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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书占毕一

(卷首)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4 段

史书占毕 (明)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一

○内篇尚书》《春秋》,圣人之史也;《檀弓》《左传》,贤人之史也;《史记》《汉书》,文人之史也;《后汉》《宋书》,乱人之史也;《三国》《元魏》,小人之史也;《赵宋》《辽金》,北人之史也。举其人而史之得失,文之髙下,了然矣。尚书》史之善善者也,《春秋》史之恶恶者也。《尚书》弗诛桀纣乎?然以明放伐也,犹之乎善善也。《春秋》弗进桓、文乎?然以防乱贼也,犹之乎恶恶也。刘知几以马、班为善善,南、董为恶恶,细矣。三皇以前,无良史乎?而孔甲之盘盂,纪于班氏焉。惜哉乎,其弗传也。七国以前,皆良史乎?而史墨之邪词,纪于左氏焉。惜哉乎,其遂传也。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三国》其文之以代降也,若厯阶而下也。晋、魏、齐、梁,靡冗不称史矣,而有李延寿之《六朝》焉。唐、宋、辽、金,僻滥不称史矣,而有欧阳氏之《五代》焉。李唐之初也,欧宋之盛也,然而非晔、寿比也。才学识三长,足尽史乎?未也。有公心焉,直笔焉,五者兼之,仲尼是也。董狐、南史制作,亾征维公与直,庶几尽矣。秦汉而下,三长不乏,二善靡闻。左、马恢恢,差无异说。班书、陈志、金粟交闗、沈传、裴略家门互易。史乎?史乎?直则公,公则直,胡以别也?而或有不尽符焉。张汤、杜周之酷,附见他传,公矣,而笔不能无曲也。裴松、沈璞之文相讦,一时直矣,而心不能无私也。夫直有未尽,则心虽公,犹私也。公有未尽,则笔虽直,犹曲也。其圣人乎?彼子西不害其为公,礼昭公无损其为直。甚矣,史之不易也!寸管之搜罗,宇宙备焉。非以万人之识为一人之识,不可也。只词之褒贬,天壤流焉。非以万人之衷为一人之衷,不可也。史,百代者,搜罗放轶,难矣;而其实易也。史,一代者,耳目见闻,易矣;而其实难也。予夺褒贬之权,异也。陈范有史才,而无史学;沈魏赢史学,而乏史才。左马班氏足称具美,其识虽互有是非,然创始之难,百倍因也,故匪后人之所及也。尚书》秦誓,录自新也,而以为周厯之终,是《尚书》者,谶纬之靡也;《春秋》获麟,伤吾道也,而以为素王之瑞,是《春秋》者,符箓之首也。说经者,胡可以弗慎也!春秋以字为褒贬者也,左传以词为褒贬者也,马班以事为褒贬者也。以事者,繁于词,文人能之;以词者,显于字,君子能之;以字者,微而彰,简而核,非大圣大贤弗能也。故左之后有荀、袁,班之后有晔、寿,春秋之后微紫阳,其孰纉之?谓《国语》出于左氏,胡以征也?丘明作传之后,文或余于纪载也,字或溢于编摩也。附经弗燕郢乎?入传弗赘疣乎?故别创篇名也。翼《春秋》为内传,称《国语》为外传,犹之子内篇、外篇也,文内集、外集也。内外传或矛盾焉,两存之以备考也。或致疑焉,非也。国策之文麤,国语之文细。国语之气薾,国策之气雄。国语,左氏末弩乎?国策,马氏先鞭乎?汲冢四书,皆史也。纪年,春秋也;周书,尚书也;穆天子,起居注也;盛姬,録逸事家也;山海经,称禹益实,周末都邑簿也。其文皆以法胜也。史恶繁而尚简素矣。曷谓繁?丛脞冗阘之谓也。非文多之谓也。曷谓简?峻洁谨严之谓也。非文寡之谓也。故文之繁简,可以定史之优劣,而尚有不必然也。较卷轴之重轻,计年代之近逺,缪乎论哉!子长叙事,喜驰骋,故其词芜蔓者多,谓繁于孟坚可也。然而胜孟坚者,以其驰骋也。孟坚叙事尚剪裁,故其词芜蔓者寡,谓简于子长可也。然而逊子长者,以其剪裁也。执前说可与概诸史之是非通,后说可与较二史之优劣。读之,闳肆沈雄,浩乎司马之气矣。而左规右矩,一字増损,末由也。绎之,精严简奥,渊乎左氏之法矣。而长谷大川,万怪惶惑,叵测也。而其义律之乎《春秋》,其旨合之乎《尚书》,弗少悖也。史之至也。司马班氏人自为史,其史也,史百代而有余。司马班氏合而为史,其史也,史一代而不足。则史非専不可也。马氏不啻谈迁也,世为太史矣。迁而始成,而犹少孙补也。班氏不啻彪固也,半因太史矣。固而始成,而犹大家续也。则史非久不可也。晋、梁、陈、齐、周、隋六史,皆唐人撰也。梁、陈,姚察;北齐,李百药;周,令狐徳棻。学一家也,文一手也。中独晋、隋群彦所修,而晋史大为猥杂,隋史差自精详,以委任异宜,才用乖协故也。李延寿《南北诸史》出,而沈约、魏收不行;欧阳氏《新唐》、《五代》成,而刘昫、卢逊咸废。延寿删沈、魏之繁者也,欧阳振刘、卢之弱者也。大概彼善于此,亦因袭易为功也。

译《史书占毕》(明)胡应麟撰写 《史书占毕》第一 内篇 《尚书》《春秋》,是圣人的史书;《檀弓》《左传》,是贤人的史书;《史记》《汉书》,是文人的史书;《后汉书》《宋书》,是乱世之人的史书;《三国志》《元魏史》,是小人的史书;《赵宋史》《辽金史》,是北方人的史书。列举这些作者,就能清楚看出史书的得失和文章的高下了。《尚书》是史书中褒扬善行的,《春秋》是史书中贬斥恶行的。《尚书》难道没有诛伐桀、纣吗?但这是为了彰明放逐和征伐的正当性,仍然属于褒扬善行。《春秋》难道没有推重齐桓公、晋文公吗?但这是为了防止乱臣贼子,仍然属于贬斥恶行。刘知几把司马迁、班固看作褒扬善行,把南史、董狐看作贬斥恶行,已经说得很细致了。三皇以前,难道没有良史吗?可是孔甲的盘盂铭文,却被班固记载了下来。可惜啊,它没有流传下来。七国以前,难道都是良史吗?可是史墨的邪曲言辞,却被左氏记载了下来。可惜啊,它竟然流传至今。《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的文章,随着时代递降,仿佛沿着台阶逐级走下。晋、魏、齐、梁诸史,繁杂琐碎,几乎没有不被称作史书的;但有李延寿的《六朝史》。唐、宋、辽、金诸史,偏僻泛滥,几乎不能称为史书;但有欧阳氏的《五代史》。李唐初年的史书,正如欧阳修《五代史》的兴盛;然而都不能同范晔、李延寿相比。才、学、识三种长处,足以写尽史书吗?还不够。还要有公心和直笔,五者兼备,仲尼就是这样的人。董狐、南史的著述,能够征验的只有公心和直笔,差不多可以说尽善尽美了。秦、汉以后,才、学、识三长并不缺少,但公心、直笔这两种善处却几乎听不到。左氏、司马迁的文章浩大开阔,差不多没有不同的说法。班固《汉书》、陈寿《三国志》以及金粟交关、沈传、裴略等篇,家门彼此错置。这样的书算史吗?算史吗?直笔便能公正,公正便能直笔,为什么还要区分呢?但有时二者并不能完全相符。张汤、杜周残酷无情,把他们附见于其他传记中,这是公正;但下笔却不能没有曲笔。裴松之、沈璞的文章彼此攻讦,一时之间看似直笔;但内心却不能没有私意。直笔有所不足,那么内心即使公正,仍然带有私意。公心有所不足,那么笔下即使直截,仍然带有曲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吗?记载子西并不妨碍其公正,记载鲁昭公也不损害其直笔。史书实在太难写了!一管笔搜集的材料,要容纳整个宇宙。如果不能把万人的见识汇成一人的见识,就无法做到。一字一句的褒贬,要流传于天地之间。如果不能把万人的内心汇成一人的内心,就无法做到。写百代史,搜集散佚的材料,很难;但实际写起来反而容易。写一代史,耳闻目睹的材料容易取得;但实际写起来反而困难。因为行止取舍、褒贬评判的权力是不同的。陈寿有写史的才能,却没有写史的学问;沈约、魏收有写史的学问,却缺少写史的才能。左氏、司马迁、班固足以称得上才学识兼备。他们的见解虽然彼此各有是非,但创始的困难,是因袭旧作的百倍,所以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尚书》的《秦誓》,本是记录自我更新的誓言,却把它列为《周历》的终篇;这样看来,《尚书》也有流于谶纬的一面。《春秋》记载捕获麒麟,本是哀伤我道将绝,却把它说成素王出现的祥瑞;这样看来,《春秋》也成了符箓的开端。解说经书的人,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春秋》用字来表示褒贬,《左传》用言辞来表示褒贬,司马迁、班固用史事来表示褒贬。用史事表示褒贬,内容比言辞繁多,这是文人所能做到的;用言辞表示褒贬,比用字显露,这是君子所能做到的;用文字表示褒贬,含蓄却彰明,简约却核实,不是大圣大贤不能做到。因此,《左传》以后有荀悦、袁宏,《汉书》以后有范晔、李延寿;《春秋》以后,略有朱熹,究竟还有谁能继承它呢?说《国语》出自左氏,有什么根据呢?丘明作《左传》以后,有些文章超出记载史事的范围,有些文字也超过编排史事的需要。把它附在经书之后,难道不会使燕、郢混杂吗?把它收入《左传》,难道不会成为多余的赘疣吗?所以另行创立篇名。辅助《春秋》的称为内传,把《国语》称为外传,就像《庄子》有内篇、外篇,文集有内集、外集一样。内传、外传有时互相矛盾,仍然把二者都保存下来,以备考察。有的人因此产生疑问,其实不是这样。《战国策》的文章粗疏,《国语》的文章细密;《国语》的气势柔弱,《战国策》的气势雄健。《国语》是左氏晚年力量衰竭时的作品吗?《战国策》是司马迁以前的先声吗?汲冢出土的四部书,都是史书。《竹书纪年》相当于《春秋》;《周书》相当于《尚书》;《穆天子传》相当于起居注;《盛姬录》属于记载逸闻的史家著作;《山海经》虽声称是禹、益所作,实际上是周末的都邑簿籍。它们的文章都胜在合乎体例。史书厌恶繁杂而崇尚简朴。什么叫繁?就是丛杂琐碎、冗余烦琐,并不是说文字多。什么叫简?就是峻拔洁净、谨慎严整,并不是说文字少。因此,文章的繁简可以用来判断史书的优劣,但也并非必然如此。若只比较卷帙的厚薄,计算年代的远近,那样的议论就错了。司马迁长于叙事,喜欢纵情驰骋,所以文辞芜杂蔓延的地方较多,说它比班固繁复,可以。然而它胜过班固之处,正在于这种驰骋。班固叙事重视剪裁,所以文辞芜杂蔓延的地方较少,说它比司马迁简约,可以。然而它逊于司马迁之处,正在于这种剪裁。执守前一种说法,可以用来概括评论各史的是非;执守后一种说法,可以用来比较这两部史书的优劣。读它,觉得宏大奔放、深沉雄浑,确实有司马迁的气势;但它又规整严谨,哪怕增损一个字也没有由来。推究它,觉得精密严谨、简约深奥,确实深得左氏之法;但它又像长谷大川那样,包含万般怪异,使人惶惑难测。而且它的义理合乎《春秋》,主旨符合《尚书》,没有稍许违背。这就是史书的最高境界。司马迁、班固各自成就一部史书,他们的史书写百代历史也绰绰有余。若把司马迁、班固合在一起写一部史书,那么这部史书连一代历史也写不够。可见写史不能没有专门的人。司马迁不只是像谈迁,他家世代担任太史;司马迁开始成书后,还要靠褚少孙补写。班固不只是凭借班彪、班固父子的力量,其中一半承袭太史公;班固开始成书后,还要靠班昭续成。可见写史不能没有长久的时间。晋、梁、陈、齐、周、隋六史,都是唐人撰写的。梁、陈二史由姚察撰写;北齐史由李百药撰写;周史由令狐德棻撰写。他们各自专门治一家之学,文章也各出于一人之手。其中只有晋史、隋史是群贤共同修撰的;晋史大多杂乱,隋史则较为精详,是因为委任是否恰当、人才与任务是否相称的缘故。李延寿的《南北诸史》问世以后,沈约、魏收的史书便不再流行;欧阳氏的《新唐书》《五代史》完成以后,刘昫、卢逊的史书也都被废置了。李延寿删削了沈约、魏收的繁杂,欧阳修振救了刘昫、卢逊的不足。大体说来,后出的史书比前出的好,也是因为有所承袭,较容易取得成功。

旧唐书,无论大义乖刺,其辞过俚而不文也,其体过冗而靡节也。新书虽晦涩,务竒,二病则庻乎免也。事増文减,作史名言,岂容以书废哉?谓《后汉书》之文不若《三国志》之质也,是不知“质胜则野”之说者也。谓《新唐书》之简不若《旧唐书》之赡也,是不知“赡而不秽”之说者也。然《后汉非真能文者,真能文者《左氏》也。《新唐非真能简者,真能简者《檀弓》也。简之胜繁,以简之得者论也;繁之逊简,以繁之失者论也。要各有攸当焉。繁之得者,遇简之得者,则简胜;简之失者,遇繁之得者,则繁胜。执是以论繁简,庻几乎。合作则简者约而该,繁者赡而整;不合作则繁者猥而冗,简者涩而枯。《檀弓》、《左传》,繁与简俱得者也,故《左传》髙而《檀弓》独胜也。《旧唐新书》,繁与简俱失者也,故《新书》僻而《旧唐》弗如也。昔人谓《史记》不如《左传》,《左传》不如《檀弓》,似也。而以一事之繁简定三氏之等差,则非也。夫文固有简者不必工,而繁者不必拙。夫工与拙可以较等差而较之乎?一事吾犹弗敢也,矧一事之繁简也?举其全,挈其大,齐其本,揣其末,可与言古人矣。檀弓之扵左传,意胜也。左传之于史记,法胜也。史记之于汉书,气胜也。汉书之于后汉,实胜也。后汉之扵三国,华胜也。三国之于六朝,朴胜也。则檀弓、史记无法,左传、汉书弗文乎?非是之谓也。卫青、李广均武夫也。广事终身如覩,而青寥寥也。曹沫、荆轲同刺客也。轲事千载若新,而沫寥寥也。以叙有详畧也。然则史固贵繁也?曰简哉!而繁有当也。亦观太史之叙仓公乎?连篇累牍,靡弗厌焉。相如窃女,曼倩滑稽,虽其文瓌伟可喜,而大体不无戾也。诗人多穷,信矣!史氏多厄,何也?世以髙明,鬼瞰褒贬,天刑。夫天网恢矣,而史佐其漏;鬼责眇矣,而史暴其微。幽赞叅两,功则大矣,而胡以罪也?必以纪载失实,赏罚狥私,胡以弗盲?陈寿腐,魏收而族,许敬宗哉!是必有其故矣。夫诗,潜天地,通神明,文之精,莫加焉。夫史,赞两仪,苞三极,文之巨,莫并焉。掇其精,则神以太过而竭,故诗人多穷且多夭;肩其重,则任以太过而颠,故史氏多厄且多刑。夫诗,以一字千秋者也;史,以千秋一字者也。其达踰王公而寿计元会矣,能亾穷且厄耶?左丘废史,迁辱,班掾缧,中郎狱,陈寿放,范晔戮,魏收剖,崔浩族,甚矣,唐以前史氏之厄也。退之避而弗承,其有余畏哉?而不知后之为唐、为宋者,若刘、若宋、若二欧阳,显特甚矣。唐而前之为史者,其人轻,而其史重;宋而下之为史者,其人重,而其史轻。其人轻也,而史重,则轻者因以重;其人重也,而史轻,则重者因以轻。然以左迁生唐、宋,亦不能为《春秋》《史记》也。而唐、宋史大弗类,则以时乏左丘、马迁故也。史之体制,迁实创之,而其义例纎悉,班始备也。然雄伟跌宕之气衰焉。子长列传,一人始末,或述其名,或称其字,或兼其姓,或举其官,既匪《春秋》之义,奚取《左氏》之规也?孟坚概自篇端,总其姓字,后但著名,遂为定体,百世咸遵。此类颇众,举例其余,大概作者在前,易于损益故也(史记》如亷、蔺、窦、田、刺客、货殖数人合传,亦史变体,班始人自为传,后世因之)夫史之论赞,而岂茍哉?终身履厯,百世劝惩,系焉。子长诸传,不尽废此义也。至称羽重瞳,纪信营墓,无闗大体,颇近稗官矣。自汉而后,厯代史臣,壹规班氏,讵皆聋瞶?要在适衷。近时贵重子长,不求大体,専搜奥僻,诩为神竒,恐太史有灵,不当一笑也。史、汉二书,魏晋以还,纷无定说。为班、左袒,盖十七焉。唐自韩、桞始,一颂子长,孟坚稍诎。至宋,郑渔仲、刘会孟,又抑扬过甚,不足凭也。明诸论隲,差得其衷。班马之书,晋隋以前习其义者不啻百家,而于词忽焉;唐宋以后习其词者亦且百家,而于义疎焉。故史汉之学盛于六代之前,而其文贵于六代之后,盖至明而极矣(六代至唐为班氏学,至众著述传者殆数十家,《史记》次之)唐以前作史者専精于史,以文为史之余波。唐以后能文者泛滥于文,以史为文之一体。惟赋与诗亦然,故赋迄于左思,史穷于陈寿,皆汉之余也。故曹、刘、李、杜、韩、桞氏出,而宇宙耳目又一观矣。唐以前史之人一,而其业精,故史无弗成,而无弗善。唐以后史之人二,而其任重,故史有弗善,而无弗成。唐之时,史之人杂,而其秩轻,其责小,而其谤巨,故作者不必成,成者不必善。刘知几之启,萧相韩吏部之答,桞州噫,可想矣。

译《旧唐书》姑且不论大义上的乖谬抵牾,它的辞藻过于俚俗而缺少文采,体制过于冗长而没有节制。《新唐书》虽然晦涩而追求奇异,但这两种弊病大概避免了。增加史事、减少文字,是写史的名言,难道能因为文字风格而废弃《新唐书》吗?说《后汉书》的文章不如《三国志》质朴,是不懂“质朴过了头就会流于粗野”这句话。说《新唐书》的简约不如《旧唐书》的丰富,是不懂“丰富而不污杂”这句话。然而,《后汉书》并不是真正善于写文章,真正善于写文章的是《左传》;《新唐书》并不是真正善于简约,真正善于简约的是《檀弓》。简约胜过繁复,要根据简约所取得的长处来评判;繁复逊于简约,要根据繁复所造成的缺点来评判。关键在于各自是否恰当。繁复具有长处,遇到简约也有长处的作品,便是简约胜出;简约有缺点,遇到繁复有长处的作品,便是繁复胜出。用这个道理来评论繁简,才差不多正确。繁简配合得当,简约的作品就简练而周详,繁复的作品就丰富而整饬;配合不当,繁复的作品就猥琐冗长,简约的作品就艰涩枯槁。《檀弓》《左传》都是繁简兼得的作品,所以《左传》高明,而《檀弓》更为独胜。《旧唐书》《新唐书》则都是繁简兼失的作品,所以《新唐书》偏僻,而《旧唐书》也不如意。过去有人说《史记》不如《左传》,《左传》不如《檀弓》,似乎有道理。但如果只根据一件事情叙述得繁简不同来判定三家作品的等级,那就不对了。文章本来就有简约的未必精工、繁复的未必拙劣的情况。精工和拙劣,难道可以只据此比较等级吗?即使是一件事,我尚且不敢这样判断,何况只比较一件事的繁简呢?总观全书,抓住大要,齐整根本,推究末节,才可以谈论古人。《檀弓》相比《左传》,胜在意趣;《左传》相比《史记》,胜在体例;《史记》相比《汉书》,胜在气势;《汉书》相比《后汉书》,胜在事实;《后汉书》相比《三国志》,胜在文采;《三国志》相比六朝史书,胜在质朴。难道这就是说《檀弓》《史记》没有体例,《左传》《汉书》没有文采吗?并不是这个意思。卫青、李广都是武夫。李广一生的事迹叙述得如同亲眼所见,而卫青的事迹却很简略。曹沫、荆轲都是刺客。荆轲的事迹千年之后仍如同刚发生,曹沫的事迹却很简略。这是因为叙述有详略。那么史书本来就以繁复为贵吗?回答是:还是简约好!但繁复也有恰当的时候。也要看看太史公怎样叙述仓公吧?连篇累牍,没有不使人厌烦的地方。相如盗取女子,曼倩诙谐滑稽,虽然文章瑰伟可喜,但从全书大体看,也不能说没有违失。诗人多困穷,确实如此!史家多遭厄运,为什么呢?世人因为史家见识高明而憎恨他们,鬼神窥伺他们的褒贬,天也降下刑罚。天网虽然广大,史家却帮助它堵塞疏漏;鬼神的责罚虽然幽微,史家却揭露其中隐情。他们参赞天地、参与阴阳,功劳本来很大,为什么反而获罪呢?一定是因为记载失实、赏罚徇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他们失明呢?陈寿受腐刑,魏收遭灭族,许敬宗又如何呢!这其中一定有缘故。诗能够潜通天地、贯通神明,是文章的精华,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史能够赞助天地阴阳,包举天、地、人三才,是文章的宏大形态,也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诗人摘取文章的精华,精神消耗过度而衰竭,所以诗人多困穷而且多早夭;史家承担文章的重任,负荷过度而倾覆,所以史家多遭厄运而且多受刑罚。诗是用一个字流传千秋,史是用千秋岁月凝聚为一个字。它们的声名超过王公,寿命计算到元会那样长,难道还能免于困穷和厄运吗?左丘明失去史官职位,司马迁受辱,班固被官府拘系,张衡入狱,陈寿被放逐,范晔被杀,魏收被剖杀,崔浩被灭族。这实在说明唐以前史家的厄运太深了。韩愈退避而不承任史职,难道是因为心中还留有过多畏惧吗?但他不知道后世担任唐史、宋史的史家,如刘昫、宋祁、欧阳修、欧阳修等二欧阳,显赫得特别厉害。唐以前写史的人身份轻微,但他们的史书分量重大;宋以后写史的人身份尊重,但他们的史书分量轻薄。身份轻而史书重大,那么身份轻微的人也因史书而显贵;身份尊重而史书轻薄,那么身份尊重的人也因史书而受轻视。然而,即使让司马迁转生到唐、宋,也不能写出《春秋》《史记》;而唐、宋史书大多不像样,是因为当时缺少左丘明、司马迁这样的人。史书的体制,实际由司马迁创立;它的义例纤细完备,则从班固开始。可是文章雄伟跌宕的气势也因此衰弱了。司马迁列传,叙述一个人的始末,有时称他的名,有时称他的字,有时连他的姓一起称,有时举出他的官职,既不是《春秋》的义例,又取法于《左传》的规矩。班固从每篇开头总括人物的姓字,后来只写名,于是成为固定体例,百代都遵循。这样的例子很多,举出这一例来说明其余,大概是因为前人已经创作在先,后人容易有所增删改变。(《史记》中廉颇、蔺相如,窦婴、田蚡,刺客,货殖等数人合为一传,也是史书的变体;班固开始让每个人各自立传,后世沿袭了这一做法。) 史书中的论赞,难道可以随便写吗?人物一生的经历,以及后世的劝善惩恶,都系于其中。司马迁各篇列传并没有完全废弃这个原则。至于称项羽有重瞳,记载纪信营造坟墓,这些与大体无关的内容,颇为接近稗官小说了。自汉以后,历代史臣一概以班固为规范,难道他们全都耳聋眼瞎吗?关键在于是否合乎适中。近来有人推重司马迁,不寻求史书的大体,专门搜寻深奥僻怪之处,夸说那是神奇,我恐怕太史公如果有灵,也不会不笑吧。《史记》《汉书》二书,自魏、晋以来,议论纷纷而没有定论。替班固说话、偏袒班固的,大概十之七。唐代从韩愈、柳宗元开始,才有人推崇司马迁,而稍稍贬低班固。到了宋代,郑樵、刘恕又褒贬过分,不足以凭信。明代各家评论,才比较得到适当的分寸。自晋、隋以前,学习班固、司马迁著作义理的人不下百家,却忽略文辞;唐、宋以后,学习他们文辞的人也有近百家,却疏于义理。因此,《史记》《汉书》的学问在六代以前兴盛,而它们的文章在六代以后受到珍重,大概到明代达到了极点。(从六代到唐代,研究班固之学的,著述并流传下来的几乎有数十家,《史记》的研究其次。) 唐以前写史的人专心于史,把文章看作史学余波;唐以后能写文章的人泛滥于文坛,把史书当作文体的一种。赋和诗也是如此,所以赋的成就到左思便达到尽头,史的成就到陈寿便达到尽头,他们都是汉代遗风。后来曹、刘、李、杜、韩、柳诸人出现,天下的见闻和眼界又有了新的面貌。唐以前,写史的人专一,所从事的学业精纯,所以史书没有不成就的,也没有不好的。唐以后,写史的人分心于多种事务,责任更加重大,所以史书有写得不好的,却没有完全不能成书的。唐代,写史的人混杂,品秩低微,责任小而遭受的诋毁很大,所以作者未必能成书,成书者也未必写得好。刘知几的奏启,萧相国、韩吏部的答复,柳州的叹息,都可以想见其中情形。

文之难在赋似矣,而出于魏收之口,则私也。史之难在志似矣,而出于郑樵之口,则私也。收以赋恫喝温、邢,然以左、马较相如,则文有不必赋。樵以志揶揄陈、范,然以晔、寿方沈约,则史有不必志。而收之能赋,樵之能志与否,吾未暇辩也。夫迁之赋不见于《艺文志》,晔之志不曰以法未终乎?要不必以此论也(汉艺文志》:迁有赋八篇)専任易功乎?吾于司马氏史征焉。兼收易业乎?吾于司马氏史征焉。后世不然,兼其人,专其臆;兼其任,专其笔。故班、范而后蔑矣。孟坚、武仲,有伯仲之称,而班以《汉书》崛然与司马争雄,晋、唐之际,几左席焉。传没没于崔、蔡之间,而莫能自异也。颜、谢文章,日揭江左,范之誉闻,盖逺非俦。而后汉一书,逾寿接固,延之灵运,遂为词人。昔人谓诗有别才,吾亦谓史有别才也。以昌黎毛颕之笔而驰骤古人,奚患其不史也?而顺宗录有取舍之讥,曹王碑多轧茁之调。桞以史笔推韩,与书翊戴至矣,而韩弗任也。段秀实传一脔足珍,他絶不覩。李习之翱鋭以史自居,第唐一代,讵止髙、杨两女子哉?宋王曽、苏氏重名居馆职,徒成故事。隆平集今传,非荀、袁匹也。史有别才,厯较唐、宋诸子,益信矣。用颜师古等于纪传,用李淳风等于表志。唐任人可法者也,而不必尽论其书也。欧阳疎于事,而表志;子京僻于文,而纪传。宋任人可监者也,而不必尽论其书也。斯各任之凖也。夫李延寿尝与修诸史矣,胡以弗南北若也?夫欧阳修尝与修唐书矣,胡以弗五代如也?斯独任之衡也。孔甲,黄帝史也;尹佚,成王史也。刘歆《七畧》、班志《艺文》昭昭载焉。而刘知几以孔甲为夏,尹佚为商,得无剿夏帝之名,傅有熊之佐乎?尹佚曰:周人也,又成世也,即史佚无可疑者。刘既误于先,而复称于后,遂使二孔甲合而为一,一史佚分而为二,皆不考之故也。陈寿《三国志》魏、吴、蜀也,而唐丘悦《三国典畧》则后周、北齐、南梁为三国也。欧阳修《五代史》梁、唐、晋、汉、周也,而唐张询《古五代新说》则梁、陈、北齐、后周及隋为五代也(按五代之名实起太宗命诸臣修梁、陈至隋五史,故当时谓之五代,而《晋书》以御撰不与也。杨用修以唐末五代当之,固陋;晦伯止言询古新说,亦未尽也)裴松之之注《三国》也,刘孝标之注《世说》也,徧记杂谈,旁收博采,迨今藉以传焉。非直有功二氏,亦大有造诸家乎?若其综核精严,缴驳平允,允哉史之忠臣,古之益友也。刘孝标有《续世说》十卷,刘义庆有《小说》十卷。惜哉,其俱弗传也。藉传晋梁雅词,今尚盈耳哉?临川书诸目俱称《世说》。今题《世说新语》,系语于“说”,胡赘也?《世说》之名,起于刘向,义庆书出,向已弗传,然皆刘氏也。孝标之注,会孟之评,刘氏三絶乎?刘知几之论史也,晳于史矣。吾于其论史,而知其弗能史也。其文近浅猥,而逺驯雅;其识精琐屑,而迷逺大;其衷饶讦廹,而乏端平。善乎子京曰:「呵古则工,而自为则拙也。」甚矣,唐人之陋也!刘知几《史通》称:“舜囚尧,禹放舜,启诛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厯成汤伪让,仲尼餙智矜愚。”斯数言者,战国有之,然识者亾弗谓虚也。胡子玄骤以为实也。至谓舜、禹、汤、文同于操、懿、裕、衍,而《尚书》、《春秋》之妄,过于沈约、王沈,斯名敎之首诛矣。史通》之为书,其文,刘勰也,而藻绘弗如;其识,王充也,而轻讦殆过。其所指摘虽多,中昔人然,第文义之粗,体例之末,而自以穷王道,掞人伦,括万殊,吞千有,然哉。史通之所谓惑,若赤眉积甲,史氏弥文,文鸯飞瓦,委巷鄙说,皆非所惑者也。至竹书杀尹,汲冢放尧,则当惑而不惑。史通之所谓疑,若克明峻徳,帝典所传,比屋可封,盛世之象,皆亾可疑者也。而山海诡词,论衡邪说,则当疑而弗疑。余谓刘有史学,无史笔,有史才,亾史识也(唐桞璨有史通析微十卷,专驳子玄之谬,宋世尚存,今无刻本。刘书必与此并行,庶无害名敎。不尔,恐所益微,所损大也)何法盛,盗之魁也;许敬宗,奸之首也。世知郭象之剽庄,而不知法盛之剽晋;世知魏收之秽魏,而不知敬宗之秽唐。所以然者,法盛书不盛行于后,而敬宗书已夙毁于前也。桞宗元《爱国语》爱其文也,非《国语》非其义也。义诡僻则非文,杰异则爱,弗相掩也。好而知恶,宗元于《国语》有焉。论者以桞操戈入室,弗察者又羣然和之。然则文之工者,伤理倍道,皆弗论乎(虞盘作《非非国语》,余欲作《非非非国语》为桞觧嘲,第未见本书)孟坚之推太史,至矣。其驳太史公矣。前人制作,瑜而掩之,私也;瑕而匿之,亦私也。孟坚法太史者也,谓有竞心,吾弗敢信也。

译文章的难处在于赋,似乎是这样;但出自魏收之口,便带有私心。史书的难处在于志,似乎是这样;但出自郑樵之口,也带有私心。魏收用赋来恐吓温子昇、邢邵,但若拿左氏、司马迁同司马相如比较,文章并不一定要写成赋。郑樵用志来讥笑陈寿、范晔,但若拿范晔、陈寿同沈约相比,史书也不一定非写志不可。至于魏收是否善于作赋、郑樵是否善于作志,我还没有时间辨析。司马迁的赋没有见于《艺文志》,范晔的志不也是因为按体例尚未完成吗?关键在于不能只据此评判。(《汉书·艺文志》记载:司马迁有赋八篇。) 专门任用一个人,容易取得成功吗?我可以从司马氏所修史书中得到证明。兼任多种事务,容易成就事业吗?我也可以从司马氏所修史书中得到证明。后世却不是这样:任用一个人,却专任其主观臆断;兼任其职务,却专用其笔墨。因此班固、范晔以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班固、王充有伯仲相称的说法,但班固凭《汉书》卓然崛起,同司马迁争雄;到了晋、唐之间,几乎与司马迁并列。王充的传记淹没在崔骃、蔡邕之间,不能自立门户。颜延之、谢灵运的文章日日显耀于江左,范晔的声誉远非他们所能匹敌。而《后汉书》超过李延寿、接近班固,范晔于是成为文辞之士。过去有人说诗另有一种特殊才能,我也说史书另有一种特殊才能。凭韩愈《毛颖传》那样的笔力纵横驰骋于古人之间,怎么会担心不能写史呢?但《顺宗实录》有取舍不当的讥评,《曹王碑》又多有生硬拙涩的语调。柳宗元把韩愈推许为具有史笔,对他的推崇已经到了极点,但韩愈却不能胜任史职。《段秀实传》只有一小段值得珍惜,其余则完全看不到。李习之、李翱锐意以史家自居,可是唐代一朝的史家,难道只有高适、杨炎这两位女子吗?宋代王曾、苏氏以重名担任馆职,也只是留下旧例。《隆平集》如今流传,却不是荀悦、袁宏一流的作品。史书另有一种特殊才能,逐一比较唐、宋诸家,更加可以相信。让颜师古等人负责纪传,让李淳风等人负责表志。唐代任用人才,有值得效法之处,但不必把他们的史书全部评论一遍。欧阳修疏于史事,却负责表志;宋祁偏于文辞,却负责纪传。宋代任用人才,有值得借鉴之处,但也不必把他们的史书全部评论一遍。这是各自任用人才的标准。李延寿曾经参与修撰诸史,为什么南史、北史却不像他个人所作的《南北诸史》呢?欧阳修曾经参与修撰《唐书》,为什么又不像他的《五代史》呢?这就是只任用一个人的衡量标准。孔甲,是黄帝的史官;尹佚,是成王的史官。刘歆《七略》、班固《汉志·艺文志》都明白记载了这些。可是刘知几把孔甲说成夏代人,把尹佚说成商代人,难道不是抄取夏帝的名字,附会有熊氏的辅佐者吗?尹佚说自己是周人,又是成王时代的人,那么就是史佚,没有什么可疑。刘知几先是误说,后来又重复称述,于是使两个孔甲合成一个人,又把一个史佚分成两个人,都是因为没有考察清楚的缘故。陈寿的《三国志》所说的魏、吴、蜀是三国;而唐代丘悦的《三国典略》所说的三国,则是后周、北齐、南梁。欧阳修的《五代史》所说的梁、唐、晋、汉、周是五代;而唐代张询的《古五代新说》所说的五代,则是梁、陈、北齐、后周和隋。(按:五代这个名称,实际上起于唐太宗命群臣修撰从梁、陈到隋的五部史书,所以当时称为五代;《晋书》因是御撰,不列入其中。杨用修把唐末五代当作这里所说的五代,实在浅陋;晦伯只说张询有《古五代新说》,也没有说完整。) 裴松之给《三国志》作注,刘孝标给《世说新语》作注,都广泛记录杂说,旁搜博采,直到今天还凭借这些注本得以流传。这不只是对裴、刘二人有功,对各家也大有裨益吧?至于他们综合考核精密严谨,辨驳公允平正,真可以说是史学的忠臣、古人的益友啊。刘孝标有《续世说》十卷,刘义庆有《小说》十卷。可惜,这两部书都没有流传下来。若不是凭借它们,晋、梁两代的雅正言辞如今还能充满耳边吗?临川王刘义庆的书,各种目录都称作《世说》。如今题作《世说新语》,把“新语”系在“说”字上,为什么要这样多加一层呢?《世说》这个名称起于刘向;刘义庆的书问世时,刘向的书已经失传了,但二者都是刘氏之作。刘孝标的注,加上孟会明的评论,难道就是刘氏的三绝吗?刘知几论史,确实深明史学。我读他的论史文字,却知道他不能真正作史。他的文章接近浅薄鄙俗,却远离驯雅;他的见识精于琐屑细节,却迷失于深远宏大;他的内心多有攻讦逼迫之意,却缺少端正平和。子京说得好:“责备古人时很精工,自己写作时却很拙劣。” 唐人的浅陋实在太严重了!刘知几《史通》说:“舜囚禁尧,禹放逐舜,启诛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成汤假意谦让,仲尼炫耀才智而自矜聪明、轻视愚人。”这几句话,战国时确实有人说过,但有见识的人没有不认为它们是虚妄的。为什么胡子玄却轻率地把它们当成事实?甚至说舜、禹、汤、文与曹操、司马懿、刘裕、萧衍相同,又说《尚书》《春秋》的荒诞超过沈约、王沈,这真是最先应当受到诛责的名教罪人了。《史通》这部书,文章方面像刘勰,但文采不如他;见识方面像王充,但轻率攻讦几乎超过王充。它所指摘的地方虽然很多,也大多切中古人;只是文章义理粗疏,体例末细,却自以为能够穷究王道、阐明人伦、包罗万事、吞纳一切。真是这样吗?《史通》所谓“惑”,像赤眉军堆积铠甲、史家文饰过多、文鸯飞瓦、街巷鄙俗之说,这些本来都不是应当疑惑的地方;至于《竹书纪年》所说杀死伊尹、《汲冢书》所说放逐尧,却正应当疑惑而没有疑惑。《史通》所谓“疑”,像克明峻德、帝典所传、家家都可受封,这些都是盛世的征象,本来没有什么可疑;至于《山海经》的诡异言辞、《论衡》的邪僻说法,却正应当怀疑而没有怀疑。我认为,刘知几有史学而没有史笔,有史才而没有史识。(唐代柳璨有《史通析微》十卷,专门驳斥刘子玄的谬误,宋代还存在,如今却没有刻本。刘知几的书一定要和它并行流传,或许才不至于损害名教。否则,恐怕所得很少,所受损害却很大。) 何法盛,是剽窃者中的魁首;许敬宗,是奸邪者中的首领。世人只知道郭象剽窃《庄子》,却不知道何法盛剽窃晋史;只知道魏收使《魏书》污秽不堪,却不知道许敬宗使唐史污秽不堪。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何法盛的书后来没有广泛流行,而许敬宗的书早在当时就已经被毁掉了。柳宗元喜爱《国语》的文章,并不是认为《国语》的义理都正确。义理诡异偏僻的地方,他就不赞同;文章杰出奇异的地方,他就喜爱,二者并不相互遮蔽。喜爱它而又知道它的缺点,柳宗元对《国语》正是如此。评论者说柳宗元是手持武器闯入自己家门,却没有考察其中的道理,其他人又一齐附和。那么,凡是文章写得精工,却伤害义理、违背大道的,都可以不加评论吗?(虞盘作《非非国语》,我想作《非非非国语》来替柳宗元解嘲,只是还没有见到虞盘的原书。) 班孟坚推崇太史公,做到极致了。他也驳正过太史公。前人的著作,有优点却加以掩盖,是偏私;有缺点却加以隐匿,同样是偏私。班孟坚以太史公为法式,若说他怀有争胜之心,我不敢相信。

圣公藉新市之兵,盆子凭赤眉之众,其乌合同也。圣公称尊,流汗浃背;盆子建号,宛缩欲啼。其负乗同也。光武之臣,圣公亦髙祖之君,义帝蔚宗。后汉黜圣公,同盆子起。光武首东京,孟坚之旨协矣。子玄以为圣公不当降,光武不当先,悖矣乎?史迁列羽纪也,班氏列羽传也,各有当焉。迁通史前代,虽秦、楚弗容贬也;班独史当代,虽唐、虞不得详也。读沈约、魏收诸史,而知李延寿之史之得也,其浮词简也。读范晔、陈寿二史,而知李延寿之史之失也,其琐说详也。晋史之文,猥而杂;宋、梁、陈之史,猥而浮;宋、辽、金之史,猥而陋。古今具史才而能旁及诸体者,班氏乎?赋与杂文,靡弗善也。乃诗亦有之,左马卿云,兼撮其胜矣。晔、寿自史外著作,亾闻沈、魏著作间覩,而史非其任。永叔之于班也,桓司马于刘司空乎?退之之避史笔也,桞州诤之是矣。然其时故有说焉:淮西碑则以为失实而踣,而段文昌改撰之;顺宗录则以为不称而废,而韦处厚续撰之。毛颕传足继太史,乃当时诮其滑稽;裴晋公书后世訾其纰缪。使退之而任史,其祸变当有甚此者。桞徒责韩,而莫能自奋其时,故不易也。唐文章近史者,三焉。退之《毛颕之于太史也,子厚《逸事》之于孟坚也,紫薇《燕将》之于《国策》也。宋而下,蔑闻矣。唐之才弗任史矣,而不史者故不乏也。颜师古之于汉也,精矣;司马贞之于史也,核矣;刘知几之通辨矣,魏玄成之志该矣;而亦皆不能无憾也。纪传之史,创于司马氏,而成于班氏也。编年之史,备于司马氏,而精于朱氏也。司马班氏出,而汉以后之为纪传者靡矣。司马朱氏出,而宋以前之为编年者废矣。李仁父之长编,纉涑水者也。吕伯恭之大事,翼紫阳者也。庐陵氏之五代,眉山氏之古史,孙之翰、范祖禹之鉴与论。宋视唐,虽才情弗逮,而制作颇有余也。胡康侯之传《春秋》也,胡明仲之续诸史也。宋人叙事,逺非汉埒,而其论事核于唐。观纲目于既成,亾足异也。夷考厥初,难言哉!夫陈寿、魏收,不足言。王仲淹续《春秋》,而帝元魏;司马氏修《通鉴》,而帝曹魏。彼皆何人也?黜曹氏于盗,黜元氏于夷,黜武曌,书“帝”房州。自余大义,数十炳如日星。其有迂回难合、琐屑眇闗者,读者求其变,畧其粗可也。毋词费哉!温公之于唐末也,叙裘甫之平,则全采王式家传;叙髙骈之惑,则全录罗隐《广陵》。较之《通鉴》体制,回不侔也。且求之当日事情,颇不合也。谓家乗贡谀,野史修郄,诚然;然温公弗及详,亦以流言故也。文士笔,谗夫舌,武夫兵,真三端哉!文公《纲目》书扬子云责之备也,恕狄仁杰原其心也。仲尼谓臧孙不仁三,不智三。然《春秋》世逺,出文仲下者,夫子亟称也。而以文仲之贤,而弗为少讳,弗几乎刻乎?噫!未可以浅近论也。丘文庄之续《史纲》也,紫阳之法有所局焉。未竟者引而伸之矣,有所蓄焉未发者曲而体之矣。其矛盾之小者,其符节之大者也。故吾常谓《春秋》之后有朱氏,而《纲目》之后有丘氏也。陆文裕之辑《史通》也,因刘氏者十七,续刘氏者十三,繁者削之,谬者刋之,俚者文之。真子玄,荩臣哉。自司马之为《通鉴》也,汉、唐而上,昭昭焉;自《通鉴》之止司马也,宋、元而下,泯泯焉。间有续者数家,而弗能详也。夫皇朝《纲目》续矣,而兹犹缺也。若之何可后也?献吉之论史,欲概蔚宗而下,而笔且削焉。元美之论史,欲挈子长而上,而删且润焉。识则伟矣,亘千年而下,而有若人乎?吾弗敢知也。即有若人,而亾夭于年乎?毋困于日乎?亾见忌于造化乎?鬼神乎?吾弗敢必也。噫!少室山房笔丛卷五●史书占毕二

译圣公刘玄凭借新市兵众,盆子刘盆子依靠赤眉军众,他们乌合之众的性质相同。刘玄登上尊位时汗流浃背;刘盆子建立年号时畏缩得像要哭泣。他们承担帝位而不能胜任,也是相同的。光武帝的臣下中,刘玄也算是高祖刘邦的君主;义帝熊心则是蔚宗所说的后汉人物。后汉贬斥刘玄,与刘盆子一同起兵。光武帝以东京为首都,符合班孟坚的旨意。刘知几认为不应贬低刘玄、不应把光武帝列在前面,难道不是悖谬吗?司马迁把项羽列入《项羽本纪》,班氏把项羽列入《项羽传》,各自都有恰当之处。司马迁写通史,涉及前代,即使秦、楚也不容许贬低;班固只写当代史,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详细叙述。读沈约、魏收等人的史书,就知道李延寿作史的长处在于浮泛的言辞简略;读范晔、陈寿两人的史书,就知道李延寿作史的缺点在于琐碎的说法过于详细。晋史的文章,鄙陋而杂乱;宋、梁、陈三史,鄙陋而浮泛;宋、辽、金三史,鄙陋而浅薄。古今具有史才而又能兼擅各种文体的,是班氏吧?辞赋和杂文,没有不擅长的。诗也有作品,左思、司马相如等人说过,兼取各家优点的,大概就是他了。范晔、陈寿在史书之外的著作,没有听说过;沈约、魏收的著作偶尔还能见到,但写史并不是他们所长。欧阳修对于班固,是否就像桓温、司马光对于刘知几、刘知几对于司马迁那样呢?韩愈有意避开史笔,柳宗元批评他是对的。但当时确实有他的理由:撰写《淮西碑》被认为失实而倒掉,后来由段文昌改写;撰写《顺宗实录》被认为不合适而废弃,后来由韦处厚续写。《毛颖传》足以继承太史公,然而当时人却讥笑它诙谐滑稽;裴晋公的文章,后世又指责它有错乱。假如韩愈担任史官,他所遭遇的祸患变化恐怕会比这些更严重。柳宗元只是责备韩愈,却不能在当时奋起改变这种局面,所以事情也就难以改变。唐代接近史书体例的文章,有三篇:韩愈的《毛颖传》对于太史公,柳宗元的《逸事》对于班孟坚,紫微的《燕将》对于《战国策》。宋代以后,就很少听说了。唐代的才士不能胜任史官,而不作史的史学人才本来也不少。颜师古对于汉史,精密;司马贞对于史学,考核详实;刘知几的《史通》,通达善辨;魏玄成的史论,志识广博;但他们也都不能没有遗憾。纪传体史书,由司马迁创立,由班固完成。编年体史书,由司马光完备,由朱熹精益求精。司马迁、班固之后,汉代以后写纪传体史书的就没有能超过他们的了;司马光、朱熹之后,宋代以前写编年体史书的也就被废弃了。李仁父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是继承司马光《资治通鉴》的;吕伯恭的《大事记》,是辅翼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的;庐陵人欧阳修的《新五代史》,眉山人苏轼的《古史》,以及孙之翰、范祖禹所作的《资治通鉴》评论,都各有价值。宋朝与唐朝相比,虽然才情有所不及,但著述制作却颇有余力。胡康侯传述《春秋》,胡明仲续写各代史书。宋人的叙事远远比不上汉人,但他们论述史事却比唐人考核得更严密。《纲目》既已完成,再看它就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了。考察它最初的编纂过程,确实难以言说。陈寿、魏收,不值得一提;王仲淹续写《春秋》,却把元魏奉为帝统;司马氏修《资治通鉴》,却把曹魏奉为帝统。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它把曹氏贬为盗贼,把元氏贬为夷狄,贬武曌而在房州一事上书“帝”。除此以外的大义,数十处都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至于其中有些迂回难合、琐碎细微的地方,读者只需寻求其中的变化,略去粗疏部分即可。不必在言辞上耗费工夫了。司马光写唐末史事,叙述平定裘甫时,全部采用王式的家传;叙述高骈受惑时,又全部抄录罗隐的《广陵》。这与《资治通鉴》的体制相比,实在大不相同。而且考察当日的实际情形,也颇不相合。说家传好阿谀,野史好报仇,确实如此;但司马光没有详细考察,也有因为流言的缘故。文士的笔、谗人的舌、武人的兵,真是三种利器啊!文公《纲目》记载扬子云,责备得很严;记载狄仁杰,则推究他的本心而加以宽恕。孔子说臧孙有三件事不仁、三件事不智。然而《春秋》时代久远,超过臧文仲的人,孔子还屡屡称赞;但即使像臧文仲这样贤能的人,也不稍加隐讳,这不是近于苛刻吗?唉!这件事不能用浅近的观点来评论。丘文庄续写《史纲》,朱子《资治通鉴纲目》的体例有所局限,他就把没有完成的地方加以引申,把有所积蓄却没有发明的地方曲折地阐发出来。那些小的矛盾,正是大的符节。所​​以我常说,《春秋》之后有朱氏,《纲目》之后有丘氏。陆文裕辑录《史通》,十七分因袭刘知几,十三分续补刘知几;繁琐的加以删削,错误的加以刊正,俚俗的加以修饰。真可以说是刘子玄的忠实臣子啊。自从司马光作《资治通鉴》以来,汉、唐以前的历史就清楚明白了;自《资治通鉴》写到司马光为止以后,宋、元以下的历史却又模糊不清了。间或有几家续作,但都不能详尽。皇朝的《纲目》已经续写了,而这里仍然缺少续编,怎么可以落后呢?献吉论史,想要总括蔚宗以下的史学,而他的笔法又加以删削。元美论史,想要上溯子长以上的史学,而又加以删改润色。他的见识确实伟大,难道千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人吗?我不敢知道。即使有这样的人,会不会年寿不长?会不会被日常事务困住?会不会被造化、鬼神所忌恨?我也不敢断定。唉!《少室山房笔丛》第五卷。●《史书占毕》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