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书占毕五

少室山房笔丛卷八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8–21 段

○杂篇上玄黄之间,事变脗合者,古今实繁。乃前人之采述,一何寡也?自明诸荐绅先生,博雅君子,稍稍留意。若余《冬序録》、《艺苑巵言》,详矣,然率异代也。余偶读六朝诸史,得事之符节者若干条,漫録于左,以资谈噱。其已见二书及《世说》、《语林》一门并载者,与夫事仝代异者,咸置弗收。至于诸代,当以次渐及焉(小说家仝者,并附)齐武帝子巴东王子响要直阁将军董蛮同行,帝为易名仲舒,因戏曰:“今仲舒何如昔仲舒?”对曰:“昔日仲舒出自私庭,今日仲舒降自天帝,以此言之,胜昔逺矣。”梁武帝子西昌侯藻遣蜀人李膺奉使入都,帝戏谓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曰:“今胜。”问之曰:“昔事桓灵之主,今逢尧舜之君。”大为击节。晋桓温有大志,不时就叹曰:“为尔寂寂,为文景所笑。”王融年三十,急欲为公辅,尝叹曰:“为尔寂寂,邓禹笑人。”温寻卒,融亦被收。宋颜师伯与孝武摴蒱。孝武掷得雉,谓必胜。师伯次得卢,亟取子,敛之曰:“几作卢。”遂输直百万。梁韦叡与曹景宗摴蒱。景宗掷得雉,叡次得卢,遂取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亦输直百万。叡(钱出昌义之,稍异)晋王弼数侮郑康成,忽夜闻履声,见一人入合中,自称郑玄,数弼曰:“君年少,何以穿凿文句,而妄讥老子也?”弼恶之,俄病卒。魏刘兰排毁董仲舒,忽有人葛巾野服,直入兰读书处,谓曰:“君自是学士,何为苦相排毁?义理短长,竟谁在而无礼见凌也?今召卿往。”兰寻卒。晋谢据好上屋熏鼠,男胡儿都不知。闻人道作此者,辄戏笑之,前后不一。谢公因语次谓曰:“世人以谤中,即言我亦共为。”尔胡儿大悔,失言。谢康乐父不慧,而灵运好臧否人。一日同宣逺登车,盛欲扬搉。宣逺澘然曰:“秘书蚤世,外议亦互有异仝。”灵运论遂衰止。齐刘祥遇褚渊入朝,以腰扇障面。祥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渊怒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杀袁、刘,焉免寒士?”谢超宗遇褚渊送客,堕水。超宗大笑曰:“投畀河伯,河伯不受。”渊嗔曰:“寒士不逊。”超宗曰:“不能卖袁、刘,焉免寒士?”晋王敬伦风姿似父,作侍中,公服从大门入。桓公望之曰:「大奴固自有鳯毛。」宋谢鳯子超宗,尝作殷淑仪诔,帝大嗟赏,谓谢庄曰:「超宗殊有鳯毛。」按谢事在王氏后,今世率称谢而不及王,余意鳯毛谓灵运耳。《南史》灵运子鳯蚤卒,不言能文章,以刘道隆犯讳,故此语独传。如敬伦父,岂亦名鳯耶?宋沈庆之不肯北伐,文帝强之。庆之曰:“耕当问奴,织当问婢。陛下谋白面书生,事何由济?”师竟无功。魏邢峦不欲围锺离,魏主诘之。峦对曰:“耕则问田奴,绢则问织婢。臣旣谓难,必无克理。”城果不拔。吴孙皓劝晋武帝酒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愿汝寿万春。」宋王歆之赠刘邕歌曰:「昔与汝为臣,今与汝比肩。旣不愿汝酒,亦不愿汝年。」宋中书舍人狄当、周赳诣张敷先,旁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数呼左右曰:“移我床!”逺客赳等失色而去。齐中书舍人纪僧真以武帝命诣江斆,登榻坐定,斆便命左右曰:“移吾床,让客!”僧真丧气而退。又王僧达焚路太后弟所坐床,亦类。齐侯景出镇河南,谓神武曰:“今握兵在逺,人易为诈,所赐书背乞加微点。”神武卒,世子澄以书征之,书背无点,遂不至,发兵反。隋髙祖与汉王谅约,凡玺书征召,敕字傍别加一点。髙祖崩,太子广以书征之,以敕字无点,遂不至,发兵反。宋檀道济伐魏,叔孙建以轻骑邀其运道,道济夜聚沙覆之米,唱筹量之。魏谍以为粮也,因杀告者。道济全军而返。周贺若敦伐陈,侯瑱以舟师断其粮援,敦聚土营内以米覆之,集诸营军士各持囊诣官司,若请给者。陈人信之,全军而返。宋陆修静以白羽扇遗张融曰:「此旣异物,以奉异人。」齐髙帝以白羽扇遗孔灵产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赠君古人之服。」齐明帝以漆烛盘赐傅昭,曰:「君有古人之风,赐君古人之物。」梁昭明以瓠食器赐刘杳,曰:「卿有古人之风,故赐卿古人之器(四事大同,葢六朝口语类尔,前以羽扇事仝,故各类)

译○杂篇上 天地玄黄之间,古今相同、事变相合的事情,实在非常多。然而前人的采录记述为什么这样少呢?自从明代以来,各位荐绅先生、博雅君子才逐渐留意于此。像我的《冬序录》《艺苑卮言》,记得很详细,但大多说的是不同时代。我偶然读到六朝诸史,发现其中有若干条事情彼此相符,便随手记录在下面,以供谈论取笑。凡是已经见于这两部书以及《世说》《语林》、同一门类中都已记载的,和那些事情相同但时代不同的,全都放置不收。至于各个朝代,将依次逐渐涉及。(小说家所记相同的,也一并附在后面。) 齐武帝的儿子巴东王子响邀请直阁将军董蛮同行,武帝替他改名为仲舒,便开玩笑说:“今天的仲舒比起从前的仲舒怎么样?”董蛮回答说:“从前的仲舒出自私人家门,今天的仲舒是从天帝那里降下来的,按这个说法,远远胜过从前。”梁武帝的儿子西昌侯藻派蜀人李膺奉使进入都城,武帝开玩笑问他说:“今天的李膺比起从前的李膺怎么样?”李膺说:“今天的胜过从前。”武帝问为什么,他回答:“从前侍奉的是桓帝、灵帝那样的君主,今天遇到的是尧舜一样的君主。”武帝非常赞赏,击节叫好。晋代桓温有远大的志向,事情不能及时成功时,常常叹息说:“这样默默无闻下去,岂不是要被文帝、景帝所讥笑吗?”王融三十岁时,急切地想做公辅大臣,也曾叹息说:“这样默默无闻下去,邓禹会笑话人了。”桓温不久便死了,王融也被收捕。宋代颜师伯同孝武帝玩摴蒱。孝武帝掷出雉,认为自己一定会赢。颜师伯接着掷出卢,立即取过棋子,收拢起来说:“差一点就成卢了。”于是输掉了价值百万的钱。梁代韦叡同曹景宗玩摴蒱。曹景宗掷出雉,韦叡接着掷出卢,于是取过棋子翻转过来,说:“真是奇怪的事。”结果做成了塞,也输掉了价值百万的钱。韦叡(钱由昌义之拿出,情况稍有不同)。晋代王弼多次侮慢郑康成,忽然有一天夜里听到脚步声,看见一个人走进房中,自称郑玄,责问王弼说:“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穿凿解释文句,还妄加讥评老子呢?”王弼厌恶这件事,不久便病死了。魏代刘兰排斥诋毁董仲舒,忽然有一个戴葛巾、穿野服的人,径直走进刘兰读书的地方,对他说:“你本来是个学士,为什么要苦苦排斥诋毁别人?义理的长短,究竟是谁在场,却可以无礼地欺凌谁呢?现在召你前去。”刘兰不久也死了。晋代谢据喜欢登上屋顶熏赶老鼠,男子胡儿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听到有人说起做这种事的人,总是拿来开玩笑讥笑,前后不止一次。谢公便在谈话间对他说:“世人以为诽谤中伤我,连我也说自己同样做过。”胡儿大为后悔,知道自己失言了。谢康乐的父亲不聪明,而谢灵运喜欢评论人物的是非优劣。一天,他同宣远一起登车,正兴致勃勃地想要品评人物。宣远凄然说道:“秘书早逝,外界的议论也彼此有不同。”谢灵运的议论于是渐渐停止了。齐代刘祥遇见褚渊入朝,褚渊用腰扇遮住脸。刘祥说:“做出这样的举止,是羞于面对人,拿扇子遮脸又有什么用?”褚渊恼怒地说:“寒士太无礼。”刘祥说:“不能杀掉袁、刘二人,怎么能免得被寒士讥刺?”谢超宗遇见褚渊送客,褚渊掉进了水里。谢超宗大笑说:“把他扔给河伯,河伯都不肯接受。”褚渊生气说:“寒士太无礼。”谢超宗说:“不能出卖袁、刘二人,怎么能免得被寒士讥刺?” 晋代王敬伦的风姿像他的父亲,担任侍中时,穿着公服从大门进来。桓公望见他,说:“大奴果然自有凤凰的毛羽。”宋代谢凤的儿子谢超宗曾经撰写《殷淑仪诔》,皇帝非常赞叹欣赏,对谢庄说:“超宗很有凤凰的毛羽。”考察谢超宗的事迹在王敬伦之后,如今世人往往只称说谢超宗而不提王敬伦,我认为这里的“凤毛”说的应当是谢灵运。《南史》记载谢灵运的儿子谢凤早死,没有说他能写文章;因为刘道隆触犯了他的名讳,所以这句话才单独流传下来。像王敬伦的父亲,难道也名叫凤吗?” 宋代沈庆之不肯北伐,文帝强迫他出兵。沈庆之说:“耕田应当问农奴,织布应当问婢女。陛下却同白面书生谋划军事,事情怎么能够成功呢?”军队最终没有取得功效。魏代邢峦不想围攻锺离,魏主责问他。邢峦回答说:“耕田就问种田的奴仆,织绢就问织绢的婢女。臣既然说事情困难,就一定没有攻克的道理。”锺离城果然没有攻下。吴国孙皓劝晋武帝饮酒,说:“从前我同你是邻国之君,如今同你是臣子。献给你一杯酒,愿你长寿万春。”宋代王歆之赠给刘邕的歌说:“从前我同你是臣子,如今同你并肩而立。既不愿祝你饮酒,也不愿祝你长寿。” 宋代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到张敷先那里去,旁边摆着两张床,离墙三四尺。两位客人刚坐上席位,张敷先便多次呼喊左右说:“把我的床移过来!”远道而来的周赳等人脸色大变,起身离去。齐代中书舍人纪僧真奉武帝之命到江斆那里去,登榻坐定后,江斆便命令左右说:“把我的床移开,让给客人!”纪僧真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又有王僧达烧掉路太后弟弟所坐的床,情况也相类似。齐代侯景出镇河南,对神武帝说:“如今我在远方掌握兵权,人很容易诈伪,今后您所赐的书信,请在背面加一个小点作为标记。”神武帝死后,世子澄写信征召侯景,信背没有小点,侯景于是没有到来,发兵反叛。隋高祖同汉王谅约定,凡是用玺印发出的征召诏书,都在‘敕’字旁边另加一个小点。高祖驾崩后,太子杨广写信征召汉王谅,因为‘敕’字旁没有小点,汉王谅于是没有到来,发兵反叛。宋代檀道济攻打魏国,叔孙建率轻骑拦截他的运输道路。檀道济夜里聚集沙土把它盖在米上,唱着筹数米。魏国的间谍以为那是粮食,于是杀掉了前来报告的人。檀道济得以全军返回。周代贺若敦攻打陈国,侯瑱率水军截断他的粮食援助,贺若敦便在营内聚土成堆,用米把土盖住,又集合各营士兵,每人拿着袋子到官署,像是来请求发给粮食。陈人相信了这件事,贺若敦于是全军返回。宋代陆修静把白羽扇送给张融,说:“这既是奇异之物,用来奉赠奇异之人。”齐高帝把白羽扇送给孔灵产,说:“您有古人的风度,所以赠给您古人的服饰。” 齐明帝把漆制烛盘赐给傅昭,说:“您有古人的风度,赐给您古人的物品。”梁昭明把瓠制食器赐给刘杳,说:“您有古人的风度,所以赐给您古人的器物。”(这四件事大体相同,大概是六朝口语中常有的说法;前面白羽扇的事情相同,所以分别归在这一类。)

晋向秀注《庄子》,妙析竒致,大畅玄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巳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又髙平郗绍作《晋中兴书》,数以示何法盛。法盛有意图之,谓绍曰:「卿名位达,不复俟此延誉。我寒士无闻于时,如袁宏、干寳,赖有著述流声,宜以为惠。」绍曰:「一生苦心,具在于此,非吾子之所能夺也。」遂勿与。法盛衔之。绍书成,藏于斋内厨中。法盛诣绍,会绍不在,直入窃书。绍无兼本,遂行何书(何事别无考,或未必尽然。第向以别本而存,绍无兼本而没,此当知也)梁贼宋子仙破会稽,得庾肩吾,欲杀之,先谓曰:“吾闻汝能作诗,今可即作,若能,将贷汝命。”肩吾操笔便成,辞采甚美,贼释之。齐獠贼执张融将杀之,融神色不动,方作洛生咏,贼异之而不害(世讥赋诗退虏,余尝集此例十数,为吾党解嘲)齐何恢有妓张耀华,美而有宠。阮佃夫求之,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阮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罢之。晋石崇妾緑珠,美。孙秀命使求之,崇悉出诸妾数十,使者曰:“奉命求绿珠,他非所欲。”崇勃然曰:“此人不可得也。”秀遂以事害崇。宋范晔作《和香方序》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沈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黏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所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仲文;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黏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自况。又卞彬为《禽兽决録》,目《禽兽》云:「羊性淫而狠,猪性卑而率,鹅性顽而傲,狗性险而出。」皆指斥贵势。其羊淫狠,谓吕文显;猪卑率,谓朱隆之;鹅顽傲,谓潘敞;狗险出,谓吕文度。其险诐如此。又《虾蟇赋》云:「纡青拖紫,名为蛤鱼,比令仆也。」又云:「蝌斗唯唯,羣浮闇水,为令史也。」湘东王徐妃,以王眇一目,常作半面妆。其臣曁季江语人云:「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可骑。徐娘虽老,犹尚多情。」齐祖珽乗老马,常自号驑驹。又与寡妇某通常,令左右呼「娘子」。其友人诮之曰:「老马十岁尚号驑驹,一妻耳顺,强呼娘子(李献吉「徐娘老去风情在」,用此事见《梁元徐妃传)齐范元琰以园蔬为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菘,元琰遽退走。母问其故,具以实答。母问盗者为谁,答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启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木为桥以度之,自是盗者大惭,一乡无复草窃。又郭原平宅上种竹,夜有盗其笋者,原平遇见之,盗者奔走坠沟。原平乃于所植竹处沟上立小桥令通,又采笋置篱外,邻里惭愧,无复取者(又沈道处遇人盗菜并笋事絶类,但沈则市笋遗盗,故附此)齐解叔谦母有疾,夜于庭中稽颡祈福,闻空中语云:“得丁公藤为酒,便差。”即求访,至宜都,见山中一老公伐木,问之,答曰:“丁公藤也。”叔谦便拜伏流涕,此公怆然授以四段,叔谦受之,顾视此人,不复知处。又滕昙恭年五岁,母杨氏患热,思食寒瓜,土俗所不产,昙恭衔悲哀切,俄过一桑门,问其故,昙恭具告,桑门曰:“我有两瓜,分一相遗,还以与母。”举室惊异,寻访桑门,莫知所在。王俭时随僧虔在郡,号为滕曾子。又同时宗元卿有至行,乡里宗事,号宗曾子。又蔡昙智乡里号为蔡曾子,皆齐人也。宋张畅常念持观音。南谯之构逆也,畅不从。王欲害之。夜梦观世音曰:“汝不可杀畅。”遂不敢害。及王败,畅系狱,诵观世音经千遍。锁寸寸断。狱司易之,复断吏因释之。又太原王玄谟北征失律,军法当死。梦人谓之曰:“汝诵观世音千遍,可得免祸。”诵满千遍,将就戮。将军沈庆之谏,遂免(并后俱出《太平广记》,相类颇众,以方外恐不皆实,略举二条)吴人陆晖系狱,分死,乃令家人造观音像,冀得免死。临刑三刀,其刀皆折。官问之故,答云:“恐是观音慈力。”及看像项上,乃有三刀痕现,因奏获免(按:吴地名,盖亦六朝人也)东魏孙敬德,天平中,定州募士,奉释教,尝造观音像,自加礼敬。后为刼贼所引,不胜拷楚,忽梦一沙门,令诵《救生观世音》千遍。执缚临刑,诵念数满,刀自折为三段,肤颈不伤。三易其刀,终折如故。丞相髙欢表请免死。及归,覩其家观音像,项有刀迹三(此类约十数则,不备録)

译晋代向秀注释《庄子》,精妙地分析奇特的旨趣,大大弘扬了玄学之风。只有《秋水》到《乐》两篇还没有完成,向秀便去世了。向秀的儿子年幼,注义于是散失零落,但仍然有别的版本。郭象看见向秀的注义没有流传于世,便把它窃取过来作为自己的注解,于是自己注释了《秋水》到《乐》两篇,又改动了《马蹄》一篇,其余各篇有的只是校定、标点文句而已。又有高平人郗绍撰写《晋中兴书》,多次拿给何法盛看。何法盛有意图谋得到这部书,便对郗绍说:“您的名位已经显达,不再需要借这部书来扬名。我是个寒士,在当时没有声望,像袁宏、干宝一样,只能靠著述流传声名,应该把它作为恩惠送给我。”郗绍说:“我一生的苦心,全都在这部书里,不是您所能夺取的。”于是没有给他。何法盛因此怀恨。郗绍的书写成后,藏在书斋内的厨房中。何法盛到郗绍那里时,恰逢郗绍不在,便径直进去偷走了书。郗绍没有副本,何法盛于是带走了这部书。(这件事没有别的考证,或许未必完全如此。不过,向秀的注义靠别本而保存,郗绍的书因没有副本而失传,这一点应当知道。) 梁代叛贼宋子仙攻破会稽,俘获庾肩吾,想要杀掉他,先对他说:“我听说你能作诗,现在可以立即作一首;如果作得好,就免你的死罪。”庾肩吾拿起笔立即写成,文辞才采非常优美,叛贼便释放了他。齐代獠族叛贼抓住张融,准备杀掉他;张融神色不动,正作洛生咏,叛贼觉得奇异,便没有伤害他。(世人讥笑靠作诗退敌的故事,我曾汇集这样的例子十多件,用来替我们这一类人解嘲。) 齐代何恢有个歌妓叫张耀华,容貌美丽,很受宠爱。阮佃夫向他索要张耀华,何恢说:“何恢本人可以得到,这个人却不能得到。”阮佃夫于是暗中指使有关官员以公事弹劾何恢,使他被罢免。晋代石崇有个妾叫绿珠,容貌美丽。孙秀派使者去索取她,石崇把其他几十个妾都叫出来,使者说:“奉命求取绿珠,其他人不是所要的。”石崇勃然大怒说:“这个人不能给。”孙秀于是借事杀害了石崇。宋代范晔撰写《和香方序》说:“麝香本来禁忌很多,用量过分一定有害;沉香质实而容易调和,即使用满一斤也没有伤害。零藿虚浮干燥,詹唐黏滞湿润;甘松、苏合、安息、郁金之类,在外国都被珍视,在中原却没有什么用处。又如枣膏昏浊迟钝,甲煎浅薄庸俗,不但不能帮助香气浓烈,反而会更加增添令人厌恶的弊病。”这些话全都是用来比拟朝廷官员的:麝香禁忌多,比作庾仲文;零藿虚浮干燥,比作何尚之;詹唐黏滞湿润,比作沈演之;枣膏昏浊迟钝,比作羊玄保;甲煎浅薄庸俗,比作徐湛之;甘松、苏合,比作慧琳道人;沉香质实易调和,是范晔自比。又有卞彬撰写《禽兽决录》,在《禽兽》篇中说:“羊性淫乱而凶狠,猪性卑下而直率,鹅性情顽固而傲慢,狗性情险恶而外露。”这些话都是在指斥权贵势力。所谓羊的淫乱凶狠,是说吕文显;猪的卑下直率,是说朱隆之;鹅的顽固傲慢,是说潘敞;狗的险恶外露,是说吕文度。他的用意如此险恶乖僻。又有《虾蟆赋》说:“身缠青绶、拖着紫绶,名叫蛤鱼,这是比作令仆。”又说:“蝌蚪唯唯诺诺,成群漂浮在昏暗的水中,这是比作令史。” 湘东王徐妃因为湘东王只有一只眼睛,常常化半面妆。她的臣子暨季江对人说:“萧溧阳的马虽然老了,却仍然骏健,可以骑;徐娘虽然老了,却还很有情趣。”齐代祖珽骑着老马,常常自称‘骝驹’。他又同某个寡妇私通,让身边人称她为“娘子”。他的朋友讥笑他说:“老马十岁了还自称骝驹,一个妻子都已经年过耳顺,却硬要称作娘子。”(李献吉‘徐娘老去风情在’,用的就是这件事,见《梁元徐妃传》。) 齐代范元琰以种植园中蔬菜为业。一次他出门,看到有人偷他的菘菜,范元琰立即退走。母亲问他原因,他把实情全都说了。母亲问偷菜的人是谁,他回答:“我刚才之所以退走,是怕那个人感到惭愧羞耻;如今如果说出他的姓名,希望您不要泄露。”于是母子二人把这件事保密了。又有人越过沟渠偷他的笋,范元琰便砍伐木材做成桥让那人通过。从此偷盗的人非常惭愧,整个乡里再没有偷偷盗取草木的人。又有郭原平在住宅上种竹,夜里有人偷他的笋,郭原平正好看见,偷盗者逃跑时掉进沟里。郭原平于是就在所种竹子的地方架沟修了一座小桥,让人可以通行,又采些笋放在篱笆外面,邻里都感到惭愧,再没有人拿取。(另外沈道处也有遇到别人偷菜和笋的事,极其相似;只是沈道处把笋卖掉后把钱遗给盗者,所以附记在这里。) 齐国的解叔谦母亲患病,他夜里在庭院中叩头祈福,听见空中有人说:“得到丁公藤来酿酒,病就能痊愈。”他立即四处寻访,到了宜都,看见山中一位老人正在砍柴,便问他,老人回答:“这是丁公藤。”叔谦于是拜倒在地,流着眼泪;老人悲伤地给了他四段丁公藤。叔谦接过来,回头再看那个人,却已经不知去向。又有滕昙恭,五岁时,母亲杨氏患热病,想吃寒瓜,但当地风俗本来不产这种瓜。昙恭悲伤哀痛到了极点,不久经过一位桑门,桑门问他缘故,昙恭把事情全告诉了他。桑门说:“我有两个瓜,分一个送给你,你拿去给母亲。”全家都惊异不已,后来寻找那位桑门,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王俭当时跟随僧虔在郡中,人们称他为“滕曾子”。同时又有宗元卿,品行极为高尚,乡里人都尊奉他,称为“宗曾子”。还有蔡昙智,乡里人称为“蔡曾子”,他们都是齐国人。宋人张畅平时常诵持观音名号。南谯发生叛乱时,张畅没有参加,王便想杀他。夜里,张畅梦见观世音对他说:“你不能杀害张畅。”王于是就不敢杀他。后来王失败,张畅被关进狱中,诵读《观世音经》一千遍,锁链一寸一寸地断开。狱吏换了锁链,锁链又断了,于是狱吏便把他释放了。又有太原人王玄谟北征时违反军令,按军法应当处死。他梦见有人对他说:“你诵读观世音名号一千遍,就可以免除灾祸。”他诵满一千遍,正要被处斩,将军沈庆之进谏,于是得以免死。(以上事例都出自《太平广记》,类似的事很多;但因属于方外之说,恐怕不全是真实的,这里只略举两条。) 吴人陆晖被关在狱中,知道自己将被处死,便让家人制作观音像,希望能够免死。临刑时连砍三刀,刀都折断了。官府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恐怕是观音慈悲之力。”等到查看观音像的颈部,竟然出现了三道刀痕,于是上奏朝廷,陆晖得以免死。(按:吴地之人,大概也是六朝人。) 东魏的孙敬德,在天平年间是定州招募的士兵,信奉佛教,曾经制作观音像,亲自加以礼敬。后来他被强盗诬指为同党,受不了拷打,忽然梦见一位沙门,让他诵读《救生观世音》一千遍。他被捆绑临刑时,诵念的遍数正好满千,刀自己折成三段,而他的皮肤和脖子都没有受伤。换了三次刀,最终仍像原来一样折断。丞相高欢上表请求免除他的死罪。等他回到家,看到家中的观音像,像的颈部有三道刀痕。(这一类事大约有十几条,这里不全部记录。)

后魏范阳寺僧,失其名,诵《法华》为常业,初死,权殓堤下,后改塟,骸骨并枯,唯舌不坏。又雍州有僧,诵《法华》,隐白鹿山,感一童子共给,及死,置尸岩下,余骸并枯,唯舌不朽。此例颇众,第举二事槩之。晋羊祜三岁时,乳母抱行,乃令于东邻树孔中探得金环。东邻人云:“吾儿七岁堕井死,曾弄金环,失其处所。”乃验祜前身,东邻子也。又何靖有一女,数岁而亡。女始病时弄小刀子,母夺取不与,伤母手。丧后一年,又产一女,年四岁,谓母曰:“前时刀子何在?”母曰:“无也。”女曰:“昔争刀子,故伤母手,云何无耶?”母甚惊怪,告靖。靖曰:“先刀子犹在不?”母曰:“在。”靖曰:“可更取数刀子,合置一处,试之。”女见大喜,即取先者(又《广记》文澹事絶与羊类,以唐人故不録)晋干寳父莹有宠婢,母甚妬之。及莹亡,遂生持婢葬于墓。寳兄弟尚幼,不知。后十余年,母丧,开墓而婢伏棺如生,载还,经日乃苏,言其父恩情如旧。旣而嫁之,生子。又义熙四年,琅琊人陈朗婢死,已葬。府史夏假归,行冢前,闻土中有人声,怪视之,婢曰:“我今更活,为我报家。”其日已暮,旦方开土取之,强健如常。又汉杜锡家葬,而婢误不得出。后十余年,开冢祔葬,而婢尚生,问之曰:“其始如瞑目,自谓当一再宿耳。”初婢埋时年十五六,及开冢后,姿质如故,更生十五六年,嫁之,有子(又博物记载汉一宫人事仝已载二酉缀遗中,此事与前切类,第非六朝故録后)宋浦阳江有琵琶圻圻,有古冢,堕水甓,有隐起字,云:“筮吉龟凶,八百年落江中。”谢灵运取甓诣京,咸传视焉,乃验龟繇,古冡已八百年矣(见《水经)东京丰都市掘得冢,得铭云:“筮道居朝,龟言近市,五百年间于斯见矣。”当时达者叅验,是魏黄初二年所葬也(朝埜佥载)又梁任昉得古墓铭云:“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锺,启灵趾,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已,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圯。”歴代无知者,至唐郑钦悦始辨之,详载别刻右,见《异闻集》。虽唐事实出六朝。后魏天赐中,河东人张恩盗发得冢,得志云:“我死后,传子孙二千年,困于恩。”恩得古钟磬,皆投于河(史系)后魏髙流之为徐州刺史,决滹沱河水绕城,破一古墓,得铭曰:“吾死后三百年,背底生流泉,赖逢髙流之迁吾上髙原流之为造棺椁衣物,取其柩而改葬焉(朝野佥载)又广记,开元中,江南大水,侍御史邬载见道傍古墓,水溃其穴,命迁于髙原,旣发墓,得铭云:“尔后一千年,此地化为泉,赖逢邬侍御移我向髙原。”校其年,果千岁矣(此酷与髙流之事类,以唐时故附后)晋皇甫谧隐居不仕,眈翫典籍,至忘寝与食,时人方之好色,谓之书淫。梁刘峻从桑干还,自谓所见不博,更求异书,闻京师有者,必往祈借。清河崔慰祖谓之书淫。宋刘穆之目览词讼,手答笺牍,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叅涉,悉皆赡举。隋刘炫左画圆,右画方,口诵目数,耳听五事同举,无遗失(二事人多不信,然亦未必尽诬,或传之太甚耳)晋陆机初入洛,次河南偃师,时直结阴,望道左人居,因往投宿。见一年少,置《易》投壶,与机谈,机无以抗。旣晓便去,税骖逆旅,问妪。妪曰:“此东数十里无村落,正是山阳王家冢墓。”耳机还睇昨路,空野霾云,拱木蔽日,知所遇者信王弼也。又陆云独行偃师中,忽见一家墙院整峻,云时饥乏,因而请前。见一年少,二十余,风姿可嘉,论叙平生,不异于人。寻共说《老子》,极有辞致。云出,临别语云:“我山阳王辅嗣也。”云出门还望,向处正是一冢。比至家,已经三日。右二事俱出《异苑》,不应陆氏兄弟同时见鬼,当是一事,记者讹作二人耳。陈后主在东宫集官僚置宴,时造玉柄麈尾新成,后主亲执之曰:“当今虽复多士如林,至于堪捉此者,独张讥耳。”即手授讥。其后后主嗣位,讥为东宫学士。后主尝幸钟山开善寺,召从臣坐于寺西南松林下,敕讥竖义,时索麈尾未至,后主敕取松枝手以属讥曰:“可代麈尾。”顾羣臣曰:“此即张讥后事。”梁刘之遴在告,常寄居南郡,忽梦前太守袁某谓曰:「卿后当为折臂太守,即居此中。」之遴后牛奔堕车,右手偏直,不复得屈伸。旣而连典此郡。晋羊祜葬亲,遇术者,云:「墓于法当出天子。」祜恶之,遂掘损其墓。术者再过之,云:「尚当出折臂三公。」祜后堕马折臂,果至三公。

译后魏范阳寺有一位僧人,姓名失传,以诵读《法华经》为日常功课。他刚死时,暂时埋葬在堤下;后来改葬,骸骨都已经枯朽,只有舌头没有坏。又有雍州一位僧人,诵读《法华经》,隐居在白鹿山,感动了一名童子来供给他生活所需。死后,尸体被放在岩石下面,其他骸骨都枯朽了,只有舌头没有腐烂。这类事例很多,这里只举两件来概括说明。晋代羊祜三岁时,乳母抱着他行走,他竟让人在东邻家的树洞中摸到一个金环。东邻人说:“我的儿子七岁时掉进井里死了,曾经玩过金环,后来不知道丢在哪里。”于是查验出羊祜的前身就是东邻家的儿子。又有何靖的一名女儿,几岁时死去。女儿刚开始生病时玩弄一把小刀,母亲把刀夺走不给她,她便划伤了母亲的手。女儿死后一年,何家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四岁时对母亲说:“以前那把小刀在哪里?”母亲说:“没有了。”女儿说:“从前争夺小刀时,我因此伤了母亲的手,怎么会没有呢?”母亲非常惊异,把这件事告诉了何靖。何靖说:“原来的小刀还在吗?”母亲说:“在。”何靖说:“可以再拿几把刀,放在一起试试看。”女儿看见后非常高兴,立即拿出了原来的那把。(《广记》中又有文澹的事,和羊祜的事完全相同;因为文澹是唐人,所以不记录。) 晋代干宝的父亲干莹有一名宠爱的婢女,干宝的母亲非常嫉妒她。干莹死后,母亲竟活着把婢女一起埋进墓中。干宝兄弟当时还年幼,并不知道这件事。十多年后,母亲去世,开墓时发现婢女伏在棺材上,竟像活着一样,便把她载回家,过了一天才苏醒。她说起父亲对她的恩爱,和从前一样。后来把她嫁了出去,她还生了孩子。又在义熙四年,琅琊人陈朗的婢女死去,已经下葬。府中的属吏夏假休假回家,经过坟墓前,听见土中有人声,觉得奇怪,便察看,婢女说:“我现在又活过来了,请替我告诉家里人。”当天已经天黑,第二天才挖土把她取出,她的身体强健如常。又有汉代杜锡家中下葬时,一名婢女误被留在墓中,没有出来。十多年后,开墓准备合葬,发现婢女还活着,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起初只觉得像闭上眼睛,自己以为只会过一两夜罢了。”这名婢女被埋时十五六岁,开墓后容貌姿态仍和原来一样;后来又活了十五六年,被嫁出去,并生了孩子。(《博物记》又记载汉代一名宫人的事,和这里相同,已经收在《二酉缀遗》中;此事与前面的事非常相似,只因不是六朝事,所以记录在后面。) 宋代浦阳江有一处名叫琵琶圻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古墓,水中坠落着砖块,砖上有凸起的字,写道:“筮卜说吉利,龟卜说凶险,八百年后坠入江中。”谢灵运把砖取出带到京城,众人争相传看,于是验证了龟卜的辞文,古墓已经有八百年了。(见《水经》)东京丰都市挖出一座坟墓,得到墓铭,写道:“筮卜说将在朝廷任职,龟卜说靠近集市,五百年间将在这里显现。”当时通达博学的人共同考证,认为这是魏黄初二年下葬的。(《朝野佥载》)又有梁代任昉得到一方古墓铭,写道:“龟说土,蓍说水,甸服黄锺,开启灵迹,埋在三个上庚,坠落遇七个中已,六千三百个浃辰交替,二九重三,四百年毁坏。”历代都没有人能理解它,直到唐代郑钦悦才开始辨明,详细记载在另一篇刻文中,见《异闻集》。虽然是唐代的事实,但内容出自六朝。后魏天赐年间,河东人张恩盗掘一座坟墓,得到一块墓志,上面写道:“我死以后,传给子孙二千年,却被张恩困扰。”张恩得到古钟和磬,全都投入河中。(《史系》)后魏高流之任徐州刺史时,决开滹沱河水,使水绕城,冲毁了一座古墓,得到墓铭,写道:“我死后三百年,墓底会涌出泉水;幸亏遇到高流之,把我迁到高原。”高流之于是制作棺椁和衣物,取出棺木,替它改葬。(《朝野佥载》)《广记》又说,开元年间,江南发大水,侍御史邬载看见道路旁有一座古墓,洪水冲毁了墓穴,便命令把墓迁到高原。墓挖开后,得到墓铭,写道:“再过一千年,这个地方将变成泉水;幸亏遇到邬侍御,把我迁向高原。”考核它的年代,果然已经有一千年了。(此事与高流之的事极为相似,因为属于唐代,所以附在后面。) 晋代皇甫谧隐居而不出仕,沉迷玩味典籍,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当时人把他比作好色之人,称他为“书淫”。梁代刘峻从桑干回来,认为自己见闻还不广博,便更加寻求奇异的书籍;听说京城有某种书,必定前往请求借阅。清河人崔慰祖称他为“书淫”。宋代刘穆之眼睛阅读公文诉讼,手中答写书信文牍,耳朵同时听取事务,口中同时应答,彼此互不干扰,所有事情都能妥善处理。隋代刘炫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中诵读,眼睛计算,耳朵听取五件事同时进行,没有遗漏。(这两件事很多人不相信,但也未必完全是虚构的,或许只是流传时夸张得太过分了。) 晋代陆机刚到洛阳,寄宿在河南偃师。当时天色阴沉,他望见道路旁有人家,便前去投宿。看见一名年轻人,摆设《易经》并玩投壶,和陆机谈论,陆机无法与他抗辩。天一亮陆机便离开,在旅店停下马来询问老妇人。老妇人说:“这里向东几十里都没有村落,正是山阳王家的坟墓。”陆机回头再看昨夜走过的路,只见旷野烟云弥漫,大树枝干遮天蔽日,这才知道遇到的确实是王弼。又有陆云独自走在偃师境内,忽然看见一户人家墙院整齐高峻。陆云当时饥饿困乏,便上前请求进入。看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风姿很可观,谈说平生经历,与常人没有不同。不久两人一起谈论《老子》,言辞意趣非常优美。陆云出来时,临别那人对他说:“我是山阳王辅嗣。”陆云出门回头望去,刚才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座坟墓。等他回到家,已经过去三天了。以上两件事都出自《异苑》,不应当是陆氏兄弟在同一时间分别遇见鬼,应该是同一件事,记录者误写成两个人了。陈后主在东宫召集官僚设宴,当时新制成一柄玉柄麈尾,后主亲自拿着它说:“当今虽然人才多得像树林一样,至于能够拿得起这个的人,只有张讥罢了。”于是亲手把它交给张讥。后来后主即位,张讥担任东宫学士。后主曾到钟山开善寺,召随从大臣坐在寺院西南的松林下,命令张讥讲论义理。当时索取的麈尾还没有送到,后主便命人取来松枝,亲手交给张讥说:“可以用它代替麈尾。”然后回头对群臣说:“这就是张讥后来的事。” 梁代刘之遴休假时,常寄居在南郡,忽然梦见前任太守袁某对他说:“你以后应当成为一位折臂太守,就住在这里。”后来刘之遴因牛奔跑而从车上跌下,右手僵直,再也不能屈伸。不久以后,他接连担任这个郡的长官。晋代羊祜安葬父母,遇到一位术士,术士说:“按照墓葬的地理形势,这座墓应当使你家出天子。”羊祜厌恶这句话,于是挖掘损坏了墓地。术士后来再次经过那里,说:“还应当使你家出一位折臂三公。”羊祜后来坠马折断手臂,果然做到三公。

晋谢玄与苻坚相拒淝水,玄使谓坚,请退军济师,以决胜负。诸将不可,坚曰:“俟彼半渡,我以鐡骑蹙之,蔑不济矣。”军旣退不可止,遂大败。秦由是亡。后周尉迟迥伐隋,文使子惇与韦孝寛相拒沁水。惇布陈二十余里,麾兵小却,欲俟孝寛众半渡而击之。孝寛等乗其兵却,鸣皷齐进,士皆一当百,惇众大败。迥由是遂亡。苻坚伐晋,至淝水,大败,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齐沈攸之率众东下,战败,其子元琰奔还,闻城外鹤唳,皆以为军声。晋桓温伐李势,战于笮桥,不利,将退兵,适军中误鸣进皷,士殊死鬬,遂克之。宋世祖伐元凶,幼战不利,适劭将鲁秀误鸣退皷,遂克之。晋干寳撰《搜神记》,时人称之曰:“卿可谓鬼之董狐。”元魏使李骞入梁,见佛寺傍执板笔者,谓之“尸头”。骞曰:“此僧之董狐也。”又六朝人撰《酒经》,时谓“酒之南董”。黄长睿号“书之董狐”。吴孙皓宠姬张氏死,思其色,使巧工刻木作美人形,像常置坐侧。隋炀帝爱柳■〈巬,言代夫〉刻木作其形,毎饮酒必置坐隅。孙皓时,晋己革命,吴亦遂亡,故附此。少室山房笔丛卷九●史书占毕六

○杂篇下汉唐而下,史籍所书,有一事讹而二之者,有二事混而一之者,有一事传而余悉冺者,有一事实而余皆虚者,有二事类而无一实者,即更仆未易悉数,漫举数则以例其余。魏时殿前钟忽大鸣,震骇省署。华曰:“此蜀铜山崩,故钟鸣应之也。”蜀寻上事,果云铜山崩时日,皆如华言。又中朝时,有人畜铜澡盘,晨夕恒鸣,如人扣。以白张华,华曰:“此盘与洛钟宫商相谐,宫中朝暮撞,故声相应。可鑢令轻,则韵乖,鸣自止也。”依言即不复鸣。按此必一事,记者讹而二之。吴东阳樵夫入山,遇大龟作人言,因缚之献孙权。龟路与老桑共语,旣至,权命烹之,焚柴万车如故。诸葛恪曰:“当以老桑煮之。”如言,立烂。又张华斑狸事,狸亦与华表共语,雷焕识之,遂得狸本形。二事不应絶肖,恪或近实,华当由博识附会耶。汉武游上林,见一好树,问东方朔曰:“名善哉?”帝阴使人识其树。后数岁,复问朔,朔曰:“名为瞿所。”帝曰:“朔欺久矣,名与前不同,何也?”朔曰:“夫大为马,小为驹,长为鸡,小为鶵,大为牛,小为犊。人生为儿,长为老。且昔为善哉,今为瞿所。长少死生,万物败成,岂有定哉?”帝乃大笑。又武帝幸甘泉,长平坂道中有虫,赤如肝,头目口齿悉具。先驱驰还,以报上。使视之,皆莫能识。时东方朔在属车中,令往视焉。朔曰:“此谓怪哉,是必秦狱处也。”上使按图,果秦狱地上。问朔何以知之,朔曰:“夫积忧者得酒而解。

译晋代谢玄和苻坚在淝水相抗,谢玄派人对苻坚说,请他退兵,让晋军渡河,以此决一胜负。苻坚的将领们不同意,苻坚说:“等他们渡过一半,我用铁骑逼迫冲击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军队已经后退,便无法止住,于是大败。秦也因此灭亡。后周尉迟迥讨伐隋朝,文使他的儿子惇与韦孝宽在沁水相抗。宇文惇布阵二十多里,指挥军队稍稍后退,想等韦孝宽的军队渡过一半再攻击。韦孝宽等人趁宇文惇军队后退,击鼓一齐进攻,士兵个个以一当百,宇文惇的军队大败。尉迟迥也因此灭亡。苻坚讨伐晋朝,到了淝水,大败而回,听到风声鹤叫,都以为是晋军来了。齐代沈攸之率军向东进发,作战失败,他的儿子沈元琰逃回,听到城外的鹤叫声,也都以为是军队的声音。晋代桓温讨伐李势,在笮桥交战,战事不利,正准备退兵时,恰好军中误鸣进军鼓,士兵拼死作战,于是攻克了敌军。宋世祖讨伐元凶,刘义康年幼时战事不利,恰好刘劭部将鲁秀误鸣退军鼓,于是宋军攻克了敌军。晋代干宝撰写《搜神记》,当时人称赞他说:“您可以说是鬼界的董狐。”元魏派李骞出使梁朝,李骞看见佛寺旁有一个拿着笏板和笔的人,称他为“尸头”。李骞说:“这是僧人中的董狐。”又有六朝人撰写《酒经》,当时称为“酒中的南董”。黄长睿被称为“书中的董狐”。吴国孙皓的宠姬张氏死后,孙皓思念她的容貌,便让巧匠刻制木头,做成美人的形状,常常放在座位旁边。隋炀帝宠爱柳■〈巬,言代夫〉,便刻木制作她的形象,每次饮酒都一定放在座位角落。孙皓在位时,晋已经改朝换代,吴国也随即灭亡,所以把这件事附在这里。《少室山房笔丛》卷九 ●《史书占毕》六 ○杂篇下 汉、唐以来,史籍所记载的事情,有把一件事误传成两件的,有把两件事混同为一件的,有只流传一件事而其余全被湮没的,有一件是真实的而其余全是虚构的,有两件事相似却没有一件真实的;这类情况即使不断更换谈论者,也很难全部数清。现在随意举出几例,来说明其余情况。魏代宫殿前的钟忽然大响,震惊了尚书省等官署。华说:“这是蜀地的铜山崩塌了,所以钟受到感应而鸣响。”蜀地不久上报此事,果然说铜山崩塌的时间和日期,都和华所说的一样。又在中朝时期,有人家里收藏一只铜澡盘,早晚常常自己发出声响,像有人敲击一样。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张华,张华说:“这只澡盘和洛阳的钟在宫调、商调上相互谐和,宫中早晚撞钟,所以声音彼此应和。可以把澡盘锉薄,使音韵不再协调,鸣声自然会停止。”按照他的话做了,澡盘果然不再鸣响。按:这必定是一件事,记录者误传成了两件。吴国东阳有个樵夫进山,遇到一只大龟,竟然像人一样说话,于是把它捆起来献给孙权。龟在路上和一棵老桑树交谈。到了以后,孙权命人煮它,烧了一万车柴火,仍然煮不烂。诸葛恪说:“应当用老桑树来煮它。”照他说的做,龟立即就烂了。又有张华遇到斑狸的故事,狸也和华表交谈,雷焕识破了它,于是使狸恢复了原来的形状。这两件事不应当完全相同,诸葛恪的事或许接近真实,张华的事难道是因为博学而附会出来的吗?汉武帝游览上林苑,看见一棵奇异的树,问东方朔:“它的名字叫‘善哉’吗?”武帝暗中派人记住这棵树。几年后,武帝又问东方朔,东方朔说:“它的名字叫‘瞿所’。”武帝说:“东方朔欺骗我已经很久了,树名和以前不同,这是为什么?”东方朔说:“大的叫马,小的叫驹;大的叫鸡,小的叫雏;大的叫牛,小的叫犊。人出生时叫孩子,长大后叫老人。况且过去叫‘善哉’,现在叫‘瞿所’。长幼、生死,万物的败坏和成就,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武帝于是大笑。又有一次,武帝到甘泉宫,在长平坂的道路上发现一只虫,红得像肝,头、眼、口、牙都具备。前驱骑马回来,把这件事报告给武帝。武帝派人去查看,众人都不能辨认。东方朔当时在随从车辆中,武帝便命他前去查看。东方朔说:“这叫‘怪哉’,一定是秦朝监狱中的冤气凝结而成的。”武帝命人按图查验,果然是秦朝监狱所在地。武帝问东方朔凭什么知道,东方朔说:“忧愁积聚的人得到酒就会解除。”于是把虫放进酒中,虫立即消失。武帝赏赐东方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