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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台湾外记二

台湾外记卷之一(天启辛酉年至崇祯己卯年共十九年)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6–21 段

●台湾外记卷之一(天启辛酉年至崇祯己卯年共十九年)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定前明太祖,朱姓,讳元璋,字国器(一作国瑞),濠州人(今江南凤阳府)。于元至正七年,自和阳起兵,渡江延揽英杰,驱除群豪。至戊申岁,即位于金陵,改称南京(今江南省)。一十六载,始廓清宇宙;方命江夏侯周德兴设立卫所,安插有功将士。德兴从山东登、莱、青、曹,由浙江宁、绍、台、温等处,会同有司,酌议踏勘,设置分封。迨入闽,至泉州建永宁卫。过石井安平地方,见龙势飞腾,山环而相顾,水潮而有信,旗鼓显耀。印剑生成,徘徊瞻玩。忆奉命时,曾受密旨:『断沿边孽穴』。今观此地,应为斩断,遂传南安知县杨廷志,取讨人夫,备锹锸。是夜,德兴忽梦二人跪告曰:『公奉旨勘踏地脉,斩除孽穴。适观此处飞腾踊跃,疑惑于怀;欲为开断,以销国患。但此地不然,发脉于临汀,起伏于紫帽,蟠腾隐现,实归安江;其左辅右弼,气象万千。上帝业命余保护此土,以俟后来之有德者葬其中,应出五代诸侯,为国朝叹气。幸勿轻为开断,以违帝命。谨记!谨记』(东旭曰:从古盛衰皆有数,圣明空算满枰棋。虽然识破机关处,三尺冥冥自主持)。德兴惊觉,漏方三鼓。细思此梦甚异,明是此处山神,奉上帝命在此守护,求我勿得擅开,后来当出此五代诸侯,为国朝叹气。辗转思维,当再为审详酌夺。次早,德兴按夫役,亲登岭上。遥望波涛汹涌,山势嵯峨,发迹环绕。不但尖圆秀丽,气概雄壮;及山穷水尽,愈玩愈有意味。再步山巅,见大石镌「海上视师」四大字,旁「宋朱熹书」。讶曰:『先贤业有明监!此乃天数,岂可违逆』?徘徊而下,散其夫役。至同安县,设高浦所。浚一井于来龙之白鹤山上,深十余丈。熔化生铁数千斤,倾入井内。其所前有大石二十八块,每石令匠分劈两片(谚云:「白鹤山,珠屿案,谁人葬得着,天下得一半」。故德兴有是举)。渡江置金门所(即浯州)、中左所(即厦门)。又建镇海卫,以及陆鹅、悬钟、铜山诸所。毕,会同军门请旨,分给有功将士。然后从潮、惠、粤东建卫所回京复命(按:此地,宋朱文公讳熹,初除同安主簿,经过此处,观鸿渐山木星挺秀,喜其地。迨至山上,见海潮汹涌,五马脱气,遂令匠勒「海上视师」四大字于石。及江夏侯周德兴建铜山所,城设四门,而塞其北,从未有发科甲者。至巡海兵备道蔡潮点军至铜,见北门不开,哂江夏侯之未全识也,理当开以收逆水。令人挖之,内竖一石,书「遇潮则开」四大字。潮叹服曰:『夏侯真神人也』!从此,铜山文物济济)。后此地被郑达德遇异人廖明师为之指葬,名为「五马奔江」(达德,芝龙二世祖)。传至曾孙绍祖(芝龙父),充泉州库吏。是年万历甲辰,三月初十日,春暖融和,天气晴明。厦门忽尔云雾四合,雷电闪烁,霹雳一声,海渚劈开一石,中悉隶篆鸟迹,识者文之曰:『草鸡夜鸣,长耳大尾,衔鼠干头,拍水而起。杀人如麻,血成海水。扬眉于东,倾陷马耳。生女灭鸡,十倍相倚。志在四方,一人也尔。庚小熙皞,太平伊始』。人咸不解其语。十八日辰时,芝龙生。其母黄氏梦三妇人引红霞一片堆于怀,徐而采抹地下。取名一官。越戊申,一官五岁,绍祖送启蒙,取名国桂,颇聪明。庚戌,一官七岁。读书放午归于途,戏石过墙,误中太守蔡善继纱帽。继失惊,遣人擒入。绍祖为免巾请罪。善继见一官眉目清秀,气宇轩昂,赞之曰:『此宁馨儿也』!赏而释之。天启元年辛酉,一官年十八,性情荡逸,不喜读书;有膂力,好拳棒。潜往粤东香山澳寻母舅黄程。程见虽喜,但责其『当此年富,正宜潜心。无故远游,擅离父母』。一官诡答以『思慕甚殷,特候起居,非敢浪游』。程留之。至天启三年癸亥夏五月,程有白糖、奇楠、麝香、鹿皮欲附李旭船往日本,遣一官押去。然前日本与今不同:今之日本,凡船只到港,人都入在班中拘束,不许四处散歇。交易只许六十万两,各船匀摊,数足将余货发还,给水米蔬菜驾回。昔之日本,最敬唐人(凡各洋悉唐朝与通,故称中国人曰唐人),船一到岸,只有值日库街搬顿公司货物(公司乃船主的货物洋船通称);其余搭客暨船中头目、伙记、货物悉散接居住,转为交易。妇人虽跣足蓬头而姿色羞花,宛如仙女。且头发日日梳洗,熏以奇楠,不似中国抹以香油也。客至其家,最敬者或茶或酒,杯盏必擦以头发,然后斟而送客,余咏有『奇楠气味生余沥,芗泽尝粘齿颊芬』之句。所以抵日本者,即沾泥柳絮亦欲逐春风而往,况一官正在方刚之年乎?亦是天数该然,赤绳系足。

译●《台湾外记》第一卷(天启辛酉年至崇祯己卯年,共十九年) 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定。前明太祖姓朱,名元璋,字国器(一作国瑞),濠州人(今江南凤阳府)。元至正七年,他从和阳起兵,渡过长江,招揽英杰,驱除各路豪强。到戊申年,在金陵即位,改称南京(今江南省)。经过十六年,才开始廓清天下;于是命江夏侯周德兴设置卫所,安置有功将士。周德兴从山东的登、莱、青、曹等地,经过浙江的宁、绍、台、温等处,会同有关官员,斟酌商议、实地勘察,设置分封。等进入福建,到泉州建立永宁卫。经过石井安平地方时,看见山势如龙飞腾,群山环绕相顾,水潮进退有信,旗鼓般的形势显耀。印、剑之形自然生成,他徘徊观赏。回想奉命之时,曾接受密旨:“斩断沿海的孽穴。”如今观察此地,应当斩断,于是传令南安知县杨廷志,征取民夫,准备锹、锸。这天夜里,周德兴忽然梦见两个人跪下报告说:“您奉旨勘察地脉、斩除孽穴。刚才观察这里山势飞腾踊跃,疑惑在心;您想要开凿斩断,以消除国家祸患。但此地并非如此:地脉发源于临汀,起伏于紫帽,盘曲腾跃、时隐时现,实在归结于安江;它左有辅佐、右有护卫,气象万千。上帝已经命令我保护这片土地,等待后来有德之人葬于其中,应当出现五代诸侯,成为本朝的叹息。请千万不要轻易开凿斩断,以免违背上帝的命令。谨记!谨记!”(东旭说:自古盛衰都有定数,圣明之人徒然算尽棋局。虽然识破了其中机关,冥冥之中三尺土地自有主持。) 周德兴惊醒时,正是三更刚过。他仔细思考这个梦非常奇异,分明是这里的山神奉上帝之命守护此地,请求他不要擅自开凿,日后这里应当出现五代诸侯,成为本朝的叹息。于是反复思量,决定再审慎斟酌。第二天早晨,周德兴安排民夫,亲自登上山岭。远望波涛汹涌,山势高峻,山脉发源、环绕的形势都很清楚。不仅山峰尖圆秀丽,气势也雄伟壮盛;直到山穷水尽之处,越看越有意味。再走到山顶,看见大石上刻着“海上视师”四个大字,旁边署有“宋朱熹书”。他惊讶地说:“先贤早已有明确的预见!这就是天数,哪里可以违背?”于是徘徊下山,遣散民夫。到同安县,设置高浦所。在来龙的白鹤山上挖一口井,深十余丈;熔化数千斤生铁,倾入井内。井前有二十八块大石,每块都命工匠分劈为两片。(俗谚说:“白鹤山,珠屿案,谁人葬得着,天下得一半。”所以周德兴有此举措。)渡过江设置金门所(即浯州)、中左所(即厦门)。又建立镇海卫,以及陆鹅、悬钟、铜山等所。事情完成后,会同军门请旨,把这些地方分给有功将士。然后从潮州、惠州、粤东一带建立卫所,返回京城复命。(按:此地宋代朱文公,名熹,起初被授任同安主簿,经过这里时,观察鸿渐山木星挺秀,喜爱此地。等登上山顶,看见海潮汹涌、五马脱气,便命工匠在石上刻下“海上视师”四个大字。后来江夏侯周德兴建立铜山所,城设四门,却堵塞北门,此后从未有人考中科甲。巡海兵备道蔡潮巡视军队到铜山,看见北门不开,嘲笑江夏侯认识不全面,认为应当开门以收纳逆水。于是命人挖掘,里面竖着一块石头,上面写着“遇潮则开”四个大字。蔡潮叹服说:“江夏侯真是神人啊!”从此,铜山文物人才济济。) 后来此地被郑达德遇到异人廖明师,为他指示葬地,名为“五马奔江”(郑达德是郑芝龙的二世祖)。传到曾孙郑绍祖,即郑芝龙的父亲时,他充任泉州库吏。这一年是万历甲辰年,三月初十日,春暖和煦,天气晴朗。厦门忽然云雾四面合拢,雷电闪烁,霹雳一声,海中小洲劈开一块石头,石内全是隶书、篆书和鸟虫书的字迹,有见识的人把它解释为:“草鸡夜鸣,长耳大尾,衔鼠干头,拍水而起。杀人如麻,血成海水。扬眉于东,倾陷马耳。生女灭鸡,十倍相倚。志在四方,一人也尔。庚小熙皞,太平伊始。”人们都不能理解其中的话。十八日辰时,郑芝龙出生。他的母亲黄氏梦见三位妇人把一片红霞引来堆在她怀中,慢慢采撷、抹落到地下。于是取名一官。到了戊申年,一官五岁,郑绍祖送他入学启蒙,取名国桂,他很聪明。庚戌年,一官七岁。他读书后中午回家,途中玩耍,把石块扔过墙,误中太守蔡善继的纱帽。蔡善继受惊,派人把他捉来。郑绍祖为免除儿子被削发戴巾之罪而请罪。蔡善继见一官眉目清秀、气宇轩昂,赞叹说:“这是个好孩子啊!” 于是赏赐他,放他离去。天启元年辛酉,一官十八岁,性情放荡,不喜欢读书;但有力气,喜欢拳术棍棒。他偷偷前往粤东香山澳寻找舅舅黄程。黄程见到他虽然高兴,却责备说:“你正值年轻力壮,正应该专心学习。无缘无故跑到远方,擅自离开父母。”一官狡辩回答:“我思念您非常深切,特地来问候起居,哪里敢放浪游荡。”黄程便把他留下。到了天启三年癸亥夏五月,黄程有白糖、奇楠、麝香、鹿皮,想托李旭的船运往日本,便派一官押送前往。不过以前的日本和今天不同:如今的日本,凡是船只到港,人们都被编入班次拘束,不许到处散住歇息。交易总额只准六十万两,各船均摊,数额足够后便把余货发还,并供应水、米、蔬菜,让船驾回。过去的日本最敬重唐人(凡是各海洋都同唐朝有交通,所以称中国人为唐人)。船一到岸,只有值日库街搬运、安置公司的货物(“公司”是船主的货物,也是洋船货物的通称);其余搭客以及船中头目、伙计、货物,全都分散接待、居住,转而进行交易。日本妇女虽然赤脚蓬头,但姿色美丽得花朵也感到羞惭,宛如仙女。而且她们每天梳洗头发,用奇楠香熏染,不像中国人用香油涂抹。客人到她家里,最受尊敬时,她们有时奉茶,有时奉酒;杯盏一定先用头发擦拭,然后斟酒送给客人。我有诗句说:“奇楠气味生余沥,芗泽尝粘齿颊芬。”所以到日本去的人,即使沾泥的柳絮也想追随春风而去,何况一官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呢?这也是天数注定如此,仿佛红绳早已系定了婚姻。

本街有倭妇翁氏(倭日本别号),年十七,夭娇绝俗,美丽非常。见一官魁梧奇伟,彼此神契;第不得即为双栖并一耳。一官遂聘之。合卺后隔冬住下(凡洋船乘南风而去,东北风而回,而未回者即曰隔冬)。天启四年甲子六月,有福建漳州府海澄县人,姓颜名思齐,字振泉,年三十六,身体雄健,武艺精熟。因宦家欺凌,挥拳毙其仆。逃日本,裁缝为生。居有年,积蓄颇裕,疏财仗义,远迩知名。是岁唐船贩日本者甚多。思齐与大赤般财副(赤般船名,财副管理一船货物)杨天生、陈德(字衷纪,海澄人,猛悍迈众)、张弘(一作宏)交称最好。天生字人英,年三十,泉州晋江人也,算法精敏,最熟大刀;且言语便捷,桀黠多智。朝夕盘桓,遂成水乳。一日偶共饮微酣,思齐叹曰:『人生如朝露耳,若不能扬眉吐气,虚度岁月,羞作肮脏丈夫』!天生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志者亦若是。长兄有此雄略,何愁久困。以余度之,此地可图』。思齐叹曰:『吾亦有心久矣,其奈力微何』?天生曰:『先以得人为要。弟当凭三寸不烂舌,鼓动各船之杰者尊拜我兄为盟主,然后徐徐说之,则事可成矣』。思齐曰:『此非吾弟不可。事成富贵与共。闻李德船中有一姓洪名升,为人慷慨豪迈,甚好藤牌』?天生曰:『与弟最厚』。(升)字杲卿,年方二十六,系兴化府莆田县人。其祖至同安,因而在同住家。藤牌正跳七尺,倒跳一丈。思齐思此人当招之。天生曰:『他亦极慕长兄名誉』。二人谈得投机,直至酩酊方别。次早,天生邀陈勳同到张弘船中。弘字子大,泉之惠安县人,刚直勇敢,能举五百筋青石,遍行教场一回,面不改容,故号为「铁骨张弘」。适陈德、林福亦在船中。福字振祖,手足便利,浑号「深山猴」,善使标枪火炮,泉之同安人。天生叙谈之际,就提起拜颜振泉为盟主之事,众咸喜焉。林福举李英、庄桂、杨经三人年少义侠,陈衷纪举林翼、黄碧、张煇、王平、黄昭五人。福即同天生往招李俊臣(臣名明,漳之南靖人,风流洒脱,甚精钯头),俊臣许诺。天生等回,于途遇郑一官与何锦,天生招之。一官举高贯武艺超群,并余祖、方胜、许妈、黄瑞郎、唐公、张寅、傅春、刘宗赵、郑玉等共二十八人,于六月十五日,大结灯彩,香花牲牺,列齿序行,以郑一官为尾弟。祷告天地:『虽生不同日,死必同时』之语。毕,烧化纸钱。众拜振泉为盟主,大开筵席,畅饮而散。自此之后,亲契友爱,胜于同胞。惟天生每用言挑拨诸人,说日本地方广阔,上通辽阳、北直,下达闽、粤、交趾,真鱼米之乡。若得占踞,足以自霸。陈衷纪、陈勳、张弘、洪陞、高贯五人咸动心,向振泉谋曰:『天生所言诚是。大哥不可失此机会』!振泉曰:『公等如儿戏,然夺人之国,岂尔我数人而可』?洪陞曰:『非此之谓。未知大哥如何?大哥意若决,则吾会中诸人立呼可就,毋烦周折。其余当徐徐诱之,则大事成矣』。振泉曰:『事当密秘,观人而言。倘一造次,性命攸关』。诸人领诺而去。洪陞、张弘、杨天生既得思齐实意,欲往李明船中,途从炮台经过,见守台倭番整肃罗列,火炮齐备。天生猛省一惊,顾升与弘曰:『炮台如此严谨,如此整备,恐难下手』。陞笑曰:『炮台严谨,不过见我们船欲起身,加意提防耳。此何必介意』?天生曰:『君既胸有成算,试略陈其概』。陞曰:『两台倭兵,不过百有余人,所恃者惟数门大炮。以弟愚见:每台只用胆勇者五六十人,或清晨、或黄昏,乘其交换无备时冲入,将守炮者砍倒,炮车扭转,连放数门。彼知所恃者已为人夺,安有战志。另择一位骁勇者统之,从中赶杀。再分百人两边放火喊杀,则可得矣』。天生点首曰:『所见略同』。遂到明船,与高贯(一作冠)、李英、傅春等商议。英曰:『不乘此时齐集举事,更待何时』?弘曰:『言之诚当!不胜于终年波浪驰逐乎』?天生曰:『还须与大哥决定』。众曰:『然』。同到思齐寓中。天生述众意,劝速举事。齐曰:『凡事当料己料人,方保万全,岂可苟且?倘画虎不成,反类狗耳』。天生曰:『兄所虑者恐人心未一乎』?齐曰:『然』。

译本地街上有一名日本妇女翁氏(“倭”是日本的别称),十七岁,娇美绝俗,美丽非同寻常。她见一官身材魁梧、相貌奇伟,彼此心意相通;只是不能立即结为夫妻、同宿一处。一官于是聘娶了她。举行合卺礼后,隔冬才住下来(凡是洋船乘南风出发、乘东北风返回,尚未返回的,就称为“隔冬”)。天启四年甲子年六月,福建漳州府海澄县有个姓颜、名思齐、字振泉的人,三十六岁,身体强健,武艺精熟。因受宦官家属欺凌,他挥拳打死了对方的仆人,便逃往日本,以裁缝为生。居住了几年后,积蓄颇为丰厚;他疏财仗义,远近闻名。这一年,前往日本贸易的唐船很多。思齐与“大赤般”船的财副杨天生、陈德(字衷纪,海澄人,勇猛强悍,超过众人)、张弘(一作张宏)交往,彼此最为相得。天生字人英,三十岁,泉州府晋江县人,精通算法,最擅长使用大刀;而且口才敏捷,凶悍狡黠,富有智谋。两人朝夕相处,关系遂如水乳交融。一天偶然共同饮酒,微有醉意,思齐叹道:“人生不过如朝露罢了!如果不能扬眉吐气,白白虚度岁月,真是羞于做一个有志气的男子!”天生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志向的人也都可以做到这样。长兄有这样的雄才大略,还愁长久困居此地吗?依我看,这个地方可以谋取。”思齐叹道:“我也早有这个心愿,只是力量微薄,怎么办呢?”天生说:“首先要以取得人才为要务。小弟凭三寸不烂之舌,鼓动各船中杰出的人物尊敬地拜长兄为盟主,然后再逐步劝说他们,这件事就可以成功了。” 思齐说:“这件事非小弟不可。事情成功后,富贵共同享有。我听说李德船中有个姓洪名升的人,为人慷慨豪迈,非常喜欢使用藤牌?”天生说:“他和小弟交情最深。”洪升字杲卿,年仅二十六岁,是兴化府莆田县人。他的祖父来到同安,因此他们家住在同安。洪升使用藤牌时,正跳可达七尺,倒跳可达一丈。思齐想到此人,应当把他招来。天生说:“他也非常仰慕长兄的声誉。”两人谈得十分投机,直到酩酊大醉后才分别。第二天早晨,天生邀请陈勳一同到张弘船上。张弘字子大,是泉州府惠安县人,刚强正直而勇敢,能举起五百斤的青石,走遍教场一圈,脸色也不改变,所以被称为“铁骨张弘”。恰好陈德、林福也在船上。林福字振祖,手脚灵活,绰号“深山猴”,善于使用标枪和火炮,是泉州府同安人。天生谈话时,便提起拥立颜振泉为盟主的事情,众人都很高兴。林福举荐了李英、庄桂、杨经三名年轻义士;陈衷纪举荐了林翼、黄碧、张煇、王平、黄昭五人。林福立即和天生一起去招请李俊臣(俊臣名明,是漳州府南靖县人,风流洒脱,尤其精通钯头),李俊臣答应了。天生等人返回途中,遇到郑一官和何锦,天生便招请他们。郑一官举荐了武艺超群的高贯,以及余祖、方胜、许妈、黄瑞郎、唐公、张寅、傅春、刘宗赵、郑玉等,共二十八人。六月十五日,众人张灯结彩,陈列香花和牲畜,按年龄次序排列。以郑一官为末弟,向天地祷告说:“虽然出生日期不同,死后一定要在同一天。”祷告完毕,焚化纸钱。众人拜颜振泉为盟主,大摆筵席,畅饮后散去。从此以后,众人亲密友爱,胜过同胞兄弟。只是杨天生常常用言语挑动众人,说日本地方广阔,上可通往辽阳、北直隶,下可通达闽、粤、交趾,实在是鱼米之乡。如果能够占据,足以在此自立称霸。陈衷纪、陈勳、张弘、洪升、高贯五人都动了心,便向颜振泉谋划说:“天生所说确实有道理。大哥不可错失这个机会!”振泉说:“你们把这件事当作儿戏,可是夺取别人的国家,难道凭我们几个人就能做到吗?”洪升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不知大哥意下如何?只要大哥决心已定,我们会中的人立即就会答应,无须费多少周折。其余的人再慢慢诱导,这件大事就成功了。”振泉说:“事情必须保密,要根据不同的人选择说法。如果一时冒失,便关系到性命。”众人答应后离去。洪升、张弘、杨天生既已知道思齐的真实意图,想前往李明船中,途中经过炮台,看见守台的倭兵整齐严肃地列阵,火炮也全都准备好了。天生猛然醒悟,大吃一惊,回头对洪升、张弘说:“炮台防守如此严密,装备又这样齐全,恐怕很难下手。”洪升笑道:“炮台戒备森严,不过是看见我们的船要起航,特意加强防备罢了。这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天生说:“既然你胸有成竹,就请大略说说你的计划。”洪升说:“两个炮台的倭兵不过一百多人,他们所依仗的只是几门大炮。依小弟愚见:每个炮台只需派五六十名胆大勇猛的人,或在清晨,或在黄昏,趁他们换防、没有防备时冲进去,先砍倒守炮的人,再扭转炮车,连续发射几门大炮。他们知道自己所依仗的东西已经被夺走,哪里还会有作战的意志?再选择一名骁勇的人统领,从中间追赶砍杀;另外分派一百人在两边放火呐喊厮杀,这样就可以夺取炮台了。”天生点头说:“我的看法也大致相同。”于是到了李明船上,与高贯(一作高冠)、李英、傅春等人商议。李英说:“不趁现在人已聚齐起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张弘说:“说得确实有理!难道不胜过常年在风浪中奔波吗?”天生说:“还须和大哥最后决定。”众人说:“对。”他们一同到思齐住处。天生转述众人的意见,劝他赶快起事。思齐说:“凡事都应当估量自己,也估量别人,才能确保万全,怎么可以草率行事?如果画虎不成,反而像一条狗。”天生说:“兄长所担心的,是不是人心还没有统一?”思齐说:“正是。”

天生曰:『俟十二日弟设数席请诸位,令其各书名押号,并密约策应备敌之计』。齐曰:『此最要着,贤弟宜亟行之』!十二日,天生治席请二十七人咸至,依次而坐。酒至数巡,天生向陈衷纪曰:『今岁我们船只不知交易几多?货物配搭不知几多?篦金计搭几多(日本出金,样如篦,故曰篦金,色八成)?板银计搭几多?何船得利?何船亏本』?衷纪曰:『别船不知,就弟船中计算,虚头多,大约获利无几』。天生曰:『冒波涛而涉风险,不能得利,亦就难了』。杲卿曰:『生理都好,奈此中抑勒,不与我们亲自交关,凭他当事掣肘,京客尚有三年不得货者』(日本系埠头,其国亦称日京,离日本三个月路)。子大突曰:『我们出于千波万浪之中,反为倭奴束缚,将几间板屋放一把火,大家焚了罢,怕他钱粮不是我们的』(日本之屋悉系木板所为)。天生只管摇头。衷纪曰:『长兄不用摇头。子大之言,大都不错。弟亦有心久矣,恨无首领提调耳。今日大哥在此,众人协力。冲锋破敌之事,弟独任之』。天生曰:『二位酒言!我等至此,顶履别人天地,休作儿戏』。思齐曰:『幸座中都是我们,若有外人,岂不惹出事来』。衷纪曰:『小弟之言,实出肺腑,并非醉语』。杲卿曰:『人生贵适志耳,碌碌何为?凡我在座,听弟一言』!众曰:『谨听钧谕』。杲卿曰:『今日此会,实乃天缘,生于中国,而获聚一岛。况大哥德望,素为人钦仰,共扶为主,乘时踞此,同享富贵何如』?众大喜曰:『是』。天生、杲卿即斟酒一杯祷告天地曰:『座中诸人苟有异心者,天其殛之』!祷毕,又斟酒一杯,共扶思齐上座,环跪曰:『今日之事,大哥主之。富贵与共,生死勿替。若有违约束者,鸣鼓共诛』。思齐曰:『诸位莫非醉语否,何卤莽若是』?天生曰:『大哥勿太执。我们所言,实从心出。今日化家为国在此举、取祸杀身亦在此举,幸为主决,莫作妇人之仁』。齐曰:『贤弟今日醉言,恐明朝酒醒,悉都忘却,岂不误事』?天生曰:『应立个规矩方可』。杲卿曰:『有单在此,众人各书名佥号,以便调度』。众欣然曰:『言甚有理』。遂各按名下书押。毕,递与思齐曰:『愿听约束』。思齐曰:『齐实不才,因一日之长,既蒙推之,凡事当听吾言,共成富贵』。众咸曰:『毋再反悔,即赴汤火,亦不敢辞』。饮至三鼓方散。甫出门,见天昏地黑,雨箭风刀,飞沙走石,鼓浪兴波,令人震怖。天明,哄说海涛中有物,长数十丈,大数十围,两眼光烁似灯,喷水如雨,出没翻腾鼓舞,扬威莫当。通国集观,咸称异焉。阅三昼夜方息。空中恍有金鼓声,香气达通衢。一官妻翁氏正在肚疼昏迷间,梦同众人岸上观大鱼跳跃,对怀直冲,惊倒。醒来即分娩一男。一官闻之,不胜喜跃,方扶在「毡踏绵」上坐,忽闻四处呐叫『救火』!一官忙启户视之,见众人齐来门首,作踌躇状。问曰:『列位!火在那里起』?众曰:『都见是你家失火,故群来救。至此又无,岂不怪异』?一官曰:『我家那有火起?或是拙荆临盆,灯火射出』。众人方知翁氏生子,俱向一官作贺曰:『令郎后日必大贵!我们眼见光亮达天,非恍惚也』。一官谢不敢,众散去。翁氏忙问一官曰:『外面何故这般喧哗』?一官将众人之言说了一遍。翁氏曰:『此亦奇异,我方才疼绞之时,略定睡去,如日在岸上,看那大鱼一般摇摆腾翻,冲我怀中,惊倒醒来遂产』。一官曰:『想此儿必有好处,当秘之,善为抚养』。正秋七月十四(一作十五日)夜子时也。一官自生子见火光耀室与梦中之奇,心暗喜焉。思齐率众拜贺。过三朝十二日,思齐遣人请一官至寓叮曰:『此番举事,惟汝年轻,汝须慎言语,切勿轻漏于妇人之耳』。一官曰:『大哥不须过虑。丈夫作事,自有定见,岂肯向儿女嗷嗷』。齐曰:『如此足见贤弟少年练达』。忽天生、杲卿至,问一官曰:『数日忙甚?侄儿想都乖巧』。一官曰:『月里孩子,聊且过日』。天生曰:『这就是好。但弟妇面前此事不可与知』。齐曰:今日正为此特请他来叮嘱,恐其少年失于检点;倒亦老练矜持』。杲卿曰:『如此才是丈夫所为』。一官曰:『事贵神速,恐耽延日久,人多误事』。齐曰:『总在八月间矣』。天生曰:『业已通知各位:一应索路帆席,收拾齐备,乘秋潮将船悉放浮水。所有柴米蔬菜,加倍配足,使倭人不疑。

译天生说:“等到十二日,小弟设几桌酒席请各位来,让他们各自在名册上写名押号,并秘密约定相互策应、预备抵御敌人的办法。”思齐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着,贤弟应当赶快办理!”十二日,天生置办酒席,请二十七人全部到来,依次就座。酒过数巡,天生对陈衷纪说:“今年我们这些船不知道做了多少交易?货物配搭不知道有多少?篦金算起来配搭了多少?(日本出产金,形状像篦子,所以称为篦金,成色为八成。)板银算起来配搭了多少?哪条船获利,哪条船亏本?”衷纪说:“别的船我不知道,只计算小弟这条船,虚耗很多,大约没有多少利润。”天生说:“冒着风浪、承担风险,却不能获利,这样下去也实在困难。”杲卿说:“各种生意本来都不错,只是这里受到压制,不能由我们亲自进行交易,凭那些当权者从中阻挠,甚至有京客三年还拿不到货物。”(日本是埠头,其国也称日京,距离日本三个月路程。)子大突然说:“我们出生入死、经历千重波浪万重风浪,反而被倭奴束缚;不如把几间木板房放一把火,大家一起烧掉,难道还怕他们的钱粮不是我们的?”(日本的房屋全都是用木板建造的。) 天生只是连连摇头。陈衷纪说:“长兄不要摇头。子大的话大体没有错。小弟也早有这个心愿,只恨没有首领来统率。今天大哥在这里,众人同心协力;冲锋破敌的事情,小弟一人承担。”天生说:“你们两个这是酒后胡言!我们身处此地,头顶脚踏的都是别人的天地,不要把事情当儿戏。”思齐说:“幸好今天座中的都是我们自己人;如果有外人,岂不是要惹出祸来?”衷纪说:“小弟这些话确实发自肺腑,并不是醉话。”杲卿说:“人生可贵的就在于使志向得到满足,庸庸碌碌有什么意义?在座各位都听小弟说一句。”众人说:“谨听您的指示。”杲卿说:“今天这个聚会,实在是天赐的缘分。我们生在中国,却有机会聚集在一座岛上;何况大哥德行声望一向受人敬仰,大家共同拥立他为首领,乘机占据这里,共享富贵,怎么样?”众人大喜说:“好!”天生、杲卿立即斟酒一杯,向天地祷告说:“在座诸人如果有谁怀有异心,愿上天降罚于他!”祷告完,又斟酒一杯,共同拥扶思齐坐到上座,众人环绕跪下说:“今天的事情由大哥主持。富贵共同享有,生死永不改变。如果有人违背约束,就击鼓共同诛杀他。”思齐说:“各位莫非是在说醉话吗?怎么这样鲁莽?”天生说:“大哥不要过于拘泥。我们说的确实都是发自内心的话。今天是把家变成国家,还是招来祸患、丢掉性命,都取决于这一举;幸好请大哥作主,不要有妇人般的仁慈。”思齐说:“贤弟今天说的是醉话,恐怕明天酒醒后全都忘了,岂不是会耽误事情?”天生说:“应当立下规矩才行。”杲卿说:“这里有一张名册,众人各自写名押号,以便调度。”众人欣然说:“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各自在姓名下面写名押号。完毕后,递给思齐说:“愿意听从约束。”思齐说:“我颜思齐实在没有才能,只因比各位年长一天,既然承蒙大家推举,今后凡事都应当听从我的话,共同成就富贵。”众人都说:“既然答应了,就不再反悔;即使赴汤蹈火,也不敢推辞。”一直饮酒到三更,众人才散去。刚一出门,只见天昏地暗,雨如箭、风如刀,飞沙走石,巨浪翻涌,波涛兴起,令人震惊恐惧。天亮后,众人哄传海涛中出现了一个怪物,长几十丈,粗几十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像灯一样;喷水如雨,时隐时现,翻腾跳跃,威势无可抵挡。全国的人都聚集来观看,都说这是奇异之事。过了三个昼夜才停止。空中仿佛传来金鼓之声,香气通达四方街道。郑一官的妻子翁氏当时正在腹痛昏迷,梦见与众人在岸上观看大鱼跳跃,那条大鱼直冲她怀中,把她惊倒。醒来后立即生下一个男孩。郑一官听说后,欣喜异常,刚扶着翁氏坐到“毡踏绵”上,忽然听到四处有人喊叫“救火!”郑一官急忙开门查看,只见众人一齐来到门口,犹豫不决的样子。他问:“各位,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众人说:“我们都看见是你家失火,所以一起来救火。到了这里却又没有火,难道不是怪事吗?”一官说:“我家哪里有火?或许是我妻子临产,灯火映射出来的。”众人这才知道翁氏生了孩子,便都向一官道贺说:“令郎日后一定大贵!我们亲眼看见光亮直达天空,并不是恍惚看错。”一官谦谢说不敢当,众人便散去了。翁氏急忙问一官:“外面为什么这样喧闹?” 一官把众人所说的话全部告诉了她。翁氏说:“这也很奇异。我刚才疼痛绞迫时,稍微安定下来睡着了,梦见像在岸上看一条大鱼,来回摇摆翻腾,冲进我的怀里,把我惊醒,随后就生下了孩子。”一官说:“想来这个孩子一定有出息,应当把这件事保密,好好抚养他。”这是秋七月十四日(一作十五日)子时。一官自从看见孩子出生时火光照亮房屋,又梦见那些奇异之事,心中暗自欢喜。思齐率众前来道贺。过了三朝十二日,思齐派人请一官到住处,叮嘱说:“这次起事,只有你年纪最轻,你必须谨慎言语,千万不要轻易把事情泄露给妇人听。”一官说:“大哥不必过虑。大丈夫做事自有主见,怎么肯对着妇女孩子喋喋乱说呢?”思齐说:“这样足以看出贤弟虽年轻却老练通达。”忽然天生、杲卿来到,问一官:“这几天忙些什么?侄儿想来一定乖巧。”一官说:“孩子还在满月之内,只能姑且度日。”天生说:“这就好。不过这件事在弟妇面前不能让她知道。”思齐说:“今天正是为此特意请他来叮嘱,怕他年轻而不加检点;看来他倒是老练而持重。”杲卿说:“这样才是大丈夫所为。”一官说:“事情贵在迅速,恐怕拖延日久,人多反而会误事。”思齐说:“总在八月之间了。”天生说:“已经通知各位:一切索路帆席都要收拾齐备,趁秋潮把船全部放入水中。所有柴米蔬菜都要加倍准备,使倭人不产生怀疑。

船中军器炮火,全赖杲卿与子大二位调度。其中路统众并上将军衙者,衷纪。西路夺炮台、领人钉炮者,子大。抢入东炮台、督人扭转炮身放炮者,俊臣。由东南率众喊杀者,庄桂。其陈勳从西北角抄入,放火喊杀。大哥与一官领一队沿海接应,小弟与李英统人分路接应。其调度各船杉板预备者,杨经。派定在单,大哥可着人传谕,期在八月十五早』。思齐接单阅完,将单交一官,令他前去密传。一官随到各位通知调度。八月初四日,各船悉放落港心,整顿收拾,静候十五日举事。十三日,杨经寿诞,众备礼作贺,经留众饮。独李英酒多,乘醉而归,倭妇王氏接入殷勤伏伺。于情浓之际,英将十五日欲并国王事悉吐露焉。王氏曰:『炮台兵许多,炮又大,如何做得』?英大笑曰:『你真痴妇。我们这些唐船就许多人,又旧唐人多少(来往者唐人,在地居住者称旧唐人),合做几路,放火的放火,占炮台的占炮台。几筒倭兵,何足介意?但你勿惊慌』。王氏曰:『有尔作主,我岂惊慌』。遂与英捶擦,昏昏睡去。至天明,英忘却醉后语,梳洗毕出门,调理诸事。王氏即请伊兄六平到家,将英夜间所言,一一通知。嘱其收拾货物,免临时慌张。王六平者,倭之开巨行,有心人也。闻此言,而自忖度曰:『此辈做起,其害匪浅,出首为是』。就诡应曰:『我就去收拾』。忙转身到值日街,寻值日何必登。六平曰:『尔可知这些唐人做的勾当么』?登曰:『不知。汝何这样慌忙』?六平曰:『唐人结党,约在明朝就欲焚杀并夺』。登曰:『汝有何据而知其详』?六平将李英昨夜醉后对伊妹之言细陈。登曰:『果有是事,速同尔去见当事,以便启王』。必登带六平到当事杨复门首,问守门者曰:『里面谁在』?守者曰:『翁翊皇在焉』。登曰:『可有唐人么』?答曰:『无』。登嘱六平:『汝且暂站。我先去报明,才来叫尔』。六平点首。登入,杨复望见问曰:『尔今日值日,来此怎么』?登曰:『有要话欲回』。复曰:『甚么话这样要紧』?登曰:『可有唐人在此否』?复曰:『只翊皇尔我三人』。登曰:『此就说也无妨』。将六平所言伊妹始末,一一陈说。复曰:『王六平呢』?登曰:『现在门首』。复曰:『叫他进来』。登出叫六平入见。复曰:『唐人是如何做事,尔焉知其详?当确实有据,不可妄生枝节』!六平曰:『我原不知其情。因李英是我妹夫,昨夜乘醉归家与我妹说其始末,嘱勿惊慌,故此舍妹早间叫我过去商量。我知而不言,罪同叛逆,特来出首』。复曰:『然,有之。我此数日见唐人备办物件,收拾器械,与往岁不同。今汝妹之言大约不虚,此乃土地之灵、王上之福。翊皇尔且回去,别日来清账,尔亦外面打听。我领他去启王』。翊皇就辞出来,忙奔到家。见一官抱孩子同女儿在「毡踏绵」上顽耍(翊皇,翁氏之父,一官之丈人)。忙曰:『一官!不好了!尔们唐人做的勾当被李英妻舅王六平出首,才去启王,就有兵出来擒拿。汝可速下船逃生』!一官听见,魂不附体,飞跑出门。恰转西涧,扑面遇天生、杲卿、子大三人,一官忙■〈揑,忄代扌〉于旁曰:『不好了!事已泄漏,王兵即出,可快传下船逃走!我去报大哥』。三人闻说,分头转传各人。一官奔思齐寓中,正遇陈衷纪、庄桂、高贯、余祖、何锦、傅春在许计议,忙曰:『我丈人来说王六平出首,事已败露,王兵即来擒拿,快些下船』!齐曰:『你们快去传说,各人速速下船』!只陈衷纪、傅春二人同一官、思齐合执大刀奔至海边,见唐人纷纷乱窜。正十四日未刻,秋潮已涨,各船杉板、本处花叶(日本小船名)悉湾泊岸边。思齐忙唤众人下船,都各各争先,急摇到大舡,起碇的起碇、起帆的起帆。当其慌忙之际,遥见倭兵亦四出擒拿。乃是必登随杨复启王,王传镇国将军到,正在疑惑间,欲差人来唤李英说实;而四处值日见唐人鼎沸,飞报造反,王随传兵马齐出,拨将前去,谨守炮台,放打唐船。岸上有走不及者,或至海埏无船者,有群争上船而船覆者,有得上船而急摇者。思齐招呐:『快来』!抽起杉板,开驶出口。

译船中的兵器、火炮,全由杲卿和子大二人调度。其中路统领众人并攻入将军衙门的,是陈衷纪;西路负责夺取炮台、带人钉住炮身的,是子大;冲入东炮台、督促众人扭转炮身发炮的,是俊臣;从东南方向率众呐喊厮杀的,是庄桂;陈勳从西北角抄入,负责放火呐喊厮杀。大哥和一官各领一队沿海接应,小弟和李英分路率人接应。负责调度各船、预备杉板的,是杨经。人员分派已经写在名册上,大哥可以派人传令,日期定在八月十五日早晨。”思齐接过名册看完,把名册交给一官,命他前去秘密传达。一官随即到各处通知调度。八月初四日,各船全部驶入港心,整顿收拾,静静等待十五日起事。十三日是杨经的生日,众人准备礼物向他道贺,杨经留下众人饮酒。只有李英喝得太多,醉醺醺地回去;倭妇王氏把他接进屋,殷勤地侍奉。情意正浓时,李英把十五日准备夺取日本国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王氏说:“炮台上有那么多士兵,炮又大,怎么做得到?”李英大笑说:“你真是个痴妇。我们这些唐船上就有这么多人,再加上许多旧唐人(来往的唐人称唐人,定居当地的称旧唐人),合起来分成几路,放火的放火,占炮台的占炮台。几筒倭兵,哪里值得在意?只是你不要惊慌。”王氏说:“有你作主,我怎么会惊慌?”于是她和李英互相捶擦,不知不觉睡着了。到了天亮,李英忘了醉后说过的话,梳洗完便出门处理各种事务。王氏立即请她的哥哥六平到家,把李英夜里说的话一一告诉他,并嘱咐他收拾货物,以免临时慌乱。王六平是倭人中的大商行老板,也是个有心计的人。听到这些话后,他暗自盘算:“这些人一旦行动,造成的祸害不小,还是告发为好。”便假意答应说:“我这就去收拾。”随即急忙转身到值日街,寻找值日官何必登。六平说:“你知道这些唐人在做什么勾当吗?”何必登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慌忙?”六平说:“唐人结成党羽,约定明天就要焚烧、杀人并夺取此地。”何必登说:“你有什么根据,竟知道得这样详细?”六平把李英昨夜酒后对他妹妹说的话详细讲了一遍。何必登说:“果真有这件事,就赶快和你一起去见当事官,以便禀告国王。”何必登带着六平来到当事官杨复门前,问守门人:“里面有谁?”守门人说:“翁翊皇在里面。”何必登问:“有唐人在吗?”回答说:“没有。”何必登嘱咐六平:“你暂且站在这里。我先进去报告清楚,再出来叫你。”六平点头。何必登进去,杨复看见他,问:“你今天值日,来这里做什么?”何必登说:“有要紧的话要报告。”杨复说:“什么话这样要紧?”何必登问:“这里有没有唐人?”杨复说:“只有翊皇、你和我三个人。”何必登说:“这样说来就没有妨碍了。”于是把六平所说、从他妹妹那里得知的事情始末,一一报告。杨复问:“王六平在哪里?”何必登说:“现在就在门口。”杨复说:“叫他进来。” 何必登出去叫六平进来。杨复说:“唐人究竟要怎样行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必须有确实证据,不可妄自牵连生事!”六平说:“我原本不知道其中的情况。因为李英是我的妹夫,昨夜醉酒回家,把事情始末告诉了我妹妹,并嘱咐她不要惊慌。因此舍妹今天早晨叫我过去商量。我既然知道却不说,罪过就等同于叛逆,所以特来告发。”杨复说:“确实如此。我这几天看见唐人准备物件、收拾器械,与往年不同。今天你妹妹所说大概不假,这实在是土地神的灵佑和国王的福运。翊皇,你先回去,改日再来清账;你也在外面打听消息。我带他去禀告国王。” 翊皇辞别出来,急忙奔回家中。只见一官抱着孩子,和女儿在“毡踏绵”上玩耍(一官是翊皇岳父翁氏之父)。翊皇连忙说:“一官,不好了!你们唐人所做的事情被李英的妻舅王六平告发了,他刚去向王禀报,就有士兵出来捉拿。你赶快下船逃命吧!”一官听了,吓得魂不附体,飞奔出门。刚转过西涧,迎面碰上天生、杲卿、子大三人;一官急忙在旁边做出〔字形不明〕的手势,说:“不好了!事情已经泄露,王的兵马马上就要出动,赶快通知大家下船逃走!我去报告大哥。”三人听说后,分头转告众人。一官奔到思齐的住处,正遇见陈衷纪、庄桂、高贯、余祖、何锦、傅春在那里商议。他赶忙说:“我岳父来说,王六平已经告发,事情败露了,王的兵马马上就来捉拿,快些下船!”思齐说:“你们赶快去传话,让大家立即下船!”只有陈衷纪、傅春二人和一官、思齐各自手持大刀奔到海边,只见唐人纷纷慌乱奔逃。正是十四日未时,秋潮已经涨起,各条船的杉板船、本地称作花叶的船(日本小船的名称),全都停泊在岸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四日〕 思齐急忙招呼众人下船,大家争先恐后,赶紧划到大船旁;有的起锚,有的扬帆。在慌乱之中,远远看见倭兵也四处出动捉拿人。这是因为必登跟随杨复去向王复命,王传令召镇国将军前来,正在疑惑之间,想派人去叫李英来问明实情;但各处当值的人看见唐人喧闹沸腾,便飞马报说有人造反,王于是传令调集兵马一齐出动,派将领前去严守炮台,开炮轰击唐船。岸上有来不及逃走的人,有到了海边却没有船的人,有一群人争着上船而把船压翻的人,也有登上船后急忙划船逃走的人。思齐招呼喊道:“快来!”随即抽起杉板船,开船驶出港口。

思齐一船正要开头,炮台上大炮连发,倭人亦慌忙。兼之潮落,风又微顺,各船亦悉转头,坐潮缓缓而行。虽炮声不绝,却无坏船。一个时辰,船咸出口。思齐站在尾楼上,见将到洲仔尾,令人放炮,打招旗传令,今晚暂泊此处议事。但思既幸脱虎口,船不急去,而就泊港外,岂不虞倭人出追乎?日本因前犯浙、闽、粤东三省边界(明季之防倭者是也),掳掠陷城。总制胡宗宪令大将戚继光追捕,剿杀殆尽,所剩回者可数。国王从此将大小船只去舵,以绝不肖倭人出洋作反。思齐筹之熟矣,料他船只缺舵,难以追赶。正传湾泊,诸船闻号炮,悉一条鞭停住落碇,各摇杉板到齐船中。齐接众人上船,互相安慰毕,乃曰:『幸脱此险,不知诸兄弟可有失落否?』天生曰:『都下来了,并无失落』。齐着团坐。遂曰:『只差一日,就得成事,莫非天意!若不是一官通知,几乎遭难,此亦列位福气,但不知何由得知』?一官答曰:『是我丈人往杨复班中算账,何必登领王六平出首,说是李英兄被酒漏言,英兄嫂对伊兄六平说,嘱其收拾货物,因此六平得知,正往出首。杨复着我丈人且回,就去启王。我丈人飞跑来家,叫我快走。出门就遇升兄他们三位,方说与知,分头通报,因此得脱』。齐问李英曰:『汝昨晚如何与弟妇说』?英曰:『醉了亦都不知有说甚么话』。杲卿曰:『醉后失言,往往有之。今悔莫及,且速商量退步』。齐曰:『出来共多少船只』?天生起来点数,共一十三只。『当各分配支更,听吾号炮,一齐放洋暂到舟山,再作商量』。衷纪曰:『舟山何用?若到舟山,人都散了。人散则孤立,难以济事。依小弟管见:将此十三只船,乘此秋风,直驶台湾安顿』。天生曰:『此言有理』。齐曰:『就烦衷纪、子大二位为头程,日升号带,夜放火箭,以便观望跟踪』。天生曰:『如此却好,暂且过船料理』。众各告别。十五日天明,思齐船中号炮三响,各鱼贯随行。计八昼夜,方到台湾。即安设寮寨,抚恤土番。然后整船出掠,悉得胜焉,故闽、浙沿海,咸知思齐等踞台横行。一官父绍祖已死,季弟蟒二(后名芝虎)同其四弟芝豹、从兄芝莞附搭鱼船往寻,是以声势愈大。天启五年乙丑秋九月,颜思齐因往猪朥穛山(一作猪罗山,即诸罗县)打围回来,欢饮过度,随感风寒,自知不起。与天生诸人诀曰:『共事二载,本欲与诸君取富贵。岂期今日染此重病,中途分别』!天生等慰之曰:『疾病人所难免,时加调养自好,何必过戚』?齐曰:『虽然;奈大数已尽,难与诸君扬帆波涛中耳』!言讫,呜咽而死。天生等随即殡殓设位,众军挂孝。完百日,方祭奠除灵。十二月初二日,天生集诸位商议,再推一人统众方可。杲卿曰:『弟有一言奉告,不知列位尊意如何』?众曰:『所言合当,岂有不遵之理』?杲卿曰:『我们这番所为,虽未得日本,而祸不临身,兄弟们又完全,此乃皇天庇荫。今欲再举一人统领诸军,弟恐新旧爱恶不一,倘苟且从事,自相矛盾,反为不妙。然统军亦非易事,当设立香案,祷告苍天,将两碗掷下,连得圣筊而碗不破者,即推之为首。管见如此,不知有合众意否』?众曰:『此论最当,庶无后言』。随排香案,众各拈香跪告毕,依序向前拜祝,两碗掷下粉碎,无一完者,咸踌躇焉。惟一官尚未掷,又忽其年轻。一官跪祷,将两碗掷下,恰好一个圣筊,碗不破。众皆骇然,一官取起掷下,复如前。衷纪曰:『我不信』。取原碗当天祷告:『我等大哥已死,欲推一人领诸军。天若相一官,再赐两筊,众愿相扶』。又连掷两圣筊,碗不破。间有不信者,祷告掷下复如前。如是者屡,屈指计之,共成圣筊三十。众齐哄曰:『此乃天将兴之,谁能违之?吾等愿倾心矣』!天生曰:『当选吉日』。杨经曰:『初八日大吉,我们尊拜一官为首』(按:猎历明季诸记事多说:『拜剑跃起,遂扶芝龙为首』。又一说:『芝龙与陈衷纪、陈勳等十八人各乘一舟亡台湾为盗,风引桅带,搅而为一。各骇誓曰:「议以三通鼓而开者,立为主帅」。芝龙忽开』。

译思齐的船正要开动,炮台上的大炮接连发射,倭人也慌忙起来。加上潮水退落,风势又稍微顺一些,各船便都转过船头,借着潮势缓缓前行。虽然炮声不断,却没有船只损坏。过了一个时辰,船队全都驶出港口。思齐站在尾楼上,见船将要到达洲仔尾,便命人开炮、打出信号旗传令,说今晚暂且停泊在这里商议事情。但既然思齐刚幸而逃出虎口,船却不赶紧远去,反而停泊在港外,难道不怕倭人出来追赶吗?日本先前侵犯浙、闽、粤东三省边界(这是明朝末年防备倭寇的史事),掳掠人口财物,攻陷城池。总制胡宗宪命大将戚继光追捕,几乎把他们全部剿灭,能够逃回去的寥寥可数。日本国王从此把大小船只的舵都拆去,以断绝不肖倭人出海作乱的可能。思齐对此早已反复筹划,料想倭船缺少船舵,难以追赶。正当传令入湾停泊时,各船听到号炮,便全都一齐停住下锚,各自划着杉板船来到思齐船上会合。思齐接众人上船,大家相互安慰完毕,他才说:“幸亏逃脱了这场危险,不知各位兄弟有没有失散或伤亡?”天生说:“都下来了,没有失落一个。”思齐让众人围坐在一起,于是说:“只差一天就能成事,难道不是天意吗!” “如果不是一官前来通知,我们几乎就要遭难了,这也是各位的福气;但不知你是通过什么缘故得知此事的?”一官回答说:“我岳父到杨复的班中去算账,何必登带着王六平前来告发,说是李英兄长喝醉后失言。李英兄嫂把这话告诉她的兄长六平,嘱咐他收拾货物,因此六平得知了此事,正要前去告发。杨复让我的岳父先回去,自己便去向王禀报。我岳父飞奔回家,叫我赶快逃走。刚出门就遇到升兄他们三人,便把事情告诉他们,三人分头通知众人,所以才能逃脱。”思齐问李英:“你昨晚究竟对弟妇说了些什么?”李英说:“我喝醉了,连自己说过什么话都不知道。”杲卿说:“醉后失言,往往会有这种事。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还是赶快商量退路吧。”思齐问:“这次出来共有多少条船?”天生起身清点,共有十三条。思齐说:“应当分别安排人员轮流值更,听到我的号炮后,一齐出海,暂且到舟山,再作商议。”衷纪说:“到舟山有什么用?如果到了舟山,大家就会四散。人员一散便彼此孤立,事情就难以办成。依小弟的看法,应当乘着这次秋风,把这十三条船径直驶往台湾安顿。” 天生说:“这话有道理。”思齐说:“那就劳烦衷纪、子大二位担任头程,白天悬挂日升号旗,夜间发射火箭,以便观察和跟踪。”天生说:“这样很好,暂且各自回船料理吧。”众人分别告辞。十五日天亮,思齐船上鸣炮三声,众船像鱼贯而行一样依次跟随。航行了八个昼夜,才到达台湾。于是设置寮寨,抚慰土番。然后整顿船只出海劫掠,每次都取得胜利,所以闽、浙沿海都知道思齐等人盘踞台湾,横行海上。一官的父亲绍祖已经去世,他的三弟蟒二(后来改名芝虎)和四弟芝豹、堂兄芝莞搭乘渔船前往寻找他,因此声势更加壮大。天启五年乙丑年秋季九月,颜思齐因为到猪朥穛山(一作猪罗山,即诸罗县)打猎回来,饮酒过量,随即感受风寒,自知病势不起。他向天生等人诀别说:“我们共同做事已经两年,我本来想和各位一起取得富贵,哪里料到今天染上这种重病,只能在半途中同大家分别了!”天生等人安慰他说:“疾病是人所难免的,只要按时调养,自然会好,何必过分忧愁?”思齐说:“虽说如此,只是我的寿数已经终了,不能再和各位在风涛中扬帆航行了!”话说完,他抽泣着死去。天生等人随即为他入殓,设立灵位,众军都服丧。满了一百天,才举行祭祀,除去灵位。十二月初二日,天生召集众人商议,认为还须再推选一人统领众人。杲卿说:“小弟有一句话要告诉大家,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众人说:“你说得合宜,我们岂有不遵从的道理?”杲卿说:“我们这次所做的事情,虽然没有攻取日本,却没有让灾祸临身,兄弟们也都保全了,这正是上天庇佑。如今想再推举一人统领各军,我担心新旧之间爱憎不同,倘若草率行事,彼此自相矛盾,反而不妙。然而统领军队也不是容易的事,应当设立香案,向苍天祷告,把两只碗掷下;如果连续得到圣筊而碗又不破,就推举此人为首。小弟的看法就是这样,不知是否合乎大家的意思?”众人说:“这个办法最为妥当,也可以避免以后有人说闲话。”于是摆设香案,众人各自拈香跪下祷告完毕,依次上前拜祝。谁知两只碗一掷下去便都粉碎,没有一只完整,众人全都犹豫不决。只有一官还没有掷碗,众人忽然想到他年纪尚轻。一官跪下祷告,将两只碗掷下,恰好得到一个圣筊,碗也没有破。众人都惊骇不已。一官把碗捡起来再次掷下,结果仍和先前一样。衷纪说:“我不相信。”他取过原来的碗,对天祷告:“我们的大哥已经死了,想推举一人统领各军。“如果上天要扶助一官,再赐下两个圣筊,我们众人愿意共同扶持他。”于是又连续掷出两个圣筊,碗仍然没有破。有些不相信的人祷告后再掷,结果也和先前一样。这样反复多次,屈指计算,共得到三十个圣筊。众人一齐喧呼道:“这是上天将要使他兴盛,谁能违抗天意?我们愿意全心拥戴他了!”天生说:“应当选择一个吉日。”杨经说:“初八日大吉,我们恭敬地推举一官为首。”(按:猎历明季诸记事多说:“拜剑跃起,于是扶芝龙为首。”另有一种说法:“芝龙与陈衷纪、陈勳等十八人各乘一条船逃往台湾做海盗,风把桅杆和缆带吹得相互缠在一起。众人惊骇,发誓说:‘约定以三通鼓声为号,谁的船先开,就立谁为主帅。’芝龙忽然先开船。”)

此皆互疑两可,难为信史。余先君讳美鳌,生同时,从永胜伯郑彩翊弘光督师江上。继而福州共事,署龙骧将军印。至丁巳,改职归诚,往奥东连平州。始末靡不周知,口传耳授,不敢一字影捏,故表而出之。噫!使当时即亡台为盗,既名芝龙,则成功从何而生?于后作何附会「郑芝龙平郑一官功题请」?致崇祯问林钎:『芝龙、一官,是一人耶?或是二人』?钎愕然不能对。奏曰:『臣待罪京师,梓里之事不能详知。容查实回奏』。出,遂服药死。据云:十船相连,尚隔有十余丈、二十丈之间。不知海船难比河船,驾驶相近,则两船必有一船碍伤。湾澳落碇,若相近,则两船亦难独全。两船且难相近,何况十只船之桅带,可搅而为一乎?附辨于末,以待采风者择焉。附纪:芝龙从颜思齐为盗,时名一官。至齐死,结十八芝,渠为首,名芝龙。于招安之日,重赂当道缙绅。独林钎不见其使、不受其礼,反其牍背署之曰:『人有向善之心,而不与人为善者,非也;与人为善,而又因以为利者,亦非也』。遂以义士郑芝龙收郑一官功,题报授职。后钎拜相,一日侍讲,崇祯偶问及。钎以有人密奏其事,不敢对,附会其说。出,即服药死)。众欲以初八日扶一官为首。一官曰:『弟年谱在诸兄末,岂敢越分』?天生曰:『此乃卜之于天,岂可逆也』?一官曰:『既卜之于天,亦当决之于人。前大哥在日,诸公在上,弟不敢置啄。今日蒙举为首,应有一番振顿,上下分明,赏罚虽亲疏无异。倘如从前无上下之别、无赏罚之令,弟决不敢承此座』。天生曰:『不意吾弟年纪虽轻,议论大有经济』。杲卿曰:『经济岂在年纪。周瑜十三岁尚为都督。迨至赤壁专师,程普不服;及观其调度,甘拜下风。今日吾弟所言,众愿折节相事,拱听约束』。一官曰:『既承诸兄以天意相推见许,但初八期亦太逼,恐备办不及;况是戌日,与弟命不合(一官是甲辰年,故戌日与他本命相冲)。我看十八申日,申子辰会合;且备办物件,亦得从容』。天生曰:『如此最妙,今要备办何物』?一官曰:『旗帜者,乃军中威仪,不可不新,当一苲更换;并中军帅旗一面,俾众人咸知所尊。粮饷者,乃众军命脉,不可不积,专主要得其人。船只器械,乃众军卫身以御敌,不可不坚利,而时为修葺。决策取胜,须得筹画佐谋之士;争先破敌,全赖奋勇胆略之夫。鼓励则赏罚当明,荣辱则升降必慎,故令出俾众知所尊。然后进可取,退可守,不但踞此蕞尔之土,即横行天下谁敢与敌?我今择于十八日承接统领诸军,除佐谋、督造、主饷、监守外,另选十八位作先锋』。众曰:『谨受教』。十一日,一官曰:『我今为首,取名芝龙,季弟蟒二为芝虎、四弟为芝豹、从弟莞为芝鹤(后改名为芝莞)、族弟香为芝鹏,余者芝燕、芝凤、芝彪、芝麒、芝豸、芝獬、芝鹄、芝熊、芝蛟、芝蟒、芝鸾、芝麟、芝鹗等,各写就放盒内,告天拈著者,即名之,以应十八日之数』。天生向众曰:『据所言,井然有条』。随分遣备各色旗号,并收拾器械物件候用。十八日,金鼓齐鸣,三声炮响,中军船上竖起帅旗。一官即以天生为参谋,衷纪、子大为总监军,陈勳、林翌为督造、监守,杨经、李英管理一应粮饷,杲卿为左右谋士。自名芝龙,其胞弟芝虎、芝豹、大功弟芝莞、族弟芝燕;余十三芝当天拈就名数。各拜天地,祭献海岳以及旧主思齐毕,三让然后登座曰:『芝龙菲材,既承诸位推举,惟天在上,可表厥心:外则君臣之分,不敢借私恩以害公;内则兄弟之情,亦不敢假公威以背义。倘有不及,仰赖诸公指示。若在行间,全仗诸公协力。山河带砺,富贵与共』。衷纪曰:『公帅以正,孰敢不正』?天生曰:『众人碌碌,全赖主公提调』。芝龙曰:『凡事豫则立,故天时、地利、人和,得一即可以有为』。众曰:『然』。遂设晏庆贺,尽欢而散。芝龙既为众所推,统领诸军,即料理船只,整顿器械,件件完备。

译这些说法彼此矛盾,都是两可之说,难以作为信史。我已故父亲名美鳌,和他们同时代,曾跟随永胜伯郑彩辅佐弘光帝,在江上督师;后来又在福州共事,代理龙骧将军印。到了丁巳年,改任职务归诚,前往奥东连平州。这些事情的始末,他没有不知道的,都是口传耳授,我不敢有一个字凭空捏造,所以特意列举出来。唉!假如当时他们真的逃往台湾做海盗,既然名叫芝龙,那么郑成功又从何而来?后来又怎么会附会出“郑芝龙平定郑一官,论功题请授职”的说法?以至于崇祯帝问林钎:“芝龙和一官,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林钎惊愕得不能回答,只上奏说:“臣在京师任职,家乡的事情不能详细知道,请容许臣查明实情后回奏。”出宫后,他便服药自杀。据说:十条船连在一起时,船与船之间还相隔十多丈、二十丈左右。须知海船不能和河船相比,若驾驶得相互靠近,两船必定有一船会受到阻碍而受损。若在湾澳下锚停泊,船只靠得太近,两船也难以各自保全。两条船尚且难以靠近,何况十条船的桅杆和缆带,怎么可能缠成一体呢?这些辨析附在篇末,留待采风者选择取舍。附记:芝龙跟随颜思齐做海盗时,当时名叫一官。思齐死后,他结集“十八芝”,成为首领,取名芝龙。在接受招安的那天,他重金贿赂当权的缙绅。只有林钎没有接见他的使者,也没有接受他的礼物,反而在退回的文书背面题写道:“人有向善之心,却不愿帮助别人向善,这是不对的;帮助别人向善,却又借此谋取利益,也是不对的。”于是朝廷以义士郑芝龙收服郑一官有功,上奏报告并授予官职。后来林钎拜相,有一天入侍讲学,崇祯帝偶然问起这件事。林钎因为有人秘密上奏了此事,不敢直答,便附会前面的说法。出宫后,立即服药自杀)。众人想在初八日拥立一官为首。一官说:“我的年齿和资历都排在各位兄长之后,怎么敢越过名分?”天生说:“这是向上天占卜所得,怎么可以违逆?”一官说:“既然是向上天占卜决定的,也应当由人来作最后决定。以前大哥在世时,各位都在上面,小弟不敢多嘴。今天承蒙推举为首,就应当有所整顿,使上下等级分明,赏罚即使亲疏不同也要一视同仁。倘若还像从前那样没有上下之别、没有赏罚的命令,我决不敢接受这个位置。”天生说:“没想到我弟弟年纪虽轻,议论却很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杲卿说:“经世济民的才能哪里在于年纪大小?周瑜十三岁时尚且做了都督。到了赤壁统领军队时,程普还不服;“等到看见他的调度安排,程普便甘愿承认自己不如他。今天我弟弟所说的话,大家都愿意降低身份来侍奉你,恭敬地听从你的约束。”一官说:“既然承蒙各位兄长以天意推举我并表示认可,但初八这个日期也太仓促了,恐怕来不及准备;况且那天是戌日,和我的命相不合(一官出生于甲辰年,所以戌日与他的本命相冲)。我看十八申日比较好,因为申、子、辰三者相会相合;而且准备各种物件也能从容一些。”天生说:“这样最好。现在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一官说:“旗帜是军中的威仪,不能不换新的,应当全部更换;还要准备一面中军帅旗,使众人都知道应当尊奉谁。粮饷是全军的命脉,不能不积备,专门主管此事的人必须选得合适。船只和器械是全军用来护身御敌的装备,不能不坚固锋利,而且要时时修缮。制定决策、取得胜利,必须有筹划谋略的人辅佐;争先破敌,则全靠勇猛有胆略的人。用来鼓舞士气,就应当明确赏罚;关系荣辱,就必须慎重决定升降,所以命令一发出,就要让众人知道应当尊奉谁。这样以后,进可以取胜,退可以固守;不只是占据这小小的一块土地,即使横行天下,又有谁敢与我们为敌?我现在选择十八日接受统领各军的职位,除去佐谋、督造、主饷、监守等职务外,另选十八人担任先锋。” 众人说:“谨遵教诲。”十一日,一官说:“我如今做了首领,取名芝龙;三弟蟒二改名芝虎,四弟改名芝豹,堂弟莞改名芝鹤(后来又改名为芝莞),族弟香改名芝鹏;其余的人依次取名芝燕、芝凤、芝彪、芝麒、芝豸、芝獬、芝鹄、芝熊、芝蛟、芝蟒、芝鸾、芝麟、芝鹗。把这些名字分别写好放在盒子里,告知上天后抽签,抽到哪个名字,就给哪一个人取这个名字,以凑足十八日的数目。”天生向众人说:“照他说的办,井然有序。”随即分别派人准备各种旗号,并收拾好器械物资,等待使用。十八日,金鼓一齐鸣响,三声炮响之后,中军船上竖起帅旗。一官随即任命天生为参谋,衷纪、子大为总监军,陈勳、林翌负责督造和监守,杨经、李英管理一切粮饷,杲卿担任左右谋士。自己取名芝龙;他的胞弟芝虎、芝豹,大功弟芝莞,族弟芝燕,以及其余十三人,按当天抽签所得确定名字。众人拜天地,祭献海岳和旧主思齐完毕后,芝龙三次辞让,随后登座说道:“芝龙才疏德薄,既然承蒙各位推举,头顶上有苍天在上,我可以表明自己的心意:对外要遵守君臣名分,不敢借私人恩情损害公义;对内要顾念兄弟情谊,也不敢假借公权威势而背弃道义。倘若我有做得不够的地方,还要仰仗各位指教。若在军队中作战,全靠各位协力。即使山河变迁,也要共同享有富贵。”衷纪说:“主帅以正道统帅,谁敢不正直?”天生说:“众人才能平庸,全靠主公提挈调度。”芝龙说:“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所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得到其中一项也可以有所作为。”众人说:“是这样。”于是设宴庆贺,尽兴后散去。芝龙既然得到众人推举,统领各军,便开始整治船只、整顿器械,样样都准备齐全。

天启六年丙寅二月,龙集众会议曰:『今诸务颇已就绪,岂可坐老其师?我欲领战船十只、快哨三只,配坐前往金、厦,一以观边境,二可取粮饷。不知诸君意下如何』?衷纪曰:『主君此举甚是。夫人惰则力倦、勤则思奋,刘先主之所以泣髀肉生也』。芝龙即令杲卿、衷纪调拨船只,并选精壮匀配。杲卿二人前去派定,开单送阅:第一号先锋,芝虎、芝燕;第二号先锋,芝鹗、芝豸;第三号援剿,芝彪、张泓;第四号援剿,芝獬、李明;第五号冲锋,芝蛟、芝鹄;第六号中军主帅参谋,天生、杲卿;左右亲军,芝豹、芝熊;第七号护卫,芝莞、陈衷纪;第八号游哨,芝麟、陈勳;第九号监督,芝麒、吴化龙。每船各配六十人。第十号哨探艄仔二只,芝凤、芝鸾;各配二十五人。悉给发口粮一月。择三月初三日出师。其余林翌、杨经、李英、高贯、方胜、傅春等,领诸军看守寨栅。芝龙看毕,曰:『调拨得宜,但不知先往何处』?衷纪曰:『今南风已发,吕宋船以及暹罗、咬■〈口留〉吧之各港皆回。可从澎湖下,缓缓坐风,半逆半顺,挨至甘吉等候』(甘吉海石名,在铜山对面)。芝龙依其议,至初三日连■〈舟宗〉出港。行二昼夜,初五早,龙又令人上桅观望。望者回报曰:『看前面的山,不是南太武,敢是北太武』(南太武系漳镇海卫,在厦门之下,北太武系泉州同安地,在厦门之上)?芝龙曰:『夜来南风,驶上为是』。遂传令各船火炮军器勿得参差。初十日,犯金门。十八日,犯厦门。四月杪下犯粤东之靖海、甲子地方。时太平日久,人不知兵。卫所虽有指挥、千百户、水澎金门游击、钦依把总诸官,悉承荫袭,宽衣大袖,坐享君禄。其所辖军士,亦应操点卯而已。故芝龙得肆志,遇船一鼓而擒;登岸抢掠殆尽。其略有纪律者,不许掳妇女、屠人民、纵火焚烧、榨艾稻谷。比乘风横行,羽檄飞报,沿海戒严,当事者咄咄一筹莫展。惟查郑芝龙系泉州府库吏郑绍祖之子,六岁时曾受知府蔡善继掷石不责之恩。即起善继泉州巡海道,招安芝龙。善继抵任,又奉巡抚朱钦相檄,差旗鼓黄昌奇(系泉州府礼房,有口才,与绍祖共事;迨继为海道,委为辕门旗鼓事)委之齎谕,出海招安。时郑芝龙统船随风驰逐,适逢雨水不顺,失于收成,富者遏粜,米价腾贵,游手好闲,悉往投之。芝龙将夺来船只,分配驾驶,因而日盛。边将望风披靡,不敢与敌。偶燀洗诸船于湄洲,忽报海道差官到,芝龙延之上船。昌奇曰:『数载违别,果然一表魁梧,真将军也』!龙曰:『流落海外,久离乡井,凡诸亲友,有失候问!今日何幸逐波涛而屈临至此』?执手至官厅,叙礼献茶毕,昌奇曰:『老拙与令先尊共事时,将军才有六、七岁,顽耍丢石,掷着太守乌纱帽。本府自赞将军非凡,将军尚能记忆否』?芝龙曰:『儿童时事,影响略知』。昌奇曰:『现任海道,即当日将军所掷之太守也』。龙曰:『呵,海道就是当日太府』!昌奇曰:『然。知将军扬名海外,恐为沉迷,专遣老拙前来相劝,有谕在此』。芝龙拆其谕曰:『自你髫龄时,仪表可爱。岂料壮年,海滨寄迹,使闻之恻然,谅情非得已耳!今特遣旗鼓黄昌奇前来宣谕及你部属人等,幸勿久恋迷津,须当速登彼岸。本道当为力请,卖刀买犊,永作圣世良民。从此安插,复业归农;坐享太平,和好室家。言出于衷,幸其听之!此谕』。芝龙观毕曰:『海上弄兵,原非本意。因寄迹东洋(日本在东,故称东洋),受困倭人,迫而成之。今既承道宪严命,岂敢固执,以负德意?自与诸将领商之』。芝龙心感善继之德,遂传集众头领曰:『我想飘颻海外,虚度岁月,总无了局。今道宪招安,意欲就抚,不知诸位心曲何如』?衷纪曰:『主公就抚,道宪决然垂青。我等并无夙昔之交,虽今日藉主公余庇:倘后来道宪陞转,官势罗织,有司不谅,那时进退维谷。乞假我船只,仍回台湾。同李英等观看主公得意,纪等再来相寻未迟。不知主公允否』?龙曰:『衷纪兄所言亦是一着,岂有不听之理』?杲卿、天生、子大、陈勳等一十三人,齐向前请命,欲与衷纪同去。龙即拨大小船六只,粮饷薪蔬、布帛器械俱各满足,分支过台。

译天启六年丙寅年二月,芝龙召集众人议事说:“如今各项事务已经大致准备就绪,怎么可以让军队坐着日渐衰老?我想率领十条战船、三只快哨船,前往金门、厦门,一来察看边境,二来可以取得粮饷。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衷纪说:“主公这一举动非常正确。人懒惰,力量就会疲倦;勤勉,心志就会振作,这正是刘先主因为大腿上长出赘肉而哭泣的原因。”芝龙立即命杲卿、衷纪调拨船只,并挑选精壮人员均匀配备。杲卿二人前去分派完毕,开列清单送来阅看:第一号先锋,芝虎、芝燕;第二号先锋,芝鹗、芝豸;第三号援剿,芝彪、张泓;第四号援剿,芝獬、李明;第五号冲锋,芝蛟、芝鹄;第六号中军主帅参谋,天生、杲卿;左右亲军,芝豹、芝熊;第七号护卫,芝莞、陈衷纪;第八号游哨,芝麟、陈勳;第九号监督,芝麒、吴化龙。每条船各配六十人。第十号为哨探艄仔船两只,由芝凤、芝鸾负责;每只各配二十五人。全部发给一个月的口粮。选定三月初三日出兵。其余的林翌、杨经、李英、高贯、方胜、傅春等人,率领各军看守寨栅。芝龙看完名单后说:“调拨得很妥当,但不知应先到什么地方?”衷纪说:“如今南风已经刮起,吕宋船以及暹罗、咬〔字形不明〕吧各港的船都已返航。可以从澎湖出发,慢慢借风航行,航程一半逆风、一半顺风,挨到甘吉等候。”(甘吉是海中的礁石名称,在铜山对面。)芝龙依照他的建议,到了初三日,连〔字形不明〕驶出港口。航行了两个昼夜,初五早晨,芝龙又派人爬上桅杆远望。观察的人回来报告说:“看前面的山,不是南太武,莫非是北太武?”(南太武属于漳镇海卫,在厦门下方;北太武属于泉州同安,在厦门上方。)芝龙说:“昨夜刮南风,船驶到北面来是正确的。”于是传令各船,火炮和军械不得有任何参差错乱。初十日,进犯金门。十八日,进犯厦门。四月底,向南进犯粤东的靖海、甲子一带。当时太平日久,人们不知道战事。卫所虽设有指挥、千百户、水澎金门游击、钦依把总等官职,却都由承袭荫袭而来,穿着宽衣大袖,安坐享受君王俸禄。他们所管辖的军士,也只不过应付操练和点卯而已。因此郑芝龙得以肆意妄为,遇到船只便一鼓作气擒获;登岸后几乎抢掠一空。对于略有纪律的部众,则不许掳掠妇女、屠杀百姓、放火焚烧,也不许榨取、劫掠稻谷。等到他乘风横行,紧急军情文书飞报各处,沿海戒严时,主管官员却惊惶万状,束手无策。只是查明郑芝龙是泉州府库吏郑绍祖的儿子,六岁时曾受知府蔡善继掷石而不加责罚的恩惠。于是起用蔡善继为泉州巡海道,招安郑芝龙。蔡善继到任后,又奉巡抚朱钦相的檄文,派旗鼓黄昌奇(他是泉州府礼房吏员,有口才,曾与郑绍祖共事;等到蔡善继继任海道后,便委任他办理辕门旗鼓事务)携带诏谕,出海招安。当时郑芝龙统率船队随风驰逐,恰逢雨水不调,收成歉薄,富户囤积粮食而不肯出售,米价飞涨,游手好闲之徒全都前去投奔他。郑芝龙把夺来的船只分给他们驾驶,因此势力日益壮大。边将见其声势便望风溃败,不敢与他交战。一次,他正在湄洲清理、修整各船,忽然有人报告海道派来的官员到了,郑芝龙便请他们登船。黄昌奇说:“我们分别数年,果然见你仪表堂堂、身材魁梧,真像一位将军啊!”郑芝龙说:“我流落海外,长久离开故乡,凡是亲友,都有失于问候!今天何其有幸,竟能让您跋涉风涛来到这里?”他握着昌奇的手来到官厅,行礼、奉茶完毕,昌奇说:“我这个老朽当年与你父亲共事时,将军才六七岁,顽皮玩耍时扔石头,竟砸中了太守的乌纱帽。本府当时还称赞将军非同寻常,将军还记得吗?”郑芝龙说:“孩童时的事情,只依稀有些印象。”昌奇说:“现在任海道的,正是当年被将军掷石砸中的那位太守。”郑芝龙说:“啊,海道就是当年的太守!”昌奇说:“是的。我听说将军在海外扬名,恐怕会沉溺其中,所以专门派我前来劝告,谕文也在这里。”郑芝龙拆开谕文,只见上面写道:“自从你幼年留发时起,仪表便很可爱。哪里料到壮年以后,却寄身海滨,使我听闻后感到悲伤,想来也是情势所迫。如今特派旗鼓黄昌奇前来,向你及部属众人宣谕,希望不要长久迷恋歧途,应当赶快登上彼岸。本海道将替你尽力请求,使你卖刀买牛,永远做圣明时代的良民。” 从此得到安置,恢复旧业、回乡务农;安享太平,与妻室和睦相处。这些话都是出自内心,希望你能听从!谕文如此。”郑芝龙看完说:“在海上兴兵,本来不是我的本意。因为寄身东洋(日本位于东方,所以称为东洋),受倭人困迫,才被逼成这样。如今既然承蒙道宪严令,哪里敢固执不从,以辜负您的恩德?我将同各位将领商议。”郑芝龙心中感念蔡善继昔日的恩德,于是召集众头领说:“我漂泊海外,虚度岁月,总没有结果。如今道宪招安,我想接受安抚,不知各位心里怎么想?”衷纪说:“主公接受招安,道宪一定会对您格外关照。我们与他过去并无交情,虽然现在借着主公的庇护;但如果将来道宪升迁,官场势力罗织罪名,有关官员又不肯谅解,到那时我们进退两难。不如请主公暂借给我们船只,让我们仍然返回台湾;等看到主公得意后,我们和李英等人再来投奔也不迟。不知主公答应吗?”郑芝龙说:“衷纪兄说的也是一条办法,哪里有不听的道理?”杲卿、天生、子大、陈勳等十三人也一同上前请命,想与衷纪同去。郑芝龙立即拨给大小船六只,粮饷、柴薪、蔬菜、布帛、器械全都准备充足,分批渡过海峡前往台湾。

芝龙统船十二只,计八百余众,同昌奇入泉州港。诣辕门,去衣帽,龙与芝虎、芝豹等二十人背捆,泥首阶下。蔡善继令释其缚,慰抚之曰:『你原是有家子,生在公门,况又容貌堂堂;虽你父已死,汝应立志,以图上进,光耀门闾。何忽作乱阶,飘流海外,而暴弃至此?倘非本道,岂能瓦全?今既翻然而悟,贵于自新。本道应为汝详请上宪,通行府县安插得所』。芝龙曰:『此实迫于倭番,不得已也,非芝龙敢萌此不肖之心』。善继曰:『谁能无过,第患知而不改。今你能改,自是完人,将来功名未可量也』。龙等叩首称谢出,守候军门安插回文(东旭曰:昔日高牙剑戟尊,今朝低首叩辕门。一书非是能饶舌,欲报当年掷石恩)。岂料巡抚朱钦相染病甚重,一切事务悉暂搁起。月余方愈,检阅文书,见郑芝龙已招安,立批该道即为安插,并将船只军器追存,造册报缴。善继见批,即着昌奇将郑芝龙所带人众,开造籍贯住址,以候发文行县安插。一应军器船只另造册,以便缴报。龙许诺,造完即缴昌奇去。芝虎说龙曰:『虎不可失威,人不可失势。今当事举动,不过欲散我们党羽耳。党羽散,将来祸福未定,不如乘今夜潮退,扬帆而去』。龙闻言俛首不答。芝豹曰:『三哥所言诚是;不可错过,追悔莫及』!龙曰:『难负道宪一片好意』。芝虎曰:『不提道宪还可,若提道宪早该去了』。龙曰:『何说』?虎曰:『道宪书獃,如此安插我们,以为恩莫大矣。安望其有格外乎?况汝又未授有官职,倘后来有事,衙门深远,那时呼应不灵,将奈何』?龙顿悟曰:『若非吾弟提醒,几乎为其所误』。遂嘱芝虎等,密传收拾。于是夜三更,于船上放炮三声,随潮而去(东旭曰:因无薄禄难羁絷,顿使英雄脱笼飞)。芝龙即将船只人众等驶到围头外湾泊。善继闻报,知龙仍逸去,愤曰:『这辈小人,反覆不测,真难凭信!既不受德化,则当以法处之』。随发文行各卫、所、府、县整备,以防劫掠;另具文申请军门。时朱钦相内擢起程,新抚朱之凭尚未莅任,剿抚之议,因此耽延。郑芝龙得以从容将各船燀洗,整顿帆席索路军器旗帜。八月,乘北风,下粤之海丰,攻打嵌头村。又犯甲子、靖海二所。天启七年丁卯正月,芝龙从粤回闽铜山。沿海戒严,全队泊漳浦之旧镇。朱之凭檄骁将都司洪先春,会把总许心素、陈文廉等合剿(之凭字勉斋,进士,大兴人)。芝龙侦知,令芝豹领船五只敌先春,芝虎领船三只敌文廉,芝彪领船三只敌心素。龙与芝凤等率大队从中接应。又着芝鹏各领快哨三只,作游兵救援。遂进师,相遇于连江将军澳(漳浦县属)。先春挥船合进,互相攻击。自辰至酉,冲突数十次,未分胜负,会潮泛涨,风起流逆,心素、文廉二船被流所脱,不能成■〈舟宗〉。先春首尾受敌,无奈,收入旧镇。檄铜山、悬钟、陆鹅、镇海指挥、千户、把总,调拨精壮军士前来配驾;另调附近沿海乡勇各出备捕。芝龙以先春收入旧镇,亦不追赶,就鸣金收军,泊陆鹅外屿。忽细作报:洪先春调各卫所军士配船并乡勇齐御,不日即出兵。龙亦整船拣将,欲决雌雄。芝豹向前献计曰:『洪先春奉巡抚差遣,便于调拨,何不将计就计破他』?龙曰:『计将安在』?豹曰:『乘彼在旧镇调拨军士、乡勇,我带一旅,分为两队登岸,扮作乡勇,前去策应,哥哥即统大队攻击。俟将交锋时,我在岸上两师杀起,彼则水陆受敌,一鼓可擒』。龙曰:『此计甚妙。可乘今夜人静,悄悄带众登岸,须要小心,不可露出圭角』!豹曰:『自然相机而行。哥哥亦速整舟师来』。豹将海丰抢的乡壮旗帜竖起,挑选二百人,乘黄昏带芝麟上岸。时洪先春调来铜山、悬钟二所军,即配在船;其附近乡勇,令其按队屯劄候齐。日则放炮升旗,夜则定更伏路,提调周密。芝豹于是夜领师登岸,天明至盐墩,造饭食毕,缓缓而行。至黄昏到旧镇,见调乡勇先至者,咸安顿无混。分其半与芝麟,曰:『汝往洲尾屯劄,我在此安营。若问你是何乡来的,汝可应是「浮南桥」;若再问你镇海卫军可来否,汝可应他「随后亦来了」;若问汝姓名,说是「杨德」;若问汝同来者是何乡,汝说是「湖西黄默」。倘外面有信,彼船出港,当看我这里连珠火箭起,便一齐喊杀,寻岸边船只,毋论大小,抢并合攻。须谨慎在意,不可孟浪误事』!芝麟依令往洲尾,凡所过问者,悉照前答之。

译郑芝龙率领十二只船,约八百多人,同黄昌奇一起进入泉州港。到了辕门,他脱下衣帽,郑芝龙与芝虎、芝豹等二十人背缚双手,叩头伏在台阶下。蔡善继命人解开他们的绑缚,安慰抚恤道:“你本来是有家世的人,出生于官府之家,何况相貌堂堂;虽然你的父亲已经去世,你也应当立志求进,以光耀家门。为什么忽然走上作乱的道路,漂泊海外,竟至于自暴自弃到这种地步?若不是本海道出面,你哪里还能保全性命?如今既然彻底醒悟,贵在能够自我更新。本海道应当替你详细向上级请求,并通令各府县将你妥善安置。”郑芝龙说:“这实在是被倭人逼迫,出于不得已,并非我郑芝龙敢生出这种不肖之心。”蔡善继说:“谁能没有过错,只怕知道错了却不改。如今你能够改过,自然就是一个完人,将来的功名不可限量。”郑芝龙等人叩头道谢后出来,守候军门安置的回文(东旭说:“昔日高牙剑戟尊严,今日低头叩拜辕门。写一封信并不是为了能巧言善辩,只是想报答当年掷石的恩情。”)。哪里料到巡抚朱钦相病得很重,一切事务都暂时搁置。一个多月后病愈,他查阅文书,看到郑芝龙已经接受招安,立即批示海道衙门负责安置,并把船只、军器登记封存,造册上报缴纳。蔡善继看到批文,便让黄昌奇把郑芝龙带来的人众逐一登记籍贯和住址,等待发文,交由各县安置。所有军器、船只另行造册,以便缴报。郑芝龙答应,造册完成后就交给黄昌奇。芝虎对郑芝龙说:“虎不可失去威势,人不可失去势力。如今主管官员这样做,不过是想解散我们的党羽罢了。党羽一散,将来的祸福就难以预料,不如趁今夜潮退,扬帆离去。”郑芝龙听了低头不答。芝豹说:“三哥说得确实对;不能错过机会,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郑芝龙说:“这样就难以辜负道宪的一片好意。”芝虎说:“不提道宪还好,既然提到道宪,早就应该走了。”郑芝龙说:“这是什么意思?”芝虎说:“道宪的文书写得呆板,把我们这样安置,便以为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哪里还指望他有额外的安排?何况你又没有授予任何官职,倘若后来发生事情,衙门离得很远,到那时彼此呼应不灵,又能怎么办?” 郑芝龙顿时醒悟,说:“若不是我弟弟提醒,几乎就要被他误导了。”于是嘱咐芝虎等人秘密传令收拾行装。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他们在船上放炮三声,随着退潮离去(东旭说:“既然微薄的俸禄无法羁留,顿时便使英雄脱笼飞去。”)。郑芝龙随即把船只和人众驶到围头外湾停泊。蔡善继听到报告,知道郑芝龙仍然逃走,愤怒地说:“这帮小人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实在难以相信!既然不接受德化,就应当依法处置。”随即发文命各卫、所、府、县整备力量,以防他们劫掠;另行具文向军门申请。此时朱钦相奉调入京,已经起程,新任巡抚朱之凭尚未到任,因此关于剿灭还是招抚的议论耽搁下来。郑芝龙得以从容清理、修整各船,整顿帆篷、缆索、航路、军器和旗帜。八月,他乘北风驶入广东海丰海面,攻打嵌头村,又侵犯甲子、靖海二所。天启七年丁卯正月,郑芝龙从广东返回福建铜山。沿海戒严,全队停泊在漳浦的旧镇。朱之凭发布檄文,命骁将都司洪先春会同把总许心素、陈文廉等合力剿捕(朱之凭字勉斋,是进士,大兴人)。郑芝龙侦知此事,命芝豹率五只船迎敌洪先春,芝虎率三只船迎敌陈文廉,芝彪率三只船迎敌许心素。郑芝龙与芝凤等率大队从中间接应。又命芝鹏各率三只快哨船,作为游动兵力救援。于是进军,在连江将军澳相遇(属漳浦县)。洪先春指挥船队合拢推进,双方互相攻击。从辰时到酉时,冲突数十次,未分胜负。适逢潮水上涨,风起而水流相逆,许心素、陈文廉的两只船被水流冲脱,不能组成■〈舟宗〉。洪先春首尾受敌,无奈退入旧镇。于是檄令铜山、悬钟、陆鹅、镇海的指挥、千户、把总,调拨精壮军士前来配船;又调附近沿海乡勇出动准备捕敌。郑芝龙见洪先春退入旧镇,也不追赶,只鸣金收兵,停泊在陆鹅外屿。忽然侦探报告:洪先春正调集各卫所军士配船,并征集乡勇共同防御,不日就要出兵。郑芝龙也整顿船只、挑选将领,准备决一胜负。芝豹上前献计说:“洪先春奉巡抚差遣,便于调动兵力,为什么不将计就计击破他?”郑芝龙说:“计策在哪里?”芝豹说:“趁他在旧镇调集军士和乡勇之时,我带一支人马,分成两队登岸,假扮乡勇,前去协助;哥哥立即率大队攻击。等双方交锋时,我在岸上率两队杀出,他就会水陆同时受敌,一鼓作气便可擒获。”郑芝龙说:“这条计策很好。可以趁今夜人静,悄悄带人登岸,但必须小心,不能显露破绽!”芝豹说:“自然会随机行事。哥哥也要赶快整顿船队过来。”芝豹竖起在海丰抢来的乡勇旗帜,挑选二百人,黄昏时带着芝麟登岸。当时洪先春调来的铜山、悬钟二所军士已经配在船上;附近的乡勇则命令他们按队列驻扎,等候人员到齐。白天放炮升旗,夜间按更次埋伏巡路,调度安排十分周密。芝豹于是当夜率军登岸,天亮时到达盐墩,做好饭吃完后,缓缓前进。黄昏到达旧镇,看见先到的乡勇都已安顿,没有混乱。芝豹把其中一半分给芝麟,说:“你到洲尾驻扎,我在这里安营。如果有人问你是哪个乡来的,你就回答是‘浮南桥’;如果再问镇海卫的军队来了没有,你就回答‘随后也来了’;如果问你的姓名,就说是‘杨德’;如果问与你同来的人是哪个乡的,你就说是‘湖西黄默’。倘若外面传来消息,说敌船要出港,你看见我这里升起连续的火箭,就一起呐喊杀敌,寻找岸边的船只,无论大小,抢来后合力进攻。一定要谨慎,不能鲁莽误事!”芝麟依令前往洲尾,凡是遇到询问,都照这样回答。

二月,先春见船只收拾完备,诸军陆续将齐,惟镇海途远未到。正调拨分配间,忽了望炮响,快哨飞报贼船至。先春即发令:『各起碇乘潮落冲出』!再至港口,即遇芝虎。虎站尾楼上高叫:『洪先春!今日誓必擒汝』。春见虎船只,语言狂妄,随趱各船围攻,曰:『先擒此贼,以挫其锐』。指挥间,听见岸上炮声不绝,响杀连天。快哨飞报,有贼从岸上杀来。先春疑惑未定,而芝龙大队至。春无奈,向前督战。芝豹、芝麟杀散乡勇,抢拼鱼船、艋仔,摇旗擂鼓,从旧镇港出,随先春船后,合攻杀来。春首尾受敌,坐潮而遁。诸船无帅,咸星散焉。芝龙大胜,会同豹、麟,亦不追赶,鸣金收军。令芝虎领船五只湾白石头,以作犄角(白石头在旧镇之南)。又令芝豹领船五只泊港口,以备先春复来。自领全队舟师,随潮至旧镇,犒赏诸军。另着芝莞登岸,安抚附近乡民,禁饬骚扰。先春走到甘吉,回望芝龙不追,其神方定。见南风微起,即令驶上金门,投卢游击,再整船剿捕(游击卢毓英,字宁侯,原籍山东卫,荫袭百户。少年猛勇,箭有穿杨之能,兼精武艺。因日本倭番统船犯闽、浙沿海地方,总制胡宗宪题山东参将戚继光前来征剿。继光素知毓英猛勇,详请随军。由浙入闽,屡建奇功,升千户。迨兴化陷,继光奉令恢复,即着指挥使马飞龙统船,毓英副之,从福州港出,水陆合剿。光由陆路至埔尾安营,选百人带「临时硬」欲去偷城。「临时硬」者,系竹打通锯断,每节共串以绳索,头上另缚一横梁。未用时,放松则软;欲用时,将索推紧则硬,如一枝竹然。将头上横梁挂住城垛,人可攀援而上。光带此,令大队掩旗息鼓,随后而进,看火箭为号,便倚梯攻打。行十余步,光将手按百人胸前,内脉浮跳者,即发回。如此数按,至兴化府城下,只有自己与大旗李明二人。侧听谯鼓三更二点,遂将「临时硬」挂住城垛,口含刀爬上。伏候巡更来,擒刺之,取其衣帽穿戴。敲锣击柝,缓步挨巡,凡遇者悉砍死。抵府署前,鼓方交四,倭番酣饮,咸熟睡焉。二人偷登鼓楼,将打更者杀倒。令李明下去附近处放起连珠火箭,将所带火药点烧房屋喊杀。自把楼上大鼓刳孔,爬进在内。李明火号放起,火药亦发。倭番睡梦惊醒,不知兵从天降,朦胧中互相砍杀,不攻自乱。城外大队见城内火箭连发,光焰烛天,掌号放炮,喊杀蜂起,云梯齐泊。倭番两难相顾,惟争开四门逃窜。继光复得城池,扑救余火,安抚百姓,立即整军追捕。倭番奔下夹板,乘潮而遁。将出口,又逢马飞龙督舟师至。夹板炮声轰天,哨角蜂斗。飞龙挥诸船,且避其锋。毓英向前高叫曰:『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调我们前来,原是合剿,岂有陆师杀来,水师反纵其走。他如今是伤弓之鸟,速当进兵,以火攻之,再无不胜。好汉者跟我前进』!其船首冲。飞龙闻英言,遂不敢退。亦即发令鼓噪助威,一齐攻击。毓英将火箭喷筒火烺尽放。倭番虽精炮火鸟枪,其奈山上日夜被追,下船又逢此劲敌,终有胆战心惊,炮发悉不准,故各船无不失措。兼之毓英坐上风,乘势所攻,火器咸粘船上。况倭番船系「打傌油」造的,粘著者火尽发,火借油力,风助火威,首先二只火起,倭人救之不息,各跳水死。其余夹板望见,无心恋战,惟逃而已。此役毓英首功,擢指挥,转升游击,大有声名。召守金门)。五月,巡抚朱之凭接洪先春初败请兵,立飞檄令卢游击带船与洪先春合征。毓英正在遣员知会,忽洪游击奔投,哭诉致败情由。英曰:『量此游魂小丑,无难平也。长兄宽怀』!随整顿本辖舟师,同先春进剿。侦者报芝龙,龙集诸弟曰:『卢游击虽称宿将,素未逢劲敌;况今老矣,无能为也』。谓芝虎曰:『汝带双帆■〈舟宗〉船五只,扮作商船,陆续寄泊岛美、浯屿』。芝鹏!汝带小鱼船三只,前往东椗一带钓鱼哨抹(东椗,海中石名,在镇海卫前)。若卢游击船出,即飞报芝虎,以便合攻』。分拨去后,龙带战船八只,出泊陆鹅候敌。其余船只,令芝鹗、芝燕等尽藏散处,看我退师,出冲击,则彼可擒。

译二月,洪先春见船只已经整备完毕,各路军队也陆续到齐,只有镇海的军队路远尚未到达。正在调拨分配之际,忽然了望炮响起,快哨飞报贼船已经到来。洪先春立即下令:“各船起锚,趁潮水退落冲出去!”船队再次驶到港口,便遇上芝虎。芝虎站在尾楼上高喊:“洪先春!今天发誓一定要擒住你!”洪先春见芝虎船上的人言语狂妄,便催促各船包围进攻,说:“先把这个贼擒住,挫一挫他的锐气!”正在指挥之间,忽然听见岸上炮声不断,喊杀声震天。快哨飞报,有贼人从岸上杀来。洪先春还在疑惑未定,郑芝龙的大队已经到达。洪先春无奈,只得上前督战。芝豹、芝麟杀散乡勇,抢来鱼船和艋仔,摇旗擂鼓,从旧镇港驶出,跟在洪先春船队后面,合力杀来。洪先春首尾受敌,只能借潮水逃走。各船失去主帅,全都四散奔逃。郑芝龙大胜后,会同芝豹、芝麟,也不追赶,鸣金收军。命芝虎率五只船停泊白石头,形成犄角之势(白石头在旧镇南面)。又命芝豹率五只船停在港口,以防洪先春再次来犯。郑芝龙亲自率全队船只随潮到旧镇,犒赏各军。又命芝莞登岸,安抚附近乡民,严禁骚扰。洪先春逃到甘吉,回头看郑芝龙没有追来,心神才安定下来。见南风微微吹起,便命令船队驶往金门,投奔游击卢毓英,再整顿船只进行剿捕(游击卢毓英,字宁侯,原籍山东卫,承袭百户之职。他年轻时勇猛异常,箭术有穿杨之能,同时精通武艺。因为日本倭寇统率船只侵犯福建、浙江沿海各地,总制胡宗宪上奏,请山东参将戚继光前来征剿。戚继光一向知道卢毓英勇猛,详细请求让他随军出征。卢毓英从浙江进入福建,多次建立奇功,升任千户。等到兴化失陷,戚继光奉命收复,便命指挥使马飞龙统率船队,卢毓英任副将,从福州港出发,水陆合力剿敌。戚继光从陆路到埔尾安营,挑选一百人,带着‘临时硬’准备偷袭城池。所谓‘临时硬’,是把竹子打通并锯断,每节都用绳索串连,顶端另缚一根横梁。不用时放松绳索便柔软;使用时把绳索推紧便坚硬,如同一根竹子。把顶端横梁挂在城垛上,人便可以攀援而上。戚继光带着这种器具,命大队掩旗息鼓,随后前进;以火箭为号,便倚着梯子攻打。走了十多步,戚继光便用手按在这一百人的胸前,凡是内脉浮动跳动的,就遣返回去。这样反复按查,到了兴化府城下,只剩下他自己和大旗李明两人。侧耳听见谯楼更鼓报三更二点,便把‘临时硬’挂在城垛上,口含刀子爬上城去。埋伏等候巡更的人到来,将其擒住刺死,取下他的衣帽穿戴在自己身上。随后敲锣击柝,缓步巡行,凡是遇到的人全都砍死。到达府署前时,鼓声刚交四更,倭寇正在酣饮,都熟睡了。两人偷偷登上鼓楼,把打更的人杀倒。戚继光命李明下楼,到附近放起连续火箭,并点燃所带火药,烧毁房屋,同时大声喊杀。戚继光自己把楼上的大鼓凿出一个洞,爬进鼓内。李明发出火号,火药也随即爆发。倭寇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士兵从天而降,朦胧之中互相砍杀,未经攻击便自行混乱。城外大队看见城内火箭接连发射,火光照亮天空,便吹号放炮,喊杀声四起,云梯一齐靠近城墙。倭寇进退两难,只争相打开四门逃窜。戚继光收复城池后,扑灭余火,安抚百姓,立即整顿军队追捕。倭寇逃下夹板,乘潮逃走。将要驶出港口时,又遇到马飞龙督率的水师到来。夹板船上的炮声震天,哨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马飞龙指挥各船暂且避开敌船的锋芒。卢毓英上前高喊:“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调我们前来,本来就是要合力剿敌,哪有陆军已经杀来,水师反而放走敌人的道理?他们如今是受伤的惊弓之鸟,应当迅速进兵,用火攻打,必定不会不胜。好汉们跟我前进!”他的船首先冲出。马飞龙听了卢毓英的话,便不敢再退,也立即下令擂鼓呐喊助威,一齐攻击。卢毓英把火箭、喷筒和火烺全部发射出去。倭寇虽然精于使用火炮和鸟枪,无奈山上日夜遭到追击,下船后又遇到这样的劲敌,终于胆战心惊,发射的炮弹全都不准,因此各船无不惊慌失措。又加上卢毓英处在上风,借着风势进攻,火器全都粘在敌船上。何况倭寇的船是用‘打傌油’制造的,被火器粘住后火势便全部燃烧起来,火借油力,风助火威,最先有两只船起火。倭人不停地抢救,最终纷纷跳水而死。其余夹板船看见这种情形,无心恋战,只顾逃跑。这一战卢毓英立了首功,升任指挥,转升游击,声名大振。朝廷召他驻守金门。五月,巡抚朱之凭接到洪先春初战失利、请求增兵的报告,立即飞檄命令卢游击带船与洪先春会合征剿。卢毓英正在派员前去通知时,忽然洪游击奔来投奔,哭诉失败的缘由。卢毓英说:“估量这些孤魂野鬼般的小丑,并不难平定。长兄尽管宽心!”随即整顿自己所辖的水师,与洪先春一同进剿。侦探报告郑芝龙,郑芝龙召集弟弟们说:“卢游击虽然号称宿将,却一向没有遇到劲敌;何况如今已经老了,不能有什么作为。”他对芝虎说:“你带五只双帆■〈舟宗〉船,装扮成商船,陆续寄泊在岛美、浯屿。”又对芝鹏说:“你带三只小鱼船,前往东椗一带假装捕鱼并巡哨(东椗是海中的一块礁石,位于镇海卫前方)。如果卢游击的船出动,就立即飞报芝虎,以便合力进攻。”分派完毕后,郑芝龙带八只战船出发,停泊在陆鹅等待敌人。其余船只命芝鹗、芝燕等全部分散隐藏,等我军退却时再冲出攻击,那样就可以擒获敌人。

七月,毓英自负昔日威名,大意欺敌。一见芝龙船仅数只,即挥军冲击。芝豹率二船接敌,未几合即退。龙鼓全■〈舟宗〉齐进,互相攻打,来往冲突。奈风稍逆,龙亦退下。英见其连败,乘势追赶。芝虎得芝鹏报,尾其后顺风而来,大叫:『勿赶!有吾在此』。龙见虎船已到,即挥诸船转战。英闻后有贼船,遂同先春御之。芝鹗等见龙师退至港口,亦合出齐冲,毓英船■〈舟宗〉遂散。芝虎、芝豹环击英船,英身中五箭,负疼死战。豹将搭钩搭住,芝虎一跃过船,连砍数人。豹亦乘势跳过,大喝落舱者不杀,毓英遂被芝虎所获。龙见二弟俱跳过毓英船,随合拢前来,鸣金收军。龙忙过船,喝虎曰:『休得无礼』!改容向英揖曰:『舍弟卤莽,误犯威颜,冀将军宽宥』。英曰:『败将惟有死而已,将军何必加礼』?芝龙曰:『将军朝廷命官,龙安敢不敬礼?非龙敢拒将军,实不得已耳』!英曰:『曾闻将军业已招安,而又逸出。今将军不杀毓英,意欲何为』?龙曰:『某之受招安者,实感蔡道宪前日之恩,故不论轻重,谕到即归。但道宪书獃,奖励无别,不过分散安插而已。因此大众失望,不得不逸去』。英曰:『以将军之才貌,应为干城重寄,岂肯碌碌无闻,难怪将军其然』。龙曰:『苟一爵相加,应为朝廷效力,东南半壁,即可高枕矣』。英曰:『英不才,无力保奏,当为将军荐扬』。龙致谢,带芝虎等过船,令众船鸣金鼓送卢将军回师。英当被获之际,自知必死;不料芝龙加礼相待,心实感激。次日,船进厦门,见都督俞咨皋(大猷之子),陈说战败情由以及芝龙始末衷曲。咨皋曰:『老将军所言虽是;但我们武将只管征剿,至招安非所职掌。况将军被获发回,愈难言矣』。英闻「被获放回」之语,羞愧无地;曰:『末将老而无能,故此被获。但彼惓惓申意,又不得不为之言,正古人所谓知而不讳也』。咨皋曰:『将军奉令征剿,今既如此,亦算失机。本都督未便擅议,应自赴省听候军门处分可也』。英作谢而起曰:『谨遵谕』;退去。咨皋即飞移军门,毓英亦起身。途次泉州时,蔡道宪已内转,仅留太守王猷(字允〔原作胤〕方,粤之东莞人,丙辰进士),毓英谒叙。猷问胜负,英备述始末,称『芝龙将才,因前受抚无职,空为安插,恐势官欺凌,故此逸去。倘当事假以一命,决可再招。弟细思若招此人,年少英勇,尽可用也』。猷点首曰:『将军所言,甚得权宜抚恤用人之要法』。英遂赴省。但朱之凭已接俞咨皋报文,内有云『卢游击舟师战败,被获放回,辱身辱国,莫此为甚』之语。八月,之凭正欲修文覆咨皋;而皋已亲至三山(福州别号),会见之凭。凭责皋:『须会师刻期扑灭,岂可延纵贻害地方』?咨皋即飞檄千户马胜、百户杨世爵,统船二十,前去剿捕。胜与世爵出泊镇海卫,爵谓胜曰:『芝龙在旧镇。我们二十只分为两队,明早我乘潮起,直入海内捣其穴,彼必然情急死战。俟潮退,诱其出港,公督十只合击,彼必星散,一战可以成功』。胜曰:『此议甚妙』!遂与世爵分船,各叮照应。芝燕、芝鸾适在东椗,了望镇海有许多战舰,即着两个能干军士作渔父,坐小艇带鲜鱼数筋混入■〈舟宗〉内,以卖鱼为由,侦探消息。尚隔里许,各相唤争买。二人望尾楼上插五方旗者,拢卖之,故意叫苦:『海面不宁,难作生活。今幸大师进剿,我们就有性命;但不知老爷是谁』?军士曰:『我这船是马老爷、那船是杨老爷,极出名、会打仗』。始末皆说。二人听毕,收了鱼钱,飞驾从连江还旧镇回报。芝龙方知是马胜、杨世爵奉令前来。芝虎闻说,大怒曰:『亦不必烦哥哥动身,弟自领船十只,擒此二贼』。龙曰:『马、杨二人是千户、百户中之最骁勇者,吾弟未可轻视』!虎曰:『哥哥何长别人志气?若不生擒此贼,誓不为人』。龙曰:『吾弟既欲前去,须着芝豹同行。凡事要相机而动,不可徒恃血气之勇』。虎应诺,即领船十只,同豹乘潮落出港。天明,到将军澳前,摇旗擂鼓而进。马、杨二人遇之,笑曰:『狂奴来寻死』。发令迎敌。自巳至未,火烟蔽空,往来冲击,不分胜负。龙见虎悻然而去,虞其有失,自带船六只前往观敌。马、杨二人正在酣战之际,忽见虎后添船,未知几多,遂尔怯战。被芝虎冲过,持火罐掷去,火遂发。世爵同军士救无及,俱赴水。马胜见世爵船中起火,转舵欲救。芝豹尾后赶击。虎又迎敌与战,发斗头炮将胜船打穿,延着火药桶发火。马胜情急,抱铜炮沈于海底。虎、豹挥船攻击,龙又合击,连沈船三只,余舰星奔。龙方鸣金收军,仍回旧镇。马、杨所统之船烧沈五只、败坏六只;其余伤残者,回报失机情由。

译七月,卢毓英倚仗昔日威名,轻敌大意。一看见郑芝龙的船只有几只,便指挥军队冲击。芝豹率两只船迎敌,没多久交战后便退走。郑芝龙击鼓,率全■〈舟宗〉船一齐前进,双方互相攻打,来回冲突。无奈风向稍有不利,郑芝龙也向后退。卢毓英见郑芝龙接连失败,便乘势追赶。芝虎得到芝鹏的报告,顺风从后面赶来,大喊:“不要追!有我在这里。”郑芝龙见芝虎的船已经到达,立即指挥各船转身交战。卢毓英听说后面有贼船,便与洪先春一起抵御。芝鹗等见郑芝龙的船队退到港口,也一齐冲出。卢毓英的船队于是散乱。芝虎、芝豹包围攻击卢毓英的船,卢毓英身中五箭,忍着疼痛拼死作战。芝豹用搭钩钩住敌船,芝虎一跃跳过船去,接连砍倒数人。芝豹也乘势跳过去,大声喝令:“跳进船舱的就不杀!”卢毓英于是被芝虎擒获。郑芝龙看见两个弟弟都跳到了卢毓英船上,便随即合拢船队前来,鸣金收军。郑芝龙急忙过船,喝斥芝虎说:“不得无礼!”又改变脸色,向卢毓英作揖说:“舍弟鲁莽,冒犯了将军威严,希望将军宽恕。”卢毓英说:“我是败军之将,只有死路一条,将军何必这样行礼?”郑芝龙说:“将军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我郑芝龙哪里敢不恭敬行礼?并不是我郑芝龙敢于拒抗将军,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卢毓英说:“曾听说将军已经接受招安,却又逃了出来。如今将军不杀我卢毓英,究竟想做什么?”郑芝龙说:“我接受招安,实在是感念蔡道宪从前的恩德,所以不论事情轻重,只要谕文到达就立即归顺。但道宪的文书写得呆板,所谓奖励没有区别,不过是把我们分散安置罢了。因此众人失望,不得不逃走。”卢毓英说:“凭将军的才干和相貌,本应成为国家倚重的干城之臣,哪里肯庸庸碌碌、默默无闻?难怪将军会这样做。”郑芝龙说:“如果朝廷肯授予我一个爵位,我就应当为朝廷效力;东南半壁江山,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卢毓英说:“我没有才能,也没有力量替将军保奏,但一定替将军推荐宣扬。”郑芝龙道谢后,带着芝虎等人过船,命各船鸣金擂鼓,送卢将军回军。卢毓英被擒时,本来知道自己必死;没想到郑芝龙以礼相待,心里十分感激。第二天,船驶进厦门,见到都督俞咨皋(俞大猷的儿子),便陈述战败的经过以及郑芝龙的身世和内心情由。俞咨皋说:“老将军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们武将只负责征剿,至于招安并不属于我们的职掌。何况将军被擒后又被送回来,就更难说清了。” 卢毓英听到“被擒后放回”这句话,羞愧得无地自容,说:“末将年老无能,所以才被擒。但他郑重地向我申述招安之意,我又不能不替他说话,这正是古人所说的知道实情而不加隐讳。”俞咨皋说:“将军奉命征剿,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算是贻误军机。本都督不便擅自议处,将军应亲自到省里听候军门处分才是。”卢毓英作了一揖起身说:“谨遵谕令。”说完退去。俞咨皋立即飞文移送军门,卢毓英也起身赴省。行至泉州时,蔡道宪已经调入京城,只留下太守王猷(字允〔原作胤〕方,广东东莞人,丙辰进士),卢毓英前去拜见叙谈。王猷问战事胜负,卢毓英详细讲述始末,说:“郑芝龙有将帅之才,因为先前接受招抚却没有得到官职,只是空泛地安置他,恐怕有权势的官员会欺凌他,所以才逃走。倘若主管官员授予他一个官职,肯定还可以再次招安。我仔细想来,如果招纳此人,他年轻勇猛,完全可以任用。”王猷点头说:“将军所说的,很得权宜处置、抚恤招纳和任用人才的要领。”卢毓英于是前往省城。但朱之凭已经收到俞咨皋的报告,其中有“卢游击水师战败,被擒后放回,辱身辱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样的话。八月,朱之凭正准备写文书答复俞咨皋;俞咨皋却已经亲自到了三山(福州的别称),与朱之凭会面。朱之凭责问俞咨皋:“应当约定各军会师,限定日期剿灭贼人,怎么可以拖延放纵,给地方留下祸害?”俞咨皋立即飞檄千户马胜、百户杨世爵,命他们率二十只船前去剿捕。马胜和杨世爵出船停泊在镇海卫,杨世爵对马胜说:“郑芝龙在旧镇。我们二十只船分成两队,明早趁潮水上涨,我乘潮直入海中捣毁他的巢穴,他一定会情急拼死作战。等潮水退落,再诱使他出港,您督率十只船合力攻击,他必定四散逃走,一战便可成功。”马胜说:“这个计策很好!”于是与杨世爵分船,并互相叮嘱照应。芝燕、芝鸾恰好在东椗,远望镇海有许多战舰,便让两个能干的军士假扮渔夫,坐小艇带着几斤鲜鱼混入■〈舟宗〉中,以卖鱼为借口侦察消息。相距还有一里左右,两人便相互呼喊争着买鱼。他们看见尾楼上插着五方旗的船,便靠近去卖,故意叫苦说:“海面不安宁,生活很难维持。如今幸亏大军前来剿捕,我们才有活命;但不知道老爷是哪一位?”军士说:“我这只船是马老爷的,那只船是杨老爷的,他们都很有名,也很会打仗。” 他们把事情的始末全都说了。芝燕、芝鸾听完,收下鱼钱,立即驾船从连江返回旧镇报告。郑芝龙这才知道是马胜、杨世爵奉命前来。芝虎听说后大怒道:“也不必劳烦哥哥出动,弟弟我亲自率十只船去擒这两个贼人。”郑芝龙说:“马、杨二人分别是千户、百户中最勇猛的人,我弟弟不可轻视他们!”芝虎说:“哥哥怎么能增长他人的志气?如果不能生擒这两个贼人,我发誓不再做人!”郑芝龙说:“既然弟弟想去,就必须让芝豹一同前往。凡事要根据时机行动,不能只凭血气之勇。”芝虎答应了,立即率十只船与芝豹乘退潮出港。天亮时到达将军澳前,摇旗擂鼓向前推进。马胜、杨世爵遇见他们,笑道:“狂妄的奴才来找死了。”于是下令迎敌。从巳时到未时,火光烟雾遮蔽天空,双方来回冲击,未分胜负。郑芝龙见芝虎悻悻退去,担心他有失,便亲自带六只船前去观察敌情。马胜、杨世爵正在激战,忽然看见芝虎后面增加了船只,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于是胆怯退战。芝虎冲过来,拿起火罐投掷过去,火便燃烧起来。杨世爵和军士来不及救援,全都跳入水中。马胜见杨世爵的船起火,转舵想去救援。芝豹从后面追击。芝虎又迎上去交战,发射斗头炮把马胜的船打穿,火势延烧到火药桶,顿时起火。马胜情急之下,抱着铜炮沉入海底。芝虎、芝豹指挥船只攻击,郑芝龙又合力夹击,接连击沉三只船,其余战舰四散奔逃。郑芝龙这才鸣金收军,仍然返回旧镇。马胜、杨世爵所统率的船只烧毁、沉没五只,损坏六只;其余受伤残破的船只返回报告失机的原因。

九月,俞咨皋知杨、马二将阵没,即咨副总兵陈希范刻日进剿。侦卒探报芝龙,龙曰:『希范酒徒耳,一鼓破之』。遂整船出,相遇于杏仔。芝虎首冲其■〈舟宗〉,豹继之,人莫敢御,范坐潮遁。芝莞、芝豹等合攻,杨六、杨七船不敢前(杨六、杨七系受招之盗,后复叛去,被龙所斩,有刻杨略、杨速者误也)。百户洪应斗四面受敌,势窘发火自焚;百户张选举抱■〈舟宗〉铳赴水死焉。俞咨皋接报,飞调闽安、兴化、永宁、铜山、陆鹅、悬钟、镇海、金门众指挥千百户诸船齐到,听令出师。龙侦知,集诸弟会议。芝蚊劝龙且避粤东。龙曰:『咨皋膏粱纨裤,徒读父书,虚有其名。何必远避』?芝虎曰:『弟愿为先锋』。龙许之,整船以待。俞咨皋调军已齐,以指挥张挺桂、千户林盛二人领船各五只为先锋,指挥杨国柱、李应龙、千户吴虎、傅圭各领船五只为合后。咨皋自坐大-船,竖一帅旗,为中军提调。又令指挥黄胜、胡如海、黄庭、李廷圭、千户周之士、何世雄、林勳、姚应科、百户王飞熊,李梦斗等各坐船一只,为中护卫冲锋。以游击商世禄领船五只,为监督接应。调拨已定,择日祭江出师。芝龙在旧镇,日则差芝虎、芝燕等轮流驾大船十只、快哨二只,于陆鹅将军澳了望。如有敌情,即便飞报。忽厦门细作探俞都督于六月初八日出师。龙即谕诸弟曰:『明日此敌,惟王飞熊、林盛、李梦斗三人深识水务,兼有胆略,当先除去!其余碌碌群鸡,不足介意』。令芝虎为副将、芝彪驾船十只为先锋。又着芝豹、芝凤、芝豸、芝獬、芝鹄、芝鸾、芝鹗八将,各坐一船,乘夜潮驾出青水墘,然后回头,约明日午时从东椗杀来。又令芝莞、芝麒、芝燕、芝蟒四将,领船各四只,作左右救护。自领芝熊、芝鸾共船六只,居中策应。是夜三鼓,龙统众出泊陆鹅。天明,咨皋大队至,列阵飘扬,炮声振天,烟焰如云。芝虎恃勇,率诸众冲■〈舟宗〉,与林盛、李梦斗等互相攻击。自辰至午,虽各损伤,却未分胜负。芝龙见不能取胜,又望芝豹之船未见影响,无奈亲督■〈舟宗〉船一齐冲入。忽孙雄船被芝熊尾送一炮打沈。咨皋见雄船失,亦催船齐笼围攻。将及酉时,芝豹大■〈舟宗〉已过东碇,闻炮声不绝,顺风潮赶来。咨皋见后面又有贼船将至,急传令与商世禄带领船只分御。世禄奉令,方指挥转舵欲去迎敌,别船诸将不知是要分军,误为退师,各转舵,一时全■〈舟宗〉哄动大乱。咨皋制按不住,被芝虎、芝熊、芝莞、芝燕四将乘虚奋击。王贵、林盛二船发火。芝豹、芝蛟等又从后杀来。皋首尾受敌,兼之潮起风逆,各星散而遁,咨皋亦退。芝龙挥军急追,又连击坏船三只。至浯屿天昏,方鸣金收军。崇祯元年六月九日,俞咨皋遁入厦门,船不得连■〈舟宗〉,而军失纪律。快哨又报芝龙大队咸屯岛美、浯屿,急传指挥傅圭领船十五只,前去南山边青崎一带湾泊,防其突入。厦门百姓,惊慌逃窜。咨皋亦不登岸,即停船水仙宫前。芝龙至五更水涨,吹角进师,圭整船迎敌。芝虎擂鼓首冲,圭船稍怯。龙乘势趱其大队齐攻,圭大败。皋急催师进接,已无及矣,悉回舵星奔。龙追至海门收军(海澄旧水口),号令不许登岸抢掠,即退出厦门港宿夜。天明,仍将舟师收回旧镇。咨皋走至三叉河停泊,申报欲再大会师合剿。工科给事中颜继祖疏参俞咨皋有曰:『郑芝龙生长泉州,凡我内地之虚实,了然于胸。加以岁月所招徕,金钱所诱饵,聚艇数百,聚徒数万。城社之鼠狐,甘为爪牙;郡县之胥役,尽属腹心。乡绅偶有条陈,事未行而机先泄;官府才一告示,甲造谤而乙讹言。复以小惠济其大奸,礼贤而下士、劫富而施贫,来者不拒而去者不追。故官不忧盗而忧民,民不畏官而畏贼,贼不任怨而任德。一人作贼,一家自喜无恙;一姓从贼,一方可保无虞。族属亲故击楫相访,虚往皆得实归,恍若向现任官抽丰。偶或上岸买货讨水,则闾阎市里牵羊载酒、承筐束帛,惟恐后也。真耳目未经之奇变,古今旷见之元凶也。谁酝酿以有今日?则大将军俞咨皋无所逃罪矣。咨皋七尺魁梧,自是将种;奔驰水陆,效有微劳。只因与吴淳夫为儿女婿(淳夫晋江人,庚戌进士,为工部尚书),线索相通,狼狈相依,遂至藐简书如弁髦,视桑梓如秦越。丙寅招抚之议,实倾贼囊以充私橐,敢于孟浪主张。尔时按臣周昌晋及藩、臬诸臣,多讶其非策。而旧抚朱钦相怜地方疲困,不乐观兵,姑听其言,收杨六、杨七以为用。

译九月,俞咨皋得知杨世爵、马胜两将阵亡,便通知副总兵陈希范限期进剿。侦察兵探报郑芝龙,郑芝龙说:“陈希范不过是个酒徒,一鼓作气就能击破。”于是整顿船队出发,在杏仔相遇。芝虎首先冲击陈希范的■〈舟宗〉,芝豹随后跟进,没有人敢抵挡,陈希范借潮水逃走。芝莞、芝豹等合力攻击,杨六、杨七的船不敢向前(杨六、杨七是接受招安的盗贼,后来又反叛,被郑芝龙斩杀;有刻写杨略、杨速的说法是错误的)。百户洪应斗四面受敌,形势窘迫,便放火自焚;百户张选举抱着■〈舟宗〉铳跳水而死。俞咨皋接到报告,立即飞檄调集闽安、兴化、永宁、铜山、陆鹅、悬钟、镇海、金门各地的指挥、千户、百户和各路船只全部到齐,听令出师。郑芝龙侦知此事,召集弟弟们商议。芝蚊劝郑芝龙暂且避往广东东部。郑芝龙说:“俞咨皋是个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只是空读他父亲的兵书,徒有虚名,何必远远躲避?”芝虎说:“弟弟愿意做先锋。”郑芝龙答应了,整顿船队等待。俞咨皋调集的军队已经到齐,便让指挥张挺桂、千户林盛各率五只船担任先锋,让指挥杨国柱、李应龙、千户吴虎、傅圭各率五只船在后方接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俞咨皋亲自坐在大船上,竖起一面帅旗,作为中军统帅调度。又命指挥黄胜、胡如海、黄庭、李廷圭,千户周之士、何世雄、林勳、姚应科,百户王飞熊、李梦斗等各自乘一只船,担任中军护卫和冲锋部队。命游击商世禄率五只船,负责监督和接应。调拨安排完毕后,选择日期祭江出师。郑芝龙在旧镇,白天派芝虎、芝燕等轮流驾驶十只大船、两只快哨船,在陆鹅将军澳了望;一有敌情,立即飞报。忽然厦门的细作探知,俞都督在六月初八日出兵。郑芝龙立即告诫弟弟们:“明天的敌军中,只有王飞熊、林盛、李梦斗三人真正熟悉水战事务,又兼有胆略,应当先把他们除掉!其余都是碌碌无为之辈,不值得在意。”命芝虎为副将,芝彪驾十只船担任先锋。又让芝豹、芝凤、芝豸、芝獬、芝鹄、芝鸾、芝鹗八将各乘一只船,趁夜潮驶出青水墘,然后掉头,约定第二天午时从东椗杀来。又命芝莞、芝麒、芝燕、芝蟒四将各率四只船,担任左右两翼救护。郑芝龙自己带着芝熊、芝鸾共乘六只船,居中策应。当夜三更,郑芝龙率众出发,停泊在陆鹅。天亮时,俞咨皋的大队到达,列阵行进,旗帜飘扬,炮声震天,烟火像云一样。芝虎倚仗勇力,率众冲击■〈舟宗〉,与林盛、李梦斗等互相攻击。从辰时到午时,双方虽都有损伤,却仍未分胜负。郑芝龙见不能取胜,又望不见芝豹船队的动静,无奈亲自督率■〈舟宗〉船一齐冲入。忽然孙雄的船被芝熊从后面发炮击沉。俞咨皋见孙雄的船失事,也催促各船一齐包围进攻。将近酉时,芝豹的大■〈舟宗〉船已经越过东碇,听见炮声不断,便顺风顺潮赶来。俞咨皋见后面又有贼船将到,急忙传令,让商世禄带船分兵抵御。商世禄奉令,刚指挥转舵准备迎敌,其他船上的将领不知道这是要分兵,误以为要退军,也纷纷转舵,一时间全■〈舟宗〉船喧闹震动,大乱起来。俞咨皋控制不住局面,被芝虎、芝熊、芝莞、芝燕四将乘虚猛攻。王贵、林盛的两只船起火。芝豹、芝蛟等又从后面杀来。俞咨皋首尾受敌,再加上潮水上涨、风向逆行,各船纷纷四散逃走,俞咨皋也退走。郑芝龙指挥军队急追,又接连击坏三只船。到了浯屿,天色已经昏暗,才鸣金收军。崇祯元年六月九日,俞咨皋逃入厦门,船只无法连成■〈舟宗〉,军队也失去纪律。快哨又报告郑芝龙的大队全都驻扎在岛美、浯屿,于是急忙传令指挥傅圭率十五只船,前往南山边青崎一带的港湾停泊,防备郑芝龙突然突入。厦门百姓惊慌逃窜。俞咨皋也不上岸,只把船停在水仙宫前。郑芝龙到五更时分,趁潮水上涨,吹角进军;傅圭整顿船队迎敌。芝虎擂鼓首先冲击,傅圭的船稍有畏缩。郑芝龙乘势催促大队一齐进攻,傅圭大败。俞咨皋急忙催促军队前进接应,但已经来不及了,众船纷纷转舵四散奔逃。郑芝龙追到海门才收军(海澄旧水口),下令不许登岸抢掠,随即退出厦门港过夜。天亮后,仍把水师收回旧镇。俞咨皋逃到三叉河停泊,上报请求再次大会各军合力剿捕。工科给事中颜继祖上疏弹劾俞咨皋,其中说道:“郑芝龙生长在泉州,对于我内地的虚实,完全了如指掌。再加上这些年来招徕的人,以及用金钱诱骗来的人,聚集船只数百,聚集徒众数万。城镇乡里的狐鼠之徒,甘愿做他的爪牙;各郡县的胥吏差役,全都成了他的心腹。乡绅偶尔提出条陈,事情还没有实行,消息就先泄露了;官府刚发布一纸告示,甲便制造诽谤,乙便散布谣言。他又用小恩小惠来成就大奸大恶,礼遇贤者、谦下待士,劫取富人财物来施舍穷人;来投奔的人不拒绝,离去的人也不追究。因此官府不担忧盗贼,反而忧虑百姓;百姓不害怕官府,反而害怕盗贼;盗贼不承担怨恨,反而获得恩德。一个人做了贼,一家人便庆幸可以平安无事;一姓人跟从盗贼,一方百姓便认为可以保全无忧。族人亲友摇着船桨前去探访,空手而去,都满载而归,恍如向现任官员索取馈赠。盗贼偶尔上岸买货、讨水,乡里街市便牵羊带酒,捧着筐子、捆着布帛前来馈送,只怕落在后面。这真是耳目未曾经历的奇变,古今罕见的大凶元首。是谁酝酿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大将军俞咨皋实在无法逃脱罪责。俞咨皋身长七尺,身材魁梧,本来就是将门之后;奔走水陆之间,也曾有些微小功劳。只是因为他与吴淳夫结为儿女亲家(吴淳夫是晋江人,庚戌进士,任工部尚书),彼此内外勾连,狼狈相依,于是竟至于轻视朝廷文书,把它看得像丢弃的冠带一样,把故乡视同秦国与越国那样疏远。丙寅年关于招抚的议论,实际上是倾空盗贼的钱囊来充实自己的私囊,却敢于轻率地主张招抚。当时按察使周昌晋以及藩、臬等官员,多数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但前任巡抚朱钦相怜悯地方困乏,不愿意兴兵,只好姑且听从他的意见,收纳杨六、杨七作为部下。

岂知抚寇者,必未抚之先,晓以利害、示以兵威,使彼摇尾而乞怜;又必既抚之后,散以原籍、领以保约,使之乐业而安生。而咨皋招之海,仍置之海。首从无分别,商民任劫掠;故今日授抚之职,即明日作贼之人。且也杀人可以不死,家享巨室良田之福,而身被黄盖腰金之贵,人皆有所利而为贼,何所惩而不为贼乎?去年春间,羽书络绎,咨皋抱头三山,趦趄观望。及标船标兵陆续先发,咨皋始出。副将陈希范嗜酒有癖,占风无智。泊舟铜陵之内港,流连杯酌。哨探报警,屈被鞭笞。贼已迫而缆未解,无怪九十余之战舰、千余人之壮丁,尽投烈焰而葬鱼腹也。最可痛者,把总洪应斗、张选举奋不顾身,手刃贼级数十颗。贼以火攻,应斗、选举以火攻贼,贼锋稍挫。奈希范之扬帆远遁,杨六、杨七之袖手旁观,应斗自知不免,发火而自焚死。选举势穷,抱铜铳自沈于海底,有心人咸为流涕。希范既以身免,犹诬应斗以未知着落。天日在上,将谁欺乎?此恤典宜急,以慰忠魂。至抚臣朱之凭严檄杨六、杨七而杳然无踪,咨皋始缩舌无辞。抚臣劾希范并及咨皋,人皆谓二将必伏斧钺之诛。而财神有灵,冰山是倚,白简已入长安,希范尚扬扬自得,仪从鼓吹,放铳开门。咨皋则掩耳偷生,听强寇蹂躏内地,游戏于同安、海澄、石码之间;以至贼突入镇门,离漳郡仅咫尺。非县令曹履泰、刘斯泝卧薪尝胆,保障于外,巡道朱大典发令指挥,弹压于内,斗大孤城,几乎断送;而漳亦岌岌不保矣。闽事尚忍言哉!粤艘不通,岁荒米贵,小民枵腹,莫必其命。而咨皋反委官驾船买谷,名为给食于兵,而实则齎粮于盗,漳民争欲脔其肉而寝其皮。淳夫虽一手障天,曲庇咨皋;而先帝明旨于抚臣疏中,直以攻堡烧船伤兵损将,诘其招抚之效安在,并究其酿祸之责,安所逃罪矣。后复于按臣疏中专责咨皋,以策后效,偿前失矣。荏苒居诸,于今八月,不闻咨皋有尺寸之树立,岂谓贼稍离汛地,遂可骄语驱除之功乎?贼避北风,非慑咨皋。闽粤辅车唇齿之势,粤危则闽不得独安,贼若再顺风为阵,臣必料咨皋之束手无措。此在咨皋之罢斥宜早、希范之逮问难宽也』。疏上,下廷臣会议。俞咨皋即解任,陈希范听处分(后二人咸问斩)。于是芝龙纵横沿海,当事者莫敢问焉。秋七月;新巡抚熊文灿接泉州府王猷条陈时事称:『郑芝龙两次大胜洪都司而不追,获卢游击而不杀;败俞都督师于海内,中左弃城逃窜,约束其众,不许登岸,不动草木:是芝龙不追、不杀、不掠者,实有归罪之萌。今一时剿难卒灭,抚或可行。不若遣人往谕退船海外,仍许立功赎罪。俟有功日,优以爵秩』。文灿即批巡道邓良知酌议。良知接批;即传王猷问曰:『贵府所详招安郑芝龙一事,抚台业已批下,着本道酌议,遣人招安。但查旧按前道系差黄昌奇去的,今者昌奇已死,不知欲差何人』?猷打恭曰:『卑府此详,原有其故:前日卢游击被获,郑芝龙业将衷曲一一吐告。迨后历观芝龙行事,实有受招之意。今剿既不能行,日见猖獗,将为东南所患,故卑府详请。今抚宪既批允,以卑府管见,还该令卢游击去的,其事方济』。良知曰:『贵府所言诚是。但卢游击此时在省候旨,如何得去』?猷曰:『须宪台禀请,一可以救援卢游击之危,二可以造生灵无数之福,一举两得』。良知是之,随飞禀巡抚文灿。文灿接良知禀,内称:『芝龙就招意既已吐露于卢游击之耳,今可着其前去。成功之日,许赎前罪』等语。文灿立调卢游击面询曰:『卢毓英!查汝履历,屡建劳勳,堪称宿将。为何反遭此小寇所获』?英禀曰:『罪弁奉令出征,敢不竭力?奈郑芝龙年少猛勇,船只最坚牢。毓英所统军士,未经战阵,一见即溃,故罪弁独力难支,所以被获。此等情由,还求宪天救援』。文灿曰:『今有泉州王知府详文招安,巡道禀请委汝前去。若能招安芝龙,本军门自为汝救解』。英曰:『招安芝龙,固是不难;但芝龙以前抚未加官爵,恐遭势宦凌辱,是以逸去。

译哪里知道抚慰盗寇,必须在招抚之前先向他们说明利害、显示兵威,使他们摇尾乞怜;招抚之后又必须把他们分散遣返原籍,让他们领取保结文书,使他们安于本业、安心生活。然而俞咨皋在海上招安他们,仍然把他们安置在海上;对首犯和跟从者不加区别,任凭商人百姓遭受劫掠。因此今天授予招抚职位的人,明天就可能成为作贼之人。况且杀人也可以不死,家里享有富贵人家的良田厚产,自己又获得黄盖、腰金那样的显贵,人们都有利可图而去做贼,那还有什么惩罚能够阻止他们不做贼呢?去年春天,告急军书接连不断,俞咨皋抱头躲在三山,迟疑观望。等到标船、标兵陆续先行出发,俞咨皋才出兵。副将陈希范嗜酒成癖,不能根据风向作出明智判断。他把船停在铜陵内港,流连于饮酒。哨探报告敌情,他反而被鞭打。贼人已经逼近,缆绳还没有解开,难怪九十多只战舰、一千多名壮丁全都投入烈火,葬身鱼腹。最令人痛惜的是,把总洪应斗、张选举奋不顾身,亲手斩杀贼人首级数十颗。贼人用火攻,洪应斗、张选举也用火攻反击,贼人的锋势稍稍受挫。无奈陈希范却扬帆远逃,杨六、杨七袖手旁观。洪应斗知道自己难免一死,便放火自焚。张选举见形势穷困,抱着铜铳沉入海底,有志之士都为之流泪。陈希范既然保全自身逃走,却还诬陷洪应斗,说不知道他的下落。苍天在上,这还能欺骗谁呢?对于洪应斗这样的忠魂,抚恤典礼应当立即举行,以慰藉他的英灵。后来巡抚朱之凭严令追捕杨六、杨七,但他们杳无踪影,俞咨皋这才理屈词穷。巡抚弹劾陈希范,也连带弹劾俞咨皋,人人都认为两位将领必定要受到斧钺诛杀。然而财神似乎有灵,背靠冰山,弹劾的奏章已经送入长安,陈希范却仍然扬扬自得,仪仗鼓吹,放铳开门。俞咨皋则捂住耳朵苟且偷生,任凭强盗蹂躏内地,在同安、海澄、石码之间游荡嬉戏;以至于贼人突然攻入镇门,距离漳郡只有咫尺之遥。若不是县令曹履泰、刘斯泝卧薪尝胆,在外面保卫地方;巡道朱大典发令指挥,在里面弹压,像斗那么大的孤城几乎就要断送,漳州也将岌岌可危、无法保全了。福建的事情还怎么忍心说下去!广东的船只无法通行,年成荒歉、米价昂贵,百姓空着肚子,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而俞咨皋反而派官员驾船买粮,名义上是给士兵供粮,实际上却是在给盗贼运粮,漳州百姓都争着想把他的肉切来吃、把他的皮剥下来睡。吴淳夫虽然一手遮天,曲意庇护俞咨皋;但先帝已经在给巡抚的诏旨中明确指出,攻打堡垒、焚烧船只、损伤士兵、折损将领,责问招抚的成效究竟在哪里,并追究酿成祸患的责任,他哪里还能逃脱罪责?后来又在给按察使的诏旨中专门责备俞咨皋,希望以此取得今后的成效,弥补从前的过失。时光荏苒,到了如今八月,却没有听说俞咨皋建立哪怕一点功绩,难道只是因为贼人稍稍离开了巡防辖区,就可以夸口说已经取得驱除之功吗?贼人避开北风,并不是害怕俞咨皋。福建、广东有如车辅唇齿,广东危急,福建不可能独自安定;如果贼人再次顺风列阵进攻,我敢断定俞咨皋一定会束手无策。如此看来,俞咨皋应当及早罢免斥退,陈希范也难以宽恕逮捕审问。”奏疏呈上后,交给朝廷大臣会议。俞咨皋立即被解除职务,陈希范听候处分(后来这两人都被判处斩刑)。于是郑芝龙纵横沿海,主管官员没有人敢过问。秋季七月,新任巡抚熊文灿接到泉州府王猷陈述时事的条文,其中说:“郑芝龙两次大败洪都司却不追赶,俘获卢游击却不杀害;在海上击败俞都督的军队,中左弃城逃跑,他约束部众,不许登岸,也不损伤草木。郑芝龙不追、不杀、不掠,确实已经萌生了归顺赎罪的意思。如今一时之间难以彻底剿灭,或许可以采用招抚办法。不如派人前去晓谕他退兵到海外,仍许他立功赎罪。等到立功之日,再优厚地授予爵位官秩。”文灿立即批示巡道邓良知酌情议定。良知接到批示后,便传王猷来问:“贵府详细陈述招安郑芝龙一事,抚台已经批下,命本道酌情议定,派人招安。但查照旧例,前任按察道曾派黄昌奇前去;如今昌奇已经去世,不知准备派什么人去?”王猷作揖说:“卑府这份详文,原本是有缘故的:前些日子卢游击被俘,郑芝龙已经把内情一一吐露出来。后来逐一观察芝龙的作为,确实有接受招安的意思。如今剿抚都不能奏效,眼看他日益猖獗,将成为东南的祸患,所以卑府才详细请求。现在抚宪既然批准了,依卑府的见解,还是应当让卢游击前去,这件事才会成功。” 良知说:“贵府所说确实有道理。但卢游击此时正在省城等待圣旨,怎么能够前去?”王猷说:“必须请宪台上奏请求,这样一来可以解救卢游击的危难,二来可以造福无数百姓,真是一举两得。”良知认为有理,随即急速上禀巡抚文灿。文灿接到良知的禀文,里面说:“郑芝龙愿意接受招安的意思,已经亲口向卢游击吐露,现在可以让卢游击前去。成功之日,准许他赎清以前的罪过。”等语。文灿立即调卢游击来当面询问:“卢毓英!查你的履历,屡次建立功勋,足称老将。为什么反而被这个小寇俘获?”毓英禀告说:“罪将奉命出征,岂敢不竭尽全力?只是郑芝龙年少而勇猛,船只又最为坚固。毓英所统率的军士没有经过战阵,一见敌人就溃败,所以罪将独力难以支撑,才被俘获。这些实情,还请宪台设法救援。”文灿说:“如今有泉州王知府的详文请求招安,巡道又禀请委派你前去。如果能够招安芝龙,本军门自然替你奏请解脱罪责。”毓英说:“招安芝龙本来不难;只是芝龙以前接受招抚时没有得到官爵,恐怕会遭到有权势的宦官凌辱,所以才逃走。”

今欲再去招安,若无官爵,恐不能服芝龙之心。宪天为国为民,必须酌议妥当,庶罪弁好去』。文灿曰:『芝龙不过一小寇耳,欲加大职,难以题请;若与之职小,他未必如意』。毓英曰:『凡事当相经权,苟有利于社稷,「春秋」许之。今日招安郑芝龙,不但安民生,且为国家得人用』。文灿曰:『本军门给尔令牌,前到泉州与道府相议,酌量而行』。毓英叩谢,出领文牌。下泉州,先见知府王猷,致谢提拔大恩,次及招安事。猷曰:『将军此去,自然成功』。英曰:『芝龙自然受招。第去招抚尚有一事最要者未妥』。猷曰:『请明其说』。英曰:『前见抚台,弟亦面陈,若无官职,难买芝龙之心。抚台着弟前来与公祖并道尊商量』。猷曰:『弟前文业已详明,着其退师海外,将功赎罪。俟有功之日,另优以爵秩。况今李魁奇(有刻李芝奇者,误也)。并了陈衷纪,杨六、杨七叛去(有云杨禄、杨策者,误也),肆行乌洋,褚彩老劫掠沿海,刘香老扰害惠、潮及南澳地方。将军此去谕其招安,擒灭诸盗,抚台自然特本加以重爵,为朝廷股肱。岂不胜于游荡波涛乎』?英曰:『公祖所谕极是,足以服芝龙之心』。遂随王猷谒巡道。猷入,将所议招安始末陈明。良知大喜,立传毓英。英谢救援毕,良知曰:『抚台发文前来与本道同知府商议,王知府所回之话甚然有理,汝可前去。事妥之日,本道自然申请为解前愆』。英曰:『今日得起白骨而肉者,皆老大人之赐,世世衔结』!遂辞起身,竟往旧镇。先差人通知芝龙,龙随遣芝鹏引接到船,各相致意。龙曰:『今日何幸得将军驾临,实慰芝龙素愿』。英曰:『弟老而无能,前荷将军不杀。回到中左,被俞都督申报失机。迩蒙泉州王府尊详请抚台,抚台委弟前来招安。业将将军衷曲一一剖明,甚是欢喜。着将军退师海外,立功之日,定然保题,决不负将军归诚之意』。龙拱谢曰:『此皆将军游扬之德,异日自当厚报!须烦将军婉回,通行各处,庶使将士便于采买粮食』。英曰:『此自然之理。但将军亦当严饬诸人,登岸毋得放纵,以累名誉』。龙曰:『谨受大教』。尽欢而散。九月,芝龙举其众降。差芝燕、芝凤带金银币帛,同毓英入泉州城。先见王猷,次见邓良知,代芝龙陈始末,愿拜门下,缴上厚礼。各大喜,即行文本府沿海卫所,许芝龙军士登岸采买。又为申请军门,内称:『芝龙倾心向化,情愿自新立功赎罪,从此沿海地方得以宁靖』等语,交毓英上省。英至省投缴文灿,文灿即传英进问。英一一代芝龙禀上:愿充辕门犬马报效,所有福建以及浙、粤海上诸盗,一力担当平靖,以赎其罪。并呈重礼。文灿大喜,收之。立即通行全省,准芝龙招安,候旨定夺;遂以义士「郑芝龙收郑一官」功题,委为海防游击。又委毓英为监督,督芝龙军平诸盗。立功之日,再为题请(按芝龙与思齐为盗时,名一官,迨齐死,问天筊时,改名芝龙。当道缙绅受赂庇护,无可为辞,故以「芝龙收郑一官」题请)。毓英齎军门檄谕同芝凤回泉,见府道。府道亦为英喜,嘱其速督芝龙立功。英星驰到旧镇,会芝龙。龙询凤、燕,同道府口气,并观军门题禀,大悦,致谢毓英。即整顿船只,以便征剿。英曰:『将军此行先平何人』?龙曰:『陈衷纪等原有八拜之交,今为李魁奇所并,当誓师先除此贼,则公私可以两尽』。英曰:『将军情义深重,调度有方,真令人感激敬服』。龙随差快哨出洋,侦探魁奇住处(李魁奇者,渔父也,泉州惠安人。从幼出入湄洲沿海。深识水性,身藏水底,半日不起,口能转气,眼见诸物。年二十九,两臂有七百斤之力,纠合诸渔船,劫掠商艘。适会集澎湖,候截吕宋洋艘。其陈衷纪等自与芝龙分别,复往台湾。因众咸沾疫症,及知芝龙逸出,不能前进。后诸人略痊,方统船过来聚首。不料至澎湖遇李魁奇,奇即挥船围击。陈衷纪、杨天生、陈勳等原虽猛勇,终是新病才好,安能敌奇新出之犊,随为所伤。仅存李英同通事何斌一船,仍回台湾。故此李魁奇独霸横行,目空群盗)。

译“如今想再去招安他,如果没有官爵,恐怕不能使芝龙心服。宪台为国家和百姓着想,必须斟酌妥当,这样罪将才好前去。”文灿说:“芝龙不过是一个小寇罢了,想给他很大的官职,难以向朝廷题请;如果只给他小官,他未必满意。”毓英说:“凡事都应当权衡变通,只要有利于国家,《春秋》也允许这样做。今日招安郑芝龙,不但能安定百姓生活,而且能为国家得到可用的人才。”文灿说:“本军门给你令牌,你先到泉州与道台、府台商议,酌情办理。”毓英叩头致谢,出门领取文牌。到泉州后,先拜见知府王猷,感谢他提携推荐的大恩,然后谈到招安之事。王猷说:“将军这次前去,自然会成功。”毓英说:“芝龙自然会接受招安,只是前去招抚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有妥善解决。”王猷说:“请说明你的意思。”毓英说:“前些日子见抚台时,弟也当面陈说过:如果没有官职,就难以收买芝龙的心。抚台命弟前来同公祖和道尊商量。”王猷说:“弟以前的文书已经详细说明,命令他退兵到海外,以所立功劳赎罪;等到立功之日,再另行优厚授予爵位官秩。” “况且现在李魁奇(有刻作‘李芝奇’的,是错误的)已经吞并了陈衷纪,杨六、杨七也叛离而去(有人说是杨禄、杨策,也是错误的),在乌洋肆意横行;褚彩老劫掠沿海,刘香老侵扰危害惠州、潮州以及南澳一带。将军这次前去晓谕他接受招安,擒获消灭各路盗贼,抚台自然会专门上本为他加授重爵,使他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这难道不胜过在海上漂泊游荡吗?”毓英说:“公祖所晓谕的极有道理,足以使芝龙心服。”于是随王猷拜见巡道。王猷进去后,把商议招安的始末详细陈明。良知非常高兴,立即传毓英进来。毓英先谢过救援之恩,良知说:“抚台发文命你前来与本道、知府共同商议,王知府所说的话很有道理,你可以前去。事情办妥之日,本道自然申请替你解除以前的过失。”毓英说:“今日能够使我这具白骨重新生肉,全是老大人的恩赐,我世世代代都铭记不忘!”于是告辞出发,径直前往旧镇。先派人通知芝龙,芝龙便派芝鹏引领他登船接见,双方互相致意。芝龙说:“今日何其有幸,竟劳将军驾临,实在慰藉了芝龙平素的愿望。”毓英说:“弟年老无能,先前承蒙将军不杀。” “回到中左后,被俞都督上报贻误军机。近来承蒙泉州王府尊详细请求抚台,抚台委派弟前来招安。弟已经把将军的内情一一剖明,抚台十分欢喜,命将军退兵到海外;立功之日,一定替你保奏,决不会辜负将军归诚的心意。”芝龙拱手致谢说:“这全是将军替我宣扬美德的恩惠,将来我一定厚报!还要烦劳将军委婉地替我回禀,请通行各处,免得将士买粮食时有所不便。”毓英说:“这自然是应当的。但将军也应当严令众人,登岸时不得放纵,以免连累自己的名誉。”芝龙说:“谨受大教。”宾主尽欢而散。九月,芝龙率领部众投降。他派芝燕、芝凤带着金银财帛,同毓英一起进入泉州城。先拜见王猷,再拜见邓良知,代芝龙陈述事情始末,表示愿意拜在二人门下,并献上厚礼。二人大为欢喜,立即发文给本府沿海各卫所,准许芝龙的军士登岸购买粮食。又替他向军门申请,文中说:“芝龙诚心归化,情愿改过自新、立功赎罪,从此沿海地方可以获得安宁。”等语,交给毓英带到省城。毓英到省城后,把文书交给文灿,文灿立即传他进去询问。毓英逐一代芝龙禀报:愿意充当辕门下的犬马来效力,福建以及浙江、广东海上的各路盗贼,都由自己全力承担平定,以赎以前的罪过;并呈上厚礼。文灿大喜,收下礼物。随即通行全省,准许芝龙接受招安,等待圣旨裁定;于是以义士‘郑芝龙收郑一官’的功劳上奏,任命他为海防游击。又任命毓英为监督,督促芝龙的军队平定各路盗贼。立功之日,再行题请。(按:芝龙与思齐做盗贼时,名字叫一官;等思齐死后,在问天筊时改名芝龙。当时掌权的士绅接受贿赂加以庇护,无法辩解,所以用‘芝龙收郑一官’的名义题请。) 毓英携带军门的檄文和谕帖,同芝凤回到泉州,拜见府台、道台。府台、道台也替毓英高兴,嘱咐他赶快督促芝龙立功。毓英日夜兼程赶到旧镇,会见芝龙。芝龙询问芝凤、芝燕转达的道台、知府的口气,又看了军门的题本和禀文,非常高兴,向毓英致谢。随即整顿船只,以便出征剿贼。毓英说:“将军这次出征,先平定什么人?”芝龙说:“陈衷纪等人与我原来有八拜之交,如今却被李魁奇吞并,我发誓要先除掉这个贼人,这样公事私仇都能兼顾。”毓英说:“将军情义深厚,调度有方,实在令人感激敬佩。”芝龙随即派遣快哨船出海,侦察李魁奇的住处。(李魁奇是渔夫,泉州惠安人。从小出入湄洲沿海,深谙水性,能够藏在水底半日不起身,口中能换气,眼睛能看见各种东西。二十九岁时,两臂有七百斤的力气,纠集各渔船,劫掠商船。恰好聚集在澎湖,等待截击驶往吕宋的海船。陈衷纪等人同芝龙分开后,又前往台湾;因为众人都染上疫病,加上得知芝龙已经逃走,不能继续前进。后来众人病情略有好转,才统率船只前来会合。不料到了澎湖遇上李魁奇,魁奇立即指挥船只围攻。) 陈衷纪、杨天生、陈勋等人原本虽然勇猛,终究是新病初愈,怎么能敌得过刚刚出道的李魁奇,随即被他击伤。最后只剩下李英和通事何斌的一条船,仍然返回台湾。因此李魁奇独霸海上,横行无忌,把各路盗贼都不放在眼里。”},{

崇祯二年四月,奇正率诸船在辽罗地方候劫商艘。郑芝龙得报,令芝虎、芝豹为先锋,芝彪、芝鹏为应援,自领芝鹗、芝豸等同卢毓英为合后。时彪、虎、燕、豸四船齐到,各逞夙威,两相攻打。守金门之哨船忽听炮响,亦驾船从城仔角出,而芝龙大队亦至。魁奇寡不敌众,就转舵欲遁。适南风起,龙一船牵舵乘势冲下。芝蟒持火罐抛过,魁奇忙将木棍打落水中。芝豹藉风合击,赶将搭钩搭住,被魁奇一刀洗断开去。芝麟又将火烺喷筒烧来,魁奇遂将船舵摆开,悉为横风吹散。不提防芝虎船从后赶杀,声如巨雷,大喝:『死贼!今日决难饶汝』!搭钩搭住,执牌跃过。魁奇接敌,互相交鬪。奇伙合并,虎逞力支御,势已危迫。幸陈霸、陈秀亦跳过。霸砍散环众,秀一枪刺倒魁奇(陈秀,海澄人,后封武功伯。献仙霞关投诚。陈霸,南安石井人,吕姓,为陈氏养子。人品肥矮,浑号「三尺六」,踞南澳。入粤东投诚,封忠勇侯)。芝虎乘势连砍二人,余悉伏舱或赴水者。龙见魁奇被砍,遂大呼:『降者不杀!你等原是良民,投顺自然重用』。是以所有船只咸落头帆降,龙收其众。令割魁奇首级,设位哭祭陈衷纪等。然后回师,申报军门。文灿接捷,知龙阵斩李魁奇,收其全伙。差旗鼓张彬齎谕帖银牌,前到辽罗犒赏,并许转题参将。巡道与泉府,亦差知事林旭齎银牌羊酒犒赏,并安插魁奇党。芝龙大悦,各答厚礼,具禀伸谢。六月,芝龙斩叛贼杨六、杨七于浯洲港(浯州,金门别名),收其众。八月,褚彩老掠闽安,文灿檄芝龙。龙追于南日,灭之。崇祯三年庚午夏五月,芝龙因忆火光梦中之异,修书遣芝燕驾船往日本,迎接翁氏并其子回来。日本国王因颜思齐集船谋夺不成,从此加意防范唐人。而翁氏与芝龙倏尔别去,虽屡翘首云山,其奈盈盈带水何;惟日抚其子。喜子颇可人,又举止异众。一日报唐船到,父女正在计念间,突闻呼叫之声。翁翊皇出接,两未谋面;询其由来,方知为芝龙差,欲接其女与甥回也。芝燕曰:『奈与国王再三说无此例,岂不徒费其劳』?翊皇曰:『国王见书欢喜,抑有怒色』?燕曰:『国王见书甚喜』。翊皇曰:『见书若喜,再作商量』。燕曰:『自然还要恳求国王,难道就回么』?唤从人将所带物件行李悉迁上翊皇家,住下。然芝龙自遣芝燕去后,偶闲谈间,见南风大盛,屈指芝燕到日本矣。旁有日本旧唐者到芝龙面前言曰:『到,谅到矣,恐国王未必允从』。芝龙曰:『汝何所见』?旧唐者曰:『日本从来未有妇人入我中国,国王焉肯特破此例。必用一计服他,然后可』。芝龙猛省:『尔言有理。可觅画师画我形图,驾统无数艨艟,旌旗飞扬,军威雄壮。令芝鹗带好汉六十名,新盔亮甲,器械坚利,乘此南风尾过去。声言若不依允,即欲兴师前来』。鹗领命行,八昼夜到日本。芝鹗入港,将旗帜器械摆列整齐,金鼓喧天。一时日本骇然,恐是侵犯之船,炮台预放,以观动静。迨至落椗,其疑方释。芝鹗上山,将画图送入。国王收阅,集诸文武会议曰:『郑芝龙连发两书,遣人前来,未知作何发付』?辅国将军(日本之权,全在辅国)启曰:『迩闻郑芝龙兵船甚盛。今连发两书前来,欲依他,从无此例;若不依他,恐一旦加兵,亦是费事。以臣管见,不如将儿子送还他,其妇女说从无此例,则一举可以两得矣』。国王大喜曰:『此议甚当』。立传翁翊皇面谕。皇领命回家,与燕、鹗及女儿说知。九月北风起,国王回郑芝龙书,送其子交芝燕、芝鹗载归。翁氏临别之际,悲喜交集(喜者,喜其父子相会;悲者,悲未得见夫君,今反失其子),牵衣恸泣。芝燕、芝鹗共慰之,劝曰:『归去商量,自当设法再来迎接』。随解缆。顺风十月到安海。芝龙望见其子仪容雄伟,声音洪亮,屈指已七岁矣。追忆生时奇兆,甚喜。延师肄业,取名森,字大木,读书颖敏。但每夜必翘首东向,咨嗟太息,而望其母(日本在东)。森之诸季父兄弟辈数窘之;独叔父郑鸿逵甚器重焉(逵字圣仪,别号羽公,庚戌进士)。每摩其顶曰:『此吾家千里驹也』!有相士见之曰:『郎君英物,骨格非常』!对芝龙称贺。芝龙谢曰:『余武夫也,此儿倘能博一科目,为门第增光,则幸甚矣』。相者曰:『实济世雄才,非止科甲中人』。性喜「春秋」,兼爱「孙吴」。制艺之外,则舞剑驰射;楚楚章句,特余事耳。事其继母颜氏最孝。于十一岁时,书斋课文,偶以小学「洒扫应对」为题,森后幅束股有『汤、武之征诛,一洒扫也;尧、舜之揖让,一进退应对也』。先生惊其用意新奇。

译崇祯二年四月,李魁奇率领各船在辽罗一带等候劫掠商船。郑芝龙得到消息,命郑芝虎、郑芝豹担任先锋,郑芝彪、郑芝鹏负责接应,自己带着郑芝鹗、郑芝豸等人,与卢毓英共同殿后。当时郑芝彪、郑芝虎、郑芝燕、郑芝豸四船同时到达,各自逞现往日威势,双方展开攻打。驻守金门的哨船忽然听到炮声,也驾船从城仔角驶出,郑芝龙的大队人马也到了。李魁奇寡不敌众,便转舵想要逃走。恰好南风刮起,郑芝龙的一艘船牵动船舵,借着风势冲了下来。郑芝蟒拿着火罐抛过去,李魁奇连忙用木棍将它打落水中。郑芝豹借风合力攻击,赶上去用搭钩钩住船只,却被李魁奇一刀砍断。郑芝麟又用火烺喷筒烧来,李魁奇于是把船舵拨开,船只全被横风吹散。没料到郑芝虎的船从后面赶来袭杀,声音如同巨雷,大声喝道:『死贼!今天决不能饶你!』随即用搭钩钩住船只,举着盾牌跳了过去。李魁奇迎战,双方互相搏斗。李魁奇的同党合在一起,郑芝虎奋力抵挡,形势已经十分危急。幸好陈霸、陈秀也跳了过去。陈霸砍散围攻的众人,陈秀一枪刺倒李魁奇。(陈秀是海澄人,后来封为武功伯;献出仙霞关投诚。陈霸是南安石井人,姓吕,是陈氏的养子。此人身材肥胖矮小,绰号『三尺六』,据守南澳。后来进入粤东投诚,被封为忠勇侯。)郑芝虎乘势接连砍倒两人,其余的人都躲进船舱,或跳水逃走。郑芝龙看见李魁奇被砍倒,便大声喊道:『投降的人不杀!你们原本都是良民,归顺之后自然会得到重用。』因此,所有船只都降下头帆投降,郑芝龙收编了他们。郑芝龙命人割下李魁奇的首级,设灵位哭祭陈衷纪等人。随后率军回师,向军门申报。熊文灿接到捷报,得知郑芝龙阵斩李魁奇,收服了他的全部部众。熊文灿派旗鼓张彬携带谕帖、银牌,先到辽罗犒赏,并答应转报朝廷推荐郑芝龙担任参将。巡道和泉府也派知事林旭携带银牌、羊和酒前往犒赏,并安置李魁奇的党羽。郑芝龙非常高兴,分别以厚礼答谢,并写具禀文表示感谢。六月,郑芝龙在浯洲港斩杀叛贼杨六、杨七,收编了他们的部众。(浯州是金门的别名。) 八月,褚彩老劫掠闽安,熊文灿发布檄文命郑芝龙出兵。郑芝龙在南日追上他,将其消灭。崇祯三年庚午年夏五月,郑芝龙因想起梦中出现火光的异象,写信派郑芝燕驾船前往日本,接翁氏和她的儿子回来。日本国王因为颜思齐曾聚集船只图谋夺取政权而未能成功,从此更加严密防范唐人。翁氏与郑芝龙突然分别,虽然多次抬头遥望云山,却无奈相隔盈盈一水;只能每天抚养儿子。她很欣喜儿子颇为可爱,而且举止不同寻常。一天,听说唐船到达,父女正在思量此事之间,忽然听见呼喊声。翁翊皇出去接待,双方此前并未见过面;询问来意后,才知道是郑芝龙派来,想接他的女儿和外甥回去。郑芝燕说:『可是已经再三对国王说明没有这个先例,难道不是白费他的辛劳吗?』翁翊皇说:『国王看了书信高兴吗,还是面有怒色?』郑芝燕说:『国王看了书信非常高兴。』翁翊皇说:『既然看信高兴,那就再作商议。』郑芝燕说:『当然还要恳求国王,难道马上就回去吗?』于是叫随从把所带的物品和行李全部搬到翁翊皇家中,住了下来。然而,郑芝龙自从派郑芝燕出发以后,一次闲谈时看见南风大盛,便屈指计算,认为郑芝燕已经到日本了。旁边有一名在日本居住过的唐人来到郑芝龙面前说:『应该已经到了,只是恐怕国王未必答应。』郑芝龙说:『你有什么见解?』这名旧唐人说:『日本从来没有妇女进入我国,国王怎么肯特意破例?一定要用一条计策使他屈服,然后才可以成功。』郑芝龙猛然醒悟,说:『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找画师画出我的形貌图像,画成统领无数艨艟、旌旗飞扬、军威雄壮的样子。命郑芝鹗带六十名壮士,穿戴崭新的头盔铠甲,携带坚固锋利的器械,乘着这股南风顺风驶去。对外声称,如果不答应,就要发兵前来。』郑芝鹗领命出发,经过八个昼夜到达日本。郑芝鹗进入港口,把旗帜和器械排列整齐,金鼓声震天。一时间日本人大为惊骇,以为是来侵犯的船只,炮台预先开炮,以观察动静。直到船只下锚停泊,他们的疑虑才消除。郑芝鹗上山,把画像送进去。国王看完后,召集文武官员议论说:『郑芝龙接连写来两封信,又派人前来,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辅国将军说:(日本的权力全在辅国将军手中。)『近来听说郑芝龙的兵船十分强盛。如今他接连写来两封信并派人前来,如果答应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如果不答应他,恐怕一旦发兵,也会带来麻烦。依臣下看来,不如把儿子送还给他,至于他的妇女,就说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这样一来,一件事可以得到两个结果。』国王大喜,说:『这个建议非常恰当。』随即传召翁翊皇,当面向他说明此事。翁翊皇领命回家,把事情告诉郑芝燕、郑芝鹗和女儿。九月北风刮起,国王给郑芝龙回信,把他的儿子交给郑芝燕、郑芝鹗装船带回。翁氏临别时悲喜交集:喜的是父子得以相会,悲的是没能见到丈夫,如今反而又要失去儿子;她拉着儿子的衣服悲痛哭泣。郑芝燕、郑芝鹗一同安慰她,劝说道:『先回去商议,自然会想办法再次来接你。』随后解开缆绳。借着顺风,十月到达安海。郑芝龙远远看见儿子仪容雄伟、声音洪亮,屈指一算,已经七岁了。追忆他出生时的奇异征兆,郑芝龙十分高兴。于是请老师教他读书,取名郑森,字大木;他读书聪颖敏捷。但他每夜一定抬头面向东方,叹息不已,思望母亲。(日本在东方。)郑森的几位叔父和兄弟们常常取笑他,只有叔父郑鸿逵非常器重他。(郑鸿逵字圣仪,别号羽公,是庚戌年进士。)郑鸿逵常抚摸他的头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啊!』有个相士见到郑森,说:『这位郎君是杰出的人物,骨骼相貌非同寻常!』并向郑芝龙道贺。郑芝龙谢道:『我是武夫,只要这个孩子将来能考中一科,为门第增光,那就非常幸运了。』相士说:『他确实是能够济世的雄才,不只是科举中人。』郑森天性喜爱《春秋》,同时也喜爱《孙吴》。除了学习制艺,还舞剑、骑马射箭;那些精细的章句文章,对他来说只是余事罢了。他侍奉继母颜氏最为孝顺。十一岁时,他在书斋中作文,偶然以《小学》中的『洒扫应对』为题。郑森在文章后半篇提出:『商汤、周武的征讨诛伐,就是一次洒扫;尧、舜的揖让,就是一次进退应对。』先生惊叹他的立意新颖奇特。

崇祯六年癸酉冬十一月,刘香老焚劫小埕,芝龙统船击之。香败,遁粤东。时诸贼咸称其「香老」。姓刘,漳之海澄人,五短身材,性极骁勇。勾引无赖,驾小船出金门,劫掠商舡。突起猖獗,聚众数千,有船大小百余号,杀伤官军,横行粤东、碣石、南澳一带地方。崇祯七年甲戌夏五月,熊文灿擢两广总督。十二月,文灿檄惠、潮分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亲到香船招安,被香留困。崇祯八年乙亥春三月,文灿会同闽抚邹维琏檄郑芝龙,统所辖船收刘香老。芝龙将新旧船只分为三程:第一程芝虎、芝豹为先锋,领船十只,快哨四只;第二程中军坐驾芝龙同卢毓英、芝鹏、芝蛟等,亦领船十只;第三程芝彪、芝凤、芝麟、芝豸、芝鹤、芝鹗、芝獬、芝鸾等,各领船一只为援剿。择日祭江出师。四月,南风已发,芝虎等船不顺,行稍缓。刘香在甲子,闻芝龙奉两广令牌,统船会粤师,不日即到。刘香大怒曰:『一样皮毛,素无仇敌,何苦为人作鹰犬也!他见我们前岁小埕之役稍避其锋锐,彼就洋洋得意。吾誓必擒此,方快我愿』。即令李虎三、杨韬、陈玉、林武带船前去田尾洋防御。又令其弟金同康钟、李飞熊、张斌带船来往救援,自领大队胁洪云蒸共船迎敌。芝虎船行至十日,方到田尾洋,与李虎三相遇。自巳至申,互相冲击,军士各损伤,而未分胜负,遂两收金。次日又战,适香督船至,合击,芝豹、芝虎受困几危,幸芝鹏、芝豸、芝麟、芝燕船到,冲■〈舟宗〉救出,退十里停泊。是晚芝龙大队到,询问情由。天明,芝龙率诸船列阵分击。香出洪云蒸退敌,云蒸大呼曰:『吾矢死报国,亟击勿失!亟击勿失』!香大怒,立刃云蒸。各飘扬互攻终日,会天晚罢战。芝龙大队泊赤湖,谓诸弟曰:『今晚我们船泊在下风,半夜水转,刘香必乘潮水冲来。芝豹汝可带船往来飘驶,以防不测。芝虎汝可带船五只,在前椗寄椗。如遇有警,可放起连珠火箭,以便前来接应』。又发令:『凡有船只浮水寄椗,头帆勿落,火炮预备,军士衣甲在身』。刘香船仍收田尾,虎三过船见香曰:『郑芝龙恃强,不识水性,今晚在赤湖。主公可点齐船只,多设火器,俟夜半水起乘潮顺风冲去,芝龙可擒』。香曰:『此计甚妙』。遂各预备。至二更时分,潮起,风果微来,香加额曰:『此天助我诛此狂奴』!即统全队行。甫至半途,忽前队了望报曰:『前面一派黑影,恐是船来』。虎三曰:『他船泊在赤湖港,何得此处有船?令各船提防,听我炮响一声,齐赴杀进』!芝彪见水涨二分,即令椗起浮水,徐行而进。远望前面摇动似船,乃曰:『不出所料,今果来矣。椗帆俱起,安炮守候。听吾掌号,一面攻打。一面放起连珠火箭』。虎三一船先到,即喝:『前面何船』?芝彪不应。令掌开炮,直冲过去。芝虎、芝豹望见火箭连起,炮声轰天,随督轰前来。刘香大队亦至。浑杀至日午,稍停战。芝龙曰:『刘香调度有法,虎三真个勇猛』!芝虎听见,大喊曰:『此贼有甚难破?俟吾擒他』;一船破■〈舟宗〉直入。手执藤牌,口含大刀,爬在船末。望香船将近,一跃过去乱砍。香即接战,众又合鬪。龙遥见,忙督船往救。芝鹄一船从横冲去,被香横身熕发出,裂开沈下。芝蟒船逼进,踮在斗头上,抛过火罐,香船着火。虎三见香船发火,急来救时,不防芝豹从后赶来,发一门斗炮,竟穿虎三船尾楼,打死舵公,透入官厅碍火桶而药发,直从桅边斗头出,其船亦发火。虎三救不及,情急抱铳沈于海底。芝虎与刘香见火炽,难以脱身,互相乱砍,一并焚死。芝豹、芝彪又连击沈船数只,方挥招旗招降,遂鸣金收其部众,仅走刘金三船投琼州去。送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等回粤,并发还掳掠妇女,具文申报。大痛哭芝虎、芝鹄身亡,令人广捞尸首,五日不可得。停甲子所,延僧建七昼夜梁皇宝忏,祭奠二人暨阵亡诸将士,然后班师。刘香既灭,海波不兴,鲸鲵屏迹,实赖芝龙之威制(附记:芝虎,龙胞弟,胆略猛勇,浑名「蟒二」。因听龙夸刘香、虎三好汉,心忿跳船,并香同死。常显圣零丁洋;今粤东虎门外,群奉祀之,甚然灵感)。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郑森进南安学弟子员。

译崇祯六年癸酉年冬十一月,刘香老焚烧劫掠小埕,郑芝龙统领船队攻击他。刘香战败,逃往粤东。当时各路贼人都称他为『香老』。他姓刘,是漳州海澄人,身材五短,性情极其勇猛。于是勾结无赖,驾着小船从金门出发,劫掠商船。他突然猖獗起来,聚集数千人,大小船只一百多艘,杀伤官军,在粤东、碣石、南澳一带横行。崇祯七年甲戌年夏五月,熊文灿升任两广总督。十二月,熊文灿发布檄文,命惠州、潮州分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以及参将夏之木、张一杰亲自到刘香的船上招安,却被刘香扣留困住。崇祯八年乙亥年春三月,熊文灿会同福建巡抚邹维琏发布檄文给郑芝龙,命他统领所辖船只收服刘香老。郑芝龙把新旧船只分成三程:第一程由郑芝虎、郑芝豹担任先锋,率领十只船、四只快哨船;第二程由中军乘坐的郑芝龙座船居中,郑芝龙与卢毓英、郑芝鹏、郑芝蛟等人同在船上,也率领十只船;第三程由郑芝彪、郑芝凤、郑芝麟、郑芝豸、郑芝鹤、郑芝鹗、郑芝獬、郑芝鸾等人各率一只船,负责援助和围剿。选定日期祭江后出师。四月,南风已经刮起,郑芝虎等人的船只逆风航行,行进稍慢。刘香在甲子听说郑芝龙奉两广的令牌,统领船队会同广东水师,不日即将到达。刘香大怒说:『都是一样的平民百姓,向来没有仇敌,何苦替别人充当鹰犬呢!他看见我们前些年小埕一战时稍微避开他的锋芒,便洋洋得意。我发誓一定要擒住这个人,才算满足我的心愿。』于是命李虎三、杨韬、陈玉、林武带船前往田尾洋防御。又命他的弟弟金同康、钟、李飞熊、张斌带船往来救援,自己率领大队船只,挟同洪云蒸的船队迎击敌人。芝虎的船航行了十天,才到达田尾洋,与李虎三相遇。从巳时到申时,双方互相冲击,军士各有伤亡,却没有分出胜负,于是双方都收兵。第二天又交战,恰好刘香督率船只赶到,合力攻击,芝豹、芝虎被困,几乎陷入危境;幸好芝鹏、芝豸、芝麟、芝燕的船赶到,冲入船阵将他们救出,退后十里停泊。当晚芝龙的大队船到达,询问事情经过。天亮后,芝龙率各船列阵分头进攻。刘香推出洪云蒸迎战,云蒸大声喊道:“我发誓以死报国,赶快攻击,不要错失机会!赶快攻击,不要错失机会!”刘香大怒,立即用刀杀了云蒸。双方船只各自飘行,互相攻击了一整天,恰逢天晚才停止交战。芝龙的大队船停泊在赤湖,他对几个弟弟说:“今晚我们的船停在下风处,半夜潮水转向,刘香一定会乘潮水冲来。芝豹,你可以带船往来巡驶,以防意外。芝虎,你可以带五艘船停在前面,系船守候。如果遇到警情,就放起连珠火箭,方便我们前来接应。”他又下令:“凡是船只漂在水上系泊,头帆都不要降下;火炮预先准备好,军士穿戴铠甲在身。”刘香的船仍然收泊在田尾,李虎三经过船边见到刘香,说:“郑芝龙仗恃强大,却不懂水性,今晚停在赤湖。主公可以点齐船只,多设置火器,等到半夜潮水上涨,乘潮顺风冲去,郑芝龙就可以擒获。”刘香说:“这个计策很好。”于是各自预先准备。到二更时分,潮水上涨,风果然微微吹来,刘香双手加额说:“这是上天帮助我诛杀这个狂奴!”随即率领全队出发。刚走到半途,忽然前队瞭望的人报告说:“前面有一片黑影,恐怕是船只来了。”李虎三说:“他的船停在赤湖港,为什么这里会有船?命令各船戒备,听我放一声炮,便一齐冲进去厮杀!”芝彪见水涨了二分,便命令起锚,使船浮行,缓缓前进。远远望见前面摇动,像是船只,于是说:“果然不出所料,今天真的来了。把锚和帆都升起,准备火炮守候。听我的号令,一面进攻,一面放起连珠火箭。”李虎三的一条船先到,便喝问:“前面是什么船?”芝彪不回答。李虎三命人开炮,径直冲过去。芝虎、芝豹看见火箭接连升起,炮声震天,便督船轰击前进。刘香的大队也赶到了。双方混战到中午,稍稍停止交战。芝龙说:“刘香调度有方,虎三也真是勇猛!”芝虎听见后,大喊道:“这个贼有什么难打败的?等我把他擒来!”于是驾一条船冲破船阵直入,手拿藤牌,口中衔着大刀,爬在船尾。眼看接近刘香的船,便跳过去一阵乱砍。刘香立即接战,众人又合力搏斗。芝龙远远看见,急忙督船前往救援。芝鹄的一条船从侧面冲去,被刘香横身发炮,船体裂开沉入水中。芝蟒的船逼近,站在斗头上,把火罐抛过去,刘香的船着火。李虎三见刘香的船起火,急忙前来救援,却没有防备芝豹从后面赶来,发射一门斗炮,炮弹穿过李虎三船的尾楼,打死舵工,又穿入官厅撞到火桶而引爆,从桅杆旁的斗头穿出,那条船也着火了。李虎三来不及救援,情急之下抱着火铳沉入海底。芝虎和刘香见火势炽烈,难以脱身,互相乱砍,一同被烧死。芝豹、芝彪又接连攻击并击沉数艘船,才挥动招降旗招降,随后鸣金收拢刘香的部众,只有刘金的三艘船逃往琼州。芝龙送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等人回广东,并发还被掳掠的妇女,写具文书上报。芝龙为芝虎、芝鹄战死而大为痛哭,命人广泛打捞尸首,五天也没有找到。于是停驻甲子所,请僧人举行七昼夜的梁皇宝忏,祭奠二人以及阵亡的各位将士,然后班师。刘香既已被消灭,海上风波不再兴起,鲸鱼海怪也销声匿迹,实在是依靠芝龙的威势镇服。(附记:芝虎是芝龙的胞弟,胆略勇猛,绰号“蟒二”。因为听到芝龙夸赞刘香、虎三是好汉,心中不服,便跳船与刘香同死。他常在零丁洋显灵;如今粤东虎门外各地都供奉他,十分灵验。) 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郑森考入南安学,成为弟子员。

崇祯十二年己卯夏六月,荷兰国郎必即哩哥驾大夹板船九只,犯闽、浙地方。郎必即哩哥者,荷兰国之健将也,力能举鼎,兼精剑术。其国之人,白面红须,鹰鼻猫眼。原无船只。因永乐差太监王三宝下西洋,偏历诸国,声言取宝,实侦建文。船到其国,国人恳求船式。三宝虑其有船,则可渡海,骚扰边疆;故意持一管坏笔,画一个扁圈,中间首尾直竖二、三节,将笔毛刷开,乱画几画,与他。岂知荷兰人性乖巧,就画样打造,所有笔毛,一画安绳一条,为船中索路(俗云:夹板船索路多也),造成船只驾驶,比中国船加倍坚牢,且火器甚精。屡到中国,带哔吱、哆罗呢等货物贸易。回则停舟海中,一人坐在桅斗上,持千里镜,四方遥观。有商艘,则将所佩小船五、六只放下,每船坐六、七人,俟船将到,围笼。如我们伸头御敌,他将鸟铳吹打,一枪一个并无虚发。是以海上最畏遇他,所谓「来商去盗」,明季之「防猫儿眼」,即此。是岁统夹板船九只,犯闽、浙地方,官军屡为所败;军门仍檄郑芝龙平复。芝龙接文叹曰:『卢宁侯毓英惜已死矣!使其今日若在,则破此易易耳』(毓英于十一年死,曾平倭,故云)。遂着芝豹、芝彪为先锋,芝凤、芝蟒为左右援,自领芝麟、芝燕、陈秀、郭仪、陈霸等居中调度。临时又叮彪、豹曰:『夹板利害,非比我们的船。凡事当先觑方便,可战则战,勿得恃勇;徒自损灭耳』。豹领令去。至湄洲外洋相遇,互相攻击。将及申时,芝龙船到,环围迫战。奈夹板船只高大,两边遮盖坚固,火炮利害,无计可施。反失芝蟒、芝鹤二船,伤者甚众,方鸣金收军,入泊枫亭港口。即唤芝豹、芝彪等,嘱咐曰:『夹板坚牢难破,须用火攻,方得取胜。汝可选带惯水者五、六十人,小渔船七、八只,将大竹锯筒,每人腰间带两个,船中麻棕灌油,并硝磺引火之物,船头以铁链带钉。他船高炮远,渔船小而撑快,直冲到彼船边,将斧钉住发火,人跳下水,浮漾走回』。二人随选惯水好汉,备办起火诸物暨小船停当。龙即整师出敌,往来攻打。芝豹即发小船依计而行。果夹板船高炮远,小船撑快如飞,到即钉住发火。悉跳下水,或沈、或浮走回。芝彪又令快哨捞救,连烧夹板船五只,余败遁去。●台湾外记卷之二(崇祯庚辰年至顺治丙戌年共七年)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定崇祯十三年庚辰,天下贼寇流横。虽每有斩获,屡报招降;然经略无方,不能解散,降而复叛。故张献忠煽聚于榖城,罗汝才并起九营应之,合于房州,连陷湖南、湖北岳、鄂等处地方,复至澧阳。守道周凤岐求救于七省参军陈璸。璸即檄蜀镇总兵温如微领本辖兵五千,共万余人,于十一月十九日进援澧阳,与周凤岐共筹制敌之策。二十夜,忽接常武告急,即发凤阳兵三千往救;又发卫营游击刘以泗领兵劄新州,以御水路;发茅冈营副将刘时早领兵劄公安,以拒襄郢,分布已定。二十四日,张献忠大军至常武,温如微不敢守,弃城而遁。三湘亦随失。陈璸等孤军腹背受敌。十二月初八日,璸将沅标兵三千、土司兵五千、牙兵五百、新募弓弩手六百,进复常武。初九日,过城子鳌山铺,献忠用骄兵计,凡三战而璸三捷。献忠合其众再战,璸大败,死亡殆尽,惟有苍头刘光瑞率兵数十人,护璸逃遁六十里。而贼又至,光瑞同牙兵死战卫璸。光瑞被杀,璸奔新斗铺,为贼所擒。澧阳遂陷,周凤岐亦被执。二十四日,解至公安马驿桥孙家园,见献忠。忠劝璸降,璸怒目叱之曰:『堂堂宪臣,肯从反贼』?献忠大怒,断其手足;骂不绝口,割舌剖肝。凤岐亦大骂贼,咸被杀。时贼或携药囊着蔡、或卖卜星相、或为缁流黄冠、或为乞丐戏术,分布四方,侦觇虚实,互为接应。流毒焚掠,势若燎原。过天星等七股,尽分道入蜀,陷大昌,犯夔州。河南瓦罐子、一斗粟诸盗,尽归李自成。有黄梅贡士吴卿上言曰:『流贼奸宄,出没尤甚,侦走日驰二百里,酗酒耽色,渴睡不醒。若得能将勇敢,衔枚夜袭,贼不及觉也。今兵不杀贼,反以仇民,穷乡男妇,匿林逃难。割头献功,以愚主将;主将以愚监纪。监纪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当痛惩者也』。崇祯览疏,是之,令朝臣各省抚按举将才。是以芝鹏齎军门荐本至京,恰合其机。先赂本省势权缙绅,如吏部丁启浚者(字哲初,泉州人,壬辰进士),然后关通阁部,相互会于崇祯之前,准授郑芝龙南澳副总兵,以靖海疆。

译崇祯十二年己卯夏季六月,荷兰国的郎必即哩哥驾着九艘大型夹板船,侵犯福建、浙江一带。郎必即哩哥是荷兰国的勇将,力能举鼎,同时精通剑术。他们国家的人面色白、红胡须,鹰钩鼻、猫眼睛。荷兰原本没有船只。永乐年间太监王三宝奉命下西洋,遍历各国,声称是去取宝,实际上是侦察建文帝的下落。船到了荷兰国,荷兰人恳求王三宝传授船的样式。王三宝担心他们有了船就能渡海,骚扰边疆,故意拿一支坏笔,画了一个扁圈,中间从头到尾直竖二三节,又把笔毛刷开,胡乱画了几下交给他们。哪里知道荷兰人性情机巧,竟照着图样打造;每一根笔毛都画成一条绳索,作为船中的索路(俗话说:夹板船的索路很多)。造成的船只驾驶起来,比中国船坚固加倍,而且火器非常精良。他们屡次到中国,带来哔吱、哆罗呢等货物贸易。返航时就把船停在海中,派一人坐在桅杆斗上,拿着千里镜向四面远望。发现商船,就放下所佩带的五六只小船,每船坐六七个人,等商船驶来便将其围住。如果我们伸头抵抗,他们便用鸟铳射击,一枪一个,毫无虚发。因此海上最害怕遇到他们,所谓“来时经商,去时为盗”,明朝末年所说的“防猫儿眼”,指的就是他们。这一年,郎必即哩哥统率九艘夹板船侵犯福建、浙江一带,官军屡次被他们打败;军门仍然发布檄文命郑芝龙平定他们。芝龙接到文书后叹息说:“可惜卢宁侯毓英已经死了!假使他今天还在,打败这些人是极其容易的事。”(毓英在崇祯十一年去世,曾经平定倭寇,所以这样说。)于是命芝豹、芝彪任先锋,芝凤、芝蟒任左右援军,自己率领芝麟、芝燕、陈秀、郭仪、陈霸等人在中军调度。临出战时又叮嘱芝彪、芝豹说:“夹板船厉害,不同于我们的船。凡事应当先观察有利条件,可以作战才作战,不要仗恃勇力;否则只会白白损兵折将。”芝豹领命而去。双方在湄洲外海相遇,互相攻击。将近申时,芝龙的船到达,四面包围,逼迫敌船交战。无奈夹板船高大,两侧遮护坚固,火炮威力强大,无法设法取胜。反而损失了芝蟒、芝鹤两船,伤者很多,才鸣金收兵,进入枫亭港口停泊。芝龙立即叫来芝豹、芝彪等人,嘱咐说:“夹板船坚固难破,必须使用火攻,才可以取胜。” “你们可以选择带领五六十名熟悉水性的人员,准备七八只小渔船;制作大竹锯筒,每人腰间带两个;船中准备灌了油的麻棕以及硝石、硫黄等引火物;船头用带钉的铁链牵引。敌船高大,火炮射程远;渔船小而划行迅速,径直冲到敌船旁边,用斧头把船钉住并点火,然后跳入水中,漂浮游回。”二人随即选拔熟悉水性的好汉,准备好引火的各种物品和小船。芝龙立即整顿军队出战,往来攻打。芝豹便按照计策派出小船。果然夹板船高大、火炮射程远,而小船快如飞驰,抵达后立即钉住敌船并点火。众人全都跳入水中,有的沉下去,有的漂浮游回。芝彪又命快哨船打捞救援,接连烧毁五艘夹板船,其余船只败退逃走。《台湾外记》卷二(记崇祯庚辰年至顺治丙戌年,共七年)。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定。崇祯十三年庚辰,天下盗贼流窜横行。虽然各地常有斩获,也屡次报告招降;然而经略没有办法,不能使他们解散,投降后又再次叛乱。因此张献忠在谷城煽动聚众,罗汝才也率九营一同起兵响应,在房州会合,接连攻陷湖南、湖北的岳州、鄂州等地,又到达澧阳。守道周凤岐向七省参军陈璸求救。陈璸立即发布檄文,命蜀镇总兵温如微率本辖军五千人,会合一万多人,于十一月十九日进兵援救澧阳,并同周凤岐共同筹划制敌策略。二十日夜间,忽然接到常武告急的消息,便调发凤阳兵三千人前往救援;又派卫营游击刘以泗率兵驻扎新州,以防御水路;派茅冈营副将刘时早率兵驻扎公安,以抵御襄阳、郢州方向的敌军,兵力部署已经确定。二十四日,张献忠的大军抵达常武,温如微不敢防守,弃城逃走。三湘地区也随即失守。陈璸等人的孤军腹背受敌。十二月初八日,陈璸率沅标兵三千人、土司兵五千人、牙兵五百人、新招募的弓弩手六百人,进军收复常武。初九日,经过城子鳌山铺,张献忠使用骄兵之计,双方交战三次,陈璸三战三胜。张献忠集合全部部众再次交战,陈璸大败,军队几乎全部死亡。只有苍头刘光瑞率领几十名士兵,护送陈璸逃出六十里。贼军又追上来,刘光瑞同牙兵奋力死战,保护陈璸。刘光瑞被杀,陈璸逃到新斗铺,被贼军俘获。澧阳于是陷落,周凤岐也被擒。二十四日,陈璸被押解到公安马驿桥孙家园,见到张献忠。张献忠劝陈璸投降,陈璸怒目斥责说:“堂堂宪臣,难道肯跟从反贼吗?”献忠大怒,砍断他的手脚;陈璸仍骂不绝口,献忠便割掉他的舌头,剖开他的肝脏。周凤岐也大骂贼人,二人都被杀死。当时贼军有的携带药囊,伪装成蔡姓人;有的以卖卜、看星相为业;有的充作僧人、道士;有的装成乞丐,施展戏法,分散到四面各地,侦察虚实,互相接应。贼军流窜造成的焚烧劫掠之祸,势头像燎原之火。过天星等七股盗贼,全都分道进入四川,攻陷大昌,进犯夔州。河南的瓦罐子、一斗粟等盗贼,全都归附李自成。有个黄梅贡士吴卿上书说:“流贼奸邪作乱,出没尤其猖獗;侦察奔走时每天能疾行二百里。他们酗酒好色,沉睡后甚至叫不醒。” “如果能够得到勇敢善战的将领,衔枚夜袭,贼军就来不及察觉。如今军队不杀贼,反而把百姓当作仇敌,穷乡僻壤的男女只好藏入树林逃难。士兵割下人头冒充战功,欺骗主将;主将又欺骗监纪官。监纪官不了解实情,于是上奏他们的功劳。这种弊病长期相继实行,实在应当严厉惩处。”崇祯皇帝看了奏疏,认为说得对,命朝廷大臣以及各省抚按举荐将才。因此芝鹏携带军门的荐举奏本到了京城,正好符合这个机会。他先贿赂本省有权势的缙绅,例如吏部丁启浚(字哲初,泉州人,壬辰进士),然后再打通内阁大臣,使他们相互配合,在崇祯皇帝面前共同奏请,获准授郑芝龙为南澳副总兵,以安定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