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五
○外篇创者,羲、农耶?治者,尧、舜耶?家者,大禹耶?征者,汤、武耶?仙者,广成耶?圣者,尼父耶?上古帝王兼总二三,斯为极盛。而轩辕氏六者具焉。神哉其徳乎?异哉其时乎!盛哉,轩辕氏之时也!而微有憾焉。夫羲、农欲治而未能,尧、舜能创而弗值也,皆时也。而有熊适当之,而际榆罔之衰也,蚩尤之暴也。征伐之功大于汤、武,而揖逊之迹减于唐、虞也,亦时也。葛洪曰:「古圣人有轻天下者,有治天下者,惟黄帝兼之,而不知有熊所兼者众也。」世知项槖八歳而师孔,而不知蒲衣八岁而师舜也。甘罗十二上卿,少矣;而伯益五岁掌火,尤少也。唐文十八创业,少矣;而放勲十六配天,尤少也。王融之艳,邓禹奚为哉?三代而上,享国之永者,周也。三代而下,享国之永者,汉也。夫周积徳累仁逺矣,汉除残伐暴正矣。夫夏商汤禹崛起,周则二圣相承也。唐宋隋周重臣,汉则匹夫无位也。而周重之,周公也;汉重之,光武也。是三文王,而再髙祖也。其享国之永,宜也。皇帝王覇,古今升降之会也。其世有隆污,故其号有等差。其号系于世也,其世弗系于号也。称而乆焉,熟焉,于是乎号之等差为世之污隆矣。虞夏商周奉天革命,代自为称,靡沿袭也。三代而下,惟汉得之。魏晋六朝五季之君,率缘旧号。唐宋混一,亦皆因之。何耶?夫汉之名,犹地也。昭代称名,近无所因,逺无所袭,厥体冠裳,厥义鸿逺,伟哉,光絶百代矣。三代而上之为帝王者,视其徳;三代而下之为帝王者,视其才。汉髙之才髙,光武之才宻,文皇之才俊,项羽之才雄,先主之才疎,孟徳之才俊。三代而下,儒之用世者得二人焉:汉光武,蜀忠武也。光武,儒而帝者也;忠武,儒而相者也。且俱能将也。儒之用,斯其烈也。唐文皇之文也,能将矣,能帝矣,成康之治所自致也。是又能相也,然才人非儒者也。帝王受命,必有祯符。芒砀之云,能文五彩,近之矣。蛇当道,鱼腹之文乎?妪夜哭,丛祠之啸乎?至良一策士,沧海黄石,胡纷纷也?世祖洞达,光明赤伏,致累家法哉?夫唐宋昭代之兴也,咸亦有闻矣。而人无弗信者,惟其足信也。髙之轻士也,武之杂霸也,西汉之事功酿于此乎?光之礼贤也,明之养老也,东京之节义酿扵此乎?唐文艺,故唐一代鸣诗歌;宋艺仁,故宋一代言理学。汉文短丧,而魏文终丧;梁武佞佛,而周武刬佛。二文二武,皆英主也,而得失天壤也。夫拓跋、宇文,钧夷狄也,求王政于三代之后,仅二事足征焉,能无为中国媿也?人知汉武之表章六经,而不知梁武之训释六经,尤勤且力也。二武帝才略同,文艺同,好方外同(一仙一佛)汉武穷兵,一念悔而令终;梁武寝兵,一念渝而致乱。汉夷狄亾君矣,而南北有魏文也,周武也;唐夷狄亾君矣,而金元有世宗也,仁宗也。其盛则宜。丘明以尹氏为隐母,公羊以尹氏为世卿,史记以共和为相号,竹书以共和为人名。夫尹氏,男子也,而或谓妇人;共和,一人也,而或谓二相。史之至矛盾,大可笑者,若此,而将安听哉?夫四书之文,亾他籍可取证也,其文义则顺,弗顺,昭昭也。吾从其顺者已矣(胡安国、罗泌各有辩)楚庄、秦穆眇矣,宋襄亡之,弗暇,而覇云乎哉?昆吾、大彭、豕韦,异代也。若存若亡也。亡已,则悼以易襄,犹庻乎其可也(班固以齐、晋、秦、楚及吴阖庐为五覇)桓文五主之覇,皆尊主也,而皆挟诈也,故皆称霸也。然霸有二,功与力也。桓文功有余而力未足也,其蚩尤、共工、后羿、秦政、楚羽乎?五者覇之盛也,古今之力,靡以尚也。自楚之弱,而吴始强。吴之强也,未几而于越随劲矣。自辽之衰,而金始横。金之横也,未几而蒙古浸盛矣。天道可畏也哉!甚矣,宋之可笑也!襄图霸于前,而覆于楚;偃图霸于后,而灭于齐。襄曰:“王道。”偃亦曰:“王政。”祖也,孙也,其一揆夫?春秋之世,而真能柔楚者,悼也。桓、文弗与也。战国之世,而稍能抗秦者,赵也。齐、楚无讥也。晋岸贾之夷赵宗,其罪专也,其意则张公室也。而后世以费无极班之鲁行父之逐莒仆,其词正也,其事则窃上权也。而后世以臧孙辰匹之,汉翟方进构陷陈咸等,亦执斯语。当文仲之立言也,岂以为奸雄地哉?六国之世,无君矣。然弗尽尔也。赵之武灵也,惠文也;燕之昭也,楚之威也,齐之宣也,皆能振也。武灵之强国,惠文之用人,昭之雪耻,威之合从,宣之礼贤,其事可纪也。而武灵杀身,余皆早世。天有意于秦乎?人乎?奚与也?
译○外篇 开创天下的是伏羲、神农吗?治理天下的是尧、舜吗?建立家天下的是大禹吗?征伐天下的是成汤、周武王吗?成仙的是广成子吗?成为圣人的是孔子吗?上古帝王兼具其中两三项,便是极盛了;而轩辕氏六项都具备。难道他的德行不神奇吗?他的时代不奇异吗?轩辕氏的时代真是盛大啊!但也略有遗憾。伏羲、神农想治理天下却没有做到,尧、舜能够开创局面却没有遇上合适的时势,这都是时代造成的。轩辕氏恰好处在有熊氏之时,赶上榆罔衰败、蚩尤暴虐。黄帝征伐的功绩大于成汤、周武王,但揖让禅代的事迹又少于唐尧、虞舜,这也同样是时势造成的。葛洪说:“古代圣人中,有轻视天下的,有治理天下的,只有黄帝兼具二者;但不知道有熊氏所兼具的还不止这些。” 世人只知道项槖八岁就拜孔子为师,却不知道蒲衣子八岁就拜舜为师。甘罗十二岁任上卿,已经很年少了;伯益五岁掌管火政,更加年少。唐尧十八岁开创帝业,已经很年少了;放勋十六岁就配享上天,更加年少。王融的才华艳丽,邓禹又算什么呢?三代以前,享有国运最久的是周;三代以后,享有国运最久的是汉。周朝积累德行、累积仁政已经很久,汉朝铲除残暴、讨伐暴君也很正当。夏、商是汤、禹从民间崛起,周朝则是两位圣人相承。唐、宋、隋、周都有重臣辅佐,汉朝却是平民没有官位而兴起。周朝有周公辅佐,汉朝有光武帝辅佐。这就是三个文王、两个高祖。他们享国长久,是应当的。皇帝、王、霸,是古今盛衰升降的分界。时代有兴盛和衰败,所以称号有等级差别。称号依附于时代,时代却不依附于称号。某种称号沿用久了,人们熟悉了,于是称号的等级差别便成了时代盛衰的标志。虞、夏、商、周奉承天命而革命,各代都自行建立称号,没有沿袭旧称。三代以后,只有汉朝得以如此。魏、晋、六朝、五代的君主,大多沿用旧称号;唐、宋统一天下,也都沿袭旧称号。为什么呢?因为“汉”这个名称,就像地名一样。昭代建立国号,近代没有因袭,远古也没有沿袭;它的体制如冠裳般端正,它的意义宏大深远,伟大啊,光辉超过百代。三代以前成为帝王的,要看他的德行;三代以后成为帝王的,要看他的才能。汉高祖刘邦的才能高超,光武帝刘秀的才能缜密,文皇帝李世民的才能俊伟,项羽的才能雄强,先主刘备的才能疏略,孟德曹操的才能俊逸。三代以后,儒者能够参与世事并有所作为的,只有两个人:汉光武帝和蜀汉忠武侯诸葛亮。光武帝是以儒者身份称帝的人,忠武侯是以儒者身份为相的人,而且二人都能领兵作战。儒者的功用,达到这个程度就是最为显著的了。唐文皇帝的文治,已经能领兵,也能称帝,成康之治正是由此而实现的。他又能够任相治理国家,但他是才士而不是儒者。帝王接受天命,必定有祥瑞符应。芒砀山的云气,能够显现五彩文字,已经接近这种情形了。蛇横在道路上,是鱼腹中出现文字一类的事吗?老妇人夜里哭泣,是丛祠中发出的啸声一类的事吗?至于郦食其这样杰出的谋士,沧海君、黄石公之类的传说,为什么纷纷出现呢?世祖刘秀通达明察,赤伏符显现光明,难道反而使家法受到牵累吗?唐、宋昭代兴起时,也都有祥瑞传闻。人们没有不相信,是因为它们确实足以令人相信。汉高祖轻视士人,汉武帝兼用霸道,这大概是西汉功业由此酝酿而成的吧?光武帝礼敬贤士,明帝奉养老人,这大概是东汉节义由此酝酿而成的吧?唐朝重视文艺,所以唐一代以诗歌著称;宋朝重视艺文和仁政,所以宋一代以理学著称。汉文帝缩短丧期,魏文帝却实行完整的丧期;梁武帝谄媚佛教,北周武帝却铲除佛教。这两位文帝、两位武帝都是英主,但得失相差如天壤。拓跋氏、宇文氏同样都是夷狄,在三代以后寻求王政,只有这两件事足以作为凭证,难道不会使中原感到惭愧吗?世人知道汉武帝表彰六经,却不知道梁武帝训释六经,尤其勤勉用力。两位武帝的才略相同,文艺相同,喜好方外之术也相同(一个喜爱仙道,一个信奉佛教)。汉武帝穷兵黩武,后来一念悔悟而得以善终;梁武帝停止用兵,后来一念改变主意却导致祸乱。汉朝即使是夷狄而没有君主了,南北朝仍有魏文帝、北周武帝;唐朝即使是夷狄而没有君主了,金、元仍有金世宗、元仁宗。它们能够兴盛,是应当的。左丘明把尹氏说成隐公的母亲,《公羊传》把尹氏说成世代卿相,《史记》把共和说成相国的称号,《竹书纪年》却把共和说成一个人的名字。尹氏明明是男子,却有人说是妇人;共和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人说是两个相。这是史书中极其矛盾、非常可笑的事,究竟应当听信谁呢?四书的文字,没有其他典籍可以取来作证,但它的文义顺畅与否,却是明白可见的。我只取其文义顺畅的说法罢了。(胡安国、罗泌各有辨析。) 楚庄王、秦穆公的事迹已经很微小了,宋襄公又没有能力,哪里顾得上称霸,怎么能说是霸主呢?昆吾、大彭、豕韦属于不同的时代,似乎存在,又似乎已经灭亡。等到它们灭亡以后,用悼惜来替代宋襄公,或许还说得过去。(班固把齐、晋、秦、楚以及吴王阖闾列为五霸。) 齐桓公、晋文公等五位霸主称霸,都尊奉周天子,却都挟持天子、使用诈术,所以都称为霸主。但霸有两种:一种凭功业,一种凭力量。齐桓公、晋文公功业有余而力量不足;至于蚩尤、共工、后羿、秦政、楚羽,这五人可算霸业最盛,古今之中没有谁的力量能超过他们。楚国衰弱以后,吴国开始强盛;吴国强盛不久,越国也随即强劲起来。辽国衰败以后,金国开始强横;金国强横不久,蒙古也逐渐兴盛起来。天道真是可怕啊!宋国实在太可笑了!宋襄公在前面图谋称霸,却败在楚国手中;宋偃王在后面图谋称霸,却被齐国灭掉。宋襄公说的是“王道”,宋偃王说的也是“王政”。一个是祖,一个是孙,难道他们的路数相同吗?春秋时代,真正能够使楚国柔服的,是晋悼公;晋桓公、晋文公都不能与他相比。战国时代,稍微能够抗衡秦国的,只有赵国;齐国、楚国都不值得讥评。晋国的岸贾夷灭赵氏宗族,他的罪行是专擅,但用意却是扩张公室。后世把他与费无极并列,又把鲁行父驱逐莒仆相比;费无极的话表面正当,但实际却是窃取君上的权力。后世又把他与臧孙辰相提并论;汉代翟方进构陷陈咸等人,也援引这句话。当臧文仲提出这种言论时,难道是要为奸雄制造借口吗?战国时代,诸侯几乎没有君主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赵国有赵武灵王、赵惠文王,燕国有燕昭王,楚国有楚威王,齐国有齐宣王,他们都能够振兴国家。赵武灵王使国家强盛,赵惠文王任用人才,燕昭王洗雪耻辱,楚威王联合诸侯,齐宣王礼敬贤士,这些事都值得记载。但赵武灵王死于非命,其余几人也都早逝。难道上天有意帮助秦国吗?还是人的缘故?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战国之世,能与秦抗者,赵而已。主父微服入闗,有图秦之心焉。弗死沙丘,六国之势未可知也。惠文任颇,服齐任奢,救韩任蔺,挫秦。渑池之会,即昭之强,无少懦也。战国之令主也。颇、奢、相如,皆拔自微眇者也。知而用,用而弗疑,而卒取效。五霸之事,弗过也。孝成继之,衰焉。惜夫。战国之凛然者,吾得二人焉:王蠋、申包胥是矣。非豫让谓也。战国之超然者,吾得二人焉:鲁连、张孟谈是已。非范蠡谓也。夫蠡之事越也,非不乆矣。阖庐之强,弗闻,以其君辑也。夫差之忿,弗闻,以其君释也。会稽之栖,幸嚭在也。弗尔计安出也?以美色蛊人之国,以阴谋刬人之社义。仗言执者乎?吴之求成也,句践犹有心焉,从而赞之,报曩日焉可也。援桴随之,必灭乃已,胡其忍也?以乌喙目其君,以货财污其身。至齐,复为田常簒其国。甚矣,人之好乱也(蠡事与胥迥异,吴弗可以释越,越弗可以弗释吴)仲连义不帝秦,甘陷东海。孟谈奋身救主,超然五湖。彼非有所畏也,蠡之去越,畏心耳。三迁亾一善状,特以货称。致子杀人而复救之,其事污,其识悖。晋之衰也,萌于士匄乎?楚之衰也,萌于屈建乎?晋卿大夫自衰而起亾,非贤者。匄为政而名义渝,二鞅继之,皆乱人也。余斗筲,亾足算矣。建衷甲以求诸侯,楚围袭而甚之,卒祸其国。战国四君,孰不藐平原乎?然秦人挟豺虎之势,握之乎掌股之上,以索穷厄无归之魏齐,而卒弗予者,则畴其人也?长平之役,在任赵括,不在受冯亭。令亷颇相拒,武安空国而出,诸侯乗衅以入,视函谷犹大窾也。春申是辩士,非侠士;孟尝是侠士,非义士;信陵是义士,非曲士(秦前后出兵,惟长平最为竭力,盖攻赵之众不下六十余万,关中鋭士尽矣。若王翦攻楚,秦已得天下半,不足言空国也)起、翦、颇、牧,班乎良哉!牧也,扶弱赵,却强秦,材优三子矣。至忠而被戮,则宋之武穆弗加也。胜、歇、文、忌,班乎伟哉!忌也,振残魏,驱暴秦,才絶三子矣。至信而见疑,则魏之陈思一律也。牧死,岂直惟亾赵?忌死,岂直惟亾魏?并亡六国矣。■〈氏鸟〉夷、望诸,皆旧臣也。员留而戮,毅去而生。毅为得乎?淮阴、留侯,皆功臣也。信留而族,良去而完。良为得乎?噫,难言也。员与光,君臣之昵,手足腹心,弗喻也。目吴之沼,而恝然,外国情乎?非以死殉亾可者。毅之去,则善矣。汉以羽视信,信一日在汉,一日忧乎?即北走胡,南走越,其能免也。善为信计者,非文子之祈,则文信之药而已。悲夫。太史传刺客五人,其道皆亡足论也。其志其事,则得失难易差焉。沫偾军丧地,罪弗免诛。葵丘之会,非盛有甲兵之陈也,提剑刼之,成则幸,生败不虚死。蛇鼠之知,壮夫弗为。己政于严氏,受恩非素,而能终其母之年,念其姊之戮,杀身皮面,志足矜也。而仓卒一呼,事犹易也。轲也,藏匕首入虎狼万戟九闗,声色亾动,至肢体分裂,嘻笑自如。非盖世之勇,孰与斯乎?专诸所刺王僚,所为吴光,厥志厥事,咸琐琐也,非荆聂比也。让则余别论详矣。刺大乱之道也,万勿已而用之,则视其刺之是非而已。刼桓逆干顺也,弑僚下贼上也,杀累私害公也,沫以乱逭刑,诸以乱济慝,政以乱快仇,皆乱之乱也。且也,桓可义夺,遂出忿争,光非废逐三子者之刺,亦可以已乎?哀哉!丹也,燕社稷旦暮墟矣。丹思所以济之,而万无策也。侥幸于一刺,讵得已哉?政殛苏嗣,可以息黔黎,延周脉,燕亦未至遂亾轲之垂中而弗中也,天也。世人烛成败,弗烛是非,故轲为笑资,而沫为大勇。悲夫!项之覩秦曰:「彼可取而代也。」刘之覩秦曰:「大丈夫当如此矣。」刘项之志可知也。立懐者,梁非籍意。羽破汉兴,懐即无恙,汉能一日终北面之义乎?曰:「汉虽勿臣,未必为郴之举也。」则秦之于赧,魏之于献,亦有辞乎?夫淮阴、彭越,君臣之分已定也。汉未尝置之地上也。况义帝,其素所君也。髙帝战胜攻取,经国致治,事不如文皇。然而文皇弗能为髙祖也。以髙神畧悬断,平勃固其余事,欢也。顾亦能焉。侯景、彭乐、库狄干、斛律金、慕容绍宗,若鉴而烛也。文皇智笼一世,终以绩失之。知人岂曰易哉?文皇之出绩,盖有由焉。英、卫之才,非遇文皇,皆有以自立者。文皇少于诸将,其将终也,一时征伐功臣尽矣,绩仅存而髙孱。文皇盖有所虑也,故出之以探其衷,而因循则杀之。盖文皇不能无虑绩,而又不欲为髙祖之杀韩、彭。绩行而大宗之疑释,且杀之无名矣。侯景之事,其必至者也。武氏则全未形也。文皇之出绩,即景之虑,非绍宗之虑也。盖欲髙以位结其心,非冀其力也。夫文皇岂区区趋歩神武哉?
译战国时代,能够与秦国抗衡的,只有赵国。赵主父曾改换服装秘密进入关中,怀有图谋秦国的心思。假如他不是死在沙丘,六国的形势还很难预料。赵惠文王任用廉颇,降服齐国时任用赵奢,援救韩国时任用蔺相如,因而挫败秦国。渑池会盟一事,足见赵惠文王的强盛,丝毫没有怯懦。他是战国时代贤明的君主。廉颇、赵奢、蔺相如,都是从卑微地位中拔擢出来的。赵惠文王了解他们而任用,任用后又不疑忌他们,最终取得了成效。这些功业不超过五霸的事迹。赵孝成王继承其后,国势便衰落了。可惜啊!战国时代令人凛然生敬的人,我找到了两个,就是王蠋、申包胥;不是说豫让。战国时代超然脱俗的人,我找到了两个,就是鲁仲连、张孟谈;不是说范蠡。范蠡侍奉越国,时间并不短。吴王阖闾强盛时,没有听说范蠡采取行动,因为那时越王勾践正在整治国家。吴王夫差发怒时,也没有听说范蠡采取行动,因为越王勾践已经获得释放。越王勾践退居会稽时,只是幸亏有伯嚭在吴国。若不是这样,计策从哪里出呢?用美色迷惑别国,以阴谋铲除别国的社稷。难道这就是凭借言辞、掌握权术的人吗?吴国寻求讲和时,句践心里仍然有自己的打算;顺势加以赞助,用来报答往日的仇怨,也就可以了。若拿起鼓槌跟随吴国出兵,非要把吴国灭掉才罢休,为什么这样残忍呢?他把乌喙看作自己的君主,又用货财玷污了自身。到了齐国,又被田常篡夺了他的国家。人喜欢制造祸乱,真是太厉害了!(范蠡的事情与伍子胥大不相同,吴国不能放过越国,越国也不能不放过吴国。) 鲁仲连以坚持道义为由不尊秦王为帝,甘愿投身东海而死;鲁仲谈奋不顾身地救护赵王,超然离开而游于五湖。他们并不是有所畏惧;范蠡离开越国,只是畏惧自己的内心。范蠡三次迁徙,却没有一件善行可说,只不过凭借货财闻名。他使文种杀人而又救人,这件事很污秽,他的见识也很悖谬。晋国的衰败,是从士匄开始萌发的吗?楚国的衰败,是从屈建开始萌发的吗?晋国的卿大夫从衰弱中兴起又灭亡,并不是贤者。士匄执政而使名义改变,韩起、魏舒相继执政,也都是扰乱国家的人。余斗筲之才,已经不值得计算了。屈建暗中整治军队,想借此求得诸侯支持;楚国被围攻偷袭而更加衰弱,最终祸及国家。战国四公子,谁不轻视平原君呢?然而秦人凭借豺狼虎豹般的强势,把魏齐掌握在股掌之间,来索取困窘无所归依的魏齐,最终却没有把他交出去,这样的人是谁呢?长平之战,责任在赵括,不在接受冯亭投降。假使廉颇坚持抵抗,武安君率全国军队出动,诸侯乘机攻入,秦国看函谷关就会像看大洞一样。春申君是辩士,不是侠士;孟尝君是侠士,不是义士;信陵君是义士,不是迂曲之士。(秦国前后出兵,只有长平之战最为竭尽全力,大概攻赵的军队不下六十余万,关中的精锐士卒全都用尽了。像王翦攻打楚国时,秦国已经得到天下的一半,说军队倾国而出还不足以说明情况。) 白起、王翦、廉颇、李牧,才能相当,真是优秀啊!李牧扶助弱小的赵国,击退强大的秦国,才能超过前三人。至于他极其忠诚却遭到杀戮,即使宋朝的武穆岳飞也不能超过他。白胜、黄歇、田文、田忌,才德相当,真是伟大啊!田忌振兴残破的魏国,驱逐暴虐的秦国,才能超过前三人。至于他极其诚信却受到怀疑,也和魏国的陈思王曹植相同。李牧一死,难道只是赵国灭亡吗?田忌一死,难道只是魏国灭亡吗?六国也一并灭亡了。■〈氏鸟〉夷、望诸,都是旧臣。伍员留下而被杀,乐毅离去而得以保全。乐毅这样做是对的吗?淮阴侯、留侯,都是功臣。韩信留下而遭灭族,张良离去而得以保全。张良这样做是对的吗?唉,这很难说。伍员和吴王阖闾,君臣之间亲密如手足腹心,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比喻。他亲眼看见吴国的沼泽,却无动于衷,这符合对外国的感情吗?若不是应该以死相殉,怎么可以这样?乐毅离去,就很好了。汉高祖把韩信看作项羽那样的敌人,韩信只要有一天留在汉,就会有一天忧惧吧?即使向北逃到胡地,向南逃到越地,难道就能免祸吗?替韩信谋划得最好的人,不是像范蠡那样祈求退隐,便只能像文信侯那样服药自尽而已。可悲啊。太史公为刺客作传,列举了五个人,他们的道义全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们的志向和事迹,则各有得失、难易之别。曹沫使军队受挫、土地丧失,罪责不能免于诛杀。葵丘会盟时,并不是陈列大批甲兵,而是提剑劫持齐桓公;成功只是侥幸,若失败而死,也不算白死。像蛇鼠一样的小聪明,壮士是不屑于做的。聂政在严仲子手下做事,受恩并非平素积累,却能等到母亲终年之后,又想到姐姐被杀之辱,于是毁容刺杀,志向足以令人怜惜赞叹。而且事情仓促间一呼而起,行动还比较容易。荆轲藏着匕首进入虎狼般的秦国,面对万戟和九重关卡,神色声音都没有改变,直到肢体被分裂,仍然谈笑自若。若不是盖世的勇气,谁能做到这样呢?专诸刺杀王僚,是为了吴王光;他的志向和事迹都很琐碎,不能与荆轲、聂政相比。至于豫让,我另有详细的论述。刺杀是造成大乱的道路;万不得已而使用它,也只能看刺杀本身是对是错。曹沫劫持齐桓公,是以逆犯顺;专诸弑杀王僚,是以下犯上;聂政杀死严仲子,是以私害公;曹沫借乱逃避刑罚,专诸借乱成就恶行,聂政借乱痛快地报仇,这些都是在混乱中制造混乱。况且,齐桓公可以用道义夺取权力,最终却引发忿怒争斗;吴王光如果不是为了刺杀废黜、放逐三位公子的人,难道也可以罢休吗?可悲啊!燕太子丹,当时燕国社稷早晚就要成为废墟了。太子丹思考救济国家的办法,却完全没有策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次刺杀上,怎么能算得上万不得已呢?聂政诛杀韩傀的后代苏嗣,可以使百姓得以安息、延续周王朝的命脉;燕国却还没有到彻底灭亡的时候,荆轲刺秦王眼看要刺中却没有刺中,这是天意。世人只看成败,不看是非,所以把荆轲当作笑柄,却把曹沫看作大勇之人。可悲啊!项羽看见秦始皇时说:“那个人是可以取而代之的。”刘邦看见秦始皇时说:“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刘邦、项羽的志向,由此可以知道了。立义帝怀王,并不是项籍的意愿。项羽击败汉军、汉朝兴起之后,怀王如果仍然安然无恙,汉王能有一天终止面向北方称臣的礼义吗?有人说:“汉王即使不臣服于楚,也未必会像郴侯那样起兵。”那么秦国对周赧王、魏国对魏献公,也能有辩解之辞吗?况且淮阴侯、彭越,君臣名分已经确定,汉王从未把他们置于君主的位置。何况义帝本来就是项羽一向奉为君主的人。汉高祖通过战争取胜、攻取土地,治理国家、实现太平,事情做得不如唐文皇;然而唐文皇也不能成为汉高祖。汉高祖的神机妙算远远超过唐文皇,平定叛乱、任用平勃本来就是小事,曹欢也能做到。侯景、彭乐、库狄干、斛律金、慕容绍宗等人,都像被明镜照见一样。唐文皇的智慧笼罩一世,最终却因功业而失去人才。知人难道真是容易的吗?唐文皇派遣李绩出征,大概是有原因的。李靖、李卫公那样的才干,如果没有遇到唐文皇,也都能够凭自己的本领立足。唐文皇年少于诸将;到他晚年时,当时征伐的功臣几乎都已不在,只有李绩还活着,而唐高宗又软弱。唐文皇大概有所顾虑,所以派李绩出征来试探他的内心;如果他因循不动,就杀掉他。唐文皇大概不能不疑忌李绩,却又不愿做汉高祖杀韩信、彭越那样的事。李绩出征以后,唐太宗的疑虑就消除了,而且再杀他也没有正当名义了。侯景的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武氏此时还完全没有显露出来。唐文皇派李绩出征,是为了防备李绩,不是为了防备慕容绍宗。大概是想用高官厚位来笼络他的心,并不是希望借用他的力量。唐文皇难道只是局促地仿效北魏神武帝吗?
将之道,曰智,曰勇而已。古今圣于勇,其项籍乎?圣于智,其韩信乎?勇而困于智,虽万钧,犹匹夫也。羽之勇,无所事谋,而敌之谋,亦无所施。智而藉乎勇,虽百胜,犹恒技也。信之智,无所事力,而敌之力,亦无所用。而汉髙者,又能使籍失其勇,信失其智。才愈髙,衷愈隐;业愈盛,徳愈衰矣。垓下之战,楚事去矣。非信之智能覆羽也。然汉不得信,未可知也。以全智遇全勇,必其势皆全,优劣庻几定也。夫其势全者,又必其鬬确。夫刘曜擒于石勒,髙昻没于宇文,岂其势有强弱哉?斗有确不确也。宋义之斗秦、赵也,实畏邯,欲观成败耳。邯举赵义,且弃军走,孰承其敝乎?至不恤士卒,置酒髙会,大言凌羽盖,以口舌得祸,妄庸竖子。羽杀义,羽刃污矣。凌敬规建徳,毋救郑,尤谬。唐克郑,旦夕郑克,则夏望风靡矣。项王喑呜叱咤,千人皆废。然东城之役,灌婴以五千追之,虽杀伤过当,卒自刭,势也。垓下之战,汉兵亦六十万,非淮阴在军,鲜不为灵壁矣。苐信亦非羽敌也,楚之谋臣,亚父而已。然其谋得与失,盖相等焉。其谋之失者,一曰立义帝;其谋之得者,一曰图沛公。以陈渉之庸也,大呼泽中,从者百万,智如梁,勇如籍,乃使立楚懐而君之。梁死,籍苦战以定天下,于懐无尺寸假也。虽然,君之矣,而弑之以成汉之名,可乎?其图髙祖也,识天下之大势,虽羽弗如也。世之俚儒,坚执以为笑端。夫沛公死至今数千年,无二沛公也,当时可知也。曰:“天将启之矣”,其可废与?噫!斯语也,他人则可,亚父则不可。沙中一击,子房报韩之义尽矣。祖龙死,秦鹿失,天下之势非刘则项。百韩成足辅乎?以烧絶栈道,为为韩者迂甚也。则韩成而在,奈何兴汉而复韩?故封良志也。项灭,信诛,何辱良弗去?将次及焉,独为韩乎哉?良、平皆策士之雄也。夫三杰之目,首留侯,而六出之竒,专曲逆,何也?良洞悉天下之几,平巧济一时之变。夫捐金草具,云梦伪游,良弗屑也。非平也,畴则能之?昭烈伐吴,孔明叹曰:「孝直在,不令主上及此。」达良平事者,可与绎诸葛之言矣。淮阴登坛,髙宻仗策,武乡分鼎,悬断未形,毫髪不爽,胡其异也?髙答吕后,亮属后主,欢属文襄,悬断身后,毫发不爽,又胡其异也?髙举平勃,而吕后再问,而髙弗答也。亮举袆琬,而李福再问,而亮弗答也。夫终平勃,而汉无事矣,奚以答也?终袆琬,而蜀几亾矣,奚以答也?智哉髙乎,悲哉亮乎!武乡亟称伯约,论者以为失焉。观亮遗言,第举袆、琬,而不及维,料之审矣。然维于亮,要不负所知也。以禅之庸、皓之佞,非维,蜀乆亾矣。艾云乎哉!陈豨非黥布辈也。征豨平阳、绛、灌之事,而髙卒自将。淮阴之死可知也。彼其以吕自觧哉?淮阴堕其术可也,而后世亦堕其术。何哉?章邯,白起之亚也,衂于羽,而名勿称。龙且、黥布之徒也,灭于信,而勲勿立。楚之可当一面者,且耳。破九江,救田横,他弗任也。且死潍水,羽始大惧,遣人说信。及越反梁,无可使者,自徃击之,卒失成皋。楚以亾故,吾尝谓:增去而楚无大臣,且没而楚无善将,难为碌碌道也。甚矣,汉髙之智也!斩丁公,使天下戒其为臣;是天下咸为所欺也。斩丁公,使后世予其为君;是后世咸为所欺也。夫荀吴之杀鼔人也,吾予其义。夫句践之杀吴宰也,吾与其公。何也?鼓人以城叛,而吴未尝受也。嚭之存越也,以货;其亾吴也,以谗。故嚭于越无亲,而于吴剧蠧也。戮之宜也。若丁公于汉髙也,为利乎?于项氏也,为谗乎?季之脱于厄也,为徳乎?为仇乎?律之荀吴、句践无一合者也。夫髙之虐于刑也,其浮于政矣夫。仲尼曰:「以直报怨,雍齿之侯直乎?以徳报徳,丁公之杀徳乎?」夫假齿以示恩也,假丁公以示法也。假之而足以成其私,则匿怨可也,忍心可也。夫髙之末年,叛者盖九起焉,而卒毙于黥布之矢也。视光武、太宗何如哉?则挟诈者,信有时而穷也。夫项伯以私汉封,诛不忠乎?夫郑君以名籍逐,诛不忠乎?夫项失天下,其故多矣。谓由丁公俾籍也?都三秦,任亚父,虽无事汉可也。夫季布忠楚者而髠,夫锺离忠楚者而戮,夫丁公胡足惜也?惜后世欺于汉也。百战百胜而得天下者,唐太宗也。而项籍以胜而失之。百战百败而得天下者,汉髙祖也。而昭烈以败而失之。固人也,亦天也。昭烈间闗于袁绍、吕布、刘表、曹操之间,困矣而气不衰也,败矣而望不挫也。魏武以天下英雄推之,鲁肃以天下枭雄名之,周瑜、陆逊、程昱、郭嘉咸惴惴焉。胡先声之振如此也?迹昭烈平生言论风旨,盖犹有帝王之度焉,逺非孙、曹等也。虽其才弗逮,亦炎徳之将终与?
译做将领的方法,只在于智慧和勇气。古今在勇气方面达到极致的,大概是项籍吧;在智慧方面达到极致的,大概是韩信吧?有勇气却被智慧所困,即使力量有万钧,仍然只是匹夫。项羽的勇气没有施展谋略的地方,而敌人的谋略也没有施展的机会。有智慧却凭借勇气,即使百战百胜,仍然只是寻常本领。韩信的智慧不需要依靠武力,而敌人的武力也没有使用的地方。汉高祖却还能使项籍失去勇气,使韩信失去智慧。才能越高,内心越隐秘;功业越盛,道德反而越衰败。垓下之战时,楚国的事情已经败坏了。并不是韩信凭借智慧就能覆灭项羽;然而汉军如果没有韩信,也未必能知道结果。以完整的智慧对付完整的勇气,双方的形势必然都完整,优劣大概才能确定。双方形势都完整,就一定会交战得很坚决。刘曜被石勒擒获,高昂死于宇文氏之手,难道是双方形势有强弱之别吗?只是交战有坚决与不坚决的区别。宋义与秦、赵交战,实际上是害怕秦将章邯,只想观察成败罢了。章邯举兵攻打赵国,宋义又打算弃军逃走,谁来承受他的失败呢?至于他不体恤士卒,置酒举行盛会,大言不惭地凌辱项羽,终于因口舌惹来灾祸,真是个狂妄平庸的小人。项羽杀宋义,自己的刀刃也被玷污了。凌敬劝说窦建德不要救援郑国,尤其荒谬。唐军攻克郑国,早晚郑国一破,夏国就会望风披靡了。项王怒声大喝,千人都为之惊惧失措。然而东城之战时,灌婴率五千人追击项羽,虽然杀伤超过了相应的比例,项羽最终还是自刎,这是形势所造成的。垓下之战,汉军也有六十万;如果不是淮阴侯在军中,汉军很少不会像灵壁那样失败。只是韩信也不是项羽的敌手,楚国的谋臣只有亚父范增而已。然而他的谋略有得有失,大概相互抵消。他谋略的失误,一是拥立义帝;他的谋略得当之处,一是谋划对付沛公。凭陈涉那样的平庸才能,仅仅在大泽乡高呼一声,跟随者就有百万;梁如有智慧,项籍如有勇气,却让楚怀王被拥立为君主。项梁死后,项籍苦战以平定天下,却没有给怀王一点尺寸之地。即使如此,既然已经奉他为君主,又杀害他来成就汉王的名声,可以吗?他谋划对付高祖,是看清天下大势,即使项羽也比不上。世俗的浅陋儒生,固执地把这件事当作笑柄。沛公死至今已有数千年,当时再也没有第二个沛公,这一点在当时就应该看得出来。有人说:“上天将要启用他了。”难道可以废掉他吗?唉!这句话,别人说可以,亚父却不能说。沙丘中的一次袭击,使张子房报答韩国的道义完全尽到了。秦始皇死后,秦国失去天下,天下的形势不是归刘邦,就是归项羽。即使有一百个韩国,难道也足以辅佐他们吗?烧毁、断绝栈道,把自己装作韩信,作为韩国臣子的做法,实在太迂腐了。假如韩成还在,又怎么能兴起汉朝而恢复韩国呢?所以封侯才符合张良的志向。项羽灭亡、韩信被诛杀,张良为什么还不离去?祸患将要轮到他了,难道只是为了韩国吗?张良、陈平都是策士中的杰出人物。所谓汉初三杰,首推留侯;而六次奇谋中,专门归于曲逆侯陈平的却很多,这是为什么?张良洞察天下的关键,陈平巧妙地应对一时的变故。捐出黄金、准备粗食,云梦假装出游,这些事情张良不屑于做;若不是陈平,谁又能做到呢?昭烈帝讨伐吴国时,孔明叹息说:“如果法正还在,就不会让主上走到这一步。”真正了解张良、陈平事迹的人,就可以用来解释诸葛亮这句话了。淮阴侯登坛拜将,文成侯凭借计策,武乡侯分割三国鼎立的形势,都是在事情尚未显露之前便作出判断,而且丝毫没有差错,这有什么不同呢?汉高祖回答吕后,诸葛亮嘱托后主,曹欢嘱托文襄帝,都是预见身后之事,丝毫没有差错,又有什么不同呢?汉高祖推举平勃,吕后再次追问,汉高祖却不回答。诸葛亮推举费祎、董允,李福再次追问,诸葛亮却不回答。后来果然任用平勃,汉朝就安然无事了,还需要回答什么呢?后来果然任用费祎、董允,蜀汉几乎灭亡了,还需要回答什么呢?汉高祖真是有智慧啊,诸葛亮真是可悲啊!武乡侯多次称赞姜伯约,评论者认为这是失误。看诸葛亮临终的遗言,只举荐费祎、董允,却没有提到姜维,可见他的判断很审慎。然而对于诸葛亮来说,姜维终究没有辜负他的知遇。凭刘禅的平庸、刘皓的奸佞,如果不是姜维,蜀汉早就灭亡了。邓艾又能怎么样呢!陈豨不是黥布一类的人。征讨陈豨时,平阳侯曹参、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已经出兵,而汉高祖最终亲自统率军队。淮阴侯的死也就可以知道了。他难道还能用吕后作为自己的辩解吗?淮阴侯落入汉高祖的计谋可以理解,后世的人也落入了这个计谋。为什么呢?章邯,是仅次于白起的人,却败在项羽手下,名声没有得到称扬。龙且、黥布之流,灭亡于韩信之手,功勋没有得以建立。楚国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只有龙且而已。他破九江,救田横,其他事情都不能担当。龙且死于潍水,项羽才大为恐惧,派人去劝说韩信。等到英布反叛梁地,楚国没有可以派遣的人,项羽只好亲自前去攻击,最终失去成皋。楚国因此灭亡,我曾经说过:范增离去,楚国就没有大臣;龙且死去,楚国就没有良将,再难用平庸之道来维持了。汉高祖的智慧真是太高了!杀死丁公,使天下人警戒做臣子的行为;这其实是让天下人都受到欺骗。杀死丁公,使后世人赞许做君主的行为;这其实是让后世人都受到欺骗。荀吴杀死鼓人,我赞许他的正义。句践杀死吴国宰相,我赞许他的公正。这是为什么呢?鼓人以城邑反叛,而吴国从未接受他的投降。伯嚭保存越国,是因为收受货财;他使吴国灭亡,是因为进谗言。所以伯嚭对于越国没有亲近之情,对于吴国却是严重的祸害,杀掉他是应该的。至于丁公对汉高祖,是为了谋利吗?对项氏,是为了进谗吗?季布使刘邦脱离困厄,是施恩吗?还是报仇吗?按照法律,他与荀吴、句践的行为没有一点相合之处。汉高祖在刑罚上的暴虐,大概超过政治本身了。孔子说:“用正直报答怨恨,把雍齿封侯算是正直吗?用恩德报答恩德,杀丁公算是施德吗?”汉高祖借封雍齿来表示恩赏,借杀丁公来表示法令。假借这些事情而足以成就自己的私意,那么隐藏怨恨也可以,狠下心来也可以。汉高祖晚年,叛乱者大概先后有九起,最终又死于黥布的箭下。他与光武帝、唐太宗相比怎么样呢?由此可见,依靠欺诈的人,确实有时会陷入穷途。项伯因为偏袒汉王而被封赏,难道不该诛杀不忠吗?郑君因为顾念项籍的名声而被驱逐,难道不该诛杀不忠吗?项羽失去天下,原因很多。难道可以说是由于丁公帮助项籍吗?如果在关中建都,任用亚父,即使不与汉王发生战争也可以。季布忠于楚国却被剃去头发,钟离眛忠于楚国却被杀戮,丁公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真正值得惋惜的,是后世被汉高祖欺骗了。百战百胜而取得天下的,是唐太宗;项籍却因胜利而失去天下。百战百败而取得天下的,是汉高祖;昭烈帝却因失败而失去天下。这固然是人的缘故,也同样是天意。昭烈帝在袁绍、吕布、刘表、曹操之间辗转奔波,处境困窘而气势不衰,屡遭失败而志望不挫。魏武帝把他推许为天下英雄,鲁肃称他为天下枭雄,周瑜、陆逊、程昱、郭嘉都对此忧惧不安。为什么他的声势先发就能这样振动天下呢?考察昭烈帝平生的言论和旨趣,大概仍有帝王的气度,远远不是孙权、曹操之流可比。虽然他的才能比不上他们,难道也是汉朝德运将要终结的缘故吗?
魏武因弱为强,不阶尺土,几一海■〈宀禹〉其人不足论,才足称也。孙权自守虏耳,藉父兄之业,亾能尺寸广也。使昭烈处权所就,当止此乎?苏氏以刘不如孙,非也。甚矣,眉山父子之勇于论也!责昭烈不能死敌,又谓弃荆州入巴蜀,吾知其无能为也。炎运灰人,望絶曹氏之业已成,非暴秦、新莽比也,而责以髙、光之事,可乎?刘虞不受帝号,乃心王室,其伐公孙也,但令取瓉,几于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不为济乎?否也。夫先主、武侯,人杰也,而匹夫谅哉!汉之末造,操所惮者刘也,不在权也。权所惮者羽也,不在操也。故昭烈不能有荆于先,而忠义不能保荆于后也。赤壁一战之后,吴君臣不忧曹,而忧刘矣。襄阳既克之后,吴君臣不惴操,而惴羽矣。而昭烈忘之,闗公忽之,武侯亦姑置焉。天乎!一军宛洛,一军秦川。诸葛初议,曷尝弃荆州哉?然而其地弹丸也,其形四战也。进攻可也,胡以守也?必兼益部之饶,挟汉川之险,庶进而攻可以复中原,退而守可以坚鼎足。此豪杰万全之识,而后世顾纷纷焉。司马所以贱腐儒也。荆,天下重地,豪杰所急也。然未有以荆取天下者。无论刘表、萧铣、马殷辈,以楚成之、强庄之、霸灵之、贪玄之、横友谅之桀,而中原不能尺寸也。夫蜀诚一隅,然秦得之,轻诸侯矣;汉得之,壹四海矣。孔明自昭烈崩,出祁山六焉,曷谓欲长守蜀也?司马徽所斥腐儒,其吕温、苏洵等哉?而惜乎未有执余说以破之者。自余琐琐若薛能、郑如几、俞文龙辈,吾何讥焉。乱汉之贼,吾不曰董卓、李傕,而曰贾诩;亾汉之贼,吾不曰曹操、孙权,而曰吕蒙。当卓就诛也,汉几定矣。诩策傕袭,害王允,而汉纽瓦觧及操议迁也,汉几复矣。蒙策权袭取荆州,而汉社瓜分。复汉闗,一人弗任也。取襄樊,扼操胸矣。吴蜀两臂夹而攻焉。即操能守闗,中原非魏有也。复宋岳,一人足任也。捣汴洛,褫金魄矣。韩吴诸帅角而逐焉。即金能絶塞,中国非金有也。而蒙也以诡袭之,桧也以和尼之。天乎酷哉!亮之才,胜羽十倍矣。而由蜀攻魏,则势不便相万也。故六出而身殉之。浚之才,下飞数等矣。而以宋图金,则力不敌相百也。故三败而国随之。荆州既破,而吕蒙死。天欲亡汉,故生蒙而又为汉灭蒙也。关公精忠大节,而世有责之备者;吕蒙鼠迹狐踪,而世有赞其能者。吾所为废书太息也。姜维之讨贼,伟哉!中原难复也。夫人辨之矣。维竭一身以殉之,虽衂犹胜也。李训之诛阉,强哉!中贵难锄也。夫人辨之矣。训出万死以图之,虽私犹公也。郁离子云:「六朝、五季之君,而遇汉祖,不能与布、越伍,而况乎能南面也?」青田本色语哉!然其中亦有等焉。刘裕材力铮铮,孟徳、仲达之亚,处宋艺祖地,弗为优乎?齐、梁、陈氏下矣。乃隋文之经国抚世,未易忽也。五代诸主,鼠窃之余,气象施为,又齐、梁、陈氏下矣。惟柴氏意度颇自可观。魏太武之力足以壹天下,而南之世非陈后主也。尔朱荣之才足以壹天下,而北之世非隋文也。以隋文而遇陈后主,虽欲天下亾混壹,弗可得也。秦坚之取晋,以迫失之;隋文之取陈,以缓得之。秦以六十万而奔,可谓拙于用多;隋以两八千而胜,可谓巧于用寡。其故何也?隋有将,秦无将;晋有备,陈无备。秦苻坚之量也,魏孝文之文也,谓夷狄无君,吾弗信也。慕容恪之贞也,斛律光之毅也,谓夷狄无臣,吾弗信也。夫世之称四子也,以才;吾之荐四子也,以徳。江左诸人,风流藉藉,视北霄壤也。乃庙堂之上,有王景畧乎?帷幄之中,有崔伯深乎?景畧,升孔明之堂;伯深,入子房之室者也。夫岂直六朝、唐以后絶未覩也?魏之有崔浩也,岂直留侯哉?其淹贯典坟,研精翰墨,晓畅星厯,博习方书,艺能之美,几诸葛矣。然而超然之智弗若,良廓然之量弗如葛也。夫是以及也。浩之备载国书也,纪实也,排挤佛敎也,崇儒也。自六代至唐,史有弗虚饰乎?儒有弗异端乎?齐史书崔孟轲辟墨,百代瞻仰。浩以直笔覆宗世,但知其才艺,缁流至谓释氏之报。焘亦旋死,盗手刃出腹中,快哉有天道焉。邢峦,魏之儒者,而功名烜赫。世但知其将也。杨愔,齐之文士,而干用优长。世但知其相也。峦不以将显,樊深、刘焯等尔。愔不以相显,邢劭、魏收等尔。卒,魏良将无过峦者,齐贤相无过愔者。世以儒者鲜通,文士爽实,余独惜二子以将相掩其平生也。援于绩弗得遗也,云台外之以嫌乎?武于班弗得录也,麒麟殿之以节乎?彼自以大公乎,而咸未尽也。次援于邓、吴,次武于霍、丙,岂不亦廓然哉?夫瀛洲而敬宗与也,吾弗能爱其才也。补孝孙十九矣,黜许而仍十八。后世必有韪余言者。
译魏武帝凭借弱小的力量转为强大,没有凭借一尺土地,几乎统一天下;这个人的品格不值得评论,才能却值得称道。孙权不过是自守的俘虏,凭借父兄留下的基业,不能扩展一寸土地。假使昭烈帝处在孙权所取得的地位,难道也会止步于此吗?苏轼认为刘备不如孙权,是不对的。眉山父子在议论历史方面真是太勇于发表意见了!他们责怪昭烈帝不能战死于敌手,又说他放弃荆州进入巴蜀;由此我知道他们是没有能力判断事情的。汉朝的气运已经如灰烬般消散,曹氏的基业也已经形成,情况并不亚于暴秦、新莽,怎么能拿汉高祖、汉光武帝的事情来责备他呢?刘虞不接受帝号,一心向着汉室;他讨伐公孙瓒,只要能让人擒取公孙瓒,几乎就会成为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罪之人的行为,难道这样不能救济天下吗?不能。先主、武侯都是人杰,难道能要求他们像普通人一样只讲小节吗?东汉末年,曹操所忌惮的是刘备,不是孙权;孙权所忌惮的是关羽,不是曹操。所以昭烈帝早先不能占有荆州,后来又不能凭忠义保住荆州。赤壁一战之后,吴国君臣不再忧虑曹操,而忧虑刘备了。襄阳攻克之后,吴国君臣不再害怕曹操,而害怕关羽了。然而昭烈帝忘记了这一点,关公忽略了这一点,武侯也姑且把它放在一边。难道是天意吗!一支军队进驻宛、洛,另一支军队进驻秦川。诸葛亮起初的谋议,什么时候曾经想放弃荆州呢?然而荆州地盘狭小,地势又是四面受敌。用来进攻可以,凭什么守住它呢?必须兼有益州的富饶,依靠汉川的险要,这样才有希望进攻时能够收复中原,退守时能够巩固三足鼎立。这是豪杰万全的见识,后世却反而纷纷争论。司马徽因此轻视那些腐儒。荆州是天下的重要地区,是豪杰们急于争夺的地方。然而从来没有谁凭借荆州取得天下。不必说刘表、萧铣、马殷之流,即使是楚成王那样成就霸业的、楚庄王那样强盛的、楚灵王那样称霸的、楚玄王那样贪婪的、陈友谅那样横暴的君主,也都不能从中原取得一寸土地。蜀地确实只是偏处一隅,然而秦国得到它,便轻视诸侯;汉朝得到它,便统一四海。诸葛亮自昭烈帝去世后,六次出兵祁山,怎么能说他是想长期守在蜀地呢?司马徽斥责的腐儒,难道是吕温、苏洵等人吗?可惜没有人坚持我的说法来驳倒他们。至于像薛能、郑如几、俞文龙之流这样琐碎的人,我又有什么可讥刺的呢?扰乱汉朝的贼人,我不说是董卓、李傕,而说是贾诩;使汉朝灭亡的贼人,我不说是曹操、孙权,而说是吕蒙。等到董卓被诛杀时,汉朝几乎就要安定了;贾诩却谋划让李傕袭击、杀害王允,于是汉朝的纲纪像瓦片一样崩解,直到曹操商议迁都时,汉朝才几乎又要复兴。吕蒙谋划让孙权袭取荆州,于是汉朝的社稷被瓜分。收复汉关,不是一个人能够承担的;攻取襄阳、樊城,就扼住了曹操的胸口。吴、蜀两条手臂夹攻曹魏,即使曹操能够守住关隘,中原也不会归魏国所有。收复宋朝的失地,一个人就足以担当;攻打汴京、洛阳,就能夺去金人的魂魄。韩世忠、吴玠等将领彼此配合追击,即使金人能够堵绝关塞,中原也不会归金国所有。然而吕蒙用诡计袭取荆州,秦桧又用议和加以阻挠。天啊,真是残酷!诸葛亮的才能胜过关羽十倍。然而从蜀地攻打魏国,形势的便利程度相差万倍,所以他六次出兵,最终为此献身。岳飞的才能低了几个层次,而以宋朝谋取金国,力量相差百倍,所以他三次失败,国家也随之受到影响。荆州被攻破后,吕蒙就死了。上天想使汉朝灭亡,所以先让吕蒙出生,又替汉朝使吕蒙灭亡。关公精忠而有大节,世上却有人责备他;吕蒙留下鼠窃狐踪,世上却有人称赞他的才能。这正是我放下书长叹的原因。姜维讨伐贼人,伟大啊!中原难以恢复,这一点人人都能辨明。姜维竭尽一生来为此献身,即使失败,也仍然胜过那些不为此努力的人。李训诛杀宦官,坚强啊!宦官势力难以铲除,这一点人人都能辨明。李训冒着万死来谋划这件事,即使其中有私心,也仍然属于公义。郁离子说:“六朝、五代的君主,如果遇到汉高祖,连同黥布、彭越并列都做不到,何况能面向南方称帝呢?”这是青田先生说的本色话啊!不过其中也有等级差别。刘裕的才干力量很强,属于仅次于曹孟德、司马仲达的人;如果处在宋太祖的位置,难道不会比宋太祖更好吗?齐、梁、陈三氏更差。至于隋文帝治理国家、安抚世道的能力,也不容易轻视。五代各位君主,不过是鼠窃之徒的余党,气象和作为又比齐、梁、陈三氏更差。只有柴氏的气度和谋略颇为值得一看。北魏太武帝的力量足以统一天下,而南朝的君主却不是陈后主那样的人。尔朱荣的才干足以统一天下,而北朝的君主却不是隋文帝那样的人。假如隋文帝遇上的是陈后主,即使想统一天下,也不可能做到。苻坚夺取东晋,是因为急迫而失败;隋文帝夺取陈朝,是因为从容而成功。苻坚凭六十万军队出战却败奔,可以说是不善于使用众多兵力;隋文帝凭两万八千人取胜,可以说是善于使用少数兵力。原因是什么呢?隋朝有良将,秦朝没有良将;晋朝有防备,陈朝没有防备。苻坚有器量,魏孝文帝有文治;如果说夷狄没有君主,我不相信。慕容恪忠贞,斛律光刚毅;如果说夷狄没有臣子,我也不相信。世人称说这四个人,着眼于才干;我推举这四个人,着眼于德行。江左诸人风流闻名,和北方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然而朝廷之上,有王景略这样的人吗?帷幄之中,有崔伯深这样的人吗?王景略足以登堂比肩诸葛亮,崔伯深足以入室比拟张良。难道不只是六朝,连唐朝以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吗?北魏有崔浩,难道仅仅相当于留侯吗?他广泛通晓典籍,精研文章书法,通晓星象历法,博习方术医书,在技艺才能的优长方面,几乎接近诸葛亮。然而,他超然出众的智慧不如诸葛亮,宽广豁达的器量也不如诸葛亮。这就是他达到的程度。崔浩完备地记载国史,是为了记录事实;排斥佛教,是为了尊崇儒学。从六代到唐朝,史书难道有不虚饰的吗?儒者难道有不排斥异端的吗?齐史记载崔浩、孟轲排斥墨家,足以使百代后人仰望。崔浩因秉笔直书而使宗族覆灭,人们只知道他的才艺,僧侣甚至说这是释氏的报应。拓跋焘也很快死去,有盗贼从他腹中刺杀而出,痛快啊,看来确实有天道。邢峦是北魏的儒者,却功名显赫。世人只知道他是将领。杨愔是北齐的文士,却长于才干和办事。世人只知道他是宰相。邢峦如果不是以将领身份显名,就会和樊深、刘焯等人一样;杨愔如果不是以宰相身份显名,就会和邢劭、魏收等人一样。到最后,北魏的良将没有超过邢峦的,北齐的贤相没有超过杨愔的。世人认为儒者少有通才,文士缺乏实际才能,我唯独惋惜这两个人,他们一生的成就被将领和宰相的名位掩盖了。马援在功绩方面竟不能被遗忘吗?是因为云台之外另有嫌疑吗?班超在武功方面竟不能被记录吗?是因为麒麟殿中另有节制吗?他们自以为处理得极其公正,却都没有做到尽善。把马援排在邓禹、吴汉之后,把班超排在霍去病、丙吉之后,难道不是更加公允吗?至于瀛洲阁,竟把李敬宗也列入其中,我不能因此珍视他的才干。补入孝孙后共有十九人,黜去许敬宗后仍是十八人。后世一定会有人认为我的话正确。
以秦之慝也,然而不杀周赧也;以政之残也,然而不戮六王也。裕也,于故君则再弑焉,于降王则骈戮焉。裕之慝也,过于嬴;而残也,烈于政矣。古今杀降之甚者,莫甚于唐髙而项羽、白起勿与焉。薛仁杲降,则杀之;王仁本降,则杀之;萧铣降,则又杀之。其它盖不胜数也。项羽未尝杀沛公,白起未尝再戮降卒也。或谓出太宗意。夫颉利擒,而太宗弗杀也。然胡以弗能救?与刘文静死,且弗能,而况数子也?唐髙祖之谋,之于李宻,勇之于窦建徳,诈之于王世充,皆弗如也。而以子胜之,刘武周、薛仁杲,羣盗辈耳,非建徳辈也。李宻有英雄之度,而一败弗能振。建徳故匪太宗敌,然当救郑,有必胜之势,何至如拾芥也?帝王天命,此可以观焉。文皇之于髙丽也,未尝不旦夕留意焉。辽左之归,练兵励士,史不絶书。迟以期岁,平壤必举,盖苏文必磔。非若汉髙之困于冒顿,置之度外弗校也。而儒生类以为衂,何也?夫自司马氏《通鉴》出,而人之读史者希矣。三代而下,当大任而弗动者,畴其人哉?汉,博陆也;唐,梁公也;宋,忠献也。若至公,亾比盛徳,自然近于已正。物正者,吾必以汾阳亚武乡焉。司马粹乎其衷也,希文廓乎其度也。用皆未究,惜哉!论相于唐虞之后,伊尹、周公、诸葛至矣。汉萧、曹、丙,魏唐、房、杜、姚,宋宋、李、王、文、富、韩、范、司马,其庻也。汉之相以质胜,唐之相以才胜,宋之相以体胜。西汉将才,东汉将徳。髙以才胜,故将亾非才者。光以徳胜,故将亾非徳者。声气之感,捷桴鼔哉?夫西汉诸将多羣盗,髙之起亦三尺也。东汉诸将多儒生,光之起亦一经也。徳也,才也,咸有自也。唐之将以才胜,近西汉而弗如其雄也。宋之将以徳胜,近东汉而弗如其雅也。太宗之才过其徳,艺祖之徳过其才。甚矣,下之从上也。义兵不尚诈谋,成安君死泜上矣。诸葛氏之八阵,一何堂堂正正也?唐郭汾阳之御众,大而公;宋岳鄂国之行师,义而肃。论兵于三代之下,三君子其上乗乎?论将于三代之下,三君子其至徳乎?唐之林甫,宋之桧,宇宙大奸之首乎?奸之误国也,有柄而弗才者,有才而弗柄者,有柄且才而弗乆者。林甫、桧兼之,故其为祸烈也。林甫擅于朝,而禄山慑,弗敢动。张、韩诸帅之兵,一旦觧于桧,而曽弗知也。其才,百卢■〈木巳〉什?蔡京胡敢望也?汉之有卓也,梁之有景也,唐之有温也,畧同也,乱同也,恶同也,报同也,古今大憝之魁乎?操、懿、裕、坚,国之害重,而民之害轻;安、史、巢、勋,民之害大,而国之害小;莽也,兼之而始,犹饰也。恶之穷天地、亘古今者,谁乎?而武曌是已。吾求其庻几万一者于数千年史册之间,而弗复覩也。意者亘数千刼之前有之乎?吾知其惟曌独也。合蚩尤、商辛、王莽、董卓、曹操、朱温、萧鸾、赵髙、林甫、秦桧而为一,足以当曌乎?恶未也(曌,武所制字,后人遵之,非也)鲁之两姜氏也,人知之矣。知唐之有武氏,而弗知唐有两武氏也。知魏之有冯氏,而弗知魏有两冯氏也。两武氏俱杀子矣,两冯氏几再弑君矣。武则折而冯则诛,故弗彰也。甚矣,女祸之易于袭也!而继之者皆非终焉。天之道,一已甚矣,可再乎?鲁之两姜氏也,魏之两冯氏也,唐之两武氏也。姜之弑,冯之淫,武之杀子,若一辙焉。夫有所受之也,然姜戮于齐,冯诛于魏,武折于唐,钧弗若前之成也。夫冯之后有灵也,武之后有韦也,成矣而弗能享也。信天道之勿可再也。夫亡秦者胡,秦以匈奴而不知为亥也。亾唐者武,唐以君羡而弗知为曌也。则讵非天哉?夫亥之事微,而匈奴显也,固非始皇所能逆也。夫君羡何能为,而曌之为武,为女,昭昭也。且淳风言在宫矣,以太宗之英武,明烛万里,而目睫弗能察也。则讵非天哉?汉之后,贤者与不贤者半乎?吕之恶也,马、邓足以当之。唐之后,若武、若韦,亾弗恶矣,而长孙后弗临朝也,故其贤弗着也。宋之后,若髙、若曹,亾弗懿矣,而杨后弗临朝也,故其慝弗着也。宋之创业中兴,其君皆弗汉唐若也,而母后之贤独盛焉。宣仁之懿,其犹在和熹上乎?杜之金匮,几一言丧邦矣。宋人止称髙、曹、向、孟,有以也。战国之士之立言者,一何众也?而亡弗传者,彼曷尝有意于言哉?无论孟、荀,即庄、列、管、商、申、韩、韦、翟,彼所欲传者,其术也,寄之乎言焉耳矣。然而其术弗传者,术偏也;其言传者,言古也。春秋战国,齐鲁、晋、郑、楚、宋之间,蔚乎其文也。秦靡一焉,卒以代周。文胜极而质反也。夫一李斯也,文于逐客而弗文于峄山。噫,可推矣!
译秦朝那样的邪恶,却没有杀周赧王;秦政那样的残暴,却没有杀戮六国国王。刘裕呢,对旧君却两次加以弑杀,对投降的君王又并杀于一处。刘裕的邪恶超过嬴政,残暴也比秦政更为酷烈。古今杀害投降者最严重的,莫过于唐高祖;项羽和白起都不能与他相比。薛仁杲投降,唐高祖便杀了他;王仁本投降,也杀了他;萧铣投降,又杀了他。其他类似的事大概数也数不清。项羽从未杀沛公,白起也从未再次屠杀已经投降的士卒。有人说这是唐太宗的意思。颉利可汗被擒后,唐太宗却没有杀他。然而为什么他不能救下这些人呢?连刘文静的死都不能挽救,更何况这几个人呢?论谋略,唐高祖不如李密;论勇武,不如窦建德;论诈术,不如王世充,却凭借儿子战胜了他们。刘武周、薛仁杲,不过是一群盗贼罢了,不能和窦建德一类相比。李密有英雄的气度,却一次失败便不能振作。窦建德本来就不是唐太宗的对手,然而当时如果援救郑国,形势本来必然取胜,怎么会轻易得胜到如同拾取小草一样呢?帝王是否受天命,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唐太宗对于高丽,从未不是早晚都放在心上。辽东归来以后,他整顿军队、激励士卒,史书对此记载不断。只要推迟一年半载,平壤一定能够攻取,盖苏文一定会被处以磔刑。这并不像汉高祖被冒顿困住,只好置之度外而不再计较。可是儒生们往往认为这是失败,为什么呢?因为自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问世以后,读史的人就少了。三代以后,身负重大责任却不为所动的人,能数出哪些呢?汉朝是博陆侯霍光,唐朝是梁国公狄仁杰,宋朝是忠献韩琦。至于司马光,几乎无人能比;盛德自然接近于纯正。论人物的端正,我一定把汾阳王郭子仪列在武乡侯诸葛亮之后。司马光内心精纯,范仲淹气度宽广。他们任用都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可惜啊!评论唐虞以后历代的宰相,伊尹、周公、诸葛亮已经达到最高境界。汉朝的萧何、曹参、丙吉,魏晋的王导,唐朝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朝的吕蒙正、李沆、王旦、文彦博、富弼、韩琦、范仲淹、司马光,也算是接近这一境界。汉朝的宰相以质朴厚重取胜,唐朝的宰相以才干取胜,宋朝的宰相以气度体统取胜。西汉的将领凭才干取胜,东汉的将领凭德行取胜。汉高祖凭才干取胜,所以他任用的将领没有不是有才的。汉光武帝凭德行取胜,所以他任用的将领没有不是有德的。声气相互感应,难道不是像鼓槌一击便应声吗?西汉的将领多是群盗出身,汉高祖的起兵也不过是凭三尺剑。东汉的将领多是儒生出身,汉光武帝的起兵也不过是凭一部经书。德行也好,才干也好,都各有其来由。唐朝的将领凭才干取胜,接近西汉,却不如西汉雄健;宋朝的将领凭德行取胜,接近东汉,却不如东汉雅正。唐太宗的才干超过他的德行,宋太祖的德行超过他的才干。下位者随从上位者,实在太厉害了。义军不崇尚诈谋,成安君已经死在泜水之上了。诸葛亮的八阵图,是何等堂堂正正啊!唐朝郭汾阳统率军队,宽大而公正;宋朝岳鄂国用兵,合乎义理而严整。评论三代以后的用兵,三位君子难道算是最高一等吗?评论三代以后的将领,三位君子的德行难道算是最高的吗?唐朝的李林甫、宋朝的秦桧,是天地间大奸臣的首领吧?奸臣误国,有的是掌权却没有才干,有的是有才干却没有权力,有的是既有权力又有才干却不能长久。李林甫、秦桧兼具这些条件,所以造成的祸害特别酷烈。李林甫在朝廷专权,安禄山因此畏惧,不敢轻举妄动。张浚、韩世忠等将帅的军队一旦被秦桧解散,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才干,比卢杞高出多少呢?蔡京哪里敢望其项背?汉朝有董卓,梁朝有朱温,唐朝有朱温,情况大致相同:造成的混乱相同,罪恶相同,所受的报应也相同。他们大概是古今大恶人的首领吧?曹操、司马懿、刘裕、苻坚,对国家的危害重,对百姓的危害轻;安禄山、史思明、黄巢、朱勋,对百姓的危害大,对国家的危害小;王莽则兼有这两方面,而且起初还加以文饰。罪恶贯通天地、横亘古今的人,究竟是谁?就是武曌。我在数千年的史册中寻找哪怕稍微接近她万分之一的人,却再也没有见到。或许在数千劫以前曾有这样的人吗?我知道只有武曌一人。把蚩尤、商纣、王莽、董卓、曹操、朱温、萧鸾、赵高、李林甫、秦桧合在一起,足以抵得上武曌吗?还远远不够。(“曌”是武则天所造的字,后人沿用它,这是不对的。) 鲁国有两个姜氏,世人知道这一点。世人知道唐朝有武氏,却不知道唐朝有两个武氏。世人知道北魏有冯氏,却不知道北魏有两个冯氏。两个武氏都杀了自己的儿子,两个冯氏几乎都曾两次弑君。武氏受到折辱,冯氏受到诛杀,所以事情没有显扬。女祸如此容易接连发生,实在太严重了!但继起的女祸都没有善终。天道已经让一件事过分了,难道还能再来一次吗?鲁国的两个姜氏、北魏的两个冯氏、唐朝的两个武氏,姜氏弑君、冯氏淫乱、武氏杀子,仿佛出自同一条路数。这些事情确实有所承袭;然而姜氏在齐国被杀,冯氏在魏国被诛,武氏在唐朝受挫,结果都不如前者那样成功。冯氏之后有灵太后,武氏之后有韦后;她们虽然成功了,却不能享有成果。可见天道确实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灭亡秦朝的是胡人,秦朝却不知道真正导致灭亡的是胡亥;灭亡唐朝的是武氏,唐朝却因为君羡而不知道真正导致灭亡的是武曌。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胡亥所造成的祸患尚小,而匈奴的威胁显著,本来就不是秦始皇所能预料的。君羡能做什么,而武曌将成为武氏、成为女子,却已经明明白白。何况淳于风的话已经传到宫中,以唐太宗的英武,明察照彻万里,却连眼前的睫毛都不能看见。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汉朝以后,贤后与不贤后大概各占一半吧?吕后的罪恶,马皇后、邓皇后足以抵消。唐朝以后,像武后、韦后这样的,没有一个不邪恶;但长孙皇后没有临朝听政,所以她的贤德没有显扬。宋朝以后,像高太后、曹太后这样的,没有一个不美善;但杨太后没有临朝听政,所以她的德行没有显扬。宋朝创建基业和中兴时的君主,都不像汉、唐君主那样英明,而母后们的贤德却格外兴盛。宣仁太后的美德,难道还在和帝的阴皇后、熹宗的刘皇后之上吗?杜太后在金匮盟书中的一句话,几乎使国家丧亡。宋人只称道高太后、曹太后、向太后、孟太后,是有原因的。战国士人中著书立说的人,为什么如此众多?而他们没有流传下来的,难道曾经有意要使自己的言论流传吗?不用说孟子、荀子,即使庄子、列子、管子、商鞅、申不害、韩非、韦、翟,他们真正想传下来的,是自己的学术,只不过把它寄托在言论中罢了。然而他们的学术没有流传,是因为学术有所偏颇;他们的言论能够流传,是因为言论合乎古道。春秋战国时期,齐、鲁、晋、郑、楚、宋之间,文章文采多么兴盛啊!秦国却一点也没有这种文采,最终因此取代周朝。文采发展到极点,便会反过来归于质朴。单说李斯一个人,他在《谏逐客书》中有文采,在峄山刻石中却没有文采。唉,这个道理可以由此推知了!
叔度闵冉之流也,而世少其立言焉。仲淹游夏之匹也,而世多其立言焉。少者恨之,多者惜之也。夫汉末节义之区也,即靡立言,推者推矣,挽者挽矣。叔度雍容令誉,其享则宜。唐初功利之薮也,房、杜诸人,其无能诩扬?师徳审也,无中说有,仲淹哉!信言弗可已也。操之畧过孙吴矣,而亮以彷佛孙吴;白之才过庾鲍矣,而甫以拟伦庾鲍。古人虚心曩哲,故其就益髙也;后人蔑视前修,故其造益下也。文人无行,信乎?太史雪李陵,少陵拯房管,戛戛乎难哉!陈思之忧国,韩愈之格君,无论白从永王,疎矣,然而非逆也。桞党叔文,躁矣,然而非奸也。少室山房笔丛卷六●史书占毕三
○冗篇上学者多谭五覇而不得其说于桓文之外,于是取昆吾乎夏,取豕韦、取大彭乎商,以合乎周之齐晋而五之。自迁史《夏商本纪》旣絶弗载,而《春秋》、秦汉杂传、子书又往往掇拾其一而轶其二三,是以后世之惑滋甚。葢余读《汲冢纪年》而始得其说焉。夫覇之取,称其大旨二:诸侯而有劳王室,锡之茅土,俾专征伐而人服之,若文王之为西伯,是其覇,覇以功也;诸侯而弗共王室,恃其强大,自专征伐而人畏之,若共工之覇九州岛,是其覇,覇以力也。自徐偃、宋襄攘窃仁义,卒以削亡,为天下笑,而战国之君盛以甲兵、土地相凌,于是乎孟轲氏出,大明王道以辟之,而覇之云者,祗以为尚力之事,槪之三代盛时之所谓覇,迥不侔矣。考《竹书》所纪三事,其始之覇也要皆得之于功,而其末之亡皆失之于力者也。夏仲康六年,锡昆吾,命作覇。帝芬三十三年,封昆吾氏子于有苏。帝癸元年,昆吾氏出居许。帝癸二十八年,昆吾氏伐商。三十年,商师征昆吾。三十一年,商克昆吾。此昆吾氏之始末,纪于《竹书》者也。夏孔甲元年,废豕韦氏,使刘累豢龙。帝昊元年,使豕韦氏复国。商外壬四年,邳人、侁人叛。河亶甲元年,彭伯克邳。五年,侁人入于班方。彭伯、韦伯伐班方,侁人来宾。祖乙元年,王即位,自相迁于耿,命彭伯、韦伯。武丁四十三年,王师灭大彭。五十年,征豕韦,克之。此豕韦氏、大彭氏之始末,纪于《竹书》者也。合前后而较之,昆吾也、豕韦也、大彭也,其详不可得闻,其兴灭之大都槩以具矣。夫昆吾氏之覇,覇于仲康之代,而亡于桀;豕韦、大彭之覇,覇于亶甲、祖乙之代,而亡于武丁。夫昆吾氏其兴弗可考,自彭伯、韦伯之命于商而昆吾氏可知也;大彭、豕韦其灭弗可考,自昆吾氏之克于商而豕韦、大彭可知也。然则世之谭五覇者,以其始之以功覇而合之桓、文乎?则可以其末之以力覇而合之桓文乎?则弗可。夫桓文固尚力,而厥功实弗容掩也。迹三氏于始,则类;迹三氏于末,弗类也。是昆吾、大彭、豕韦、齐桓、晋文之说也。春秋战国之世,文士之好竒不已,甚哉!自古中兴之烈,亡大于夏少康者,粤自襁褓之中,已蒙大难,流离窜匿四十余载,迄以一成一旅,复夏旧物而光大之。彼其﨑岖有虞仍鬲之间,所为布德兆谋,葢将靡所不极,而史迁本纪尽逸其文,后人求之弗得,遂举《离骚》《天问》荒忽谬悠之说以实之。夫夏自太康距于夷羿、寒浞簒于有穷,中间丧乱因仍,世已三易,而浞与过浇狡力相资,灭斟弑相,跨据都邑,视王莽、桓玄之祸弗啻十倍,岂一刺客、一虞人之任哉?少康履歴仅见《左氏》,而首末弗详,惟汲冢《纪年》差备复夏之事,第言伯靡自鬲帅斟鄩、斟灌之师以伐浞,世子少康使女艾伐过,杀浇,伯子杼帅师灭戈,少康自纶归于夏邑。其事虽不可详考,要皆王者正正之师。至如《离骚》所谓袭女岐、纵田犬,则絶不见于简编也。《离骚》所问,葢齐东里社、鬼巫墟墓之谈,屈子放逐无聊,感而笔之以问后世。世儒不能辩斥,而好竒如沈约者,又引之以释《纪年》,遂使少康、靡、艾万古中兴之绩,下仝孟尝、郭解之俦,余不得不辩之。三代而上,史书名氏之讹众矣。其最大而可疑,可疑而弗可弗辩者,亡若伯翳之与伯益。自史以伯益佐禹,以伯翳先秦,司马贞、张守节等并疑其谬,而莫能援明证以折衷之,故歴世纷纷,迄于今,伯翳、伯益为二也。夫使伯翳、伯益若共工、苍颉、栗陆、容成、鸿蒙、云将、啮缺之属,荒忽茫昧而不足有亡,则可。诚禹之佐,舜之辅,而秦之先,则其人所系世道何如者,而可弗定于一也?史迁《秦本纪》云:“大业娶女华,女华生大费。大费佐禹平水土,辅舜驯鸟兽。舜妻以姚之玉女,是曰栢翳,为秦之先。”夫禹作司空,天下之大任;佐禹浚川,天下之大功。藉令非伯益而别一人,则《尚书》载之,当参咎繇、伍稷、契矣。今考虞廷臣庶,四岳、九官、十二牧辈,靡不具载于书,而伯翳之文独不经见。以史所称“平水土”者质之乎《书》,则偕奏鲜食,益事也;
译叔度是闵子骞、冉耕一类的人物,但世人很少称道他的著述。范仲淹是子游、子夏一类的人物,但世人很多称道他的著述。受到冷落的人会感到遗憾,受到推重的人又令人惋惜。汉朝末年是崇尚节义的时代,即使不著书立说,推重他的人也会推重他,挽救他的人也会挽救他;叔度从容有余而声誉美好,他享有这样的声誉是应该的。唐朝初年是追逐功利的渊薮,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难道没有能力自我表彰吗?师德确实明白这一点,不把没有的说成有,难道是范仲淹吗?确实,有些话不能不说。曹操的谋略超过孙武、吴起,而诸葛亮只能仿佛接近孙武、吴起;李白的才华超过庾信、鲍照,而杜甫只能拿来和庾信、鲍照相提并论。古人虚心尊重前代贤哲,所以成就越来越高;后人轻视前代贤者,所以成就越来越低。说文人没有操守,是真的吗?太史公为李陵辩雪,杜少陵为房琯解救,都是极其艰难的事!陈思王曹植忧虑国事,韩愈进谏纠正君主,暂且不论李白跟随永王李璘这一点,虽显得疏忽,却不是叛逆。柳宗元支持王叔文,虽然急躁,却不是奸臣。《少室山房笔丛》卷六 ●《史书占毕》第三 ○冗篇上 学者大多谈论五霸,却不能在齐桓公、晋文公之外说明其余三霸,于是把夏代的昆吾、商代的豕韦和大彭拿来,与周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合称为五霸。自从司马迁的《夏本纪》《殷本纪》已经断缺而不再记载以后,《春秋》、秦汉杂传和诸子书又常常只拾取其中一件而遗漏另外两三件,所以后世的疑惑越来越严重。我读了《汲冢纪年》后,才开始得到其中的说法。所谓霸主,大致有两种含义:诸侯对王室有功劳,王赐给他茅土,使他能够专门征伐,并使众人服从他,如周文王担任西伯,这就是霸,是凭功劳称霸;诸侯不共同奉事王室,依仗自己强大,擅自征伐,使众人畏惧他,如共工称霸九州,这就是霸,是凭力量称霸。自徐偃王、宋襄公窃取仁义之名,最终削弱灭亡,成为天下笑柄,而战国君主大力凭借甲兵、土地相互欺凌,于是孟轲出世,大力阐明王道来驳斥他们;这样一来,所谓霸,只被当作崇尚力量的事情,与三代盛世所说的霸相距甚远。考察《竹书纪年》所记载的三件事,它们开始称霸时,大体都是凭功劳取得的;到了最后灭亡时,则都是失误在凭借力量。夏仲康六年,赐给昆吾,命其建立霸业。帝芬三十三年,把昆吾氏的儿子封在有苏。帝癸元年,昆吾氏出居许地。帝癸二十八年,昆吾氏讨伐商。三十年,商军征讨昆吾。三十一年,商攻克昆吾。这就是《竹书纪年》所记载的昆吾氏的始末。夏孔甲元年,废除豕韦氏,让刘累饲养龙。帝昊元年,让豕韦氏复国。商外壬四年,邳人、侁人叛乱。河亶甲元年,彭伯攻克邳。五年,侁人进入班方。彭伯、韦伯讨伐班方,侁人前来归服。祖乙元年,王即位,从相迁都到耿,任命彭伯、韦伯。武丁四十三年,王师灭亡大彭。五十年,征伐豕韦,攻克了它。这就是《竹书纪年》所记载的豕韦氏、大彭氏的始末。把前后记载合起来比较,昆吾、豕韦、大彭的具体情况虽然无法得知,但它们兴起和灭亡的大概情况已经具备了。昆吾氏在仲康时代称霸,到桀时灭亡;豕韦、大彭在河亶甲、祖乙时代称霸,到武丁时灭亡。昆吾氏兴起的情况无法考察,但从彭伯、韦伯接受商的任命这一点,可以知道昆吾氏的情况;大彭、豕韦灭亡的情况无法考察,但从昆吾氏被商攻克这一点,可以知道豕韦、大彭的情况。那么,世人谈论五霸,是因为它们开始时都凭功劳称霸,因而把它们和齐桓公、晋文公合在一起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能因为它们最后凭力量称霸,便把它们和齐桓公、晋文公合在一起吗?那就不可以。齐桓公、晋文公本来确实崇尚力量,但他们的功劳实际上不能掩盖。考察三氏开始时的情形,它们相似;考察三氏末期的情形,则不相似。这就是昆吾、大彭、豕韦、齐桓、晋文的说法。春秋战国时期,文士喜好奇闻异说,实在太严重了!自古以来中兴的功业,没有比夏少康更大的了。他从襁褓之中就遭逢大难,流离逃亡、藏匿四十多年,最后凭一成、一旅的力量,恢复夏朝旧有的基业并使之光大。他在有虞、仍、鬲之间经历艰险,所作的施德布恩、谋划大事,大概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可是司马迁的本纪把这些文字全都遗漏了,后人无法寻求,于是便拿《离骚》《天问》中荒诞悠远的说法来填补。夏朝从太康到夷羿、寒浞在有穷氏篡夺政权,其间丧乱接连发生,世代已经更替三次;寒浞又和过浇相互凭借狡诈与武力,灭掉斟氏,杀死相氏,占据都邑,其祸害比王莽、桓玄造成的祸乱不止大十倍,哪里是一名刺客或一个虞人的力量所能承担的呢?少康的经历只见于《左传》,但首尾不详;只有汲冢《纪年》对复兴夏朝的事情记载得较为完备,只说伯靡从鬲地率领斟鄩、斟灌的军队讨伐寒浞,世子少康派女艾讨伐过,杀死过浇;伯子杼率军灭掉戈,少康从纶地回到夏邑。这些事情虽然不能详细考察,但总的来说都是王者堂堂正正的军队。至于《离骚》所说的袭击女岐、放出田犬等事,在简册典籍中完全没有见到。《离骚》所追问的,大概只是齐东里社、鬼巫墟墓一类的传说。屈原被放逐后无聊,感触之下写下来,以此询问后世。世上的儒者不能辨析并驳斥它,而像沈约这样喜好奇异的人,又引用它来解释《纪年》,于是使少康、伯靡、女艾中兴夏朝的功绩,降低到和孟尝君、郭解一类人的水平,我不能不加以辨正。三代以前,史书中人名的讹误很多。其中最严重、最可疑,而且可疑到不能不加以辨析的,没有比伯翳和伯益更甚的了。自从史书说伯益辅佐禹、伯翳成为秦的先祖以来,司马贞、张守节等人都怀疑这是错误,却没有人能够援引明确证据加以折中裁定,所以历代纷纷争论,直到今天仍把伯翳、伯益看作两个人。假如伯翳、伯益像共工、苍颉、栗陆、容成、鸿蒙、云将、啮缺之类人物一样,事迹荒诞模糊而无关紧要,那也就罢了。既然他们确实是禹的辅佐、舜的臣子,又是秦的先祖,那么他们所关系到的世道和历史是怎样的,怎么可以不把他们确定为同一个人呢?司马迁《秦本纪》说:“大业娶女华,女华生大费。大费辅佐禹平治水土,辅佐舜驯养鸟兽。舜把姚氏的玉女嫁给他,这就是柏翳,是秦的先祖。”禹担任司空,是天下的重大责任;辅佐禹疏浚河川,是天下的大功劳。假如那个人不是伯益,而是另一个人,那么《尚书》记载他时,就应当把他和皋陶、后稷、契并列。如今考察虞廷的臣下和百官,四岳、九官、十二牧之类,没有不完备地记载在书中的,唯独伯翳的事迹从经书中看不到。把史书所说的“平治水土”拿来和《尚书》核对,替舜进献鲜食,才是益所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