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史通会要 (明)陆深 撰
●史通会要上
○建置第一
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王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隠。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
史之建官,其来尚矣。昔黄帝之世,仓颉、沮诵实居其职。夏则终古,商则髙势,孔甲、尹逸皆其选也。周官大备,则有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而记言记事之职,殆专官也。成王之史佚,楚之倚相,晋之伯黡,鲁之丘明,晋之董狐,齐之南史,则其人也。秦有太史令胡母敬。汉兴,武帝始置太史公,位在丞相上,以司马谈为之。凡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及谈卒,子迁嗣。迁卒,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若禇先生、刘向、冯商、扬雄之徒,并以别职来知史事。于是太史之署,非复记言之司。故张衡、单扬、王立、髙堂隆等,虽当官见称,唯知占候而已。后汉明帝以班固为兰台令史,又征杨子山诣兰台。则兰台者,当时著述之所也。帝诏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冀,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谏议大夫李充,复命侍中伏无忌、谏议大夫黄景共作《汉纪》。和帝永元初,复令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延笃纉之。章和已后,则有东观撰集,其中都谓之著作。灵帝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续纪于此。至晋太始中,秘书司马彪《汉纪》始成,而华峤又删定为《后汉书》。魏氏都邺,黄初好文,尚书卫纪、缪袭、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王沈、中郎阮籍、司徒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并典撰述。太和中,始置著作郎,职隶中书。晋元康初,又隶秘书。著作郎一人,谓之大著作,专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齐以来,以佐名施于作下,故事佐郎职知博采,正郎资以章传。若正佐有失,则秘监司之。其有才堪述作者,虽居他官,兼领著作,亦有巳为秘书而仍领著作。若晋之华峤、陈寿、陆机、束晳,南渡之王隠、虞预、干寳、孙盛,宋之徐爰、苏寳生,梁之沈约、裴子野,斯并著作之选也。晋康帝尝以武陵王领秘书监,以增重史事。齐梁乃置修史学士,陈氏因之。初有吴郡顾野王、北地傅绎为撰史学士,又有刘涉、谢吴、许善心之类,皆与焉。北朝元魏初有崔浩、髙闾之徒为史官,洛京之末则綦隽、山伟更掌文史。齐、周及隋以大臣统领者,谓之监修国史;自余史官则称自领而已。若魏收、栁虬、王邵、魏澹、诸葛颕、刘炫,亦各一时也。隋炀帝置起居舍人二员,隶中书省,如庾自直、崔浚、祖、虞世南、蔡允恭等,时号得人。唐初因之,又加置起居郎二员,职视舍人。每天子临轩,侍立玉阶之下,郎居其左,舍人居右。人主有命,退而录之,以为起居注。起居注者,编年记事,言最详审,后来作史者资焉。于时工部尚书温大雅首撰起居注,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与著作郎共编为实录。实录者,录一帝之事,葢始于梁云。若令狐徳棻、吕才、萧钧、禇遂良、上官仪、李安期、顾胤、髙智周、张大素、凌季友,斯并当朝所属也。武徳时史官属秘书省著作局,贞观间移史馆于门下省之北,宰相监修,而著作局始罢。龙朔中改名左右史云。及大明宫初成,则置于门下省之南,修撰史事,或以他官兼领,而品卑者亦与焉。自武徳迄于长寿,若李仁寳、敬播之才美,许敬宗、牛鳯及之缪妄,妍媸判焉。韦执谊又奏令史官撰日厯。日厯云者,犹起草也。宋制监修国史一人,以宰相为之,修撰、直馆、检讨无常员。修撰以朝官充,直馆、检讨以京官以上充,掌修日厯及图籍之事。国史别置院于宣徽北院之东,谓之编修院。故事修撰官直馆,分季撰日厯上判馆撰次。大中祥符九年,以刑部郎中髙绅为史馆修撰。天圣元年,石中立以户部郎中充史馆修撰,并以物议不与史事而罢。仁宗重史事,勑宰相为提举,叅政、枢副为修史,其同修史以殿阁学士以上为之,编修官以三馆秘校及京官为之,火毕乃罢。元丰官制别置国史。实录院以首相为提举,翰林学士以上为修国史,侍从官为同修国史,庻官为编修。实录院提举官如国史从官为修撰,余官为检讨。元佑初复置国史院,隶门下省。明年置国史院修撰兼知院事。绍圣间复以国史院归秘书省。髙宗南渡初,即秘书省复建史馆,以省官兼检讨校勘,以从官充修撰。绍兴间移史馆于省侧,后并为实录院。宰相监修,检讨校阅,当是之时,专史职者修撰而已。孝宗时召李焘、洪迈修五朝史,皆奉京朝,不兼他职。绍熈末陈傅良直学士院,请以右文殿、秘阁二修撰并旧史馆校勘为史官,又増检讨官三员,以毕髙录。自后竟无专官,而傅伯寿、陆游皆自外召,以为同修国史兼实录院同修撰官。
译《史通会要》,(明)陆深撰。《史通会要》上。第一 建置。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度。君王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政事的兴废,都可以用来垂示劝善惩恶的戒鉴、昭示后世,因此都应当如实记载而不加隐讳。所以从前各代凡是建立国家的,没有不把史官之职看得很重的。设置史官的历史已经很久了。从前黄帝时代,仓颉、沮诵确实担任这一职务。夏代有终古,商代有高势,孔甲、尹逸都是其中的人选。周代官制最为完备,设有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记录言语和记载事情的职务,几乎已经成为专门的官职。成王时的史佚,楚国的倚相,晋国的伯黡,鲁国的丘明,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都是这样的人。秦代有太史令胡母敬。汉朝兴起后,武帝才设置太史公,职位在丞相之上,任命司马谈担任。天下各地的计簿文书,都先上报太史,再抄送给丞相。司马谈去世后,由他的儿子司马迁继任。司马迁去世后,宣帝把他的官职改为令,只负责办理太史公的文书罢了。至于褚先生、刘向、冯商、扬雄这些人,都是以其他职务来参与掌管史事。于是太史的官署不再是记录言语的机构。所以张衡、单扬、王立、高堂隆等人,虽然在任职时颇有声誉,却只负责占候而已。后汉明帝任命班固为兰台令史,又征召杨子山到兰台任职。兰台,是当时撰述史书的地方。明帝诏令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冀共同编写《汉纪》;又诏令史官谒者仆射刘珍、谏议大夫李充,并命侍中伏无忌、谏议大夫黄景共同编撰。和帝永元初年,又命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延笃接续编撰。章和以后,便有在东观编纂的史书,这些人统称为著作。灵帝熹平年间,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在这里续写史书。到了晋代太始年间,秘书司马彪的《汉纪》才完成,华峤又删削订定为《后汉书》。魏氏建都邺城,黄初年间崇尚文章,尚书卫觊、缪袭,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王沈,中郎阮籍,司徒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都主管撰述。太和年间,开始设置著作郎,职务隶属于中书。晋元康初年,又改隶秘书省。著作郎一人,称为大著作,专门掌管修史事务;又设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齐以来,把“佐”的名称加在“著作”之下,因此佐郎的职责是广泛采集资料,正郎则凭借这些资料撰成篇章传记。如果正郎、佐郎有所失误,就由秘书监负责。那些才华足以撰述史书的人,即使担任其他官职,也兼领著作之职;也有已经担任秘书官而仍兼领著作的。像晋代的华峤、陈寿、陆机、束晳,南渡后的王隐、虞预、干宝、孙盛,宋代的徐爰、苏宝生,梁代的沈约、裴子野,都是著作官中的人选。晋康帝曾经让武陵王兼任秘书监,以此提高史事的地位。齐、梁两代于是设置修史学士,陈代沿袭了这一制度。起初有吴郡顾野王、北地傅绎担任撰史学士,又有刘涉、谢吴、许善心等人,也都参与其中。北朝元魏初年,有崔浩、高闾等人担任史官;迁都洛阳末期,则由綦隽、山伟相继掌管文史。齐、周以及隋代,由大臣统领修史事务的,称为监修国史;其余史官则只称为自领。像魏收、柳虬、王邵、魏澹、诸葛颖、刘炫,也都是各自时代的史才。隋炀帝设置起居舍人二人,隶属中书省,如庾自直、崔浚、祖某、虞世南、蔡允恭等,当时都被认为任用得人。唐初沿袭这一制度,又增加设置起居郎二人,职掌与舍人相同。每天皇帝临朝,起居郎侍立在玉阶下的左边,起居舍人侍立在右边。皇帝有所命令,他们退下后便记录下来,作为《起居注》。《起居注》按年代记事,记载言语最为详细审慎,后来修史的人都资取于此。当时工部尚书温大雅首先撰写《起居注》,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与著作郎共同编成《实录》。《实录》记载一位皇帝一生的事情,大概始于梁代。至于令狐德棻、吕才、萧钧、褚遂良、上官仪、李安期、顾胤、高智周、张大素、凌季友,这些都是当朝所任用的人。武德年间,史官隶属秘书省著作局;贞观年间,把史馆迁到门下省北面,由宰相监修,而著作局也就撤销了。龙朔年间改称左右史。到大明宫初步建成时,史馆又设置在门下省南面,负责修撰史事,有时由其他官职兼领,也有品级较低的官员参与。自武德至长寿年间,李仁宝、敬播才华优美,许敬宗、牛凤及其一类人则荒谬妄诞,优劣十分分明。韦执谊又奏请命令史官编撰《日历》。《日历》所说的“日历”,就像起草稿一样。宋代制度规定,监修国史一人,由宰相担任;修撰、直馆、检讨没有固定员额。修撰由朝官充任,直馆、检讨由京官以上充任,掌管编修《日历》和图籍。国史另设院署在宣徽北院东面,称为编修院。按照旧例,修撰官兼任直馆,分四季编撰《日历》,上报后由馆中判定并编次。大中祥符九年,任刑部郎中高绅为史馆修撰。天圣元年,石中立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充任史馆修撰,又因为舆论认为他不参与史事而被罢免。仁宗重视史事,敕令宰相担任提举,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担任修史官;同修国史由殿阁学士以上官员担任,编修官由三馆秘校及京官担任,书成后便罢职。元丰官制另设国史院。实录院以首相为提举,翰林学士以上官员为修国史,侍从官为同修国史,普通官员为编修。实录院的提举官中,像国史院的从官担任修撰,其余官员担任检讨。元祐初年,重新设置国史院,隶属门下省。第二年设置国史院修撰兼知院事。绍圣年间,又把国史院归属秘书省。高宗南渡初年,便在秘书省基础上重新建立史馆,由省官兼任检讨、校勘,由侍从官充任修撰。绍兴年间,把史馆迁到秘书省旁边,后来并入实录院。宰相负责监修,检讨负责校阅。当时专任史职的只有修撰。孝宗时召李焘、洪迈修撰五朝史,他们都奉京朝官之职,不兼任其他职务。绍熙末年,陈傅良任直学士院,请求把右文殿、秘阁的两名修撰和原史馆校勘都列为史官,又增加检讨官三人,以完成《高宗实录》。此后始终没有专任史职的官员,而傅伯寿、陆游都从外地召回,任同修国史兼实录院同修撰官。
元世祖初以命王鹗,至顺帝修宋史,以托克托为都总裁,特穆尔、达实、张起岩、欧阳玄、吕思诚、掲徯斯为总裁官。偏任国族,岂立贤之路未广乎?暨皇朝之绍统也,髙皇神圣,首以宋濂为起居注。洪武二年诏修元史,以中书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为监修,宋濂、王祎为总裁,征山林之士汪克寛、胡翰、宋禧、陶凯、陈基、赵埙、曾鲁、髙启、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篪、傅恕、王锜、傅着、谢徽十六人为修史官。三年续修则赵埙、朱右、贝琼、朱世廉、王廉、王彝、张孟兼、髙逊志、李懋、张宣、李汶、张简、杜寅、俞寅、殷弼凡十五人,而宋濂、王祎复为总裁。十四年定制,以修撰、编修、检讨为史官,又有秘书监、弘文馆及起居注、应奉等官,后皆废罢。迄今修史以勲臣官髙者一人为监修,内阁官充总裁,学士等官充副总裁,詹坊、经局皆豫纂修之事,而惟修撰、编修、检讨称史官焉。
自古列国偏朝各有史官,若史克、史苏、史赵、史墨之类,皆世官也。韩宣子聘鲁,见《易》象《春秋》,曰:“周礼尽在是矣。”晋之屠黍以图法归周,渑池之会,命书“某年某月”,鼓瑟鼓缶,即其事也。王莽代汉,改置柱下五史,秩如御史,听事侍傍,记迹言行。蜀汉称王崇许,葢又郄正为秘书郎,陈寿评诸葛,不置史官,诬矣。吴大帝有太史令可孚,郎中湏峻,归命时有韦曜、周昭、薛荣、梁广、华核,又有周处,自左国史迁东观令焉。伪汉嘉平公师彧以太中大夫领左国史,前赵之和苞,后赵之徐光,前燕之杜辅,后燕之董统,前凉之刘庆,南凉之郎韶,李成之常璩,畧可考见。前秦初有赵渊、车敬、梁熈、韦谭相继著述,苻坚取而观之,焚灭其本。后秦扶风马僧虔、河东卫隆,景夏有天水赵思羣、北地张渊,并着国书。周建六官,乃改著作正郎为上士,佐郎为下士,葢有意于仿古云。唐之则天、武三思、祝钦明并知史事,刘知几尝为著作佐郎。后唐之张昭逺,晋汉之贾伟、柴,周之王溥,孟蜀之李昊,与南唐之髙逺、徐铉各有所录,毛文锡之记蜀事,范垧、林禹之记吴越,聊备一隅。若夫史愿之述辽亡,刘祈之识金灭,亦首丘之义存焉。
夫彤管风存,厥称女史。古者人君,外朝则有国史,内朝则有女史。昔楚王燕逰蔡姬许从;汉武帝时,有禁中起居注,眀徳马皇后撰《眀帝起居注》,斯女史之职乎?隋之王邵请置女史,文帝不省,事不施行。若汉之班婕妤,唐之上官婉儿,蜀之花蕊夫人,并以嫔嫱典习文史,岂其流与?宋制则以内夫人凡六人,轮日修起居,至暮封赴史馆,正其軄也。
亦有身非史軄而私撰国书,若汉魏之陆贾、鱼豢,晋宋之张璠、范煜,时方頼之山林纪载者,复有野史,若太和、甘露之记,有书无人,其于正史或有裨焉。
右厯代史官采其名姓尤章章者着于篇軄业有上下学识有浅深与夫世道推移粗可览观矣。
○家法第二
自古史之为体,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尚书》出于上古,至孔子得虞、夏、商、周之典,删定为百篇。孔安国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或曰:“尚,上也。上天垂文以布节度,如天行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其义如此。葢书主号令,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若《禹贡》、《洪范》、《顾命》所陈,各止一事。又一例云:至晋,鲁国孔衍乃删次汉、魏诸史,由是有《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凡二十六卷。别有《汲冡周书》者,凡七十二章,言愧雅驯,殆好事者所为也。太原王邵《隋书》凡八十卷,亦准《尚书》云。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言有可称,则一时咸载;如事无足纪,故宁畧而不文。自周之衰,此体废矣。君懋《隋书》,可谓画虎不成者也。乃若帝王无纪,公卿阙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典要之所急焉。
春秋始作,出于三代,故有夏殷春秋。其所记太丁时事也。孔子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孟子曰:「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义一也。」墨子所见,葢有百国春秋云。至孔子遵鲁史以修春秋,为一王之法,故能千载不刋,比于六经。按儒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葢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国史所宜宗法。如晏子、虞卿、吕氏、陆贾之书,本无年月,亦号春秋,何与?至太史公之着史记也,颇宗斯旨,惜乎谨严衮钺之意微,不过整齐故事耳,又安得比于春秋哉?
译元世祖初年曾任命王鹗修史;到顺帝修撰《宋史》时,以托克托为都总裁,特穆尔、达实、张起岩、欧阳玄、吕思诚、揭徯斯为总裁官。任用偏重本族,难道是任用贤能的道路还不够宽广吗?到了本朝承接正统,高皇帝神圣英明,首先任命宋濂为起居注。洪武二年,诏令修撰《元史》,以中书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为监修,宋濂、王祎为总裁;征召山林隐逸之士汪克宽、胡翰、宋禧、陶凯、陈基、赵埙、曾鲁、高启、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篪、傅恕、王锜、傅著、谢徽十六人为修史官。洪武三年续修时,任用赵埙、朱右、贝琼、朱世廉、王廉、王彝、张孟兼、高逊志、李懋、张宣、李汶、张简、杜寅、俞寅、殷弼共十五人,宋濂、王祎仍任总裁。洪武十四年确定制度,以修撰、编修、检讨为史官;又有秘书监、弘文馆以及起居注、应奉等官,后来都废除了。直到现在,修史时由勋臣中官位较高的一人为监修,内阁官员充任总裁,学士等官充任副总裁,詹事府、坊局、经筵局都参与纂修事务,只有修撰、编修、检讨称为史官。自古以来,各个诸侯国和偏远朝廷都有各自的史官,像史克、史苏、史赵、史墨这一类人,都是世代担任此官的。韩宣子出使鲁国,看到《易》的卦象和《春秋》,说:“周代的礼制全都在这里了。”晋国的屠黍把有关图籍法制的文书送归周王室;渑池会盟时,命令史官书写“某年某月”,以及击鼓、鼓瑟、击缶等事,都是这种情况。王莽取代汉朝后,改设柱下五史,秩禄与御史相同,处理政事时侍立左右,记录皇帝的事迹和言行。蜀汉称许王崇,大概又有郤正担任秘书郎;陈寿评论诸葛亮时说没有设置史官,是错误的。吴大帝有太史令可孚、郎中湏峻;归命侯时期有韦曜、周昭、薛荣、梁广、华核,又有周处从左国史升任东观令。伪汉嘉平公师彧以太中大夫兼领左国史;前赵的和苞、后赵的徐光、前燕的杜辅、后燕的董统、前凉的刘庆、南凉的郎韶、李成的常璩,大致都可以考见。前秦初年有赵渊、车敬、梁熙、韦谭相继撰述,苻坚取来阅读,把它们的原本焚毁。后秦有扶风人马僧虔、河东人卫隆;景夏有天水人赵思群、北地人张渊,都撰写了国史。北周建立六官制度,于是改称著作正郎为上士,佐郎为下士,大概是有意仿效古制。唐代的武则天、武三思、祝钦明都曾掌管史事,刘知几也曾任著作佐郎。后唐的张昭远,后晋、后汉的贾伟、柴某,后周的王溥,孟蜀的李昊,以及南唐的高远、徐铉,各自都有所记载;毛文锡记载蜀地的事情,范垧、林禹记载吴越的事情,也姑且可以作为一方的补充。至于史愿记述辽朝灭亡,刘祈记载金朝灭亡,也都保存着故国遗民不忘故土的情义。红色笔管的遗风流传下来,便有了所谓女史。古代君主,外朝有国史,内朝有女史。从前楚王出游宴饮,蔡姬请求随从;汉武帝时,宫禁之中有《起居注》;明德马皇后撰写《明帝起居注》,这大概就是女史的职务吧?隋代王邵请求设置女史,文帝没有省察采纳,事情没有施行。至于汉代的班婕妤、唐代的上官婉儿、蜀地的花蕊夫人,都以嫔妃身份掌习文史,难道属于这一流吗?宋代制度规定,由内夫人共六人轮流按日修撰起居注,到傍晚封缄后送到史馆,这才是女史的正职。也有本人并非史官却私自撰写国史的,例如汉、魏的陆贾、鱼豢,晋、宋的张璠、范晔。当时正依赖山林之士的纪载,另外还有野史,例如《太和记》《甘露记》等,有书而没有作者姓名;它们对于正史有时也能有所补益。以上把历代史官中姓名尤其显著的人记载在篇中。他们的职务有高下,学识有深浅,再加上世道的变迁,大致可以浏览了解了。第二 家法。自古以来,史书的体裁,其流派有六种:一是《尚书》一派,二是《春秋》一派,三是《左传》一派,四是《国语》一派,五是《史记》一派,六是《汉书》一派。《尚书》产生于上古,孔子得到虞、夏、商、周的典籍,删削订定为一百篇。孔安国说:“因为它是上古的书,所以称为《尚书》。”有人说:“尚,就是上。上天垂示文辞来颁布法度,就像天体运行一样。”王肃说:“上面所说的,下面由史官记录,所以叫《尚书》。”它的意义就是这样。《尚书》主要记载号令,所以其中记载的都是典、谟、训、诰、誓、命一类的文辞。像《禹贡》《洪范》《顾命》所陈述的,各自只记一件事。还有一种体例:到了晋代,鲁国孔衍删削编次汉、魏各史,于是有了《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共二十六卷。另有《汲冢周书》,共七十二章,文辞惭愧而不典雅驯正,大概是好事者所作。太原王邵的《隋书》共八十卷,也仿照《尚书》的体例。推究《尚书》的记载方式,如果君臣的言论有值得称道之处,那么同一时代的事情就都予以记载;如果事情没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宁可简略而不铺陈文饰。自从周代衰落以后,这种体例就废弃了。君懋的《隋书》,可以说是画虎不成。至于帝王没有本纪,公卿缺少传记,那么年月就会失去次序,爵位和籍贯也难以详考,这些都是典章要务中最急需解决的事情。《春秋》开始编作,源自三代,所以有《夏殷春秋》。其中记载的是太丁时期的事情。孔子说:“连缀文辞、比次史事,是《春秋》的教法。”孟子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墨子所见的,大概有一百国的《春秋》。到了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把它作为一代王者的法典,所以能够流传千年而不磨灭,与六经相提并论。按照儒者解释《春秋》的说法,以事情系于日,以日系于月;说春,是概括夏;举秋,是兼及冬。大概是错举春秋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国史本应以此为准则。像晏子、虞卿、吕氏、陆贾的著作,本来没有年月,却也都称为《春秋》,这又是为什么呢?至于太史公撰写《史记》,很是遵循这个旨意,只可惜其中谨严褒贬的意义已经微弱,不过是整齐旧事罢了,又怎么能同《春秋》相比呢?
左传》出于丘明。孔子既作《春秋》,而左氏述传,斯则训释之义乎?观左氏之释《春秋》也,文见于经,而事详于传,或经阙而传存,信圣人之羽翼也。至汉刘歆始传其书。《史汉》行世,有厌烦者,献帝始命荀悦依《左传》着《汉纪》三十篇。晋著作郎乐资追采《国策》《史记》,为《春秋后传》凡三十卷。如张璠、孙盛、干寳、徐爰、裴子野、吴均、何元之、王邵等,作名虽各异,咸以《左传》为凖的云。
国语》亦出于左氏丘眀。既传《春秋》,又稽其逸文遗事,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起自周穆,终于鲁悼,列为《国语》,合二十一篇,亦经传之流亚与嗣有《战国策》,合二周、三晋、秦、齐、燕、楚、晋、宋、卫、中山十二国,凡三十三卷。夫谓之「策」者,葢即简以为名,或曰游士之谋策也。孔衍又删为《春秋后语》,葢除去二周、三晋及宋、卫、中山,所留者七国而已。至司马彪,乃录汉末之事为《九州岛春秋》,州为一篇,凡九卷,亦《国语》之体例也。三国鼎峙,地实诸侯所在,史官各记国事,葢将企踵班马,比迹荀袁,而《国语》之风替矣。
史记》出于司马迁,上起黄帝,下穷汉武,纪传以统君臣,书表以谱年爵,因鲁史旧名目之曰《史记》,创新义例,解散编年,微而显,絶而续,正而变,文见于此,而义起于彼,勒成一家,可谓豪杰特起之士。班书嗣兴,不幸失其会通之旨,而司马氏之门户衰矣。后来所续,若梁室之《通史》,元魏之《科录》,李延寿之《南北史》,并《史记》之苖裔也。
汉书》出于班固,固因父业,乃断自髙祖,终于莽诛,为纪志表传,目为《汉书》。制作之工,后莫能及。寻其创造,皆准子长,第改书为志而已。自东汉已后,递相沿袭,曰记曰志,体制皆同。葢史之流品,亦穷之于此矣。乃若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故学者探寻,易为功云。
右六家俱存淳朴,既散之余,所为祖述者,惟左氏、班氏二家而已。
○品流第三
自正史外,其别流复有十焉。一曰偏记,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十曰都邑簿。
粤若陆贾之《楚汉春秋》,乐资之《山阳载记》,王韶之《晋安陆纪》,姚梁之后畧,是谓偏记;戴逵之《竹林名士》,王粲之《汉末英雄》,萧世诚之《懐旧志》,卢志行之《知已传》,是谓小录。大抵偏记小録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録。但言多鄙朴,事乏伦类,徒为后来作者删削之资矣。
乃有好竒之士,乐为补亡,和峤《汲冡记年》,葛洪《西京杂记》,顾协《璅语》,谢绰《拾遗》,此之谓逸事。夫逸事皆前史所遗,多益撰述,及妄者为之,则殽乱难据。世有郭子横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遗》,全构虚词,徒惊愚俗,甚哉其弊也。刘义庆有《世说》,裴荣期有《语林》,孔思尚有《语录》,阳松玠有《谈薮》,此之谓琐言。夫琐言者,嘲谑调笑之余,用资谈柄,可助笔端。至于亵狎鄙秽,出自床第,编在纪録之次,有伤名教者矣。
若夫乡人学士之所编记,如周称之《陈留耆旧》,周裴之《汝南先贤》,陈寿之《益部耆旧》,虞预之《会稽典录》,此谓郡书。郡书者,一郡之书也。流布他邦,鲜知爱异。若常璩之详审,刘炳之该博,能传不朽者,葢无几焉。
扬雄家谱,殷敬世传,孙氏谱记,陆宗系厯,此皆出其子孙,以显先烈,所谓家史者也。家史者,正可行于一家,难以播于乡国。若夫薪构已亡,则斯文亦丧矣。
刘向之录列女,梁鸿之录逸民,赵采之录忠臣,徐广之录孝子,谓之别传。此皆博采前史,稍加新言,寡闻末学之流,于是乎取材焉。
志怪者则有祖台,搜神者则有干寳,刘义庆之幽明,刘敬叔之异苑,皆谓之杂记。其所论神仙之道,幽冥之事,若失服食炼气,或可以益寿延年,福善祸淫,聊取诸劝善惩恶。茍谈怪异,务述妖邪,斯义何取焉?
地理之书,若盛弘《记荆州》、常璩《志华阳国》、辛氏《三秦》、罗含《湘中》是也。厥若朱贑所采,浃于九州岛;阚骃所书,殚于四国。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者矣。其有异于此者,竞美所居,谈过其实;又城郭山川,征诸委巷,用为故实,鄙哉!
若夫潘岳关中,陆机洛阳,三辅《黄图》建康宫殿,是之谓都邑簿者也。夫宫闱陵庙之矩矱,必眀门观街廛之制度,可则史之所不可阙者与?及其论榱栋,则尺寸皆书记;草木则根株必数,兹又何益于学者焉?
右十品具列史之流派备矣。至于吕氏、淮南、玄晏、抱朴,皆以叙事为宗,抑亦史之杂也?既别出名目,不复编于此科。
○义例第四
译《左传》出自丘明。孔子既然作了《春秋》,左氏又撰写传来阐述它,这大概就是训释的意义吧?看左氏解释《春秋》,经文中只见简略记载,事情在传中却很详尽;有的经文已经缺失,而传文仍然保存,这确实是圣人的辅翼。到了汉代,刘歆才开始传播这部书。由于《史记》《汉书》流行于世,有人嫌它们繁冗,献帝时才命令荀悦依照《左传》撰写《汉纪》三十篇。晋代著作郎乐资追溯采录《战国策》《史记》,撰成《春秋后传》三十卷。至于张璠、孙盛、干宝、徐爰、裴子野、吴均、何元之、王邵等人,作品名称虽然各不相同,却都以《左传》为准则。《国语》也出自左氏丘明。它既传述《春秋》,又考察其中遗漏的文字和遗失的史事,分为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起于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列为《国语》,合计二十一篇,也属于经传一类,后来又有《战国策》,包括二周、三晋、秦、齐、燕、楚、晋、宋、卫、中山十二国,共三十三卷。称作“策”,大概是因为用简策来命名,也有人说是游士的谋略策划。孔衍又删编为《春秋后语》,大概删去了二周、三晋以及宋、卫、中山,留下的只有七国。到了司马彪,才记录汉末的事情,编成《九州岛春秋》,每州一篇,共九卷,也采用《国语》的体例。三国鼎立,土地实际上就是诸侯所在之地,各国史官分别记载本国的事情,大概是想追赶班固、司马迁,和荀悦、袁宏并列;于是《国语》的传统便衰落了。《史记》出自司马迁,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帝;用本纪、世家、列传统摄君臣,用书、表来谱列年代和爵位。因袭鲁国史书原有的名称,把它命名为《史记》,却创立了新的体例,打破编年形式;把隐微的事情写得显明,把断绝的史事接续起来,把正统与变故都加以记载,文字在这里显现,意义却从另一处生发,最终成就一家之言,可以说是豪杰中独自崛起的人。班固的《汉书》接着兴起,不幸失去了贯通会合的旨趣,于是司马氏这一派的传承衰落了。后来续作的史书,如梁代的《通史》、元魏的《科录》、李延寿的《南北史》,都是《史记》的后裔。《汉书》出自班固。班固承继父亲的事业,从汉高祖写起,终于王莽被诛,分为本纪、志、表、列传,题名为《汉书》。它制作精工,后世没有谁能超过。考察它的创制,全都以司马迁为准,只是把“书”改称为“志”罢了。东汉以后,后世相继沿袭,有的称记,有的称志,体制全都相同。史书的各类体制,大概也发展到这里就穷尽了。至于包举一代而撰成一书,言辞精练,事情记载周详严密,所以学者查考探寻,容易取得功效。以上六家都保存着淳朴的风格;在这些体例散失以后,后世所承继的,只有左氏、班氏两家。第三 品流。除正史之外,另外的史书流派还有十种:一是偏记,二是小录,三是逸事,四是琐言,五是郡书,六是家史,七是别传,八是杂记,九是地理,十是都邑簿。比如陆贾的《楚汉春秋》、乐资的《山阳载记》、王韶之的《晋安陆纪》、姚察的《梁后略》,这类称作偏记;戴逵的《竹林名士》、王粲的《汉末英雄》、萧世诚的《怀旧志》、卢志行的《知己传》,这类称作小录。大体说来,偏记、小录一类的书,都是记载当日当时的事情;拿它们同各国国史相比,最为符合实录。但它们的言辞大多鄙俗简朴,事情又缺乏条理,不过是给后来作者删削取舍的材料罢了。于是有些喜好奇异的人,乐于补充亡佚的史事,和峤的《汲冢纪年》、葛洪的《西京杂记》、顾协的《琐语》、谢绰的《拾遗》,这类称作逸事。逸事都是前代史书遗漏的内容,大多有助于撰写史书;但到了妄加编造的人手里,就会错乱而难以凭据。世上有郭子横的《洞冥》、王子年的《拾遗》,全是编造虚妄之辞,只是用来惊吓愚昧世俗之人罢了,这种弊端太严重了!刘义庆有《世说》,裴荣期有《语林》,孔思尚有《语录》,阳松玠有《谈薮》,这类称作琐言。琐言,是在嘲谑调笑之余,用来作为谈资,也可以帮助写作。至于那些亵渎亲昵、粗鄙污秽,出自闺房床第之事,却编入史书之中,就会损害名教了。至于乡里人和学者所编写的书,如周称的《陈留耆旧》、周裴的《汝南先贤》、陈寿的《益部耆旧》、虞预的《会稽典录》,这类称作郡书。郡书,就是记载一郡之事的书。流传到其他州郡,很少有人知道并珍视它的独特之处。像常璩那样详尽审慎、刘炳那样广博的,能够流传不朽的,大概没有几部。扬雄的家谱、殷敬的世传、孙氏的谱记、陆宗的系历,这些都是他的子孙编写的,用来彰显先人的功业,所谓家史。家史只适合在一家之内流传,很难传播到乡里和国家。若是编写它的书稿已经亡佚,那么这种文献也就随之消亡了。刘向的《列女录》、梁鸿的《逸民录》、赵采的《忠臣录》、徐广的《孝子录》,称作别传。这些书都是广泛采录前代史事,稍加新的言辞;孤陋寡闻的后学之人,便可以从中取用材料。记述怪异之事的,有祖台;搜集神异之事的,有干宝;刘义庆的《幽明录》、刘敬叔的《异苑》,都称作杂记。其中所议论的神仙之道、幽冥之事,如果不涉及服食丹药、炼气等内容,或者还能用来说明可以益寿延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姑且取其劝善惩恶的意义。如果只是谈论怪异,一味记述妖邪,这种意义又有什么可取呢?地理书,如盛弘的《荆州记》、常璩的《华阳国志》、辛氏的《三秦记》、罗含的《湘中记》,就是这类书。至于朱赣所采录的内容,遍及九州;阚骃所撰写的内容,穷尽四方诸国。它们的言辞都雅正,记事没有偏私党同。与此不同的,有的竞相夸耀自己的居处,言谈超过事实;又把城郭山川从街巷传闻中搜取来,当作故实,真是鄙陋啊!至于潘岳的《关中记》、陆机的《洛阳记》、三辅的《黄图》、建康的宫殿记,这些称作都邑簿。宫殿、宫门、陵墓、宗庙的规制,必然要把宫门、城观、街道和店铺的制度说明清楚,这难道不是史书不可缺少的内容吗?至于论述椽子栋梁,连尺寸都一一记录;记载草木,连根株都必定数清,这对求学者又有什么益处呢?以上十类已经把史书的流派列举完备了。至于《吕氏春秋》《淮南子》、玄晏、抱朴子等书,都以叙事为宗旨,难道也可以算作史书的杂类吗?因为它们已经另立名目,所以不再编入这一类。○义例第四
观夫春秋大义,数十炳若日星。史春秋之嗣书也,讵可阙与?凡以师其意,而不屑屑其迹,故各类而论之。
夫史之有纪也,纪纲庶品,网罗万象,篇目之大,无过于此。司马迁之着《史记》也,始列天子行事,以本纪名篇,后世因之,守而弗失。至纪项羽,则名实乖矣。葢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显国号。如陆机《晋书》列纪三祖,竟不编年,何纪之有?夫纪者,义以编年为主,惟叙天子一人,有大事则书之于年月,其琐屑委曲,付之列传而已。近代魏、齐二史,于诸帝篇,或杂载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细毕书,全类传体,何哉?迷而不悟也。
夫史之有世家也,岂不以开国承家,世代相续,如古诸侯乎?古之诸侯,皆即位建元,有世可传,有家可宅。周之东迁,王制大壊,五伯七雄,至于楚汉,其事异矣。司马迁之记诸国也,编次之体与本纪殊,盖欲抑彼诸侯异乎天子,故假以他名尔。至如陈渉世家,可谓自相矛盾者矣。
夫史之有传,传者列事也。列事者,录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有传也。《春秋》则传以解经,史汉则传以释纪。兹例草创,始自子长,迨于孟坚,益以精密。夫传之为体,大抵相同,有时而异耳。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随,则同书一传,合体成篇,陈胜、吴广是也。亦有事迹虽寡,名行可崇,虽寄在他篇,为其标冠,商山四皓事列王阳之首,庐江毛义名在刘平之上是也。自兹以后,史氏相承,或曰传者,传也。古人以传之不朽为难也。
夫史之有表也,所以标记时事。春秋战国之世,天下无主,羣雄错峙,各统世年,申之于表,以统其时,则诸国分张,一目尽见。若两汉御厯,四海一家矣,又安用表厥王侯者哉?班氏之表人物也,则又异矣。区别九品,网罗千年,论世则间,语姓不同,亦何藉而为表乎?且不闗汉事而编入《汉书》,可谓赘疣之甚矣。何法盛虽改为注,芜累亦多。晋氏播迁,五胡鼎沸,崔鸿着表,颇有甄眀,比于《史》《汉》,有切要矣。
夫史之有志也,其昉于太史公之八书乎?班氏则曰「志」,东观曰「记」,华峤曰「典」,张勃曰「录」,何法盛曰「说」,鱼豢曰「畧」,其名殊,其实一也。析而论之,则有礼乐、刑法律、厯、郊庙、食货、天文、艺、文五行、百官、舆服、地理、符瑞、祥异、释老,大抵其流十有五六而已。通其因革之宜,彚以名物之数,信作者之渊海也。至于名实之际,有可议者矣。天文志体分蒙澒,色着青苍,月会星占,浑天禆灶之说,施于国史,何代不可?艺文志篇目多同,频烦互出,《四部》《七录》《中经》《秘阁》之流,萃于一代,颇乖节文,画蛇添足,岂类是与?凡作史者,宜除此篇。必欲为志,但书其时彗孛、氛祲、晦明、薄蚀,如荧惑退舍、月犯少微之类是已。名贤撰述,文儒校雠,萃在一时,所宜收拾,如宋孝王《闗东风俗记》、唯志邺中之类是已。大抵史所可志,其最有三:一曰都邑,二曰氏族,三曰方物。何者?宫阙制度,朝廷轨范,前王所为,后王取则,是故宜撰都邑志,列于舆服之上。五材所需,百货饶布,任土作贡,会计軄方,是故宜撰方物志,列于食货之首。帝王苖裔,公侯子孙,余庆所锺,百世未斩,是故宜撰氏族志,列于百官之下。诸如此类,并从隲扬,故曰「纪传易而志难」,信哉!
夫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也。昔夫子修经,始发凡例;左氏立传,显其科条。若干令升之勒成晋纪,可谓史例中兴矣。虽然,凡天子庙号书于卷末,而晋孝武不曰烈宗;凡人以字行者,并书其名,而齐斛律不言明月。岂践言之难乎?
夫史之有别也,葢以軄分左右。纪有事,言古者,言为《尚书》,事为《春秋》。是故桓文盟会,事之大者也,而《尚书》阙纪;缪公诫誓,言之大者也,而《春秋》无录。其断可识矣。左氏为书,文兼乎事;史汉则不能然。如贾谊、鼌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传,唯尚录言而已。后史相承,不改其辙。至干寳议撰《晋史》,以为宜凖左氏,其臣下委曲,仍为谱注,颇为时所宗焉。
夫史之有断限也,葢以正厥疆里,别其源流尔。昔尼父之定书也,以舜为始,而云稽古帝尧;左氏之传经也,以隠为先,而云惠公元妃。此皆文理于义,非滥轶也。若《汉书》之立表志,其殆侵官离局者乎?何者?马记以史制名,故载数千年之事,无所不容;班书特标汉目,但纪十二帝之时,有限斯极。过此以往,不其驳与?宋史则上括魏朝,隋书则仰包梁代,岂非滥与?亦有一代之史,上下相交,若巳见他记,则无宜重述。故子婴降沛,其详取验于《秦纪》;伯符死汉,其事断入于《吴书》矣。沈录金行,上羁刘主;魏刋水运,下列髙王。惟蜀与齐,各有国史,越次而载,孰曰攸宜?
译考察《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鲜明得如同日月星辰。史书是继承《春秋》的著作,怎么可以有所缺漏呢?大体是为了师法它的意旨,而不拘泥于它的具体形式,所以分别按类别加以论述。史书设有本纪,是用来纲举各类事物、包罗万象的,篇目的规模没有超过它的。司马迁撰写《史记》,开始按天子的行事来排列,以“本纪”作为篇名,后世沿袭这一做法,遵守而不改变。至于把项羽列入本纪,名分和实际就不相合了。大体说来,本纪这种体例,就像《春秋》的经文,以年月联系起来形成岁时,记载君主来彰显国号。像陆机的《晋书》列出三位祖先为纪,却始终不按年代编排,这还算什么本纪呢?所谓纪,意义上以编年为主,只叙述一位天子;有重大事情,就记在相应年月之下,琐碎曲折的事情,则交给列传记载罢了。近代魏、齐两部史书,在各位皇帝的篇章中,有的杂记臣下之事,有的兼记其他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记载,完全像列传的体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迷惑而不觉悟。史书设有世家,难道不是因为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世代相传,如同古代诸侯吗?古代诸侯都即位、建元,有世代可以传承,有家国可以安居。周朝东迁以后,王制大为破坏,五霸、七雄,直到楚汉时期,情况已经不同了。司马迁记载各国,编排体例与本纪不同,大概是想把那些诸侯置于不同于天子的地位,所以假借了另一个名称罢了。至于把陈涉列入世家,可以说是自相矛盾了。史书设有列传,“传”就是排列记载事迹。所谓排列事迹,是记录人臣的行为状况,就像《春秋》有传一样。《春秋》的传是用来解释经文,《史记》《汉书》的传则是用来解释本纪。这种体例草创于司马迁,到了班固时更加精密。传这种体裁,大体相同,只是有时会有所不同。比如两个人的事迹首尾相连,就合写成一传,合并成篇,陈胜、吴广就是这样。也有的人事迹虽然不多,但名望和品行值得尊崇,虽寄托在别人的篇章中,却把他的姓名列在篇首,如商山四皓的事迹列在王阳传的开头,庐江毛义的姓名排在刘平之前,就是这样。从此以后,史家相承,有人说“传就是传承”。古人认为让事迹凭借传记流传不朽是很难的。史书设有表,是用来标记时事的。春秋战国时期,天下没有共同的君主,群雄交错对峙,各自统治并使用自己的年代,再把它们列入表中,以统摄当时的情况,这样各国分立的局面一眼就能看清。像两汉已经奉行统一的历法,四海成为一家,又何必要制作表来记载那些王侯呢?班固制作人物表,又是另一回事。他区分九品,网罗千年人物;谈论时代就彼此间隔,谈论姓氏又各不相同,这又凭什么制作成表呢?而且其中有些与汉代事情无关,却编入《汉书》,可以说是多余到了极点。何法盛虽然改作注本,杂乱冗繁之处仍然很多。晋室播迁,五胡纷乱,崔鸿撰写表,颇能加以甄别明辨,比起《史记》《汉书》来,更切合实际而重要。史书设有志,大概始于太史公的八书吧?班固称作“志”,东观称作“记”,华峤称作“典”,张勃称作“录”,何法盛称作“说”,鱼豢称作“略”,名称虽然不同,实际内容却是一样的。分别来说,内容有礼乐、刑法律、历法、郊庙、食货、天文、艺文、五行、百官、舆服、地理、符瑞、祥异、释老,大体不过十五六类。贯通这些制度沿革的适宜之处,汇集名物制度的条目,确实是史家知识的渊海。至于名目和实际相合的问题,也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天文志把天地混沌之状分列说明,描绘青苍之色,记载月亮会合、星象占验,以及浑天、裨灶一类的说法;把这些施用于国史,哪个朝代不可以呢?艺文志的篇目大多相同,反复出现;像《四部》《七录》《中经》《秘阁》一类的书目,汇集在一个朝代之中,很不合乎条理文饰,简直是画蛇添足,难道也能算作这一类吗?凡是撰写史书的人,都应当删去这一篇。若一定要作志,只须记载当时的彗星、孛星、氛气、灾气、晦暗明亮、日月薄蚀,以及荧惑退舍、月犯少微之类,就够了。名贤的著述、文士的校勘,集中出现在一个时代,应该加以收录,如宋孝王的《关东风俗记》、专门记述邺中的一类书,就是这样。大体说来,史书中值得设志记载的,最重要的有三类:一是都邑,二是氏族,三是方物。为什么呢?宫阙制度、朝廷规范,是前代君王所制定、后代君王所取法的,所以应当撰写都邑志,列在舆服志之前。五材所需、百货丰富流布,按照土地出产征收贡赋,掌管会计和职方,所以应当撰写方物志,列在食货志之前。帝王的后裔、公侯的子孙,是祖先余庆所汇聚的,百代也不断绝,所以应当撰写氏族志,列在百官志之下。像这些内容,都应当分别加以表彰,所以说“本纪、列传容易编写,志却难作”,确实如此!史书有体例,就像国家有法律一样。从前孔子修订经书,首先创立凡例;左氏为经书作传,明确规定了条目。像干令升编成《晋纪》,可以说是史书体例的中兴了。虽然如此,凡是天子的庙号都应当写在卷末,而晋孝武帝却没有写作“烈宗”;凡是以字行世的人,都应当同时写出姓名,而齐国斛律却没有写“明月”。难道是实践成说很困难吗?史书有区别,是因为职分有左右之分。纪载有事,言论古事;言论方面属于《尚书》,记事方面属于《春秋》。所以桓公、文公的盟会,是大事,《尚书》却没有记载;秦穆公的诫告誓言,是重要言论,《春秋》却没有记录。它们的分界就可以看出来了。左氏著书,文章兼记言语和事情;《史记》《汉书》却不能这样。比如贾谊、晁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人的传记,只是着重记录言论罢了。后来的史书沿袭这种做法,没有改变道路。到了干宝建议撰写《晋史》,认为应当以左氏为准;至于臣下的详细事迹,仍然作为谱注,颇为当时人所推崇。史书有断限,是为了确定它的疆界,区别它的源流罢了。从前孔子确定经书,以舜为开端,却说“考察古代帝尧”;左氏为经书作传,以鲁隐公为开端,却说“惠公的元妃”。这些都是在文字和义理上有其依据,并不是滥加逸出的内容。像《汉书》设置表、志,难道不是侵夺职掌、混淆篇局吗?为什么呢?司马迁所记的书以“史”为名,所以可以记载数千年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班固的书特意标明“汉”的名称,只记十二位皇帝的时代,界限到此就应当终止。超过这个范围,不就驳杂了吗?《宋史》向上包括魏朝,《隋书》向上包举梁代,难道不是滥杂吗?也有一代的史书,上下时代相互交错;如果已经在别的史书中见过,就不应重复叙述。所以子婴向沛公投降,详细情况取证于《秦纪》;孙策死于汉末,其事就断入《吴书》。沈约所录的金德一朝,上面牵连记到刘主;魏收所刊的水德一朝,下面列入高王。唯有蜀和齐,各自有国史,却越过次序而记载,谁说这是合宜的呢?
夫史之有题目也,婉而成章,先出义例。上古坟典,其来逺矣。逮于史汉,颇有条理。姑举列传论之:有文少者,具出姓名,若司马相如、东方朔是已;有字繁者惟书姓氏若毋将、葢、陈、卫、诸葛是已。又有人多而姓同者,则定数以结之,若二袁、四张、二公孙是已。降及蔚宗,始全录姓名,厯短行于卷中,丛细字于标内,子孙代出,附之祖先。魏收因之,则又甚矣。题司马以僣晋,目刘宋为岛夷,万世之公,其究安在?
夫序所以序作者之意也。书列典谟,诗含比兴,诚欲畅达其旨,必资先容。今《史》《汉》表志杂传,时复立序。夫史以记事为宗,自与诗书殊例。至于文苑、儒林,序列首简,不有类于迭床乎?自蔚宗而下,弥文胜矣。
夫史之有论也,葢从省文。如太史公曰:「观张良貎如美妇人耳。」项羽重瞳,岂舜苗裔耶?班孟坚曰:「万石君之为父,浣衣君子,非之。」王杨孙裸葬,贤于始皇逺矣。皆以补书本传,事无重出者也。后来作者,每卷立论,篇终有赞曰、序曰、铨曰、评曰、议曰、述曰、譔曰、奏或自显姓名,或列其所号,或通称史臣,咸矜衒文采,岂知载削之旨哉?
夫史之有附出也,攀附他传以显名称。若纪季入齐,颛臾事鲁,咸托附庸,所谓青云骥尾是也。今夫邵平、纪信、沮授、陈容,或运一异谋,树一竒节,得以传之不朽者,岂有假于编名作传哉?
夫史之有补注,葢古之传也。传取其转,注取其流,义则一也。观夫掇众史之异词,补前书之所阙,若裴松之《三国志》,陆澄、刘昭之《两汉书》,刘彤《晋纪》,刘孝标之《世说》,颇有补裨焉。至于拾厥弃捐,务为容泽,殆其失也。
右义例十余,作史者参伍以变,曲畅而通制作之道,其庻几矣。若夫神而明之,固筌蹄云尔。
俨山外集卷二十四
●史通会要中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俨山外集卷二十五)
○书凡
荀悦有言:「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着功勲,五曰表贤能。」干寳释之曰:「体国经野之言则书之,用兵征伐之权则书之,忠臣烈士、孝子贞妇之节则书之,文诰专对之言则书之,才力伎艺殊异则书之。」刘知几广之以三科:一曰叙沿革,二曰眀罪恶,三曰旌怪异。礼仪用舍、节文升降则书之,君臣邪僻、国家丧乱则书之,幽眀感应、祸福萌兆则书之。
○修词
传曰:「言之无文,行之不逺信哉!词命专对,古之所重也。若《尚书》所载,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康诰、牧誓、泰誓;《春秋》所载,吕相絶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扬干;《史记》所载,苏秦合从,张仪连衡,范雎反间以相秦,鲁连解纷而全赵,则世随文降矣。是以选言布策者,虽有润色讨论,终存体质梗槩。夫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是以好丘眀者,则偏模《左传》;爱子长者,则全学《史公用使周秦言词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故裴少期讥孙盛录曹公平素之语,而全作夫差灭亡之辞,虽言则似,而事殊乖矣。世之议者,又以北朝众作,周史为工,葢赏其记言之体多同于古故也。殊不知,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粗,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何止得古人之糟粕而已。
○叙事
夫史以叙事为本,而史之叙事以简为工。故《尚书》所载务于寡事,《春秋》变体贵于省文。若文约而事丰,尤述作之美者也。自汉而降,斯文日烦,可谓费矣。葢叙史之体有四:有直纪才行,有唯书事迹,有因言而知,有假论而显。《尚书》称尧标以允恭克让,左传之叙大叔目以美秀而文,所谓直纪其才行者。左氏载申生为骊姬所譛,自缢而亡;《汉书》称纪信为项籍所围,代君而死。所谓唯书其事迹者,武王之声罪独夫也,但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随会之论楚事也,才曰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所谓因言而知者,《史记》卫青传后曰:“苏建尝责大将军不荐贤待士。”《汉书》孝文纪末曰:“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所谓因论而显者。若四者相兼而毕书,其费尤广矣。简约之中复有二类: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左传》书华耦称先人得罪于宋,鲁人以为敏,夫以鲁为敏,此省句也。《春秋》书“陨石于宋五”,夫闻之陨,视之石,数之五,此省字也。大抵省句易,省字难,洞识此心,始可与言史矣。
○效法
译史书有篇题,是为了委婉而成章,先行说明体例。上古的坟典,流传由来已久。到了《史记》《汉书》,篇目已经颇有条理。姑且拿列传来说明:篇名文字较少的,完整写出姓名,如司马相如、东方朔就是这样;篇名文字较多的,只写姓氏,如毋将、盖、陈、卫、诸葛就是这样。又有多人同姓的,就确定数字来概括,如二袁、四张、二公孙就是这样。到了范蔚宗,才开始完整记录姓名,把历代短小的行状写在卷中,把丛杂细小的文字列在篇题之内,子孙代代出现的,也附在祖先名下。魏收沿用这种做法,就更加过分了。篇题称司马氏为僭越晋室,称刘宋为岛夷;所谓万世公正,究竟在哪里呢?序,是用来说明作者意图的。书中排列典谟,诗中包含比喻和寄托,确实想要畅达地表达其中旨意,就必须借助序文来先行说明。现在《史记》《汉书》的表、志和杂传,有时也另立序文。史书以记事为根本,自然与诗书的体例不同。至于文苑、儒林等篇,在篇首排列序文,难道不是像床上再叠床一样吗?从范蔚宗以后,这种文饰就越来越过分了。史书有论,大概是为了省略文字。例如太史公说:“看张良的相貌,只像个美貌妇人罢了。”又说项羽有重瞳,难道就是舜的后裔吗?班孟坚说:“万石君作为父亲,不过是替孩子洗衣服的君子,不能算什么。”王杨孙裸葬,比秦始皇强得远了。这些都是用来补充书中本传的,事情不再重复出现。后来的作者每卷都立论,篇末有的称“赞曰”、有的称“序曰”、有的称“铨曰”、有的称“评曰”、有的称“议曰”、有的称“述曰”、有的称“譔曰”、有的称“奏”,有的显出自己的姓名,有的列出自己的字号,有的统称“史臣”,全都以文采自我炫耀,哪里知道载录应当删削的宗旨呢?史书有附出,是依附在别人的传记中来显扬自己的名声。比如纪季逃入齐国,颛臾臣属于鲁国,都依托于大国,所谓依附骐骥尾部而登上青云就是这样。如今邵平、纪信、沮授、陈容,有的运用一条奇谋,有的树立一种奇节,得以凭此流传不朽,哪里需要借助编排姓名、专门作传呢?史书有补注,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的传。传取的是传递之意,注取的是流布之意,意义是相同的。考察那些搜集各史不同说法、补充前代书籍遗漏的著作,如裴松之的《三国志》注、陆澄和刘昭的《两汉书》注、刘彤的《晋纪》注、刘孝标的《世说》注,都颇有补益。至于拾取被丢弃的内容,专门务求使文章润饰美观,大概就是它们的过失了。以上关于体例的十多项,撰写史书的人能够参酌运用、灵活变化,详尽而通达地掌握著述之道,大概就差不多了。至于能够神妙地理解并灵活运用它,当然只能说是捕鱼的筌和过河的蹄罢了。《俨山外集》卷二十四 ●《史通会要》中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俨山外集》卷二十五) ○书凡 荀悦曾说:“确立典制有五项宗旨: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彰明法式,三是贯通古今,四是显扬功勋,五是表彰贤能。”干宝解释说:“有关治理国家、规划土地的言论,就应当记载;有关用兵征伐的权宜之策,就应当记载;忠臣烈士、孝子贞妇的节操,就应当记载;文告和专对之辞,就应当记载;才力、技艺特别出众的事情,就应当记载。”刘知几又用三类来加以扩充:一是叙述沿革,二是说明罪恶,三是表彰怪异。礼仪的采用或废弃、制度文饰的升降,就应当记载;君臣的邪僻、国家的丧乱,就应当记载;幽明之间的感应、祸福的萌芽征兆,就应当记载。○修词 传中说:“言辞没有文采,所做的事情就不能流传久远。”这话确实如此。外交辞令和应对之辞,是古人所重视的。比如《尚书》所记载的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康诰》《牧誓》《泰誓》;《春秋》所记载的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劝谏国君、纳鼎、魏绛回答戮扬干;《史记》所记载的苏秦联合六国合纵、张仪推行连横、范雎施行反间以辅佐秦国、鲁仲连排解纷争而保全赵国,这些以后,文章风格就日益降低了。因此,选择言辞、陈述策略的人,即使有所润色和推敲,最终仍保留言语的本质和大概。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人看过去;而作者们却胆怯,不敢记载当时的语言,反而仿效古人的言辞,这不是很糊涂吗?所以喜爱丘明的人,就一味模仿《左传》;喜爱子长的人,就完全学习《史公》,把周、秦时代的言辞用在魏、晋时代,把楚、汉时期的应对用在宋、齐时期。所以裴少期讥讽孙盛记录曹公平日的言语,却完全写成夫差灭亡时的辞说;虽然言语相似,事情却大不相同了。世上议论的人又认为北朝众多著作中,周史写得好,大概是赞赏它记载言辞的体例多与古代相同。却不知道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挑选人而后治理,所以风俗无论精粗,都受到他的教化;善于撰写史书的人也不挑选事情才记载,所以言辞无论美丑,都完整地流传给后人。如果事情都没有错误,言辞又一定接近真实,那么所得的就不只是古人的糟粕了。○叙事 史书以叙事为根本,而叙事以简洁为高明。所以《尚书》所记载的事情务求少,《春秋》改变体例,贵在省略文字。如果文字简约而事情丰富,尤其是著述的美处。自汉代以后,这种文章日益繁复,可以说是浪费了。大体说来,叙述史事有四种方式:有的直接记载才能品行,有的只记载事迹,有的从言论中使人知道情况,有的借助评论使情况显明。《尚书》称尧以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来标明其品行;《左传》叙述叔段,称他容貌美好、才华文雅,这就是直接记载才能品行。左氏记载申生受到骊姬诬陷,最终自缢而死;《汉书》称纪信被项籍围困,代替君主而死,这就是只记载事迹。周武王声讨独夫,只说他焚烧烹炙忠良、剖腹残害孕妇;随会评论楚国之事,只说“穿着破旧衣服,披荆斩棘,开辟山林”。这就是从言论中使人知道情况。《史记》在卫青传后说:“苏建曾责备大将军不推荐贤能、礼待士人。”《汉书》孝文纪末说:“吴王假称有病不来朝见,便赐给他几案和手杖。”这就是借助评论使情况显明。如果四种方式兼用而全部记载,文字就更加冗费了。简约之中又有两类:一是省略句子,二是省略文字。《左传》记载华耦时说他的祖先曾在宋国获罪,鲁国人认为这句话机敏;把鲁国说成机敏,这就是省略句子。《春秋》记载“陨石于宋五”,听到的是陨落,看到的是石头,数到的是五块,这就是省略文字。大体说来,省略句子容易,省略文字困难;能够洞察其中的用心,才可以同他谈论史书。○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