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六
以史所谓“驯鸟兽”者质之乎《书》,则掌火作虞,益官也。然则《尚书》所云伯益,非伯翳而谁耶?《秦纪》所云伯翳,非伯益之误耶?葢伯与栢,其音仝;益与翳,其声近。故《史记》误以一人析而为二。犹幸乎其人虽二,而其事则一也。然而“大费”之云,又胡以称也?则吾尝读《汲冢纪年》而得之:“竹书纪启即位之二年,费侯伯益出就国。”夫《史记》先称大费,复称柏翳。柏翳为人名,则大费为国封矣;大费为国名,则柏翳为伯益矣。即《竹书》一简,而柏翳、伯益、大费举不待辩而明。而司马贞、张守节皆置弗道。彼索隐者,恶在其为索?而正义者,恶在其《秦本纪》作“栢”为正也(正义陈纪下亦言二人本一,而《秦纪》、《陈纪》、世家益不言。按《山海经》刘歆序先称伯翳,复言伯益,其为一人明甚,而太史氏之误不辩自明矣。然正义亦不引)苏子瞻论周之失,计莫甚东迁,而以灵王神圣、诸侯服享为证,此但据子朝之书,而弗及详论其世也。灵王之世,孙宁出君而莫能讨,崔庆弑君而莫能诛,陈生、伯舆争政而莫能断,至假列国大夫以听讼于王庭,其纪纲名分几于荡,无一存矣。榖洛之鬬,王欲壅之,太子晋之谏,可谓切深,而王卒弗能用也。终其身政事,可见惟聘后致命于齐而已。神圣服享,果何在哉?善乎唐李翱之言也: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夫唐之弗振,岂亦东迁之罪也?夫太子晋一言,晋人遽欲举侵地而返之,俾弗蚤死,成宣之治可复,孰谓东迁计失哉?自文王释羑里之囚,纣锡之弓矢,得专征伐,世遂以文王为西伯。至戡黎一事,咸曰文王是举,将以震纣而萌其悔心也。噫!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仲尼至德之叹,葢惓惓焉。一旦甫释囚系,而輙有戡黎之举,若勾践以美女豢吴而兵随其后,者孰谓文王之德顾为是耶?且纣当文王之时,三仁未亡,天命未絶,诸侯八百未会,而文王遽称兵以猎其郊,视后世乱臣贼子举晋阳以清君侧者,复奚异哉?元儒金吉甫氏独引胶鬲之言,直以戡黎系之于武,而文之心始暴白于天下万世。然胶鬲之言足以证西伯之为武,而不足以证戡黎之为武也。余考汲冢竹书,帝辛四十一年,西伯昌薨;四十二年,西伯发受丹书于吕尚;四十四年,西伯发伐黎。自武王之立,以至克殷,始终西伯之外,无别称焉。于是始信戡黎之举,灼然出于武王,而文之以服事殷,没齿皦无纤芥,可以刷百代之疑矣。金氏前编多引竹书,独兹事闗系非眇,而纪年所载彰明较着,特为愉快人心,而偶未之引,岂考核有所未至耶?甚哉!三代而上,史氏之说之不足凭也。司马迁列传七十,而首伯夷;而其传伯夷也,始之以逃尧之文,卒之以伐纣之谏。葢歴数百千年,未有核其实者也。夫逃尧之谬,有识槪能辨之;独伐纣之谏,其所闗涉甚巨,宜其所纪载特详。乃迁所取证,茫亡一焉。而世之儒者,万喙一词。即博渉自信,如宋罗泌之流,亦仅启其端,而其说迄靡竟也。夫三代之书,迁所取证者,六经、孔孟之外国语,短长、庄荀韩吕数子已尔。孔子于夷,则贤之矣;孟子于夷,则圣之矣;而未尝槪叩马之事也。孔子于夷,称其饿矣;孟子于夷,述其清矣;而未尝槩叩马之言也。采薇一歌,足发明武未尽善,而孔则删之;食粟之耻,有大于不听恶声,而孟则置之。揆之事理,胡舛谬也?先秦之文,详于识文武者,宜莫踰左氏;勇于非汤武者,宜莫踰庄周。而左国诸书,言者弗引;庄列诸书,引而弗言。书出于汉之后,而足以证周之前者,汲冢;而汲冢诸篇,又始终亡一语及也。然则叩马之谏,太史氏所采据,果何书也?夫三代之书,其传于后世常寡,而三代之迹,其轶于上古常多。至圣贤大节,未有不具载于六经,而互见于子史者。若之何合六经、诸子、诸史,而茫亡一证也?故吾断以为夷齐无叩马之说也。然斯语非迁创之,葢战国游谈之口,而迁信之太果也。夫战国之谈,其起于见夷齐之逊位,而遂疑武王之有争;闻夷齐之居周,而遂疑伐纣之当阻。因委曲傅会,而为是与夫叩马一节,在夷齐诚优为,而君臣父子一言,足以树天地古今之大戒。顾以之垂训则伟,而以之纪实则疎也。则君子之读斯传者,尚亦取其言,而姑略其事也哉。
译拿史书所说的“驯服鸟兽”来考察《尚书》,那么掌管火政、担任虞官的,就是益官。既然如此,《尚书》所说的伯益,不是伯翳又是谁呢?《秦纪》所说的伯翳,不是把伯益写错了吗?大概“伯”和“栢”读音相同,“益”和“翳”声音相近。所以《史记》错误地把同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幸而虽然把这个人说成了两个人,但他的事迹还是同一个人的事迹。然而,为什么又称作“大费”呢?我曾读《汲冢纪年》,从中得到答案:“《竹书纪年》记载,夏启即位第二年,费侯伯益出外就国。”《史记》先称“大费”,后来又称“柏翳”。如果柏翳是人名,那么“大费”就是封国名;如果“大费”是国名,那么“柏翳”就是伯益。只凭《竹书》中的一条简文,柏翳、伯益、大费三者的关系就不用辩论而自然明白了。但司马贞、张守节都搁置不谈。那些称作“索隐”的,哪里体现了索隐?那些称作“正义”的,哪里体现了正义?他们在《秦本纪》中把“栢”字校正为“正”也是如此(《正义》在《陈纪》下也说二人本来是一个人,但《秦纪》《陈纪》和《世家》都没有说明。按《山海经》刘歆的序文,先称伯翳,后来又说伯益,二者是同一人已经十分明白;这样一来,太史公的错误也不用辩论便自然显露了)。然而,《正义》也没有引用这段话。苏子瞻评论周朝的失策,认为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了,却拿周灵王神圣、诸侯服从并进贡来作证;这只是依据子朝一派的说法,而没有详细考察灵王那个时代。灵王在位时,孙宁驱逐国君,却没有人能够讨伐他;崔庆弑杀国君,却没有人能够诛讨他;陈生、伯舆争夺政权,也没有人能够裁断;甚至还要借列国大夫来王庭听讼。那时的纪纲和名分几乎完全崩溃,没有一点 ಉಳ存。榖水、洛水之战,周王想堵塞河道,太子晋的劝谏可以说深切而严厉,但周王最终还是不能采用。灵王终身的政事,也只看得出曾经出使齐国、传达王命这一件事。所谓神圣、诸侯服从进贡,究竟在哪里呢?唐代李翱说得好:神尧凭一旅之众取得天下,后世却不能凭整个天下收复河北;唐朝不能振兴,难道也是东迁造成的吗?如果太子晋只说了一句话,晋国人就立即打算归还侵占的土地,使他不早死,那么成王、宣王的治理就可以恢复,谁能说东迁的策略是错误的呢?自从周文王解除羑里囚禁,纣王赐给他弓箭,允许他专门征伐之后,世人便把文王称为西伯。至于攻打黎国这件事,众人都说文王发动这次行动,是要震慑纣王,使他萌生悔改之心。唉!文王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服事殷朝,孔子感叹他有极高的德行,大概正是对此念念不忘。可是他一旦刚被释放出囚禁,就立即发动攻打黎国的行动,这就像勾践用美女奉养吴王,而军队却紧随其后,谁能说文王的德行反而会这样做呢?况且在文王时期,三位仁人还没有死亡,天命还没有断绝,八百诸侯还没有会合,而文王却突然出兵,在纣王都城郊外进行征伐;这同后世乱臣贼子举兵攻打晋阳、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有什么不同呢?元代儒者金吉甫独自引用胶鬲的话,直接把攻打黎国的事归于武王,这才使文王的心迹在天下后世完全显露出来。然而,胶鬲的话足以证明西伯是武王,却不足以证明攻打黎国的是武王。我考察《汲冢竹书》:帝辛四十一年,西伯昌去世;四十二年,西伯发从吕尚那里接受丹书;四十四年,西伯发攻打黎国。从武王即位直到灭亡殷朝,始终只称“西伯”,没有另外的称号。于是我才确信,攻打黎国的行动确实出自武王;而文王终身服事殷朝,清白得没有丝毫可疑之处,这足以洗刷百代以来的疑问了。金氏《前编》多次引用《竹书》,唯独这件关系重大、并非小事的事情,《纪年》记载得明白显著,尤其足以使人心畅快,他却偶然没有引用,难道是考察核实还不够周全吗?太严重了!三代以前的事情,史家的说法实在不足以凭信。司马迁列传七十篇,把伯夷列在第一篇;但他写伯夷传,开头用的是伯夷逃避尧的说法,结尾又写伯夷劝阻武王伐纣的事。大概历经数百上千年,从来没有人核实这些事情的真实情况。逃避尧的错误,有见识的人大多能够辨别;唯独劝阻伐纣一事,牵涉极大,本应记载得特别详细。然而司马迁所采用的证据,竟然一条也没有。世上的儒者却众口一词地相信它。即使是博览群书、自信见解的宋代罗泌一类人,也只是开了个头,最终没有把论说完成。关于三代的书籍,司马迁用来取证的,不过是六经、孔孟之书,以及《国语》《战国策》《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几部书罢了。孔子谈到伯夷,只称许他是贤人;孟子谈到伯夷,则称许他是圣人;但都没有概略提到拦住武王马匹的事情。孔子谈伯夷,说他挨饿;孟子谈伯夷,说他清白;也都没有概略提到叩马劝谏的话。《采薇》一歌,足以说明武王的作为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但孔子却删去了它;以食周粟为耻,其严重性大于不听难听的话,但孟子也把它搁置不谈。按照事理推究,这些说法为什么会如此错乱呢?先秦的文章中,详细记述文王、武王的,应该没有超过左氏的;勇于非难汤、武的,应该没有超过庄周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可是《左氏》一类书都没有引用这件事;《庄子》《列子》一类书虽然提到相关内容,却没有说叩马劝谏。成书于汉代以后、却足以证明周代以前事情的,是《汲冢竹书》;但《汲冢竹书》各篇从头到尾也没有一句提到这件事。那么,叩马劝谏的说法,太史公究竟是根据哪部书采录的呢?关于三代的书,流传到后世的常常很少;而三代的事迹,在上古失传的却常常很多。至于圣贤的大节,从来没有不完整记载在六经中,同时又在诸子、史书中互相见到的。为什么把六经、诸子、诸史合起来考察,竟然找不到一点证据呢?所以我断定,伯夷、叔齐没有叩马劝谏的说法。不过,这个说法并不是司马迁创作的,大概是战国游说之士的传言,而司马迁过于轻率地相信了它。战国时代的谈论,起因是看到伯夷、叔齐让出君位,便怀疑武王曾经争夺君位;听说伯夷、叔齐居住在周地,便怀疑他们本应阻止武王伐纣。于是曲折附会,编造出叩马劝谏这一节故事。叩马劝谏这件事,对于伯夷、叔齐来说确实很适合表现他们的品格;而其中关于君臣、父子的道理,也足以树立天地古今的大戒。只是把它作为垂示后人的教训,意义很伟大;把它作为真实史实记载,却很疏略。所以君子读这篇传记时,是否也应该只取其中的道理,而姑且略去其中的事实呢?
仲尼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饿之云者,葢以夷齐逊国而贫,弗若景公之擅国而富,曷尝谓饿而死也?」夫孔子饿于陈蔡,灵辄饿于翳桑,而皆未尝死,胡为乎首阳之下,夷齐独死于饿也?食粟采薇,其因饿之一言而附会欤?夫武王非愎谏者,二子之难,难逊国,弗难叩马;难无怨,弗难采薇。庄周称夷齐之咸阳,见武伐殷曰:「天下乱,周德衰,不若避之。」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此太史之说所从出,于庄生口也,而亦可以证其无叩马之事矣。夫春秋之世之乱也,而忍言哉?葢君臣之义絶矣。晋栾书、中行偃执厉公,召韩厥。厥曰:“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齐崔杼弑庄公,人谓晏婴死乎?曰:“君死社稷则死之,若为己死,非亲昵谁敢任之?”韩厥、晏婴,夫非春秋所谓贤者哉?君父之仇,义不共天,臣弑君、子弑父,杀无赦,亡论其职大小也。二子身为大夫,骤闻君父之难,当率先有众,奉大义而讨之,诛元恶以靖国家,上也。茍不能则死之,又不能则去之,舍是无可言者。方厉公之执而书偃之召也,厥挺然力争,尚庶几万一挽回。必不得已,犹当致命毕力于嗣主之世。而始焉则为克之中立以观其变,继焉则为盾之同党以遂其奸。晋尚为有人乎?葢厥也弗臣,而悼也弗子矣。夫人臣之义,食焉弗避其难。婴之食,谁之食也?庄弑而弗从,犹之可也。方庄之未弑,弗当谏与?迨庄之旣弑,弗当讨与?谏而弗行与?讨而弗遂,弗俱当去与?四者之义,婴亡一焉,生食其禄,死而置之,臣焉用哉?夫春秋之世,君臣道絶矣。以二子之事如彼,而世以为贤,后世亦卒无有非之者,甚矣,大义之难明也。豫让漆身吞炭,以愧人臣之怀二心者。让葢以义士自许也。当时凛然义之后世亦翕然义之至。苏氏、胡氏直以为圣贤大学之道,甚矣宋人之陋也。余以为让特刺客之好名者,非惟弗知义,殆近于弗知耻。其所言正以教人臣之怀二心,而胡以愧也。夫君臣父子一也,父有弗子,子无弗父;君有弗臣,臣无弗君。孟轲氏论手足腹心报施之道,至矣,而其言可以训天下之为君,不可以训天下之为臣;可以陈于唐虞桀纣之前,不可以谭于春秋战国之世。以故言出于孟氏,而豪杰犹或非之。然而曰犬马,曰土芥,曰国人,曰寇雠,其轻重之等较若也。夫范氏、荀氏灭于知氏,知氏灭于赵氏,则知氏于范氏、荀氏正,赵氏之于知氏也。让以众人报范氏、荀氏,则二氏之亡仕他姓可矣,曷在乎仕其故主之仇之后,而且为之尽力也?不几于寇雠之报,报犬马之视乎?夫瑶之未败,果知之,让择而事之,恶取其知瑶之将败絺争之,让黙而成之,恶取其贤。瑶亡也可以死矣,弗死;襄执也可以死矣,弗死。至再刺而再执也,犹弗死。恶取其勇,俾襄子而再释焉,将以刺终乎?将以弗刺终乎?刺而中,胡以见襄子于身后?刺而弗中,胡以见襄子于生前?终止而弗刺,胡以自立于天下万世?故吾直以让非惟弗知义,而近于弗知耻也。其厪厪焉惜其一死,务以成其一刺之名而已。于人臣无二心奚有也?即人臣二心,将以让借口,而又奚愧也?夫为让计,宜何如?曰:死范氏、荀氏上也,死知伯之亡其次也,死襄子之执又次也。以刺而报其主,则已卑卑。再刺而再弗行,而卒弗死,而欲以漆身吞炭愧人臣之怀二心者,难矣哉!以知氏无(人而让无为而为者尤谬。夫聂政尚不欲显其名,而要离致戮妻子,奚为也)自山东遭秦祸,诸侯之得志者三,而苏氏之合从弗与焉。孟尝之临函谷也,信陵之存大梁也,赵奢之救阏与也。孟尝、信陵俱贵公子,率列国以攻秦,独奢起小吏,提孤军,大破秦师,其事甚伟,功甚竒。乃读史者忽焉第知奢之胜而已,而所以胜弗知也。当秦之围阏与也,惠文以问亷颇,颇以为难救,何哉?阏与之地,秦、韩、赵三国之交,秦攻韩而移兵阏与,葢出赵之不意也。而赵始发兵救之,令秦也据险以拒赵,若魏太祖之屯柴壁,则赵师阻;令秦也扼险以要赵,若唐太宗之袭美良,则赵师殱。二者皆晓兵所忌,而颇位赵上将,声闻诸侯,固不肻轻用其名,鬬成败于鼠穴也。奢则未尝有战伐之勲,一旦欲翘然自树,势不容不出死力以见其竒。而奢方拔自细微,又易以愚秦耳目,于是顿兵邯郸,增垒以示吾弱,而弛敌之防;
译孔子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挨饿。”所谓“挨饿”,大概是说伯夷、叔齐因为让出国君之位而贫困,不像齐景公擅有国政而富裕;哪里曾经说他们是饿死的呢?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挨过饿,灵辄在翳桑挨过饿,但都没有因此死亡,为什么伯夷、叔齐偏偏要在首阳山下饿死呢?关于吃周粟、采薇的说法,难道是因为一个“饿”字而附会出来的吗?武王不是刚愎自用、不听劝谏的人,伯夷、叔齐的难处,在于让出国君之位,并不在于叩马劝谏;在于保持无怨,也不在于采薇。庄周说伯夷、叔齐在咸阳见到武王讨伐殷,说:“天下混乱,周德衰微,不如躲避它。”他们向北到了首阳山,于是饿死在那里。这就是太史公说法的来源,出自庄子的言论;而这也可以证明他们没有叩马劝谏的事情。春秋时代的混乱,怎么能忍心说呢?大概君臣之义已经断绝了。晋国栾书、中行偃拘捕厉公,召韩厥来。韩厥说:“你们几个人不能侍奉国君,还用得着我韩厥做什么?”齐国崔杼弑杀庄公,有人问晏婴是否会为庄公而死,他说:“国君如果是为国家社稷而死,我就为他死;如果只是为自己的私事而死,除了亲近的人,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韩厥、晏婴,难道不是《春秋》所说的贤者吗?国君和父亲的仇恨,按义理不能共存于天地之间;臣子弑君、儿子弑父,都应当杀无赦,不必说他们官职大小。韩厥、晏婴身为大夫,突然听到君父遭难,应当率先带领众人,奉行大义讨伐叛逆,诛杀首恶以安定国家,这是上策。如果做不到,就应当为此而死;再做不到,就应当离去。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当厉公被拘捕、栾书和中行偃召韩厥时,韩厥挺身极力争辩,还差不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挽回局面。即使实在无可奈何,也应当在嗣君执政时献出生命、竭尽力量。可是他开始时却站在郤克一边,静观事变;后来又成为赵盾的同党,帮助他完成奸谋。晋国难道还算有人吗?大概韩厥已经不是臣,悼公也已经不是他的子了。做人臣的道义,是享受俸禄就不能逃避君主的灾难。晏婴所享受的俸禄,是谁给他的俸禄呢?庄公被弑时他没有跟随赴死,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庄公还没有被弑时,难道不应当劝谏吗?等到庄公已经被弑,难道不应当讨伐吗?劝谏而没有被采纳,或者讨伐而没有成功,难道不都应当离去吗?这四种道义,晏婴一件也没有做到;活着时享受他的俸禄,死后却把他置之不顾,这样还要臣子做什么?春秋时代,君臣之道已经断绝了。像韩厥、晏婴这样做,世人却认为他们贤明,后世也始终没有人非难他们,可见大义实在难以彰明。豫让把漆涂在身上、吞炭改变声音,用来使那些心怀二心的臣子感到惭愧。豫让大概以义士自许。当时的人肃然称义,后世的人也一致称许他为义士。苏氏、胡氏甚至直接把他的行为说成圣贤大学之道,宋人的浅陋实在太严重了。我认为豫让不过是一个喜欢沽名的刺客,不仅不懂义,几乎连羞耻也不懂。他所说的话,正是在教臣子怀有二心,又有什么可使人惭愧的呢?君臣、父子是同一个道理:父亲可以不把儿子当儿子,儿子却不能不把父亲当父亲;君主可以不把臣子当臣子,臣子却不能不把君主当君主。孟轲论述手足、腹心之间报答施与的道理,已经很充分了;但他的话可以用来训诫天下的君主,不能用来训诫天下的臣子;可以陈述在唐虞、桀纣以前,却不能谈论于春秋战国之世。因此这些话虽然出自孟氏,豪杰之士仍有人非难它。然而孟子所说的犬马、土芥、国人、寇雠,轻重等级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范氏、荀氏被知氏灭掉,知氏又被赵氏灭掉;那么知氏对于范氏、荀氏是正当的,赵氏对于知氏也是正当的。豫让以普通人的身份报答范氏、荀氏,那么范氏、荀氏灭亡后改仕他姓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在旧主的仇人手下做官,并且为他竭尽力量呢?这不是近于以寇雠的方式报答仇敌,以报复对方把自己视为犬马吗?智瑶还没有失败时,既然豫让知道他将要失败,仍然选择侍奉他;又怎么能因为知道智瑶将要失败,却默默促成他的失败,就说豫让贤明呢?智瑶灭亡时可以死,豫让却没有死;赵襄子被拘捕时可以死,豫让也没有死。等到两次行刺、两次被擒,他仍然没有死。这样说他勇敢又有什么根据呢?假使赵襄子再次释放他,他是要以行刺结束,还是以不再行刺结束呢?如果行刺成功,死后凭什么去见赵襄子?如果行刺不成功,生前凭什么去见赵襄子?如果最终停止行刺,他凭什么在天下后世立身呢?所以我直截了当地认为,豫让不仅不懂义,而且近于不知羞耻。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舍不得一死,竭力想成就自己一次行刺的名声罢了。这同臣子不怀二心有什么关系呢?即使臣子怀有二心,想借豫让的事作口实,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替豫让谋划,应该怎样做呢?可以说:为范氏、荀氏而死,是上策;在知伯灭亡时死,是次一等;在赵襄子被拘捕时死,又次一等。用行刺来报答旧主,已经是很卑下的做法了;两次行刺都没有成功,最终也不死,却想用漆身吞炭来使怀有二心的臣子惭愧,这就困难了!至于“知氏无〔人而让无为而为者尤谬。夫聂政尚不欲显其名,而要离致戮妻子,奚为也〕”一段,原文疑有脱漏、错乱。自从山东遭受秦国祸乱以来,诸侯中能够实现志愿的有三人,而苏氏的合纵并不在其中:孟尝君抵达函谷关,信陵君保存大梁,赵奢救援阏与。孟尝君、信陵君都是尊贵的公子,率领列国军队攻打秦国;只有赵奢从小吏中崛起,率领孤军,大败秦军,他的事情非常伟大,功劳也非常奇特。然而读史的人往往只知道赵奢获胜,却不知道他取胜的原因。秦国围攻阏与时,赵惠文王拿这件事询问廉颇,廉颇认为很难救援,为什么呢?阏与位于秦、韩、赵三国交界,秦国攻打韩国后转兵攻阏与,大概是出于赵国意料之外。赵国这时才派兵救援,如果秦军已经占据险要来抵挡赵军,就像魏太祖驻军柴壁那样,赵军就会受阻;如果秦军扼守险要来截击赵军,就像唐太宗袭击美良那样,赵军就会全军覆没。这两种情况都是熟悉兵法的人所忌讳的。廉颇身为赵国上将,声威闻名于诸侯,本来不肯轻易使用自己的名声,在像鼠穴一样狭小的地方赌战斗成败。赵奢却从未有过征战功勋,一旦想要显身立名,势必不能不拼死用力来显示自己的奇才。况且赵奢刚从卑微地位被提拔出来,也容易用计蒙蔽秦军,于是他在邯郸停留军队,增筑营垒来显示我军弱小,以松懈敌人的防备;
坚壁以蓄吾威,而俟敌之间。至于二十八日之久,彼师已老,而我师方壮,然后乗秦谍之往,而卷甲以趋之。秦欲拒吾于险之外,而吾已入;欲邀吾于险之内,而吾已出。比秦人悉甲来攻,而吾壁垒已成,士有必死之志,以久蓄之锋乗初至之说,励必死之勇,以驰乎疲劳暴露之师。此其庙胜之势,在赵在秦,不待智者而决矣。或曰:奢之胜,歴之谋也。歴所谓「厚集其阵,先据北山」,皆兵家之常偶合于奢,而奢用之。葢奢之胜,而非所以胜也。奢受命出师,胜秦,固烛鉴焉,而待歴乎哉?然则亷颇之议失与?颇,秦所忌;奢,秦所易也。奢将则敌信而弗疑,颇将则敌疑而弗信。故奢之事,颇虽勇有弗能行;颇之言,奢虽胜有弗能夺也。夫道逺险狭,颇之言诚未为失,而长平之役,亦奢也有以狃之,悲夫。乐毅不拔二城,夏侯玄以为庶几汤武,何其陋哉!河汾氏从而谀之,眉山氏又从而驳之。是皆有疑于毅之不取,而未尝熟察古今攻守之大势也。以吾论之,即墨之守,不必智如田单而后全;而二城之拔,非特毅有所不能,即力与材倍蓰于毅者,未可必也。胡不以战国推之?燕视秦鬬士,孰锐?毅视武安君起,将略孰优?下齐七十余城,坑赵四十余万,震詟孰甚?燕之图即墨,视秦之图邯郸,孰急?平原、安平之应变,孰短孰长?智者所了也。然起以百战之威,挟秦国之众,乗长平之势,蹙垂亡之赵,一围而不能举,再命而不肯行,三迫而甘伏杜邮之剑。观其力拒应侯之请,即未必尽然,而邯郸之不易克,固昭昭矣。独于毅焉疑之,可乎?夫齐之与燕,势相轧也;单之与毅,略相等也。然而主客异势,怠奋异心,重以嗣主狐疑,邻国反间,亡臣合力,战士思归,骑刼之代,葢毅有天幸焉!不然,其能成师返哉?故吾谓即墨之守,非单亦全;二城之拔,非毅所及。而论事者,必灼见古今攻守之大势,而后可也。甚矣,攻守之势之相悬絶也。故守者将有不必才,兵有不必众;而攻者将之才有无所用,而兵之众有无所施。夫王莽以百万围昆阳也,而歼;隋炀以百十三万围平壤也,而溃。此其兵莫众矣,则曰将非才也。孔明以十万围陈仓而不拔,孙权以十万围合肥而几擒。此其将莫才矣,则曰兵非众也。光武悉汉将之良以图天水而折北,神武悉齐兵之锐以围金墉而殒身。此将非弗才,兵非弗众矣,则犹曰敌坚也。拓跋英、杨大眼以四十万围锺离而只轮不返,郭子仪、李光弼以六十万围相州而九帅尽奔。此将非不才,兵非不众,敌非不脆矣,则犹曰救至也。至魏太武屯百万于宋,唐太宗聚天下于辽,则不惟将之才絶古今,而且帝矣;不惟兵之众极海宇,而且精矣(王莽、隋炀兵未必精)加以盱眙小城,安市夷帅,敌非勍也。义隆破胆,延寿望风,救已絶也。然而卒自解者,何以故也?故曰:攻守之势悬絶甚也。有善守,则无善攻也。而况乎乐毅之将,燕昭之兵,而攻乎田单之守?若之何二城之可拔也?而夏侯氏以庶几汤武,然乎?否哉。白起坑长平四十万,古今以罪赵括。括轻躁寡谋,可罪也。而长平之事,则大有难言者。世袭故常类,以括为妄庸竖子,则弗考之甚也。何者?四十余万之众,匪易御之师也。四十余日之围,匪易支之困也。使括也而果妄庸竖子,若宋义、刘秩、李元平辈,将锋交即溃,曷能以其众战耶?将伏发即歼,曷能以其众守耶?以四十万之兵,陷必死之地,壁四十余日之久,而亡一叛者,至括死而后降,则括之为括可知也。括当时所与援桴对垒何人哉?秦兵之强,天下靡敌焉。白起所击,天下靡坚焉。彼且因失地之忿,励用壮之师,非阏与之战,兵亡名将亡勇者比也。当起未将,而颇之御纥已惴惴矣。洎乎武安旣出,秦扫境以潜属之,而其王又亲至河内,发穉弱以趣之,葢不啻宋人所谓“空国而战”者。噫嘻!当其时事势之亟,何如也?吾以即信平弗代,而马服复生,未易云也。夫括也果若李元平辈,则一王纥举之矣。而胡以必起以寡击之,以正击之,亾不可者,而胡以用众?而胡以用竒?且一朝食灭之矣?而胡以若是久也?惟将而必起,而必用众,而必用竒,而括。
译他又加固营垒来积蓄我军的威势,等待敌军出现间隙。过了二十八天,秦军已经疲惫,而赵军正强盛;于是赵奢乘秦国间谍前往之时,卷起铠甲迅速进军。秦军想在险要之外抵挡赵军,但赵军已经进入险地;想在险要之内截击赵军,但赵军已经冲出险地。等到秦人全军出动来进攻时,赵军的营垒已经建成,士卒都有必死的决心;赵军以长期蓄积的锐气,乘秦军刚到时的疲惫,激发必死的勇气,向疲劳而暴露在外的秦军奔驰攻击。这种在战前谋划中已经形成的胜势,是在赵国一方还是在秦国一方,不用等智者判断也很清楚。有人说,赵奢取胜是用了许历的谋略。许历所说的“集中优势兵力布置阵势,先占据北山”,都是兵家常理,只是恰好与赵奢的做法相合,而赵奢采用了它。可见许历的计谋说明了赵奢如何取胜,却不是赵奢取胜的根本原因。赵奢受命出兵、战胜秦军,本来就已经明察如烛照,难道还要等待许历吗?那么,廉颇的意见错了吗?廉颇是秦国所忌惮的人,赵奢却是秦国所轻视的人。赵奢担任将领,敌军相信他而不怀疑;廉颇担任将领,敌军怀疑他而不敢相信。因此,赵奢所做的事,即使廉颇勇敢也未必能够实行;廉颇所说的话,即使赵奢取胜也不能推翻。道路遥远,地势险狭,廉颇的话确实不能算错;但长平之战,也有赵奢使赵国习惯轻敌这一因素,真令人悲叹。乐毅没有攻下两座城,夏侯玄却认为这差不多可以同汤、武相比,这是多么浅陋啊!河汾先生接着奉承他,眉山先生又接着反驳他。这些人都对乐毅没有攻取两城感到疑惑,却从未仔细考察古今攻守的大势。按我的看法,即墨的守卫,不一定要有田单那样的智慧才能保全;而两座城的攻取,不只是乐毅做不到,即使将领的力量和才能比乐毅强一倍,也未必一定能够做到。为什么不从战国的事例来推论呢?燕国与秦国相比,士卒谁更锐利?乐毅与武安君白起相比,将略谁更高明?燕国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秦国坑杀赵国四十余万,造成的震慑谁更强烈?燕国谋取即墨,同秦国谋取邯郸相比,哪一方更急迫?平原君、安平君应对形势变化的能力,谁高谁低?有智慧的人自然明白。然而白起凭借百战的威势,挟持秦国的军队,乘着长平之战的势头,逼迫濒临灭亡的赵国;一次围攻不能攻下邯郸,第二次接受命令却不肯出兵,第三次被逼迫时甘愿伏剑死于杜邮。看他坚决拒绝应侯范雎的请求,即使事情未必完全如此,但邯郸不容易攻克,确实已经明明白白。偏偏对乐毅却要怀疑,难道可以吗?齐国与燕国的形势相互抗衡;田单与乐毅的谋略大致相当。然而主客双方的形势不同,懈怠和奋发的军心不同,再加上继承王位的燕惠王狐疑不定,邻国施行反间,逃亡的臣子合力,战士思念归乡,以及骑劫取代乐毅,大概乐毅还有天幸相助!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能够完成军事行动并全军返回呢?所以我说,即墨的守卫,即使没有田单也会保全;两座城的攻取,却不是乐毅所能做到的。评论事情的人,必须明确看见古今攻守的大势,然后才可以发表意见。攻守双方的形势相差悬殊,实在太厉害了。因此,守城一方的将领未必一定要有才能,军队也未必一定要多;而进攻一方,即使将领有才能,也可能无处发挥,军队人数众多,也可能无处施展。王莽以百万军队包围昆阳,结果却被消灭;隋炀帝以一百一十三万军队包围平壤,结果却溃败。这时军队不能算不多,于是有人说是将领没有才能。诸葛亮以十万军队包围陈仓却不能攻下,孙权以十万军队包围合肥,几乎反而被擒。这时将领不能算没有才能,于是有人说是军队不够多。光武帝集合汉军良将攻取天水,却败退;神武帝集合北齐精锐军队包围金墉,最后丧身。这时将领不是没有才能,军队也不是不多,但仍然可以说是敌军坚固。拓跋英、杨大眼率四十万军队包围钟离,结果一辆战车也没有返回;郭子仪、李光弼率六十万军队包围相州,结果九位主帅全都逃奔。这时将领不是没有才能,军队不是不多,敌军也不是不脆弱,却仍然可以说是援军到了。至于北魏太武帝在宋境驻扎百万军队,唐太宗把天下军队聚集到辽地,那不仅将领的才能超越古今,而且是帝王亲自统率;不仅军队人数多到遍及海内,而且精锐(王莽、隋炀帝的军队未必精锐)。再加上盱眙只是小城,安市只是夷狄的将领,敌人并不是强敌。刘义隆已经吓破胆,拓跋延寿望风而逃,援军也已经断绝。然而最终还是自行解围了,是什么原因呢?所以说:攻守双方的形势相差实在太悬殊了。只要有善于防守的一方,就不会有善于进攻的一方。更何况是乐毅这样的将领,率领燕昭王的军队,去进攻田单的防守呢?两座城怎么可能攻得下来?夏侯玄认为这差不多可以同汤、武相比,难道对吗?不对。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军,古今都把罪责归于赵括。赵括轻浮急躁、缺少谋略,确实可以归罪。但长平之战的情形,却有许多难以言说之处。世人沿袭旧说,类多把赵括看作狂妄无能的小人,这是极其不加考察的。为什么呢?四十多万人的军队,并不是容易抵御的军队;被围四十多天,也不是容易支撑的困境。假使赵括果真像宋义、刘秩、李元平那类狂妄无能之人,那么两军交锋便会立即溃败,哪里能凭借他的军队作战呢?敌军一发动伏兵便会全军覆没,哪里能凭借他的军队防守呢?凭四十万军队陷入必死之地,坚守营垒四十多天之久,而且没有一个人叛逃,直到赵括战死以后才投降,那么赵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就可以知道了。赵括当时所率军队与之对阵的,是什么人呢?秦军的强盛,天下没有敌手;白起所攻击的,天下没有坚固难破之处。秦军又因丧失土地的愤怒,激励起精锐强壮的军队,这不是可以同阏与之战中秦军失去军队、名将和锐气的情形相比的。在白起还没有统率秦军时,廉颇抵御秦军已经战战兢兢了。等到武安君白起出兵,秦军扫荡全国兵力,暗中相继调集,而秦王又亲自到了河内,征发老弱之兵催促进军,这大概不只是宋人所谓“全国出动来作战”了。唉!当时的事势是多么危急啊!我认为,如果赵国当时立即让信平君代替赵括,即使马服君赵奢复生,也未必能够这样说。赵括如果果真像李元平一类人,那么秦王纥一出手就能举兵将他击败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由白起以少击多、以正兵进攻,不能取胜就罢手,而又为什么要动用众多军队?为什么要使用奇兵?又为什么一早不能把赵军消灭?为什么竟然这样持久?只是因为白起必须亲自统率,必须动用大军,必须使用奇兵,而对手是赵括。
秦之纵反间也,第欲将括,赵卒将之,而括卒覆其军。胡秦之巧,赵之拙,而括之愚也。当孝成之受上党也,议之平原,平原以亷颇当起,其策之亦审矣。及颇失亡,坚壁,孝成让之,而秦间之入,直以颇为易与,且降颇也。将四十万之众,外创于敌,而内迫于君,是章邯巨鹿之势也。纵颇之才足以坚守,赵之君臣而闻斯语,其能无矍然动哉?而当其时,孰可以代颇者?马服死,安平亡,李牧方保塞,未知名。葢六国之将,举亡任此,不特赵也。独括素喜兵,时亦以能将归之。而先是父奢又尝代颇却秦,故孝成、平原骤举之而不惑也。夫秦之利在去颇,不在任括;赵之失不在任括,在废颇。颇代而四十余万之命,已悬于白起之手矣。方是时,赵之夙将,颇外乐乗、庞暖二子而已。赵不将括而将二子,未必不为芒卯、扈辄之续,而其败或速于括,未可知也。括坚守四旬,而救弗至,而卒以身死敌,虽不足以赎其偾军之罪,较之误国而降者,犹有间也。而世之罪括甚于赵葱骑刼,而孝成、平原夷于王迁、郭开,余是以悲之。谓长卿封禅贡谀,信乎?弗贡于生前,而贡于死日。彼欲以奚冀焉?谓子云美新,渔进,信乎?弗渔于少日,而渔于暮途。彼欲以奚为焉?夫封禅见谓名髙,而弗知圣王弗繇也。夫美新见谓明哲,而弗知节士弗憙也。是二子之所蔽也。夫汉俗急功利,躁而获者伙矣。独二子恬然而宋人,以文士故,加恶声而弗原其衷,论其世,悲夫(俟考)少室山房笔丛卷七●史书占毕四
译秦国故意散布反间计,只是想让赵国任用赵括;赵国的士卒拥立赵括为将,结果赵括终于使全军覆没。哪里是秦国巧妙、赵国拙劣,而赵括愚蠢呢?赵孝成王接受上党时,曾在平原君那里商议,平原君认为应当让廉颇抵御秦军,他的谋划也很审慎。等到廉颇接连失利,坚守营垒,赵孝成王责备他,而秦国的反间计传入赵国,正是说廉颇容易对付,并且将要使廉颇投降。统率四十万军队,外受敌军攻击,内受国君逼迫,这正是章邯在巨鹿所处的形势。即使廉颇的才能足以坚守,赵国君臣听到这种话,难道能不惊惧而有所动摇吗?而在当时,谁可以代替廉颇呢?马服君赵奢已死,安平君赵成已亡,李牧正在边塞守卫,名声尚未显著。大概六国的将领,全都不能承担这个任务,并不只是赵国如此。唯独赵括平素喜好兵法,当时也以能统兵而被推举。此前他的父亲赵奢又曾代替廉颇击退秦军,所以赵孝成王和平原君很快推举他,并不感到疑惑。秦国的利益在于除掉廉颇,不在于任用赵括;赵国的失误不在于任用赵括,而在于罢免廉颇。廉颇一被替换,四十多万人的性命就已经悬在白起手中了。当时赵国的老将,除了廉颇,外有乐乘、庞暖二人而已。赵国不任用赵括而任用这两人,也未必不会成为芒卯、扈辄的后继者;而且他们的失败或许比赵括更快,这也不能确定。赵括坚守了四十天,援军却没有到,最终以身死于敌军之手;这虽然不足以赎清他使军队溃败的罪过,但同误国而投降的人相比,仍然有所不同。可是世人给赵括定的罪,比给赵葱、骑劫定的罪还重;又把赵孝成王、平原君看得同王迁、郭开一样。我因此为此感到悲哀。说司马相如献封禅之文是在阿谀奉承,是真的吗?他不是在生前献媚,而是在死后献媚。他想从中求得什么呢?说扬雄赞美王莽的新朝、[原文“渔进”疑有讹误],是真的吗?他不是在年轻时逢迎,而是在晚年道路将尽时逢迎。他想从中得到什么呢?封禅被认为是获得盛名,却不知道圣王并不遵行这种做法。赞美新朝被认为是明智通达,却不知道有节操的人并不喜欢这种做法。这就是这两个人受到蒙蔽的地方。汉代风俗急于追求功利,轻躁而得志的人很多。唯独这两个人安然自守,像宋人一样;只是因为他们是文士,便被加上恶名,而不追究他们的内心。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实在可悲。(等待考证) 《少室山房笔丛》卷七 《史书占毕》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