代史
武德年间,公与侍中陈叔达、中书令萧瑒、左仆射封德彝、太子詹事裴矩等人,一同奉诏分别修撰魏、梁、陈、周、齐、隋六个朝代的史书。侍中以下的人,各自占据权要职位,既然不相统摄,撰写者无所禀承,事情经历多年,竟然没有次序。贞观初年,公担任秘书监,于是奏请停止修撰后魏史而修撰梁以下五个朝代的史书。奉敕派遣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撰写周史,前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子达撰写隋史,著作郎姚思廉撰写梁陈史,中书舍人李百药撰写齐史。颜师古调动职务,由许敬宗代替。公受诏总加修撰,裁定取舍,都依靠笔削,多有增减,务求简洁正确。隋史的序论都出自公的手笔,梁陈及齐各写总论。梁史六秩五十六卷,陈史六秩三十六卷,周史五秩五十卷,齐五秩五十卷,隋史六秩五十五卷上奏,当时称为良史,加授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赐给物品二千段。
○辞让左光禄大夫
公到朝堂,上表辞让左光禄大夫,附在崔确的奏章中说:“臣在隋朝,经历丧乱,像臣这样的同辈,死亡几乎殆尽,臣得以侍奉太平,又特别蒙受提拔,恩泽既深,只想着报效,但臣先前有眼疾,近来加上风疹,病情更加严重。天色阴暗,几步之外,完全看不见人;仓促转动,就感觉心神闷乱。如今天下无事,英才如林,不容许患有痼疾的人长久在枢要近臣的位置,不仅不可以,更加授予二品官职,仍然请求解除侍中的职务,授予臣一二品散官,不离左右,足以表达愚见,拾遗补阙,不敢虚饰,这确实是臣的志愿。”太宗命令崔敦礼对他说:“国家的安危,依靠辅弼,得到合适的人就日益兴隆教化,失去合适的人就败亡在即。你宽厚地对待下属,忠诚地侍奉君主,我每次有乖僻之处,你未曾不说,社稷安危,只寄托在你身上。假使你完全失去双眼,还应当抬着你放在左右,早晚咨询;况且你的病不重,就想拂衣高蹈,不仅违背我的意思,大家也认为不可以。”
○太宗移动旧阁
太宗对侍臣说:“我患有疹病,移动一个旧阁,他却诽谤我建造望陵台,你们必须为我审问清楚。”对杨师道说:“你说姜行本在哪里,用了十车铜,听说谁说的?”杨师道奏道:“魏徵说的。”太宗问公说:“为什么产生这种说法?”公不回答。太宗再三问,回答说:“说十车铜,是谏争的话;臣如果说姓名,某人就是讪谤,必定不能有益于圣德。”太宗说:“我有事,都向你诉说,现在你却替下面的人,不向我诉说,是我尽心向你,你不尽心向我。”于是命令御史引出审问,于是对治书侍御史杜正伦说:“我在天下也是有功的,每次到祠祭,虽然不亲自去,常心怀恐惧。魏徵对我,不是义
臣,朕于罪人之中擢与富贵,得朕借问,遂有所隐。朕事天即能畏敬,魏徵即事,便不尽心。昔萧何有大功于汉家,祗为请上林地,汉高祖尚系械之,计魏徵勋庸,岂得与萧何为等,朕为其能谏争,遂宠遇至此,乃恃宠自骄。朕昔问房玄龄事,答云‘不知,’徵当即奏称:‘岂有人臣报主得有所隐。’朕今借问,便不尽心。遣御史推问,乃负气作如此行步,若朕儿能谏争,还作此骄慢,亦须扑杀。朕到伊上,岂有顾惜,看伊意况,似国家不得伊时即不得理。古来帝王,未有魏徵,亦得为化,在朕今日,何藉魏徵。”敕杜正伦速按问。公附奏称:“此阁初移,臣等面奉敕旨,本为避湿,所造不多;但众庶无知,或有谤议,臣初闻望陵台名,即欲内奏,仍共杨师道平章云:‘此名必是浪语,若出合名,百姓自然不惑。’师道语臣:‘有便即奏至尊,听其与说。’不愿即显姓名,非是欲私其人,故隐不道。陛下深居九重,细事不可亲见;臣作股肱耳目,非问无由得知。臣数日前见少府监官某乙,问访比来作司事务多少,云:‘更无造作,事亦不多,但北门造阁处,须钉鍱甚急,恐少,便须市。’供作司唯恐阙乏获罪,臣即语云:‘移一旧阁费用几何’报臣云:‘虽是旧事料理,钉鍱须十车五车。’臣即向师道说。前日面奉进,止所造,盖亦不多役人,又是丁匠,何因人有此语师道共臣平章。只是至尊每事存养,无所造作,人见小小事,即以为多。百姓不可家至户说,那可彰其言语。”遂释不问。太宗御百福殿,公奉谢,太宗令韦挺谓之曰:“卿罪重于千钧,朕任卿使卿,逾于管仲,自近代已来,君臣相得,未似今日。昨问卿事,遂隐不言,朕今思量深可怪恨,向若遂即不道,终不与卿相见。欲论十年任使,一朝遂失,朕意可不惜邪赖卿出外列其姓名,朕录卿忠诚,所以不责。”公对曰:“臣本九泉下人,蒙陛下拔擢,职在枢近,已经十年,情有所守。昨日遂被闻奏,罪合万死。陛下平一海内,爱养生人,天授明德,情存至化,军国机务,皆出圣躬,臣承受不暇,有何功绩昨日若死,今日无由奉见圣颜。”
译臣下,我从罪人之中提拔你享受富贵,得到我借故询问,你竟然有所隐瞒。我侍奉上天尚且能敬畏恭敬,魏徵侍奉我,却不尽心竭力。从前萧何对汉家有大功,仅仅因为请求划出上林苑空地,汉高祖尚且给他戴上刑具,计算魏徵的功勋业绩,哪里能与萧何相比,我因为他能直言进谏,于是宠爱厚待他到了这个地步,他却倚仗恩宠而骄傲自大。我从前问房玄龄事情,他回答说‘不知道’,魏徵当时就进奏说:‘哪有臣子侍奉君主却有所隐瞒的道理。’我现在借故询问,他却不尽心竭力。派遣御史推究审问,他却负气做出如此举动,如果我的儿子能直言进谏,还做出这种骄横傲慢的样子,也必须打死。我对待他,哪里会有顾惜之情,看他的神情态度,好像国家没有他时就不能治理好。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魏徵,也能施行教化,在我今天,哪里需要魏徵。”下诏命令杜正伦迅速查办审问。魏徵附奏说:“这阁子刚搬迁,我们当面奉承皇帝旨意,原本是为了避开潮湿,所建造的并不多;只是百姓无知,或许有诽谤议论,我起初听到望陵台的名字,就想向宫内奏报,于是和杨师道商量说:‘这名字一定是妄语,如果是合乎法度的名字,百姓自然就不会迷惑。’杨师道对我说:‘有机会就向至尊奏报,听他怎么说。’不愿意立刻显露姓名,并不是想偏私那个人,所以隐瞒不说。陛下深居九重宫阙,细微的事情不能亲自看见;我们作为您的股肱耳目,不询问就没有办法得知。我几天前见到少府监官员某乙,询问近来司里事务多少,他说:‘更没有建造工程,事情也不多,只是北门造阁的地方,需要铁钉非常紧急,恐怕缺少,就必须购买。’供作司唯恐缺乏获罪,我就对他说:‘迁移一座旧阁费用多少?’他报告我说:‘虽然是旧事料理,铁钉需要十车五车。’我随即向杨师道说了。前天当面进奏,只说所建造的,大概也不多用劳役人,又是丁匠,哪里因为人有这种话杨师道和我商量。只是至尊每件事都注重保养,不兴造作,人们看到小小的事情,就以为很多。百姓不可能每家每户去解释,那怎么能彰显他们的言语。”于是释放不再追究。太宗驾临百福殿,魏徵奉命谢恩,太宗命令韦挺对他说:“你的罪过重于千钧,我任用你驱使你的恩情,超过管仲,自从近代以来,君臣相互契合,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昨天询问你的事情,你竟然隐瞒不说,我现在思量起来深可怪恨,当初如果就不说,最终不与你相见。想要论述十年任用的恩情,一朝就失去,我的心意能不惋惜吗?幸亏你在外面列出了姓名,我记录你的忠诚,所以不责备你。”魏徵回答说:“我本是九泉之下的人,蒙受陛下提拔,职务在枢要近臣,已经十年,内心有所坚守。昨天竟然被奏报,罪过合该万死。陛下平定四海,爱护养育百姓,上天授予明德,情意在于至善的教化,军国机务,都出自圣上躬亲,我承受尚且来不及,有什么功绩?昨天如果死了,今天就没有理由再侍奉圣颜。”
○太宗即位有上书者
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朕躬即位之初,有上书者非一,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运,不得委任群下;或耀兵振武,威慑四夷,唯有魏徵劝朕偃草兴文,布德施惠,中国即安,远人自服。朕従其语,天下安宁,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凡以此等事皆魏徵之力也。朕之任用,岂不得人。”公拜谢曰:“陛下圣德自天,留心政术,臣以庸短,承受不暇,岂有所益。”
○太宗幸积翠池赐宴赋诗
太宗幸积翠池,赐贵臣宴。太宗曰:“今兹年谷既登,边方静息,因此农隙,与公举酒,酒酣各咏一事。”公得西汉,其词曰:“受降临轵道,争长赴鸿门。騑传渭桥上,观兵细柳屯。夜宴经柏谷,朝游出杜原。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太宗曰:“魏徵所言,必约我以礼。此语意极好,特宜记录。”
○皇孙载诞侍宴
皇孙载诞,太宗幸东宫,置酒极欢。群臣等奏称:“皇子多已长成,而陛下初未有孙。今者东宫先诞首嫡,此卜代之休徵,无疆之美庆也。率士苍生,莫不抃舞,臣等喜跃,特百常情。”太宗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是社稷之庆,公等又助朕尽饮,朕安得不喜。”酒酣,太宗召左仆射房玄龄及公于御床前地席,谓曰:“贞观已前,従朕平定天下,夷凶克乱,周旋艰辛,玄龄功勋,何所与让。”太宗自解佩刀以赐之。又曰:“贞观以来,尽心于主,献纳忠谠,国安人利,犯颜正谏,匡朕之违,唯见魏徵一人。古之名臣,何以加此。”双解佩刀以赐之。
○上类戴氏礼
戴氏礼并为注解二秩二十卷上之,诏曰:“礼经残缺,其来已久。汉代戴圣爰记旧闻,古今所宗。条目杂乱,先儒传授,多历年所,咸事因循,莫能厘正。特进郑国公。徵文高翰林,学综册府,服膺典礼,有志讨论,乃依圣所记,更事编录,以类相従。别为篇第,并更注解,文义粲然,遂得先圣微言,因兹重阐,后之学者,多有弘益,宜付秘书,仍令缮写,赐皇太子及诸王各一本。”并赐物一千匹。
○论十六国诸主优劣
太宗与群臣论及十六国诸主优劣,太宗曰:“苻永固何独为所称?”房玄龄对曰:“为任使得人则见称,无其人则不见称。当时为有王景略。”太宗谓群臣曰:“此犹朕之有魏徵。”公拜谢焉。
○预章公主薨
预章公主薨,公奏:“自豫章公主薨逝,陛下久著素服,群情悚栗,咸不自宁。臣闻古之王者,绝于期服,此乃前书典礼,列代旧章。陛下发上圣之慈,深下流之恸,素服以来,遂经旬月;悼往之义,足为加隆。伏愿割无已之痛,従先王之礼,改御常服以副群下之心。臣滥蒙重任,不敢寝默。”太宗従之。
○太宗以公比诸葛亮
太宗谓侍臣曰:“魏徵何如诸葛亮?”岑文本对曰:“诸葛亮一国之政,内处宁安,又行师用兵,威动勍敌,见称今古。魏徵虽未事事尽兼,至于忧国如家,忠言正谏,朝夕孜孜,古人亦无以加也。”太宗曰:“魏徵怀忠奉国,蹈履仁义,唯以道德为务,无所欺负;执持朕躬,必欲致于尧舜之上。诸葛所行,无以过也;所不如者,行师用兵耳。”
○太宗谓侍臣自知者明
太宗谓侍臣曰:“自知者明。人不能善鉴已过,如善为文章,工诸伎艺,皆自谓已善,他人不及;若良工商略,文匠诋诃,芜音拙句,往往而有。又譬傅母养子,颒面豫饰乃堪见人,若栉发必须明镜,览其形容,以鉴善恶。以此而言,人君亦须得匡谏之臣,道其愆过,即其为政无大乖违。一日万机,一人听断,细微差僻,安能尽美。唯有魏徵,随事谏正,多中朕失,其进喻启沃,有同明镜;分明善恶,▯尞见已形。即数餐嘉言,安得不喜。”太宗因举觞以赐房玄龄、高士廉等,数数励之。
○辞太子太师
皇太子承乾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内外庶僚,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徵,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望。”遂命草诏,谓侍臣曰:“其辞乎?”皆曰:“徵昔为侍中,卒以退让,
译唐太宗即位后,有人上书进言。
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我即位之初,上书进言的人不少,有的说君主必须独揽威权,不能委任下属;有的主张炫耀武力,震慑四方夷狄。只有魏徵劝我偃武修文,布施恩德惠泽,中原安定,远方之人自然归服。我听从了他的话,天下安宁,极远之地的君主都来朝贡,各夷族辗转翻译使者,在路上相望不绝。凡是这些成就,都是魏徵的功劳。我任用他,难道不是用人得当吗?”魏徵拜谢说:“陛下圣德源自上天,留心政治术数,臣凭借平庸短浅的才能,承受尚且来不及,哪里有什么益处。”
唐太宗驾临积翠池,赐宴群臣并赋诗。
太宗驾临积翠池,赐宴贵臣。太宗说:“今年粮食丰收,边疆平静,趁着农闲,与各位饮酒,酒酣之时各自吟咏一事。”魏徵抽到西汉,他的诗曰:“受降发生在轵道,争长奔赴鸿门。车驾传至渭桥,观兵于细柳屯。夜宴经过柏谷,朝游走出杜原。最终凭借叔孙通的礼仪,才知皇帝尊严。”太宗说:“魏徵所言,必定是用礼法来约束我。这话意思极好,特别应当记录。”
皇孙降生,侍宴。
皇孙降生,太宗驾临东宫,置酒极尽欢乐。群臣上奏称:“皇子大多已经成年,而陛下起初没有孙子。如今东宫先诞下嫡长孙,这是预示世代更替的吉祥征兆,是无疆的美好庆贺。天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臣等喜悦跳跃,特别百倍于常情。”太宗说:“君子抱孙不抱子,这是国家的喜庆,你们又助我饮尽杯中酒,我怎能不欢喜。”酒酣时,太宗召左仆射房玄龄和魏徵到御床前的席地,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铲除凶恶克服动乱,周旋于艰辛之中,玄龄的功勋,谁能与之相比。”太宗亲自解下佩刀赐给他。又说:“贞观以来,尽心于君主,进献忠正之言,使国家安定人民得利,冒犯龙颜纠正过失,匡正我的违误,只看到魏徵一人。古代的名臣,怎能超过他。”也解下佩刀赐给他。
魏徵编撰《戴氏礼》。
魏徵将戴圣的礼记编为注解两秩共二十卷上奏,诏书说:“礼经残缺,由来已久。汉代戴圣记载旧闻,为古今所尊崇。条目杂乱,先儒传授,经历多年,都因循旧例,不能厘正。特进郑国公魏徵,文章高出于翰林,学问综合于册府,信奉典礼,有志于讨论,于是依照戴圣所记,重新编录,以类相从。另立篇第,并加注解,文义清晰,于是先圣的微言,借此重新阐发,后世的学者,多有裨益,宜交付秘书省,仍令抄写,赐给皇太子及诸王各一本。”并赐绢一千匹。
论十六国诸主优劣。
太宗与群臣论及十六国诸主的优劣,太宗说:“苻坚为何独独被人称颂?”房玄龄回答说:“因为任用得人所以被称颂,没有这样的人就不被称颂。当时因为有王景略。”太宗对群臣说:“这就像我有魏徵。”魏徵拜谢。
豫章公主去世。
豫章公主去世,魏徵上奏:“自从豫章公主去世,陛下长久穿着素服,群臣心情恐惧战栗,都不安宁。臣听说古代王者,断绝为期一年的丧服,这是前代典籍的典礼,历代旧章。陛下发扬至圣的慈爱,对下流之人悲痛深切,穿素服以来,已经经过几十天;悼念逝者的道义,足以算是格外隆重。伏愿陛下割舍无尽的悲痛,遵循先王的礼制,改穿常服以符合群臣的心意。臣滥受重任,不敢沉默。”太宗听从了他。
太宗将魏徵比作诸葛亮。
太宗对侍臣说:“魏徵与诸葛亮相比如何?”岑文本回答说:“诸葛亮治理一国之政,内部安宁,又行军打仗,威震强敌,被古今称颂。魏徵虽然不能事事兼备,至于忧国如家,忠言正谏,早晚孜孜不倦,古人也不能超过他。”太宗说:“魏徵怀忠奉国,践行仁义,只以道德为务,无所欺瞒;约束我,必定想把我置于尧舜之上。诸葛亮的所作所为,不能超过他;不如他的,是行军打仗罢了。”
太宗对侍臣说自知者明。
太宗对侍臣说:“自知者明。人不能善于鉴察自己的过错,就像善于写文章,精通各种技艺,都自认为很好,别人比不上;如果良工粗略,文匠诋毁,芜杂之音拙劣之句,往往而有。又譬如傅母养子,洗脸修饰后才能见人,如果梳头必须用明镜,观看容貌,以鉴察善恶。由此而言,君主也必须得到匡正劝谏的大臣,指出他的过失,这样施政就没有大的违背。一日万机,一人听断,细微的偏差,怎能尽善尽美。只有魏徵,随事劝谏纠正,多中我的过失,他的进言启发,如同明镜;分明善恶,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形貌。既然多次听到嘉言,怎能不欢喜。”太宗于是举杯赐给房玄龄、高士廉等人,多次勉励他们。
辞去太子太师。
皇太子承乾不修德业,魏王李泰宠爱日隆,内外官员,都有疑议,太宗听说后厌恶这种议论,对侍臣说:“当今朝臣,忠诚正直没有比得上魏徵的,我派他辅导皇太子,用来断绝天下的期望。”于是命起草诏书,对侍臣说:“他推辞吗?”都说:“魏徵过去任侍中,最终因为退让,
储傅之重,恐必不当。”太宗曰:“徵识吾此意,将不固辞矣。”及诏下,拜为太子太傅,公自陈有疾,太宗谓之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忠正以为辅弼。昔周幽晋献废嫡立庶,有国行此,国必危;有家行此,家必败,如汉家几废太子,赖四皓来助,乃始得安。我今赖公,即其义也。如公疹病,可卧护之。”公乃就职。
译储君师傅这一重任,恐怕一定不适宜由您担任。”太宗说:“魏徵懂得我的用意,大概就不会坚决推辞了。”等到诏书下达,任命他为太子太傅,魏徵自己陈述说有病,太宗对他说:“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必须有师傅,所以选择忠诚正直的人来作为辅佐。从前周幽王、晋献公废掉嫡子而立庶子,国家实行这种做法,国家必定危险;家庭实行这种做法,家庭必定败亡。就像汉朝几乎废掉太子,依靠商山四皓前来相助,才最终得以安定。我现在依靠您,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您有病,可以躺着辅佐他。”魏徵这才就任。
○手诏问疾
公疾,太宗手诏曰:“不见数日,忧愤甚深,自顾过已多矣,言已失矣,行已亏矣。古人云:‘无镜可以鉴须眉’,可谓实也。比欲自往,恐劳卿,所以使人来去。若有闻知,此后可以信来具报。”公奏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従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従之,下之所行,皆従上之所好。今大臣进一人则疑其亲故,拜一人则疑其夺权,欲遣其人,若为展力所以契阔艰辛,同其生死,闻一人之言,即谓可信;新来言者,何以明其无私?”又奏曰:“古者虽犯重罪,君上每言宽宥,必不获已,方始加刑。且人君之威,甚于雷霆,今欲加其罪,则理外诬造;将宥其过,则法内曲辞;欲求刑,必宽平,吏不严酷,不可得也。”又奏曰:“帝王所重在乎定君臣、明父子、正夫妇,三者不乱,然后内外安宁。比见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来,渐不可长。”又奏曰:“君子有诸已然后求诸人。无诸已然后非诸人,所藏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今临朝堂,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乃未免私僻之事。或恐有所不便,闻于在下,即横加威怒以掩塞之,欲人不知,莫若勿为;欲盖弥彰,掩之何益。帝王大如天地,信如四时,诸葛亮,小国之臣,犹能开诚心,布公道,今之为政,未能平心,亦亏公道。心所爱则虽僻不以为非,心所嫌则虽正不见其是,居人上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従。今每发言,常疾私相请托,或至小事,自所未免,上为下效,理必然也,虽加之以罪,必不心伏。”太宗称善。
○手诏重闻
太宗手诏曰:“近来疹病,何似渐得可未卿患日久,言面已赊,理国立家,方知难耳。比日自为,劳思委顿,始验任人则逸,自任则劳,非虚言也,此怀公想知之,可以意得,书何尽心,略而言耳。”
○赐殿材为起堂
公宅内无堂,太宗常欲为营造,公谦让不受。太宗虑公疾甚,乃以小殿材为造焉,五日而成,仍遣中使赍素屏风素褥几案床等就赐之,遂其所尚也。公附表陈谢,太宗手诏曰:“观卿书,不如寻常,忧惋之情切朕怀意,处卿至此,当为横济黎元,经图达化耳,岂为朕一人而已,何事果来相谢。”
○太宗亲临丧
公疾亟,太宗幸其第宅,因屏人而语。明日降手诏曰:“观卿形,甚忧闷。昨语深慰,昨坐久何似,但得眠即无苦,以卿有古人之风,今送被二张,勿辞也。”太宗又幸其第,公命加朝服,拖绅以见,太宗抚之,流涕问所欲言,公对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乃拜其子叔玉为朝散大夫,并赐牙,仍遣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夜,宿公第,动止辄奏。皇太子亦再幸其第,对之流涕。公薨夜,太宗梦公若平生及朝而奏之,太宗趋临,赴哭之甚恸,废朝五日;皇太子亦于西华堂举哀,悲不自胜,诸王及文武百官、诸州计吏,九品以上皆赴丧所。诏赠司空,相卫黎魏洛刑贝七州诸军事,相州刺史,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赙绢布千段,米粟千石,陪葬昭陵。因车载柩,无文彩之饰,申其宿志也。
○太宗幸苑西楼观葬
公葬日,敕京官文武九品以上及计吏,并送至开远门外。太宗幸苑西楼望哭,尽哀,令晋王宣敕祭之。太宗因望送作诗曰:“阊阖总金鞍,上林移玉辇。野郊怆新别,河桥非旧饯。惨日映峰沈,愁云随盖转。哀笳时断续,悲旌乍舒卷。望望情何极,浪浪泪空泫。无复昔时人,芳春共谁遣。”御撰碑文及挽歌辞,仍亲为书。太宗思之不已,遂登凌烟阁,观其画,又赋七言诗送灵座焉,其辞曰:“劲筱逢霜摧美质,台星失位夭良臣。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于形无复人。”
○太宗临朝诏群臣
太宗尝临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已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徵亡,朕遣人至宅,就求其书,得遗表一纸,始立稿,草字皆难识,唯有数行乃稍可分辨,云:‘天下之事,有善恶。任
译○手诏问疾
魏征患病,唐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说:“几天没见到你,我忧虑愤懑得很深。自己回想起来,过错已经很多了,言语已经失当了,行为已经亏损了。古人说:‘没有镜子可以照见胡须和眉毛’,这话确实实在。近来本想亲自前往探望,又怕劳累你,所以派人来回探问。如果有听到的消息,此后可以信赖使者详细报告。”魏征上奏说:“尧舜率领天下施行仁政,人们就顺从他们;桀纣率领天下施行暴政,人们也顺从他们。下面的人所做的事,都是顺从上面的人所喜好的。现在大臣推荐一个人,就怀疑他是亲旧故交;任命一个人,就怀疑他要夺取权力。想要派遣那个人,如何能施展力量?所以艰难困苦,同生共死,听到一个人的话,就认为可信;新来进言的人,凭什么证明他没有私心?”又上奏说:“古代即使犯了重罪,君主常常说要宽恕,一定是迫不得已,才施加刑罚。况且君主的威严,胜过雷霆,现在如果要加罪于人,就会在情理之外捏造罪名;如果要宽恕过错,就会在法律之内曲解言辞;想要求得刑罚宽平,官吏不严酷,是做不到的。”又上奏说:“帝王所重视的在于确立君臣关系、明确父子伦理、端正夫妇之道,这三者不乱,然后内外才能安宁。近来看到学生欺凌老师,奴婢怠慢主人,下级多轻视上级,都是有原因的,这种风气渐渐滋长,不可助长。”又上奏说:“君子自己有优点然后要求别人也有,自己没有缺点然后指责别人,自身不能宽容而能开导别人的,从来没有过。现在在朝廷上,以至公无私的话来谈论;退朝后实行起来,却难免有偏私邪僻的事。或许担心有所不便,传到下级耳中,就横加威怒来掩盖堵塞,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要掩盖却更加显露,掩盖有什么益处。帝王胸怀像天地一样广大,信用像四季一样准时,诸葛亮,小国的臣子,尚且能敞开诚心,推行公道,现在执政,未能平心静气,也亏损了公道。心里喜爱的,即使偏邪也不认为是错;心里厌恶的,即使正确也不认为是是。居于人上的人,自身端正,不发命令也能推行;自身不端正,即使发命令也不被服从。现在每次发言,常常痛恨私下请托,或者小事,自己未能避免,上行下效,道理必然如此,即使加以罪罚,也一定不能心服。”太宗称赞说好。
○手诏重闻
唐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说:“近来患病,怎么样?渐渐好转了吗?你患病日久,见面已经很久,治理国家、管理家庭,才知道困难啊。近日自己处理政务,劳思疲惫,才验证任用他人则安逸,自己承担则劳累,不是虚言,这个想法你大概知道,可以意会,书信不能尽心,简略地说说罢了。”
○赐殿材为起堂
魏征宅内没有厅堂,唐太宗常想为他营造,魏征谦让不接受。唐太宗担心魏征病重,于是用小殿的材料为他建造,五天建成,仍然派遣宦官带着素屏风、素褥、几案、床等赐给他,遂了他的喜好。魏征上表陈谢,唐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说:“看你的书信,不如平常,忧虑惋惜之情深切地打动我的心意,把你安置到这里,应当是为了横渡黎民百姓,经略通达教化,岂是为了我一人而已,何事果然来相谢。”
○太宗亲临丧
魏征病危,唐太宗亲临他的宅第,于是屏退左右而谈话。第二天降下手诏说:“看你的形体,很忧闷。昨天深谈安慰,昨天坐久了怎么样,只要睡得着就没有痛苦,因为你具有古人的风范,现在送被子两张,不要推辞。”唐太宗又亲临他的宅第,魏征命令加上朝服,拖着大带去见,唐太宗抚摸他,流着泪问想说什么,魏征回答说:“寡妇不忧虑织纬而忧虑宗周的灭亡。”于是任命他的儿子魏叔玉为朝散大夫,并赐象牙笏板,仍然派遣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夜间在魏征宅第住宿,动静就奏报。皇太子也再次亲临他的宅第,对着他流涕。魏征去世当晚,唐太宗梦见魏征像生前一样,等到上朝就奏报,唐太宗快步亲临,哭得非常悲痛,停止朝政五天;皇太子也在西华堂举哀,悲伤得不能自持,诸王及文武百官、各州计吏,九品以上都赴丧所。诏书追赠司空,相卫黎魏洛邢贝七州诸军事,相州刺史,谥号文贞。给予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赠绢布千段,米粟千石,陪葬昭凌。因为车载灵柩,没有文彩装饰,申述他平素的志向。
○太宗幸苑西楼观葬
魏征下葬那天,敕令京官文武九品以上及计吏,都送到开远门外。唐太宗亲临苑西楼望哭,尽哀,命令晋王宣敕祭祀。唐太宗因而望送作诗说:“宫门全备金鞍,上林移动玉辇。野郊悲痛新别,河桥不是旧饯。惨淡日光映山峰下沉,愁云随车盖转动。哀笳时断时续,悲旌乍舒乍卷。望望情何极,浪浪泪空流。没有昔日的人,芳春共谁遣。”御撰碑文及挽歌词,仍然亲自书写。唐太宗思念不已,于是登上凌烟阁,观看他的画像,又赋七言诗送灵座,其辞曰:“劲筱逢霜摧美质,天星失位夭良臣。唯当掩泣云台,空对形无复人。”
○太宗临朝诏群臣
唐太宗曾经临朝,对侍臣说:“用铜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事做镜子,可以知道兴衰更替;用人做镜子,可以明白得失。我常保持这三面镜子,以防备过错。现在魏征去世,于是失去一面镜子了。魏征去世,我派人到他家,就求他的书,得到遗表一纸,刚开始起草,草字都难辨认,只有几行稍微可以分辨,说:‘天下之事,有善恶。任用
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唯见其恶,爱者唯见其善,爱憎之间,宜详审。若爱而知恶,憎而知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化矣。’其遗表如此,何必在多。在朕思之,恐不免。斯事书于笏,知而即谏也。”
译任用善人则国家安定,任用恶人则国家混乱。公卿之中,情感上难免有爱憎之分。憎恶的人只看到对方的恶行,喜爱的人只看到对方的善举,在爱憎之间,应当详细审慎。如果喜爱却能知道其恶,憎恶却能知道其善,铲除邪恶毫不迟疑,任用贤才毫不犹豫,就可以振兴教化了。”他的遗表就是这样,何必言辞繁多。在于朕的思考,恐怕难以避免这种偏颇。将此事写在笏板上,知道了就立即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