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外记卷之二（崇祯庚辰年至顺治丙戌年共七年）

译崇祯十四年，荷兰的郎必即哩哥率船前来（有刻本作“归一王”，是错误的），被郑芝龙烧毁五艘。其余船只率领残部逃回，捆绑自己到国王面前请罪。国王说：“胜败是军队作战中的常事，卿不必过分责罚自己。”于是赦免了他的罪。国王的弟弟揆一王上前启奏说：“我国船只和军粮都已充足，请等候臣带领一支军队，前去替郎必即哩哥报仇。”国王说：“御弟想领兵前去，当然很好；但中国人物不少，不能仗恃勇力。你若要去，必须相机先在附近地方占据一处，安顿船只，收拾人心。这样可以随时侦知往来情况，积聚兵粮，养精蓄锐，窥伺敌人的破绽；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不至于使孤军有覆败的危险。”揆一王说：“谨遵谕教。”随即挑选精壮人员，配备驾驶十五艘夹板船，辞别国王出师。国王率文武官员为他饯行，临别又嘱咐他：“步步小心，中国人多诡诈。”揆一王叩头接受命令。船只顺着南风，不分昼夜地航行。也许是天意使然，一天看见前面有一座很高的山，揆一王问左右说：“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中国？” 其中有个曾经跟随郎必即哩哥的军士回答说：“看这里的水色，不是中国。我们的船还在大洋这一边。”揆一王说：“既然是这一带地方，就把船驶进去，看看是哪个国家。”众船奉命，乘风驶入。揆一王拿千里镜照看岸上，见没有城郭，便嘱咐说：“把船靠在一边湾泊，预备火炮，以防意外。”他传令么子、同兰带领一百名好汉（么子、兰都是官名，么子有总兵的职务，兰也是官衔，担任守备），每人带一支长铳、三支短铳，腰间各悬一把剑，驾小船巡察，侦问这里是什么国家。么子带人上岸，看见鲲身有一些旧址，却没有乡村；于是又下船渡江登岸，走了一里多，才看见有人。那人蓬头跣足，赤身露腹，佩弓背箭。么子命人招呼他，他也走了过来；双方语言不通，只能用手比画，带着他来到社里。恰好通事何斌和李英在澎湖被李魁奇追赶，船驶到鹿耳门时撞破（鹿耳门是台湾的海口），两船的人全都淹死，只剩何斌和一两个水手，被海水漂到大线头救起。他们身体被海石、蚝壳划伤，调养刚刚好转，又在社里染上了疾病。何斌随后出来与么子相见。么子问何斌：“这里是什么地方？”何斌说：“名叫台湾。”么子问：“有国王吗？”何斌说：“没有，都是分散居住的人。”么子听了非常高兴，就邀请何斌一同到船上，拜见揆一王，把事情的始末详细陈说。揆一王很高兴，厚待何斌，任用他为通事，事情无论大小，全都向他咨询。揆一王又问何斌：“这里距离中国多远？”何斌说：“这里到澎湖需要四更，到厦门需要七更，共十一更。”（海上行船以更计算路程，也像陆路以里计算一样。）揆一王说：“这样太好了，这里既然没有统属，我现在就把它安顿下来。”他早晚同何斌踏看地势，兴建城池。选择七鲲身的尽头，修筑一座城，名为安平镇，又叫“七星赶月”。用糯米和灰浆磨砖砌筑，外面附设炮台。对面的赤嵌也修起一座小城。揆一王把带来的军士都同新港社的土番结为婚姻。随即派三艘夹板船回国报信，并请求发给粮饷。工程完工后，他又考虑到港口宽阔，船只容易进入，防备祸患难以周全；于是把旧夹板船六七艘，借着巨石湾曲折回旋的水势，凿沉在水中。凡是进入台湾的船只，都必须从炮台前经过；如果从其他地方进入，就会撞上沉没的夹板船，船必然毁坏。其他地方的水都很浅，暗礁又多。这样筹划布置，真是固若金汤。崇祯十五年壬午八月，郑森参加福建省乡试。然而台湾不过是海外的偏僻小岛，被荷兰国的揆一王筑城占据，实在不值得惊奇。可是有一片锦绣江山，普天下的百姓已经承受了二百七八十年的恩泽，却误用了庸臣，重视文臣而轻视武将；门生与同年彼此内外勾结，只知道经营私恩，使一家致富，哪里肯推布公心、为国家培植根本？朋党相互倾轧，百姓无法生活，以致四方盗贼蜂拥而起。当权者还不知道悔改，上下相互蒙蔽；有钱行贿的人，就替他保奏题荐。当时有人拿出粮食赈济灾民，众人却都指责他是在沽名钓誉、收买义名，认为他必有异心，于是联合上疏攻击。因此，最英明的君主也被几个草寇摆弄得昏乱不明。众人彼此相望，只能束手等待死亡。当时是崇祯十六年癸未七月，闯贼李自成设酒宴请草天王贺一龙，在席间将他斩杀。随后他策马赶到罗汝才的营地。罗汝才不知道其中内情，出营迎接，也被砍死。李自成于是得到两部人马，共有一百万人，占据西安府，把它作为长安府。进攻榆林，攻破庆阳，又同张献忠结为唇齿，返回西安过年。崇祯十七年甲申正月，兵科给事中曾应遴荐举山东登州副总兵郑鸿逵，说他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任用。皇帝下诏增派南赣兵三千人，命郑鸿逵镇守。又提升南澳副总兵郑芝龙为福建都督。这个月，贼军头目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人共同尊奉李自成为皇帝，擅自建立大顺国号，改年号为永昌。李自成派刘宗敏、李过等攻破大同，巡抚卫景瑗（字带黄，进士，韩城人）痛骂贼军，被贼军碎剐。刘宗敏驰马报告李自成。李自成说：“这道关隘一旦攻破，就可以长驱直入抵达京城。”留下贼党李友等人守卫西安城，自己率众从禹门渡过黄河。巡抚蔡懋德率军巷战而死，临晋、河津、垣曲、绛州也都陷落。二月十八日，贼军进攻代州，镇将周遇吉（三韩人）退守宁武关。他率领二百多人从城墙上缒绳而下，杀入贼营。贼军大败，退后二十里。双方相持半个月，宦官却按兵不动，不肯救援。三月初一日，城池陷落。遇吉统率军民抵御敌军，连续砍杀数十多个贼兵，力竭后被擒。敌人劝他投降，他不屈服，痛骂敌人而被杀害。他的妻子白氏也守节而死。全城遭到屠杀。李自成叹道：“如果守城的人都像周遇吉这样，我怎么能到达这里！”随即把战书投送给兵部，约定交战。

译三月十五日，李自成到达黎城。崇祯皇帝征召天下军队勤王。御史李邦华劝皇帝南迁（李邦华字懋明，是进士，江西吉水人）。皇帝发怒说：“朝廷大臣平日里都说些什么？如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我分忧，反而谋划南迁。国君应当为国家而死，这是古今正理，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不要再多说！”又有人请求让太子统率军队。江南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奉太子南行，难道是想仿效唐肃宗的旧事吗？”群臣于是都不敢再说话。皇帝又询问作战和守城的策略，群臣没有一个回答。皇帝叹道：“我不是亡国之君，实际上是群臣使国家亡国啊！”说完便拂袖起身。钦天监上奏说皇帝的星位下移。总兵姜环勾结叛将白广恩和太监杜勳投降贼军，巡抚朱之凭自刎。李自成逼近得更加紧迫，皇帝召集群臣，大家相对哭泣，仍然没有任何对策。忽然有人报告昌平失守，崇祯皇帝脸色大变。这天夜里，贼军进攻平则门。第二天早朝，皇帝面对群臣无话可说，只是相对哭泣。不久贼军大批到来，报告说已经越过芦沟桥。很快又报告攻打彰义门，城外三座大营全部溃败，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等器械全被贼军夺去。贼军调转炮口攻城，炮声震动大地。群臣正在侍班，襄城伯李国桢单骑奔驰到宫阙之下，汗水浸透衣服。内侍呵斥阻止他。李国桢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君臣即使想求见，也已经很难有机会了。”皇帝召他入内。李国桢跪下奏道：“守军不听命，这座城很难守住！”说着叩头抽泣。皇帝命令内臣协力守城。内臣都喧哗道：“那些文武官员为什么不守？我们连铠甲兵械都没有，怎么能够守城？” 十八日申时，彰义门打开，闯贼率领众人进入。皇帝召来宦官问道：“你们知道外城已经失守了吗？”他们回答：“不知道。”皇帝说：“事情危急了，现在有什么办法？”众人都说：“这是陛下的福气，自然不会有忧虑。”这天晚上，皇帝不能入睡，和王承恩一同来到南宫。登上万寿山，望见烽火照亮天空。他徘徊了一个多时辰，回到【原文“干清宫”疑为“乾清宫”】。他用朱笔写诏书，命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各军，辅佐太子。皇帝命人进酒，接连喝下几觥，叹道：“只是苦了我的百姓啊！”他把太子、永王、定王分别送到外戚家中，并让妃嫔各自设法保全自己。忽然报告皇太后自缢，皇帝捶胸悲痛；接着又报告皇后也自缢。皇帝进入见公主，叹道：“为什么生在我家！”左手遮住脸，右手挥剑砍断她的手臂后离去。过了一会儿，他脱下靴子换上红色鞋子和绫制袜子，手持三眼枪，从中南门出宫。到了朱纯臣府第，守门人推辞不让进，他只好返回宫中。登上万寿山的寿皇亭（煤山，在宫内深处），咬破手指直到出血，在衣袖上写下诏书：“我自登基以来已经十七年，叛贼一直逼近京师。虽然是我德行浅薄、身体微弱，触犯了上天的责罚；但这一切都是群臣误导了我！我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摘下我的冠冕，用头发遮住脸，任由贼人分裂我的尸体。不要伤害一个百姓！”于是自缢而死。太监王承恩也在旁边自缢。城池陷落后，太监王德化率领三百名宦官到得胜门迎接李自成，李自成让他们仍任原职。当时有官员和百姓进呈表文，其中写道：“比尧、舜有更多武功，超过商汤、周武王而无愧于德行。”李自成接受朝贺，毁掉明太祖的宗庙。铸造永昌钱没有成功。不久，贼军在煤山找到崇祯皇帝，命人用两扇门板抬着皇帝和皇后的遗体放在东门旁，用柳木棺材收殓，盖在蓬草搭成的棚子里，没有人敢哭。襄城伯李国桢踉跄奔到梓宫前跪下，放声大哭。贼党抓住李国桢，押去见李自成。李国桢大哭不止，用额头撞击台阶，满脸流血，贼兵把他按住。李自成好言劝他投降，李国桢说：“答应我三件事，我就投降：第一，不得挖掘祖宗陵寝；第二，要按照天子的礼制安葬先帝和皇后；第三，不得杀害太子和两位王。”李自成答应了，于是为他们更换棺椁。皇帝戴翼善冠，穿衮服、玉带和渗金靴；皇后的服饰也按同样规格办理。皇帝的棺材涂丹漆，皇后的棺材涂黝漆，葬在田贵姬墓旁。李国桢一人穿着斩衰丧服，徒步扶送灵柩，葬礼完毕后自杀。当时李自成下令搬取仓库财物，向户部主事范方索要仓库钥匙。范方发怒，命人杀死范方。范方面色不变地接受刑罚（范方字介卿，号雨雨，是泉州同安县高浦所人。辛酉年的解元。因为李自成想向范方索取仓库钥匙，范方瞪眼斥责他说：“这把钥匙是朝廷的财物，不是你们这些贼人可以过问的东西。”李自成发怒，把他斩首。当时人们称赞他说：“活着是真解元，死后是真主事。”）。又拘捕国丈、嘉定伯周奎，经过三次夹刑仍没有死，从他那里抄出七十多万两银子（此前崇祯命各级官员捐助军饷，周奎以贫穷为理由推辞。皇后私下拿出五千两银子给周奎助饷，周奎只拿出三千两，其余二千两私自据为己有）。陈演献出白银三万两、黄金三千两、珍珠三斗。其他遭受拷打掠夺和凌辱的人很多。又胁迫宁远总兵吴襄（掌管中军都督府事务）写信，派投降的镇将唐通前往山海关招降他的儿子总兵吴三桂。当时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接到邸报，看见陕西总督余应桂上疏说：“贼军有百万之众，不调动天下全部力量来抵抗就不行。请调左良玉、吴三桂、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以及王国宝、刘良佐、葛汝亮，还有副将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在津、定之间会师。除督辅之外，再增加一名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这样的人，赐给他尚方剑。悬赏公侯爵位来激励他们，这样或许可以消灭贼军。”（东旭说：自古以来任命将领出师作战，从没有把军权分给两个人还能成功的。比如唐朝的裴晋公，唐宪宗把军队以外的事务也交给他，允许他便宜行事讨伐吴元济，所以他能在雪夜深入蔡州。宋太祖命曹武惠南征李煜时，对他说：“江南的事情，一概交给你处理。”因此曹武惠能够施展胸中的谋略，终于平定江南。所以明朝的败坏，是因为受到资格限制，动辄受到牵制；既使用太监，又使用监纪，这些人误事不浅。到了这样紧急的时候，还想在督辅之外再增加一名督师。唉，如果督辅可以任用，何必还要督师？

译如果督师可以任用，又何必还要督辅？所以韩信受拜为将、诸葛亮任军师时，从来没有听说还要另设一人。难怪天下像瓦片一样破碎，上下相互蒙蔽；大势已经丧失，再没有别的良策，只能相对流泪罢了。）吴三桂看过邸报后，担心诏旨很快下达，立即准备出发，于是操练兵马等待命令。后来又看到一份奏报：朝廷商议说：“山海关是重要关隘，如果召吴三桂入京护卫，那么山海关由谁镇守？放弃此地也不是好办法。”吴三桂知道此事不会成行。等到接到三月十九日的奏报：“贼军攻陷京师，皇帝在煤山自尽。”他顿足向南悲痛哭喊道：“庸碌的儒臣把国家误到这种地步！”于是谋划起兵勤王。四月初二日，唐通到达，拿出他父亲吴襄的书信，并夸说李自成新授予的官职，还带来犒赏银四万两。吴三桂疑虑未决，唐通劝他说：“国运既然已经终结，大势已经过去，父亲的命令应当尊重。况且选择树木栖息、选择君主侍奉，抛弃黑暗投向光明，历代都有这种事；魏征、尉迟敬德都是著名的贤臣良将。史书记载清楚，并不是从将军您才开始。”吴三桂的心意颇为顺从。送唐通返回后，他亲自调动兵马，放慢行军速度进入京城。李自成等不到唐通，怀疑吴三桂违抗命令，于是把吴襄三千多口家属全部杀掉。只有他的侄子吴勳逃走；吴三桂在半路听到吴襄被杀的凶信，悲号切齿，于是停止进军。他单骑奔往辽东，拜见清世祖章皇帝，请求出兵。世祖答应了，立即调摄政王、豫王、肃王和洪承畴统率八旗军队，长驱直进，军威大振。唐通见到李自成，说：“陛下为什么如此仓促地杀吴襄！我费了许多口舌劝吴三桂归降，他已经拔营前来。如今吴襄已经被杀，吴三桂听说后怎么肯甘心？他一定会到关外请求援兵，这该怎么办？”李自成命令把这件事秘密隐瞒起来，派人赶快催促吴三桂。到了半路，探子得知吴三桂已经出关向清军求援，于是不敢继续前往，急忙赶回报告李自成。李自成连忙命刘宗敏、祖光先、谷大成、白承恩等在城外建立十二座大营，首尾相互照应，以防御敌军。又命李岩与唐通、李牟等率领八万兵马迎敌。二十一日，两军在一片石相遇，唐通列阵招降。吴三桂咬牙指着唐通，连声辱骂。参将徐有容出马逼战，唐通迎战。不久两军交锋，唐通被徐有容刺死。李牟见唐通被杀，策马飞奔出救，被马宝从旁射中一箭。李牟额头受伤，几乎坠马，贼军大败。吴三桂急忙率军追赶。到永平再次交战，杀死贼军一万多人。李岩丧胆逃回，刘宗敏等不敢继续驻营，全都退入城内，各自打算，都没有作战意志。摄政王督率各军环绕驻扎在城外。李自成与牛金星、宋献策等商议防守抵御。牛金星说：“满洲人的兵马强壮，弓箭技艺娴熟，何况吴三桂年轻勇猛。我军接连两阵失败，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不如暂时退回陕西，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以后再来恢复。现在如果迟疑，恐怕变故发生在身边，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他的侄子李过也说：“丞相的意见非常正确。十个北京，也不如我们一个陕西。退守是上策。”李自成于是下定决心。二十六日，杀死陈演、朱纯臣等勳戚，搬空御库中的珠宝。李自成先行，命祖光先、谷大成等断后。二十八日，大肆掠夺财物后出城。夜里焚烧五凤楼。清世祖见连续两阵获胜，又正值初夏，担心马匹疲倦，暂时传令休养。忽然看见城内起火，哭声震天，知道是贼军溃败。于是命吴三桂追赶，满洲兵从旁协助；亲自统率诸王额真等分九门入城。扑灭余火后，下令安抚百姓。收拾仓库中的图籍，追谥崇祯为“怀宗端皇帝”，皇后为“烈皇后”。吴三桂追赶李自成到三十里处，大规模杀敌一阵，夺得无数辎重车辆。谷大成见吴三桂追来，布置阵势。吴三桂奋勇冲杀过去，谷大成的队伍混乱，被杀。李自成听说谷大成已经战死，催促军队从西北逃走。吴三桂到定州报告胜利。京城中的臣民劝进，于五月初一日拥戴世祖皇帝登基，国号大清，改年号为顺治元年。封吴三桂为平西王，任洪承畴为经略，招抚江南。但是江南群臣在三月二十五日听到京师陷落、皇帝和皇后殉国的消息后，一同聚集在魏国公徐弘基府第。因为不知道太子和两位王爷的生死，认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于是商议拥立亲王藩王，讨伐贼军。当时潞王、福王、周世孙都在淮河以南躲避贼军。凤阳总督马士英说：“福王是万历神宗的孙子、泰昌光宗的侄子、先帝崇祯皇帝的兄长，按照尊卑长幼次序应当拥立。”史可法、史大器坚持反对。多次商议仍未决定。四月二十七日，右都御史张慎言、户部尚书高弘图、詹事府詹事姜曰广、吏部给事中李治、河南道御史郭维经、诚意伯刘孔昭、太监韩赞周等开会。史可法、史大器后来才到，而刘孔昭、韩赞周竭力支持马士英的意见，于是到仪真燕子矶迎接福王。五月初一，福王到达江南。初四日，开始监国。御史祁彪佳说：“先接受监国之位，名分最为正当，使天下人听到后，才知道没有觊觎帝位之心，表示谦让。如今既然已经为先帝发丧，就应当登上帝位，向天下发布诏令，为先帝报仇。”群臣和魏国公都认为这个意见正确，于是十五日即位。下诏将第二年定为弘光元年，追尊崇祯谥号为“思宗烈皇帝”。后来改为“毅宗正皇帝”（王的名讳是由嵩，是万历皇帝第三子、名讳常洵的长子。附记：礼部尚书余煜上言说：“听说先帝谥号为‘思宗烈皇帝’，我私下认为不妥。按照谥法，道德纯一叫作‘思’，追悔前过也叫作‘思’。先帝英明，天资神武，忧劳勤政十七年，时时想做尧、舜那样的君主。当时遭逢国家不幸，祸乱不断发生；而且所任用的人又都忍心欺骗君主，往往导致误国，这对先帝有什么过错呢？说‘道德纯一’，似乎太笼统；说‘追悔前过’，又似乎含有讥讽，对彰显先帝的美德都不合适。况且自唐、宋以来，从未有谥号用‘思’字的。只有周思王己曾弑君，又被弟弟杀死；汉代以后的后主昏暗软弱、任用奸臣，以至亡国，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谥法规定，有功劳、使百姓安定叫作“烈”。如今国家破亡、家庭覆亡，以身殉难，哪里有什么“烈”的功劳？如果解释为刚烈的“烈”，又不是谥法中的含义。周代的烈王、威烈王，汉代的昭烈帝，魏代的烈祖宗，唐代的光烈帝，都没有为国殉难。将来把这件事写入史册，究竟应当按照谥法，还是不按照谥法？所以说，‘思’‘烈’两个字都用错了。那么应当谥为什么呢？先帝英明神武，人人共同敬仰；对内没有沉溺声色、犬马的嗜好，对外没有求神仙、营造土木工程的行为；他勤勉不懈，临到危难时又慷慨赴死，完全符合‘国君死社稷’的义理。这样千古未有的圣明君主，应当尊以千古未有的美称。遗憾的是，考订古今谥法还不足以充分彰扬他的美德，只好勉强拟定一个相近的称号，应当谥为‘毅宗正皇帝’。这个谥号虽然不能完全涵盖内外臣民归服的意义，也不是十分贴切；但先帝的美德以及临难时不负宗社的气节，大概可以由此充分表达。”忻诚伯赵之龙也说：“‘思’不是美好的字眼。”）。弘光帝设置四镇，晋封黄得功为靖南侯，驻守庐州、和州。黄得功字浒山，是京营名将。每次作战都亲自冲锋，强劲迅疾如飞，江淮一带称他为“闯子”。他曾替一群商人持鞭赶驴前往京城，经过山东时遇到响马，众商人都逃走了，只有黄得功亲手提着两只驴蹄抵御贼人，贼人无不败退，他的勇猛就像这样。当时高杰为兴平伯，驻守扬州、滁州，忌恨黄得功的威名，曾在土桥埋伏军队劫杀黄得功，双方多次交战。事情传到朝廷后，朝廷以太仆寺少卿万元吉监军江北，调解双方，这才各自停止用兵。考察高杰，字英吾，是投降的将领，曾跟随孙廷傅的儿子孙曾头犘击破贼军。第二年，郏县溃败，潼关不能支撑，高杰率部下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名总兵，统率四十万军队渡过黄河，大肆掠夺晋中，击鼓向南进军，在邳州、泗州之间驻军。高杰位列四镇之后，更加忌恨黄得功的威名以及他得到百姓拥护，于是率三百名精骑袭击黄得功。黄得功刚到土桥，解下马鞍下马做饭，高杰的伏兵突然冲出。黄得功头戴角巾、衣着宽松，出乎意料，急忙穿上铠甲，但飞箭像雨一样密集。他所骑的马价值千金，不久马蹄中箭，马腾跃而起，他跳到另一匹马上奔驰离去。高杰立即派兵追赶，并告诫说：“一定要生擒黄得功！” 当时有十七名凶悍的骑兵追赶，眼看就要追上。黄得功大喝一声，回身反击，射出腰间剩下的七支箭，杀死七人；接着挥舞长刀又砍杀三人，幸好他的军队赶到，才得以脱险；随行的一百名骑兵全部战死。高杰又率一千人袭击黄得功镇守的仪真城，被黄得功的守将邱钺、马岱设防阻挡，不能进入。马岱打开城门出击，把高杰的军队全部歼灭。于是双方的怨恨更加深了。万元吉和他的将领张文昌、李楼凤从中调停，但双方心结仍未解开。适逢黄得功母亲去世，元吉趁机劝他说：“土桥的嫌隙，不论聪明人还是愚蠢人都知道是高杰不对。如今将军因为国家和亲人的缘故消除盛怒，这样既把过错归给对方，又能让将军在天下获得名声。”黄得功稍稍和缓。元吉又让高杰拿出千金作为黄母的丧礼赠金，两人的怨恨和争端才开始解除。高杰虽然为人刚强暴烈，但慷慨而懂得权变，可以劝说使他行动。他平日降低身份侍奉僧人德宗，曾询问德宗自己一生的归宿。德宗说：“居士起于动乱之中，如今归附朝廷，成为大将、成为通侯，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居士的荣耀。只有率领众人跟随史居士（指史可法），儒家称他为圣人，我佛法称他为菩萨；居士与他同心协力，可以说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高杰的妻子邢氏很有权谋智慧，一见到史可法，就表现出至诚相待，也劝高杰诚心归附。史可法也很高兴高杰能够驯服安定，认为大事有所依赖；于是命王相业监军，加封李成栋、贺大成、王之纲、李本源、胡戎桢为大将，授予统领骑兵的职务，并专门统辖河南。高杰说：“我既然已经把性命托付给您，就再没有作乱的心了。” 封刘良佐为广昌伯，驻守凤阳、泗州（刘良佐字明宇，是东抚朱大典的旧部将）；封刘泽清为东平伯，驻守淮安、徐州（刘泽清字鹤洲，为人喜好声色，没有将帅谋略）。又调郑鸿逵、黄蜚、郑彩为总兵（郑彩字羽良，泉州同安人），加封郑鸿逵为镇海大将军，守镇江；郑彩守三叉河口，以防备采石、芜湖。六月，史可法、马士英上奏说：“北京的李贼，是吴三桂出关请求清兵后被清兵攻破的。”于是封吴三桂为蓟国公，派中书阮廷扬通过海运运送米十万石、白银五万两，资助他的军队。随后又报告大清已经在燕京定都，高弘图等人商议为中国复仇，认为应当派使者与清朝通好，但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应天巡抚左懋第请求出使，朝廷加授他兵部右侍郎，以太仆寺少卿马绍愉为副使，并命左懋第管理河北事务，联络关东各军。左懋第说：“我这次出行要祭告先帝、先后梓宫，访求东宫和两位王爷的踪迹，并沟通两国友好，这些责任我不敢推辞。至于册封和管理地方这样的重大使命，不是使臣的职责，请解除我管理河北的职衔。而且马绍愉此前曾被我弹劾罢官，如今怎么能共事？请停止他的出行。”这些请求都没有被允许。左懋第又请求说：“我这次出行生死未卜，冒昧进一言：我的愿望是恢复国土；但近来朝廷的行事，似乎缺少恢复的气势。希望陛下时时把先帝的仇耻放在心上，看到太祖的弓剑，就应当想到成祖和列圣的陵寝如今在哪里；抚恤江上的百姓，就应当想到河北、山东的百姓谁来救济？还希望朝廷大臣时时把整顿军队、训练战马作为要务，不要认为和议一定能够成功，也不要认为和议成功就足以依靠。

译一定要能够渡过黄河交战，才能扼守黄河；一定要能够扼守黄河，才能谋划凭借黄河安定局势。”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携带白银十万两、币帛五万匹，由左都督陈弘范率三千兵护送出行。（附记：左懋第八月渡过淮河。十月初一，驻在张家湾，只允许一百人入京。左懋第穿丧服前往鸿胪寺的住所，因为不能前往梓宫，就在住所遥祭先帝。当月二十八日被遣返回去。刚出京城，到沧州又被追回。后来改住太医院，左懋第处之泰然。另一种说法认为，这是陈弘范暗中勾结，想亲自到江南招降，因此追左懋第回来。到了乙酉年闰六月，听说江南失守，他捶胸痛哭。他的堂弟左懋泰原任吏部员外郎，前来劝降。左懋第说：“这不是我的弟弟。”斥责他出去。当月十二日，他与随行的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刘统、王廷佐一起被杀。左懋第是莱阳人，辛未年进士。父亲去世后，三年不进入内室；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他的绝命词说：“峡谷崩折、巢穴被封，归路迂回；一片云向南飘去，心意又将如何？一寸丹心和冷寂魂魄难以消尽，化作寒烟也总不会磨灭。”）。七月，报告山东济宁已经剃发归顺。马士英推荐阮大铖懂得军事，皇帝下诏赐给他冠带，召他入朝觐见；满朝都感到震惊。高弘图请求交给九卿会审。马士英说：“如果会审，阮大铖一定不能被任用。”高弘图说：“我不是要阻止阮大铖。旧制度规定京堂官员必须经过会审，对阮大铖来说这样更光明正大。”马士英说：“我又不是收了他的贿赂，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高弘图说：“何必提贿赂？交付廷议，让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再任用他。”马士英上疏说：“魏忠贤的叛逆，不是闯贼能够相比的。高弘图、姜曰广这些人维护自己的局面，对他们所喜爱的人，就把他捧上天，说先帝本来没有成见；对他们所憎恶的人，就把他推入深渊，说先帝已经定案，不能翻案。”姜曰广上疏说：“我从前看到文武百官纷纷争斗，已经惭愧自己没有办法调和；如今又看到钦定的案件被推翻，更惭愧自己无能阻止。于是使先帝十七年确定的意志顿时付诸流水，陛下几日前颁布的明诏竟成了一张废纸。梓宫还没有冷却，就增加了先帝驾崩的悲痛；诏书墨迹还未干，就使四方震惊。这次革新真是可惜，竟然有这样的举动！我所坚守的只是朝廷的典章制度，所畏惧的只是千秋之后的公论。” 郭维经、罗万象、詹兆恒、陈良弼、王孙蕃、左光先、怀远侯常延龄、太仆寺少卿万元吉、兵部郎中尹民兴等人，各自上疏劝谏，但皇帝不听。阮大铖被召入对答，陈述“联络、控扼、进取、接应”四条策略，又陈述“长江两合、三要、十四隙”，符合皇帝的意旨，于是任命他为江防兵部侍郎（不久升为兵部尚书，制造事端，企图杀害东林党人）。礼部尚书黄道周请求祭祀禹陵，出发前往杭州。济宁紧急飞报：下令各地剃发投诚，形势非常紧迫。史可法请求督师淮安、扬州，诏令他立即出发。史可法抵达白洋河，发文命四镇做好防御。招抚江南副将唐起龙带着摄政王的书信来见史可法，其中说：“顾念历代长期的友好，抛弃近来的小嫌隙；整顿精锐军队，驱逐凶恶的贼人。进入京城之日，首先尊崇怀宗皇帝及皇后的谥号，选择陵地安葬，一切都按照典礼办理。郡王、将军以下，仍保留原来的封爵，并且增加恩典。使农耕和市场不受惊扰，连秋毫也不侵犯。等到天气高爽之时，派将领西征，向江南传檄，联合河朔军队，陈列军队、整顿军旅，同心协力，为你们的君父报大仇，彰显我朝廷的厚德。没想到江南诸位君子只图早晚苟安，不明察事机，姑且羡慕虚名，忽然忘记实际灾祸，我对此非常困惑。国家平定燕京，是从闯贼手中夺得的，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夺得的。贼人毁灭明朝君主，侮辱还牵连到先人。我国不怕征战修治的劳苦，代替你们雪耻。万世的仁人君子，应当怎样感恩报德呢？如今却趁逆贼尚未被诛灭、王师暂时休整之际，就想在江南称雄，坐享渔翁之利。难道江淮以南有天然险阻可以凭借，就不能迅速渡江吗？况且闯贼只是与明朝为仇，并没有得罪我国。我们只是因为天下共同仇敌，才一同伸张大义。如今如果拥立年号、称尊称帝，就等于天下有两个太阳，又形成强大的敌人。我将选拔西征的精锐部队，同时暂且免除对你们的重罪，让你们充当前导。以中华全力，却受制于一隅之地；而凭江左一隅，却想同时抵抗大国，胜败的趋势不用再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南方诸位君子，如果盛装来归，公爵、侯爵以及列爵分封土地，自有平西王这样的先例可循。你们只管依据事实谋求利益！”史可法收到这封信后上报皇帝。又回信说：“突然听说我方大将军吴三桂借兵于贵国，击破并驱逐逆贼。殿下替我先帝发丧成礼，使梓宫归葬；抚慰安定天下百姓，并且免除剃发命令，以表示不忘本朝。这些举动震古烁今。凡是大明臣民，没有不长跪面向北方、顶礼加额的，岂只是如明谕所说的‘感恩报德’而已！我谨于八月略备礼物，派使者犒劳军队；并且想请贵国作出裁决，联合出兵西讨，因此王师已经出发。如今承蒙赐下明诲，并引用《春秋》的大义来责问我们，实在很好！推而论之，这就像列国国君去世，世子应当继位；只是贼寇还没有讨伐，不忍心立即继承君位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至于天下共同的君主已经以身殉国，太子在东宫，君臣玉石俱焚，宫殿化为飞灰，山陵间鬼哭，宗庙、国家和百姓几个月没有君主；那些窥伺神器、想逐鹿天下的人，不知会有多少。如果拘泥于不能立即即位的说法，坐视而不明白大一统的义理，中原沸腾混乱，仓促出兵，又靠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臣义士？形势不能支撑下去，就会把祖宗的天下拱手扔给别人；这不仅是上面对不起二祖列宗的羞耻，也会使下方的乱臣贼子称心如意。这是拘守常经、泥古不化，只不过成为宋襄公不擒获白发老兵那样的仁义；至于给贵国留下的忧患，又不知将会怎样。朱熹《纲目》承接《春秋》的体例，其中特别记载：王莽篡移汉朝国统，光武帝中兴；曹丕废黜山阳公，昭烈帝登基；怀帝、愍帝使国亡，晋元帝继承基业；徽宗、钦宗蒙受俘辱，宋高宗继承统绪。这些都是在国家仇恨尚未报复之日，赶快端正帝位名号，《资治通鉴纲目》从未斥责为自行称帝；最终都承认其正统。甚至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议论者也曾批评此事，但仍没有不承认这是权宜行事，只希望他能够光复旧有国土。”又有一段说：“如果趁我国国运衰微，突然想把帝位东移到江南，却让元凶充当前导；

译把道义和利益一并收取，恩情和仇恨忽然反复，奖赏乱臣贼子、助长敌寇仇人的气焰，这不仅会使本朝借助贵国力量报仇的愿望落空，也严重违背殿下当初仗义扶危的志向。况且契丹与宋朝和好，只是每年输送金帛；回纥帮助唐朝，本来也不是为了图谋唐朝土地。何况贵国一向深厚地顾念世代友好，出兵是为了正义，万代瞻仰的声名，就在这一举。如今这是手足之间的灾难，实际上如同秦国、越国相隔；面对这样广大的疆土，如果有德行却不能贯彻到底，就是以正义开始、以利益告终。”等等。高杰派总兵李朝云防守泗州，派参将蒋应雄、许占魁、许茂荣、李玉防守徐州。九月，派都督陈谦携带敕书和印信，封福建都督郑芝龙为“南安伯”。十一月，豫王率军进入宿迁，史可法前往救援，豫王拔营离去。十二月，出使北方的陈洪范南返，声称：“清兵早晚就要南下。”马士英憎恶他，说：“有四镇负责防御，还担心什么？” 顺治二年乙酉（附明代福王在江南时，年号称弘光元年）正月，高杰率军防守黄河。到达睢州后，总兵许定国设宴款待高杰，谋划在席间杀死他，并使他的部众剃发投诚（高杰在前一年九月初十祭旗时，狂风折断了军旗，西洋炮自行炸裂。应廷吉私下对朋友说：“明年太乙在震，角、亢二星主管城垣，开始攻击掩逼寿星所在的分野，按星占之法应当使上将败亡。我担心阻挠军心，不敢直说。”许定国是太康人，原为总兵。获赦出狱后，毁掉家产供养士人，大肆掠夺京城，因自负功劳而没有得到封地，便说恶言诋毁高杰为贼。高杰因此怨恨许定国，常说：“我见到他一定杀掉。”许定国听说后，于是害怕）。正月十一日，高杰的军队到达睢州。许定国把军中强壮的士兵藏起来，只率领几十里外的瘦弱士卒跪在马头前迎接。高杰扶起他说：“许总兵为什么行这样的大礼？”许定国叩头说：“知道您在生气，请让我死。”高杰说：“你多次上疏指称我是贼人，这是为什么？”许定国说：“我不识字，都是借手于记室代写的。文书中写上您的姓名，我并不知道。如果因此杀我许定国，岂不是冤枉吗？” 高杰索要记室的姓名。许定国说：“他知道您在生气，早已提前逃走，寻找也没有找到。他先逃走，而我许定国并不知道，这可以证明改写您姓名并不是我的意思。”高杰是个粗人，见许定国屈服，不但不怨恨，反而怜悯他，于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军中有人是千户马，说许定国另有阴谋。高杰在马面前把他鞭打五十下，送给许定国杀死。于是杀牲畜结拜为兄弟。许定国打扮自己的美貌妹妹送给高杰，高杰拒绝接受。笑着对她说：“军中现在不能让女子参与事务。暂且把她留下，等功成之后用来娱乐养老吗？”高杰的大营驻扎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只带三百名骁勇健卒，于十三日进入城中。这天，许定国张灯结彩，设下盛大宴席，用厚礼款待兴平伯；又命自己的弟弟在另一处饮宴各位将领，妇女和宾客混杂而坐，欢饮起来。酒喝到半醉时，许定国的弟弟举止异常，众人都颇为怀疑。他对高杰悄悄说：“许定国有阴谋。”高杰用手推开他说：“走开！他怎么敢这样做？”众人的疑虑也就消除了。三百人全都喝醉，在另一处休息。高杰被安排睡在睢州人家的宅第里。半夜，几十名壮士翻墙而入。高杰忽然察觉，寻找护身的铁杖，但已经不见了。他仍然夺取别人的长枪奋力搏斗，伤到肋部后被擒。许定国满口鲜血，面向南坐着说：“这三天来我受尽你的屈辱，如今你觉得怎么样？” 高杰大笑说：“我竟被小人算计了！”叫人拿酒来，痛饮后死去。第二天，直到中午城门仍未打开，李本深、王之纲等攻入东门。许定国已经渡过黄河北逃。吏部听到高杰确实败亡的消息，感到“中原不可复”的悲痛（许定国年轻勇猛，曾用手攀住屋檐前的椽木，使全身悬空，能够左右换手，在长长的屋檐上来回走几遍，脸色不变。他曾经镇定河南所属县邑，恰逢流贼突然到来，箭如雨下，许定国站在敌楼上，用刀左右挥舞，飞箭全被砍断，没有一支箭能够伤到他的身体。有贼人拿着木板护身，许定国用铁枝箭射他，箭贯穿木板，贼人因此死亡，其他贼人惊惧逃走。高杰轻视许定国年老，听信他的谩骂，终于中了他的计谋）。左良玉痛恨马士英窃取权力、误害国家，声称奉天子密旨讨伐他，发布檄文说：“大义流传下来，像星辰太阳一样光明；驱逐无礼之人，比鹰鸇捕猎更加严厉。天地之间有至公之理，臣民不可以被欺骗。奸臣马士英，出身卑贱，党类凶恶。过去犯下几乎死九次的罪，已经被刺面为奴，又剪发做了和尚。后来承受三代皇恩，跟随你们从狐窟白门而来，像狼一样吞掠泗水以南。恰逢国家多难之时，却夸大宣扬拥立劝进的功劳，把当今天子的命数归属，当成私家可以携带赠送的物品。暗中玩弄威权，蒙蔽皇帝的聪明。依仗兵力胁迫他人，以至于孔夫子也只能闭目拱手；假传圣旨恐吓众人，使军民都战战兢兢。本来是为了报仇而拥立君主，却件件事情都在与先帝为仇，不只是歪曲污蔑圣德；起初因百姓愿望而选择君主，如今却件件违背百姓的意愿，怎么能够安定美好的民生？海市蜃楼般的幻象遮蔽天空，妖蟆般的邪物挡住太阳。卖官首先卖给姻亲，试看七十岁的老囚犯、三才中的败类，竟然能够身居节钺、担任监军；沉溺女色而不知君臣大义，假托六宫选妃，十六岁的红颜女子，竟变成桑间濮上的淫乱之事。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横征暴敛的使者肆意横行；檇李、会稽，选取美女的声音日夜传来。江南百姓夜里连安睡的枕头都没有，人人都说马家随时会杀人；斗宿以北出现早晨的彗星，说的是英杰之客确实应验了图谶。又有皇太子被幽禁，列祖列宗悲痛怨恨。天下怀有忠心的臣子，谁不想吃他的肉？敌国中向往归顺的人，也都想着拿起盾牌保护自己的家园。本藩是先帝的旧臣，担负招讨的重任，多年来痛心疾首，想为国家效死却没有机会；如今脚踏土地、头顶苍天，发誓要和君王身边的豺狼同归于尽……”说完，随即分兵为三队向南进发。马士英害怕，调刘良佐、黄得功、方国安、郑彩、黄斌卿，会同刘孔昭、阮大铖、朱大典，在采石矶共同抵御。史可法上疏说：“左良玉原本不敢与君父为难，怎么可以调各镇离开驻防地？如果北方军队一到，宗庙社稷就危险了！”但马士英蒙蔽视听，竟然没有把这件事上报。四月二十二日，豫王会同肃王各自进军渡过淮河。史可法请求救援，弘光帝召集群臣询问方略。群臣都请求救援淮安、扬州。弘光帝也认为淮安、扬州应当防守，不能撤走江防军队。马士英厉声说：“我们君臣宁愿死在清军手中，也不愿死在左良玉手里！”

译二十四日，豫王的军队突然到达扬州，攻打新城。史可法督率总兵刘肇基、翁万裕、杨凤翥等抵御。二十五日下午，豫王撤去包围，退后二十多里，假称黄蜚带兵前来援救。史可法派人缒城而出询问，黄蜚诡称：“拨出一千兵入城守卫，其余部队驻在城外形成犄角。”史可法相信了，打开西门，于是中了计，史可法自刎。当时左良玉正挥军准备前进，忽然因病死亡；他的儿子左梦庚被黄得功击败。豫王驻军扬州，沿江设置渡口；郑鸿逵率水师在京口抵御。豫王命众人编扎木筏，张灯向着镇江；另一支部队从老鹳河渡过龙潭。侦察骑兵飞马报告：“北方军队正在编扎木筏，准备乘风向南。”又报告：“江中一炮，把京口城墙轰坏了四垛。”杨文骢来报告：“江中有几只木筏，因为把火炮架到城下，火从后面发出，震倒了城墙半垛。如果早发三炮，江中的木筏就会粉碎。”马士英把前两次报告捆打了一顿，却重重赏赐杨文骢的使者。从此以后，警报寂静无声。五月初一，弘光召见群臣，众臣没有一个发言。王铎请求确定经筵讲学的日期。弘光说：“暂且等过了端午节再说。”到了半夜，有人在长安门东西两根柱子上各写了一联：“有福之人沉醉未醒，全靠马上胡绉；幕府的凯歌已经停止，还听着阮中的曲调变换！”初九日，豫王下令开闸放船，船只遮蔽江面向南而行。郑鸿逵、郑彩放弃镇江逃走。初十日，放三宫淑女回家。午后，召优伶入宫演戏，与宦官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饮酒看戏。到了二更，弘光带着一名妃嫔，韩赞周跟随，打开聚宝门出逃，百官没有一个知道。十一日清晨，马士英假称奉太后旨意，召来守陵的黔兵保护自己，逃往浙江。百姓共同把王之明从狱中救出，在武英殿即位（之明就是马士英所指称的伪太子）。十四日，豫王到达。忻城伯赵之龙带着王之明出城投降。安抚百姓完毕后，封赵之龙为兴国公。弘光当天夜里仓促到达太平府，百姓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他逃往芜湖，总兵黄斌卿已经逃走，藏在中军翁之琪的船中，前去投奔黄得功。黄得功哭着上奏说：“陛下坚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借助京城的声势有所作为。为什么要听奸臣的话，轻率出逃到这里？如今进退将以什么为依据？这是陛下自己造成的错误，并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辜负陛下啊！”过了两天，准备前往浙江。刘良佐奉豫王命追赶到此，并招降黄得功。黄得功大怒，单骑冲出，大骂道：“刘良佐，你这个背叛主人的匹夫！只会耍嘴皮子劝说别人。我黄将军的头可以被砍下，膝盖却不能弯曲！”刘良佐对此十分痛恨，立即命众军发射弩箭，射中黄得功的喉咙。黄得功叹道：“我只恨没有力气擒住你，我死后要做厉鬼杀死贼人！”于是拔剑自刎。刘良佐挥军抢掠他的军营。翁之琪战败，投江而死。副将田雄（后来任浙江提督）挟持弘光投降。弘光到达江南后，豫王在灵璧侯的宅第设宴，把弘光安排坐在太子之下（太子就是王之明）。酒喝到一半，豫王问弘光：“你的先帝本来有儿子，你为什么自行称帝？既然已经自行称帝，却不派一兵一卒讨伐贼人，这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先帝的遗体逃难远来，你既不能让位，反而还要抹杀他的身份，你心里过意得去吗？”弘光无法回答，直到宴席结束都低着头，汗流浃背。六月，豫王命世子贝勒罗托与总督张存仁（字完五，父亲是中冲公；与张存仁同榜中进士，后来被发戍辽东，于是入籍广宁卫学）、抚院萧启元、总兵田元等平定浙江。马士英护送太后到达杭州，浙江巡抚张秉贞迎接太后入城，马士英则在城外驻兵。潞王拜见太后，礼数非常恭敬。马士英想拥立潞王，潞王推辞不肯。礼部尚书黄道周当时奉命祭祀禹陵，正在杭州，上疏弹劾马士英，大意说：“大臣幸而随从圣驾，应当早晚筹谋；应在宫禁之中侍奉圣上，问安省视。为什么三辅大臣反而远离圣驾，皇帝的车驾远在凤辇之外？一路艰难跋涉，危险险阻无不经历；这实在是臣子积累的罪过，也是百姓遭受的巨大创伤！自五月十一日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天了，士大夫还不知道圣驾所在。而首辅马士英拥兵自卫，迎接太后在西湖停留。士民诘问时，他只空口说圣驾在靖南侯黄得功军中。马士英如果确实知道圣驾所在，却轻易离开左右侍奉，那么就是怀有不臣之心！如果确实不知道圣驾所在，却假称奉太后厚重车驾以保全家人，那就是欺骗君上、苟且偷生，神人都共同愤怒！”太后看了奏表，只是抽泣叹息。忽然传来消息：驻守豆腐滨的总兵吴志逵、黄蜚战败被擒，二人都不屈服而死。贝勒世子率兵到达江阴，进兵嘉兴、湖州。马士英仍亲自带着黔兵，秘密护送太后渡江。到绍兴后，原任九江佥事的道王思任请求斩杀马士英，上疏说：“马士英一人掌握朝纲，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朝廷盲目信任他，才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如今形势危急，主持政事的阁臣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可以逃亡吗？既不作战，也不守卫，却亲自拥兵，口口声声说是护卫太后的车驾；难道圣驾就偏偏不能护卫吗？他一味欺骗隐瞒，满口胡说，英雄因此离心，豪杰因此灰心。现在还来得及号召哭泣、召集将士，太后应当赶快请圣上亲临听政，戒酒绝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他又写信给马士英，其中说：“叛臣到来时，你束手无策；强敌来临时，你却提前逃走。以致皇帝迁徙流离，国家沦为废墟。阁下谋划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把嘴啄长到三尺，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按如今的上策，不如明白准备一盂水，自刎以向天下谢罪。”又说：“吴越是报仇雪耻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的区域。”

译我的职责应当先赶赴胥涛，请求乘素车、骑白马来拒绝阁下。”马士英收到信后，羞愧而愤怒，无法答复。贝勒世子到达后，浙江局势沸腾，各人都为自己打算。只有潞王没有离开，说：“抵抗者没有力量，逃跑者不是办法，只足以残害百姓。不如投降，这是上策，或许可以使百姓得到安定。”六月十三日，全城投降。贝勒世子以优厚礼节对待潞王，入城安抚百姓。他率军来到江边，看见波浪滔天，又没有船只，难以飞渡。徘徊之际，看见一位白胡子老人，手持藜杖，竟然从水中渡过。世子惊讶地说：“既然百姓都能渡过去，难道我的军队不能渡吗？”派人下水探测，水只淹到小腿，于是挥军全部渡河。登岸后，再去试探江水的深浅险阻，才发现水势浩瀚，深险难以形容。当时有“火烧六和塔，沙涨钱塘江”的谶语。贝勒世子于是分兵追赶四散逃走的残余军队。绍兴将要空城时，只有郑之尹的儿子郑遵谦拿出家财，召集乡勇，会同张国维。张国维说：“事情紧急！没有君主，就无法号召天下。鲁王在台州，应当迎请他来监国。”于是张国维与方逢年、林厦卿、宋之普、陈函煇、熊汝霖、孙嘉绩、郑之尹等，于闰六月十五日，在绍兴府迎请鲁王监国（鲁王名讳以海，字巨川，别号恒山，又一号常石子）。太祖第九子檀被封在山东兖州府，封号为鲁王。鲁王是他的第十代孙。崇祯六年七月，封鲁王为镇国将军。崇祯十五年，兖州陷落，鲁王的兄长以及派、以洐、以江，还有鲁王的长子、三子同日遇害；镇国夫人张氏用磁器撞喉而死。巡抚上题请求承袭王位，交由有关部门议覆，认为应当继承王位。册封使刚出门，北京就陷落了。弘光即位后，鲁王改封浙江台州府）。封方国安为荆国公，镇守严州；张鹏翼为永丰伯，镇守衢州；郑遵谦为义兴伯；王之仁为武宁伯。赐张国维上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督师江上。张国维看到各路军队的主帅各自统领本军，便上疏鲁王，大意说：“约定日期会战，就能使敌军东奔西走，我军获得休息和繁衍的便利；攻击坚固处、突袭空虚处，使敌人没有应接的空闲，这就是取胜的办法。但必须把各位主帅的心连成一心，然后使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都看作同一个人的功劳和罪过。”于是他会同方国安，率王国斌、赵天祥、汤斌、李应世等，与贝勒世子在草桥门大战。忽然暴风雨来到，火炮和弓箭都被淋湿，双方各自收兵。贝勒世子沿江修筑木城，安营扎寨，与对岸军队隔江相拒。夏历五月，大清军队到达杭州。黄道周、曾樱、何楷、郭朝汾、黄景昉、蒋德璟、路振飞、张家玉、朱继祚等逃入福建。镇海将军郑鸿逵、总兵郑彩都在江口陈兵。唐藩也从河南逃难到这里，郑鸿逵、郑彩请求会见他。谈到国难时，唐藩哭得泪水沾湿衣襟。二人认为他非同寻常，命副将江美鳌（字龙弼，泉州同安高浦所人；后来改任文职，任广东连平知州，投降）和郑升带兵护送他入关。郑鸿逵、郑彩听说杭州城投降，撤回全部军队，返回福建。正逢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商议拥立唐藩监国（唐藩名聿键，性情刚直，喜爱读书，擅长文章，挥笔可以写下洋洋千言。起初封南阳王，因为他的父亲騕不受祖父端王宠爱，两位姬妾图谋夺取嫡位，未能请求赐名。端王去世后，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三桂才替他请求继嗣。后来因带兵勤王，擅自离开南阳，被拘禁。适逢遭难，逃到江口）。黄道周执笔写谕文说：“我听说汉室两次将要坠失大统，仍然维系着人心；唐宗三次失去长安，也没有改变旧有基业。”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风俗淳厚，不忘记历代的恩泽吗？也是因为忠义之情令人感动愤激，豪杰彼此激励，才会这样。我年少时屡遭灾难，勉强从事诗书；长大后痛恨妖氛，于是亲自投身军旅。又想到我太祖驱除群雄，功劳在于百姓；才传到十三代，宗室中就有人骄横狂妄，蔑视帝位。作为子孙，实在不忍心只守着文弱的名分，坐看国家一步步衰亡。二十年来，狂贼接连制造惊乱，我从未同时享用多种菜肴，也从未铺设重席安坐。北方两年之间，两京相继陷落，天下藩属纷纷委身逃窜。我常常半夜睡起，泪流满面。假如能得到少康一旅之师、周平定晋国和郑国的援助，亲自率领天下军队，接受天子赐予的彤弓，国家怎么会陷入动荡！如今幸有南安伯郑芝龙、定卤将军郑鸿逵两位大将军，志在匡复，共同赋咏《无衣》。一两位文臣又以舂陵、琅琊拥立宗室的义举过分推戴我。登坛宣读誓词，感动了过路的人。唉！过去光武帝、昭烈帝都出身平民，处在国家将亡未亡之际，与强敌为仇；却能正直发言、举兵行义，亲自承继旧业。何况如今帝位刚刚倾覆，天命还没有改变。我以藩王身份感到愤慨，艰难跋涉，遇到各位豪杰，他们响应时势，立即振衣而起。我知道，在光明显赫的时刻，神灵和人共同谋划，上天眷顾我太祖，使他的子孙继承基业，仍然没有止息。《尚书》说：“与天下共同治理，国家没有不兴盛的。”《左传》说：“得到的帮助多到极点，天下人都会顺从他；得道的人得到的帮助多。”从六月初二日开始监国以来，凡民间的利弊疾苦，都允许贤能通达之士分条陈述。我将全部与诸位共同革新政治，总揽治国的法度原则，以满足天下人殷切期望的心意。” 唐藩监国正准备出兵，有人热烈拥护他，认为必须正式即位，才可以号召天下。许多大臣说，监国的名分已经正当，等出了关再建年号也不迟。李长倩也上疏说：“应当赶快出关，缓一步正式即位，以此表明监国没有把天下据为己有的心意。”只有郑芝龙、郑鸿逵极力请求正式即位，认为不正式即位就无法压服众心，杜绝后来者争夺。于是议定此事。闰六月十五日，大家共同拥立唐藩在福州即位，改年号为“隆武”。命礼部尚书黄道周起草诏书说：“朕因为天运多艰，生逢国家衰败之末，忧劳监国，到现在又过了一个多月。天下勤王的军队已经逐渐聚集，向义之心也逐渐兴起，匡复国家的谋划渐渐有了次序。朕正准备亲自随军，鼓舞激励将士，来观察事情的成就。但文武臣僚都说：‘离散者重新聚集的道理，贵在先树立君主；安抚众人的办法，根本在于顺应上天的安排。时机不可失，天命没有不能胜任的。’朕自顾惭愧，没有伟大的功绩来仰面对上帝、充分安慰祖宗；而临安放弃驾驭，尊位谦让遥遥无期，大小事务都泛泛而过，正如河水中的浮物。朕怎敢不勉力而行，以符合众人的意志，安慰大家的期望？略考载籍：汉光武帝听到子婴的消息，在六月于鄗县南面即位，并以这一年为建元元年，广大地承受天命；

译昭烈帝听到山阳的消息，在四月于汉中即位，并以这一年为章武元年，建立宗庙和社稷坛。在艰难危急之中，难道是贪图帝位吗？也只是为了兴举义兵、坚持正义言论，系托在臣民身上的缘故。以今天衡量古代，就把这一年定为隆武元年。凡承受天命、辅佐国运、平定危难的功臣，都按次序晋升爵位，分封土地。稍待恢复国家后，再刻石记载功勋。凡辅佐国运、宣扬谋略、守持正道的文臣，也按次序晋升官阶，另行等待表彰。孝子、秀才、年高有德者以及军民等，都依照此前的诏谕优厚供给。各地山川鬼神，除淫祠外，都派官员祭告，以表明朕继承帝统、为天下请求天命的心意。”以布政司衙署作为大内，改福州府为天兴府。任黄道周、何楷、蒋德璟、苏观生、黄景昉、路振飞、曾樱、陈洪谧、林欲楫、黄鸣俊、朱继祚为大学士，入阁办事；任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英为锦衣卫都指挥使，郑芝龙为平卤侯，郑鸿逵为定卤侯，郑彩为永胜伯，林察、张明振、周鹤芝、陈霸等分别封为伯。把天、建、延、兴划为上游四府，把汀、邵、漳、泉划为下游四府，并统合两浙、两粤、滇、黔、晋、楚等地方。隆武帝凡有批答，全部亲自书写，不借助阁臣。曾皇后性情贤良聪敏，也很懂得诗书；群臣每次被召见，她总是在屏风后听取，共同决定进退。隆武帝与廷臣共同商议作战和防守，确定兵力二十万。从仙霞关开始，适宜防守的地方有一百七十处，每处兵力多少不同，约计十万人；其余十万人用来演习操练，以便出师。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携带诏书前往浙江。熊汝霖说：“我只知道奉行我的君主而已。”不接受诏书。张国维说：“同为高皇帝的子孙，在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区别看待，接受前有龙、后有虎的逼迫呢？”于是勒写亲笔奏疏，急驰上呈隆武帝说：“国家发生重大变故，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和臣民，都应当同心协力。成功之后，入关者可以称王。监国退守藩地，礼制已经清楚。若按长幼次序，叔侄的名分本来就已经确定，今天并不需要更改。况且监国正值人心离散之日，辛苦召集人众。一旦面南称帝，确定正统，鞭长莫及，忽然发生变故，便会唇亡齿寒，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已经老了，难道是那种早晨投秦、晚上投楚的逐利之客吗？”隆武帝看了奏疏，虽然只准备派出问罪之师；然而福建、浙江已经像水火一样对立。马士英想拜见鲁王，张国维列举了他误国的十大罪状。马士英害怕，不敢进入浙江，便依附方国安。当时张国维督师夺取富阳。八月，又夺取于潜。虽然兵马云集，但各自统领自己的军队，地方反而受到骚扰。隆武帝因拥立辅佐之功，晋升郑芝龙为平国公，加授太师；郑鸿逵为定国公；林察、周瑞、张明振、周鹤芝、陈霸等分别封为侯；陈秀、郭曦、杨济时、施天福、刘全、张进等分别封为伯。任御史郭承汾巡按贵州（陈秀、郭曦是郑芝龙的旧将，命令他们守卫两关。刘全是郑鸿逵的妹婿。郭承汾字懋衮，别号有水，泉州晋江人，癸未年进士。到己丑年，被孙可望擒获，不屈而死。尸体弃置东郊，一个多月后颜色仍和原来一样，众兽虫都不敢侵犯。总兵许尽忠暗中称奇，秘密命家人在黑夜把他埋葬）。隆武帝召黄道周、何楷、曾樱、路振飞、黄景昉、苏观生、何吾驺等文武大臣入朝，商议作战和防守的策略。郑芝龙首先站在东班首位。何楷责让他说：“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是太祖制定的制度。如今郑芝龙擅自尊大，不仅欺凌我们这些臣子，实际上也是目中没有陛下。”郑芝龙说：“文官在东、武官在西，虽然是自古以来的制度，但太祖实行这一制度时，徐达本来就站在东班首位。”黄道周说：“徐达是开国元勋，你敢和徐达相比吗？” 郑芝龙说：“拿今天的情形来比较，我从福建统兵恢复失地，一直到燕都，功劳也不在徐达之下。”何楷说：“等你恢复到北京，那时再站在首位也不迟。”于是两人在殿上互相争执，隆武帝也无可奈何，只得分别安慰劝解，使争论停止。从此文臣和武将不和（东旭说：我读摄政王的书，里面说“中华以全部力量受制于潢池”；又说“南方的各位君子，只求苟安于朝夕之间，不审察时机，只空自羡慕虚名，顿时忘记实际的祸患”。读到崇祯帝的血诏：“朕不是亡国之君，诸臣才是亡国之臣！”又读到：“贼人分裂朕的尸体，也不要伤害百姓一人！”那么那些尚未死去的大臣难道独独没有耳目和心思吗？应当猛然醒悟，志在迫切匡扶君主、报效国家。若天命确实不在，而人事又不能成功，那样做才可以像文天祥一样。如今尺寸功业尚未建立，只是空自羡慕虚名，彼此推戴；一旦正式即位，身为宰辅，就应当像萧何那样在关中筹集粮饷，来供给军需；否则，也应当像狄仁杰那样选拔人才，以巩固国家。有什么计策比不上这些呢？却只是为了区区班次位置，在朝廷上互相攻击，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然而何楷、黄道周、蒋德璟、黄鸣俊、黄景昉、林欲楫、朱耀祚、陈洪昆、王忠孝、唐显悦、林兰友、沈佺期、郭贞一等，都与郑芝龙同乡，应当痛哭流涕，以忠义开导他，以贞诚感动他：今天的事情，不仅仅是争东班首位，甚至还不应当轻慢天子而不顾国家。还是因为鄙视郑芝龙出身绿林，不是科举正途出身，所以不屑于教诲他吗？既然不屑于教诲，就不应当与他并列侍奉君主；既然已经与他并列侍奉君主，就应当效法蔺相如在朝廷上称病、相遇时避让房舍，把国家放在前面，把个人仇怨放在后面。顽石尚且可以点头，何况是人呢？诸位君子不顾自己的君主，以保全国事，却只看重礼仪来逞强斗气，彼此攻击激怒；一旦郑芝龙拂袖而去，不再接济粮饷，众人便一起计穷力竭；不得已，只能请求出兵、招募军队，请求从海道进军。更严重的是，局势一紧急，众人便纷纷离散，导致隆武帝孤身一人，带着皇后逃奔。唉！这是谁的过错呢？诸位君子如果有知，不但不敢再读崇祯帝的诏书，也不敢再读摄政王的书了）。

译九月，隆武帝听说于潜、富阳获胜，便仿效韩信在淮阴筑坛拜将的故事，命人在郊外筑坛，拜郑鸿逵为大元帅，率领周鹤芝、张明振、杨济时、陈秀、郭曦、陈霸、郑升等，统兵五万人，任诸葛倬等为监军，出仙霞关，前往严州、衢州接应张国维、方国安等，恢复浙东；任郑彩为副元帅，率领施天福、郑联、郑斌、张进、朱寿、刘全、江美鳌等，统兵五万人，以张家玉为监军，取道五福关、杉关，会合浙江巡抚杨廷麟，与楚地巡抚何腾蛟合兵。同月，张国维、方国安等与贝勒世子隔江相拒，多次交战而未分胜负。王之仁上书监国说：“事情刚发生时，人人都有直取黄龙府的志向。没想到一次失败之后，突然就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来固守。天下的事情怎么忍心说下去！臣为今天打算，只有向前战死这一条路。愿意率所属军队沉船决战。今天杀敌而死，至少是战斗而死；如果到了明天才死，恐怕连战斗也不能进行了！”鲁王看完后，想不出办法，于是派都督陈谦进入福建，启奏时称“皇叔父”，不称“陛下”。隆武帝不高兴，把陈谦下狱。郑芝龙竭力营救。监察御史陈邦芑秘密上奏说：“陈谦是鲁王的心腹，又是郑芝龙的至交。今天如果不除掉他，恐怕会成为后患。”隆武帝相信了这番话，半夜写下一纸命令，把陈谦斩于狱中（弘光年间，曾派陈谦为使者，携带印信和敕书到福建，封郑芝龙为“南安伯”，但敕书中误写成“安南伯”。陈谦教郑芝龙留下印信，换取正确敕书。陈谦返回浙江时，弘光帝已经蒙尘。因此郑芝龙与陈谦关系深厚。陈谦被关进监狱后，郑芝龙竭力营救仍未成功。本以为有疑难之事必定会经过郑芝龙门前，自己再摘下帽子请求救援；哪里知道陈谦半夜就被斩于狱中，因此有“我没有杀伯仁，伯仁却确实因我而死”的话，哭着祭奠他）。郑鸿逵带着儿子郑肇基入朝拜见，隆武帝赐他国姓。郑芝龙听说后，第二天也带着儿子郑森入朝觐见。隆武帝惊异于他的相貌，询问他时，他应答如流。隆武帝抚摸郑森的背说：“只恨朕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你！”于是也赐他国姓，并赐名“成功”，想让他的父亲看到这个名字而思考其中的意义。封他为御营中军都督，仪制等同驸马，并任宗人府宗正。从此朝廷内外都称他为“国姓”。十月，日本国王畏惧郑芝龙的威势和权力，认翁氏为自己的女儿，置办了非常丰厚的嫁妆，派使者送到安平；翁氏就是郑成功的生母。郑鸿逵、郑彩各自率军越过关隘，还没有走到一百里，便上疏请求军饷，停留不前。大学士黄道周、何楷因为先前与郑芝龙争夺班次位置，关系不和。何楷辞职回去，经过乌龙江时被抢劫，耳朵也被割去。黄道周愤恨各位将领不肯前进，认为他们坐等灭亡，不如自己出关。于是上奏请求：“以师相身份到江南募兵。江南有许多我的门生和旧日属吏，一定有人愿意效死尽力；还可以联络杨廷麟、何腾蛟等，观察形势，制定进取计划。”隆武帝准许了他的请求，并在朝廷设宴饯行（东旭说：拼尽七尺之躯报答千般仇恨，何必三年躺在一座楼中）。黄道周率领各位门人、中书蔡春溶（有刻本作蔡绍谨，错误）、赖继谨（有刻本作赖雍，错误）、陈骏音、兵部主事赵士超、毛玉洁等，以及子弟约一千人。行军到芋源，作了一首自责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天地多么高远深厚！日月仍然循环运行；星宿排列在天的顶端，运动和静止总是没有端由。举起翅膀却不能飞翔，只能像醯鸡一样观察世界。大命一旦降临，便不能再反复探究。鬼神想要把天意告诉人，呼吸之间接近古代却很困难。可悲啊，草木已经衰败，不能留下青春的容颜！”黄道周沿途招募征集兵员。到延平时粮食缺乏，驻军上疏请求军饷。隆武帝命郑芝龙资助。郑芝龙上奏说：“如今两路军队进兵，动辄需要数千万钱。军饷尚且不足，哪里还有余粮接应这些未经操练的军队呢？”一粒粮食也不给。隆武帝无奈，只发给数百道空白劄文应付。黄道周也把空劄文发给部众，鼓励他们继续前进，又得到一百人。进军建宁后，在崇安县发劄，派人联络杨廷麟、万元吉等以壮声势。不久有人以“在外交往各藩”为名散发诽谤书，消息传到隆武帝那里，隆武帝派使者骑马急赶，把书拿给黄道周看。黄道周自我辩白的奏疏说：“臣耕田不到半亩，居住之处只有一间小屋。幸而因此得到主上的怜悯，得到亲友的信任；然而却不能因此得到犬豕豺狼的谅解。臣在二十九日退居后堂时，有人拿着一封小书说：‘这是旧日按臣陆清源的，呈上亲笔拆封信。’臣惊愕地展开观看，只见上面写着：‘东南拥立君主，我应当成为元勋。’ 臣惊骇得几乎要死。想到陆清源平生谨慎，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臣已经六十岁，一向没有险恶用心和毒辣言语，却被凶人仇视；没有奇异功劳和特殊才能，却被权要嫉妒。臣唯一凭借的，只是一片忠肝义胆，愿意在高皇帝、列祖列宗和天下百姓面前共同接受检验。臣虽然平庸低下，却也读书到老。臣遇到陛下，如鱼得水，本来还在一个月内四次上疏请求出兵。怎么会因为所谓元勋的微小腥名，就被心术不正的人诽谤？至于子弟们仰慕义举、勤王报国，虽然是天性使然，却也恐怕臣孤身一人、单手无援，陷身于绝境；他们每次见到臣，都泪流不止。二十六日以前，暑气还没有消退，毒水四处流淌，臣的军队从延平走到宁地，口渴时只能饮用山谷中的水，病倒的人有十之八九。有一天操练时，十队士卒中有一半喊叫着也起不来，于是损失了健将陈伯舆。想到他的雄才大略，十箭能破九处目标；有千斤般的力气，最终却耗尽在一盆水中。四面环顾都是破败的墙壁，怎么能不悲哀！如今稍稍恢复，大家便相互强作笑颜，劝臣出关。唉，这些叹息不已的人也是臣子啊。只是曾经读书，受过朝廷的恩宠，却把愤懑发泄到这种地步。如今朝廷中的臣子，不洗心革面、剖心明志，发誓与将士同甘共苦、分担胆略；反而■〈言翕〉■〈言翕〉訿訿，望着影子射击沙滩，究竟想做什么？” 陛下如果不屑于做昭烈帝，臣也不屑于做诸葛孔明；陛下如果不屑于做宋高宗，臣也不屑于做李纲。取法不高，庸碌奸佞之人就会纷纷靠近；看人过于卑下，奸雄豪强就会放纵自己的野心。古今的谗佞贼臣，往往专门陷害高明之士；近代的人才，沉沦于苟且卑贱之中。只希望陛下明察！”隆武帝看了奏表，立即亲笔写劄文安慰他。黄道周于是出崇安分水关。

译秋季七月，黄道周的军队到达广信府。听说徽州失守，便派将领把守马金岭。他召集士绅、秀才和父老，劝说他们捐助，得到一万人。于是整顿部署，分路进兵。游击黄奇寿在牛头岭取得胜利，于是驻营在那里。向婺源出兵的参将王加封没有防备伏兵，战死；游击李忠被擒。黄奇寿听到消息，来不及救援。参将李瑛、倪彪从童家坊出兵，被敌军马步兵冲击，也溃败了。参将应士瑛从小路出兵援救，驻扎在高偃桥。黄道周于是急忙上疏请求援兵，大意说：“臣今年六十二岁，才能、智谋和勇气不过是中等水平，却自行请求前往边地，在关外艰难支撑，好比鸡在昏暗的风雨中仍不停鸣叫。即使有不睡觉的人起来把我当作刀俎上的肉，也只能无可奈何而已！臣年轻时学习道义，对外物没有争逐，对他人很少怨尤。只是因为出师的缘故，被怀有异志的人排斥；见识浅薄的人群起附和，千方百计阻碍事情成功，旁敲侧引，只希望我失败。有时攻打关门，几天也不能攻破。饥饿疲惫的军队，难道宁愿死在荒野吗？臣究竟图谋什么，竟坐困在这里？臣有幸遭逢风云之际，刚刚过了一个月，已经五次上疏请求离去。” 只是因为皇上英明威武，洞察远近，曾经越过臣的言语和行迹来体察臣，所以臣拖延着、焦急着，劳苦到毛发凋落、羽翼折损，只为朝廷守住一天的藩篱。臣不是说自己有能力，只是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罢了。如今敌军来势一天比一天逼近边境，归附的人却一天比一天离心。愚昧的人懂得什么？只看利益。贪生怕死，前后态度便完全不同。信州的街巷中，鸡犬刚刚聚集安定，如今又突然想舍弃逃走。根据从徽州来的人都说：敌军有一百六十骑守婺源，又有五百骑守婺源境内，从海口到煖水一带几乎被焚烧抢掠一空。煖水距离广信一百多里。臣驻扎在八都的军队只有一千五百人，都是新近从村落招募的士卒，每月粮食只有一两。向东出马金岭的只有七百多人。另有一千二百人向西前往饶州、抚州，驰援后尚未返回。臣帐下剩下的只有一千二百人。臣自八月以来，东面平息台州、宁波的事端，西面消除金岭的祸患；精力耗费在文书告示上，岁月消磨在约期会师中。内部没有一条智谋相助，外部没有一分力量援助；只凭衰老疲惫，一心报效君主，受到爱护自己者的怜悯，也受到与自己意见不同者的嘲笑。如今形势十分紧急，可以立即命方国安率一万人，从严州出老竹岭，直捣徽州，趁敌军向西奔走时进攻，便可以击破敌军。即使不能这样，也可以解除信州的危难，形成牵制敌军的态势。”隆武帝看了奏表，却无法答复。黄道周的计策用尽了。十二月，黄道周召集门人和各位将领商议说：“敌人虽然多，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如果拖延到明年春天，他们的弓会松弛，马也会疲懈，那时就可以击破敌军。只是粮饷不足怎么办？与其走到半途溃散，荒废此前的功劳，不如决战来报答朝廷。”众人相持而泣。黄道周又进兵攻打婺源。到童家坊时，忽然报告乐平已经失守，信州士大夫纷纷写信迎接黄道周。黄道周认为军队已经出动，按道义不能回头，于是鼓励各位门人，率一千多人的义军继续前进。驻扎到明堂里时，只剩三百人、十匹马、三天粮食。又把军队移到婺城十里之外。天刚微亮，报告说提督张天禄率军到来。黄道周策马挥鞭，命赖继谨等督军鏖战。参将高万荣向黄道周请求说：“应当带兵登山，凭借高处可以防守。”黄道周听从了他的意见。正在移动军队时，一队骑兵从小路突然杀出，箭如雨下。军队于是大乱，黄道周被擒。押送到婺源后，张天禄亲自前来劝降。黄道周不停地大骂。随后他的门人蔡春溶、赖继谨、赵士超、毛玉洁也被押解到此。黄道周绝食断水，作《自悼诗》八章：“过去我做柳下惠，今天却见到薇阳；这条道路本来就没有可走的路，至于生命也没有什么可悲伤。云霓般的希望使人断绝了期望，金石般的忠贞即使鬼神也会感到芬芳。不要相信惠连的后人，竟然会从此没有日月的光明。” “乐毅没有回到赵国，鲁仲连也没有进入秦国。两封书信传递白璧般的心意，一只手也能撼动青苹。进退行止，我还有什么遗憾？微小的名声，世人却以为可亲。苍茫天地间的樵夫采薪者，无法轻易写下我哭泣麒麟般的悲痛。” “我甘愿使自己饱受重重劳苦，到底是为谁挥刀作战？为了保全性命而怜惜七次擒获，结伴同行却失去了同袍。这种事情前所未见，内心实在独自劳苦！长年沉醉于正则的文章，到了老年又更加看重《离骚》。” “已经引发英雄的叹息，却仍使亲戚们增添怜悯。继承文天祥、谢枋得之后经营事业，难道还能站在殷代宗庙之前吗？孔夫子难道会欺骗我吗？长文也还相信上天。经历二百年的《春秋》，我要研泪书写这部新的编年史！” “求取仁义有什么可怨恨的？失去正道却不能忘记忧愁。旧日君主的光明如初升旭日，我的余生却像乌鸦自行投向黑暗。千尺断崖张着罗网，一叶小舟行在大江之上。狂妄幼稚的人看着我孤独前行，我要奔走来回应众人的责难！” “天命艰难，凭谁来支撑？狂涛巨澜之中失去了一只舀水的壶。麒麟般的忠心冲撞着披甲的战马，凤凰般的手掌却落下雕弓。干戚羽旄等文德武功已经无力，旗帜和常服也在寒冷中自行枯萎。河上的老人逍遥自得，我很是怀念郑大夫。” “端坐无为，惭愧如颜回、闵子骞；筹划谋略，却辜负了管仲、萧何。风云在座次之间兴起，羽毛本应合拢而飘摇。大厦将倾，燕子难以栖身；江水横流，反而截断了桥梁。可怜那些身佩玉饰的臣子，安闲地坐在花朝之中。” “听到这些话，谁敢相信？屡次占卜，反而更加疑惑。割断手指留下军令，剖开心腹以祭子期。用千金修筑骏马之墓，用三尺剑斩断武器和旗帜。射杀犀牛、抵御熊罴的心志，君王怎么能够知道？” 左右侍从奉贝勒、洪承畴之命，命侍者跪着献上一杯茶。黄道周接过茶杯，犹豫着没有喝。左右恳求说：“请相国喝一杯清茶。”黄道周听到“清茶”二字，便把茶杯摔到地上，这也取周代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之意（当地没有果实冲泡的茶，称为“清茶”。东旭说：我在戊午年于广东韩江遇见陈骏音，当时他已经八十多岁，问到石斋先生的事情。陈骏音泪流满面地说：“我是先生的罪人啊，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先生！先生到达明堂里时，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决心来朝廷赴难。他担心一生事业泯灭，于是把所有奏疏、诗文、书信都交给我，命我连夜从小路带回家。夫人察觉后派人来索取，我假称没有。辛卯年夏天，我带出姑苏，想刻印流传于世。不料到了杭州江口，那天晚上邻家失火；我惊慌逃出，行李全部化为灰烬。既没有与先生同时赴难、使名声流传后世，又不能表彰他的忠烈、彰显老师的德行，我实在是先生的罪人啊！”说完又哭了。我也感到悲痛。因此我对先生的事知道得很详细，也痛惜先生满腔真血没有完全流传下来）。

译原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傅冠从江西进入福建，入朝拜见皇帝。皇帝询问方略，他分条陈述，符合皇帝心意。下诏任命他为湖南总督，赐上方剑，允许便宜行事，督师恢复失地。到邵武五福关时，军饷告罄，军队无法前进。他多次上疏请求援助，却没有得到答复。兵部职方清吏司江随上疏说：“傅冠拥兵浪费粮饷，轻慢敌人，扰害百姓。”傅冠连续四次上疏自称无能，请求辞职解除职权。隆武帝下诏杖责江随，免去傅冠的职务；傅冠于是居住在泰宁县（傅冠字元辅，别号寄庵，江西进贤人。起初名元范，中万历丙午科举人后改名为冠，中壬戌进士。到崇祯己卯年，请求退休回乡。弘光乙酉年，闯党王得仁进入进贤，抄掠他的家产，夺取积藏，杀死他的嫡孙傅鼎，因此傅冠进入福建）。鲁王大规模犒赏将士，每人每天银二钱，并限令他们渡过江去，攻取杭州。张国维、方国安、王之仁等在五更时分，从朱桥、范村、六和塔、张家山、五云山、入盘岭等处列队进攻。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等从牛头堰列队合力进攻。张存仁与抚院萧起元分派朱马喇、脑因多利、合托几什哈、田雄、张杰、马得功、常进功、王进功、王之纲、巴成功、杨佐、孟全胜、徐登华等分路迎战。脑因多利在阵前斩杀王明义，各路军队都逃走。豫王派朱术珣、邵承尧、陆万治、原翰林陈于鼎、总兵王所召、黄兆龙到浙江招抚张国维等人。张存仁认为，朱术珣是明朝宗室，姑且不论；但看他的才干，实在不足以胜任使者，而且其中的嫌疑也不能不慎重。至于王所召等人，同他们当面交谈后，竟没有什么奇谋远见，还担心他们暗中怀有借机求退、图谋不轨的念头。不如借故满足他们回去的愿望，纵容奸计如其所愿；如果事情因此失败，岂不是反而让众逆贼讥笑吗？只有陈于鼎看透了局势，仰体上天意旨，忠肝义胆足以贯穿金石；不但口才胜过苏秦、张仪，才华也超过班固、司马彪。出使四方，确实可以说名不虚传。现在可以把王所召等人撤回另行任用，招抚之事只留给陈于鼎一人负责，这样或许没有人多相互牵制的忧虑，也可免去互相推诿的弊端。俗话说：‘一千个人放羊，不如一个人赶着羊走。’说的是责任必须专一。把这些意见报告给豫王后，豫王便召回众人，只有陈于鼎留在浙江，后来任浙江学院官。顺治三年丙戌年（附记：明唐王在福州称帝，年号为隆武二年）正月，贝勒的檄文到了，调黄道周前往江南。黄道周又开始进食水浆。临行前，作《婺源诗》三章给赖敬孺（赖继谨的字）、蔡时培（蔡春溶的字）看。‘火树难以使人睁眼，冰城使我疲倦地寄身其中。支撑天下的千古大事，却使一时之人失意。用碧血题写香草，白发追随钓丝。更没有留下遗恨之处，■〈火参〉发只为君王和双亲。’ ‘搏虎仍要进入荒野，投身豺狼之中又走出关口。若心志可以卷起，鹤发早就该剪除。怨恨你却不知怨恨，闲散之人哪里能真正清闲？天地尚有半壁江山，我还不忍像文山那样赴死！’ ‘诸位弟子收葬我的尸骨吧！青天知道我的心。是为了谁来挽救这动荡的天下？我不忍与它一同沉浮！鹤在空山中哀鸣，鸡在半夜阴暗时啼叫。南阳的归路遥远，只能遗恨作一曲卧龙吟！’ 途中到了新安，正值上元灯节，作诗三章：‘我为世间保存名教，并不是为了我个人。冠帽衣裳的礼制上天已经确定，个人得失难以说清！姓氏留在经书之外，精神存在山海之滨。高悬在山崖上的月亮，偏偏照着夜行的人。’ ‘世人都抛弃了君王和父亲，我又有什么可留恋这条性命？焚香烧掉藁本，拔剑割断薇蘅。苦苦请求西山隐士，远远辞别东海之滨；扛锄头、靠卖药为生，却难以再有古人的情怀。’ ‘鼎中的羹汤已经沸腾，却只剩空鼎；鱼儿徒然守着傍晚的水矶。城郭依然存在，人民却仿佛已经不是原来的人民！溪水浅，能照见人的眉须；山林深，薇蕨长得肥美。头戴黄冠的人在黄海之中，远远眺望，却始终没有回来。’ 又看到了鱼龙百戏，想到世事不可争竞，便再次绝食。十八日，经过新岭，作诗四章悼念金正希：‘爱慕你往日才华声名显赫，想依靠你一同进入麟阁，匡扶和主持国政。风雨萧萧、鸡鸣的日子，千百年来令人诵读虞翻的事迹。’ ‘沿溪口继续前行，经过万重山岭；要救你出来，尚且只差十来天。由此看来，岱山、华山也必须破碎，岭上的云彩万古不展笑颜。’ ‘转眼听见滩头飞鸟斜掠而过，伤心的是，哪里响起了悲凉的胡笳？英雄的气数已尽，无法想出良策，连自身也轻易陷入左车那样的困境。’ ‘残棋已经到了垂手认输、难以挽回的地步，又偏偏还在争论人的成败！只说一片丹心无处施展，便一时睁眼想起臧洪。’（金正希名声，字子骏，是休宁瓯山人。随父亲客居嘉鱼，便在那里入籍。戊辰年中进士，授庶常，历任修撰。乙酉年，古城起兵抗拒王师，被擒。押送到江南，和参军江天一同日被斩。江天一，字文石，是歙县寒江村人。晚年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和金正希共同起兵失败后，天一喊道：‘我和金公一同起兵，不能让金公独自赴死！’便挺身追上金翰林，自己喊道：‘我是参军江天一。’于是两人一同被捕。） 群臣和各路当权将领都领兵不前，不但恢复故国遥遥无期，而且恐怕连防守御敌也会失误。蒋德璟上疏请求巡行各关，确实查察情况，伺机督促作战。隆武帝听从了他。蒋德璟到了关口，竟因病离职。二月，隆武帝下诏亲自出征，任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吏部尚书张肯堂和郎中赵玉成都在金陵入籍，上疏说：‘臣等生长于海滨，请拨水师一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迎接陛下。’隆武帝大喜，急忙催促郑芝龙制造船只。郑芝龙假意答应，最终也没有办成。隆武帝出发，驻跸延平。

译黄道周到了金陵，被幽禁在禁城中。不久改押到尚膳监。各位当权者和旧日相识的人，都奉贝勒之意来劝他投降。黄道周说：‘我既然到了这里，手里没有一寸武器，什么时候说过不投降？’劝降者说：‘想投降就必须剃发！’黄道周惊愕地说：‘你剃发了吗？唉！幸好是剃发国打来了，剃发也就罢了；如果是穿心国打来，你愿意跟他一起穿心吗？’劝降者惭愧地退下，黄道周闭目不语。第二天，他看到玉梅盛开，想取被子和袜子却没有得到，悲怆地作诗四章给弟子们看。洪承畴奉贝勒命，亲自到尚膳监请求相见。黄道周喝道：‘青天白日的，难道见鬼了吗？松山之败，洪承畴使全军覆没。先帝曾设置御食十五席，痛哭着遥祭，洪承畴早已死了！你们这些人见鬼，我难道肯见鬼吗？’于是闭目不看。有人想南归，蔡、赖、赵、毛各自收到家书，请求黄道周写信，黄道周不肯写，只在蔡氏信封上题道：‘践行仁义，死而无憾；身临险境，仍视若平地。即使天降灾祸，舍弃性命也不改变志节。’又在赖氏信封上题道：‘纲常万古长存，性命千秋不朽。天地知道我的心，家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随后又绝食，算来共有十四天，才重新进食水浆。夜里听到钟声，感慨往日诸事，写下十二章诗。吴炳从江西来到延平，入宫朝见。提升吴炳为福建布政司，负责提调棘闱。任编修刘以修为主考，诏令按两都的惯例，各省士子都可以参加考试。录取举人叶瓒（福州府人，原姓万）等二百一十七名。三月，赐姓成功上陈意见：‘据守险要加以控制，选拔将领进取；水军船队协同进攻，可以沟通海外、充裕国用。’隆武帝感叹说：‘真是騂角啊！’封他为忠孝伯，赐上方剑，准许便宜行事，授予招讨大将军印。鲁王派柯夏卿、曹维才前来聘请。隆武帝加封夏卿为兵部尚书，维才为光禄寺卿。又派都御史陆清源带亲笔信出使浙东，告诉鲁王说：‘我没有儿子，王就是皇太侄。我们同心协力，一同拜祭孝陵。我拥有天下，最终也将把天下交给王。浙东所任用的职官，都列入朝廷官籍，不分彼此。’ 贝勒和诸王见黄道周守节抗拒、不肯屈服，更加敬重他，便派人再次劝降。洪承畴也派门生前去劝说。黄道周写了一副对联：‘史笔流芳，未能平卤，忠可为法！洪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洪承畴！’贴在洪承畴署衙前。洪承畴见了笑道：‘庸俗的儒生不识时务！不要让他借忠义沽名，反而连累我。’于是向诸王禀报，把黄道周押出曹街。黄道周神态从容，向南感谢君恩，向东感谢父母亲恩，坐在旧红毡上，伸颈接受刑罚；这一天是壬子日。同时遇难的还有漳州赖继谨、蔡春溶，侯官赵士超，六合毛玉洁等。（黄道周字幼平，又字石斋，是漳州诏安县铜山所人。凭《易经》科登天启壬戌进士。阁部路振飞到那里，在风动石上镌刻‘铜山三忠臣’：一为黄道周，一为陈璸，一为陈士奇。陈士奇字平人，任四川上川南副使。陈士奇率兵多次击败张献忠，升任淮扬巡抚。后来朝廷议论，担心陈士奇懦弱而不懂军事，便用龙文光代替他。两人已经交接完毕，陈士奇出重庆时，忽然遇到献贼大军来袭。瑞王一向知道他的名声，留他共同守城。陈士奇毅然答应说：‘四川是我原来任巡抚的地方。’ ‘如今献贼大举来袭，难道全都只是新任巡抚的责任吗？难道要推卸责任而辜负朝廷吗？’于是和瑞王一起督率军民共同守城。城池陷落后，陈士奇痛骂贼军，宁死不屈而死。陈璸字亶州，事迹见前。东旭说：有客人来到我的屋舍，我向他讲述石斋先生的事，客人听后叹道：‘先生忠诚固然忠诚！但若说他能为国谋划、扭转乾坤，我却不敢这样评价先生。’我惊讶地说：‘您说的是什么话？先生行事光明磊落，有柏树的节操、松树的操守。千万年后，能够流芳青史的人，除了先生还能有谁？’客人说：‘难道您没有听过魏征“宁作良臣，不作忠臣”的话吗？何况甲申之变，天地崩裂，这是什么样的时局？先生为什么不穿麻衣到四镇军前痛哭，以贞洁诚信感动他们，使那些人知道还有君王？先生为什么不接连上谏章，痛哭流涕，请求铲除君王身边的奸臣，以挽回弘光这个庸主的心？至于他自己的序文中说，奉召到江南后，见众人纷乱，知道没有人可以共事，便请求祭祀禹陵，出居浙东，却寂然无一言。任凭马士英、阮大铖肆意践踏，只是作梦梦见高皇帝说“卿舍我而去”，还回答说：“是朝廷舍弃了臣，不是臣舍弃了朝廷。”又做了一件衣服，在衣襟上刺绣“大明孤臣黄道周”，并对弟子说：“南都一定会失败，到时应凭这认出我的尸体。”’ ‘唉！东南半壁江山人才济济，怎么能说是孤臣？如果果真预知它会失败，却明明袖手旁观，那就是用文人的言辞和笔墨欺骗后世愚人。后来又失策了，不把君王迎到豫章居中调度，和杨廷麟征讨湖南的何腾蛟、东川的曾保英、两粤的丁魁楚、滇黔的李定国，筹划军事防御和粮饷供应。对于身在蜀地的人便请求入蜀，身在吴地的人便请求入吴，结果只是姑息办事，偏安福建，正如苏老泉所说：“只有贤者能够招致不贤之人，不是不贤者能够招致贤者。”所以，能够容纳人才，之后才能任用人才；即使污损自身、降低志节，士君子也应当先承担由此造成的过失。为什么不暂时降低志节与人合作，以保全国家社稷，却要过分激烈、牵强附会地装成老道学？杀陈谦时一言不发，导致中间的人从中渔利；议论亲征却不决定出行，造成逐渐脱离、盗跖渐盛的局面。辅佐王道，没有这样的人；抵御外侮，也没有这样的人。把出兵当作儿戏，说江左有许多自己的门生故吏，必然会有人响应。这是轻视君王和父亲，不把恩德施给天下；却重视缙绅，使恩惠可以结成党羽。一根木头想支撑大厦，一支毛笔想驱除敌人。经过建水，便自称五月渡过泸水；’

译‘为了消除金人的嫌隙，仿效诸葛亮六出奇兵的才能。又上表说“不屑于做孔明、伯纪”，不但不能防患于未然，甚至连焦头烂额地救火也做不到。春秋笔法的责备，究竟是谁的过错？所以张国维激愤地说：“误了天下的人，是文山、叠山啊！”’我说：‘您的议论固然有道理，但时势不同，也是在责备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先生孤掌难鸣，独木难支。何况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想着尽到臣子的忠心罢了。’客人说：‘您的话错了！周武王讨伐纣王时，伯夷、叔齐曾叩住马匹进谏。进谏不被听从，才离开到首阳山。他们听到讥讽周朝的采薇歌，便不食周粟而死。他们从来不是因为没有进谏，才离开到首阳山的。真正尽到臣节的，是伯夷、叔齐！’我说：‘不是这样，那么您是怎样评价先生的呢？’客人说：‘先生只不过是博学的大儒，想要继承道统，寻找一处干净的死地，以成全读书人的名声，保全一生的节操罢了。’） 贝勒世子大举驱赶船只，挖开堤坝让水流入江中。张国维派王之仁统领水师，在渡江到一半时发动袭击。恰逢南风大起，王之仁扬帆奋力进攻；张国维又督率各军渡江响应，大获全胜。正好陆清源带着亲笔信向鲁王报告，并带着诏书到江边犒赏军队。当时马士英依附方国安，唆使方国安杀掉陆清源，还发布檄文数说隆武帝的罪过。张国维听说后叹道：‘自相残杀，灾祸离得不远了。’（隆武帝曾杀鲁王使者陈谦，张国维因此这样说。） 忠孝伯赐姓成功叩见皇帝，请求回安平。隆武帝说：‘正值国家多事之际，你怎么忍心舍弃我离去？’郑成功叩头说：‘不是我敢轻易离开陛下，只是我七岁时便与母亲分别，去年才把她接来，却还没有见过一面。如今她忽然病危，做儿子的心怎么能安？因为报效陛下的日子还长，所以才敢暂时请假。母亲病稍好，我立即兼程赶来。’隆武帝准许郑成功骑驿马回去探望母亲，准假一个月。郑成功谢恩，出宫回安平。贝勒因为江上的战事未能取胜，忧闷不已。招抚江南经略洪承畴和招抚福建御史黄熙胤献计说：‘唐藩虽然称帝，但兵马钱粮全都出自郑芝龙之手。不如秘密写信贿赂他，如果他能把全部疆土献出，就许给他王爵；这样他自然会弃暗投明。福建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浙江中部的各路敌对势力也会全部瓦解。’贝勒大喜说：‘二位所说的计策非常高明，若计策成功，就是开国第一功。应当赶快实行，不要耽搁！’一面按兵不动，一面命黄熙胤和洪承畴写信送入福建。（洪承畴号亨九，壬辰进士；黄熙胤为辛未进士，二人都是泉州晋江县人。）郑芝龙因朝廷争执而心中不快，虽然接受诏谕，口头答应而内心违背。四月，隆武帝见各路将领都不前进，责备郑芝龙揽权拖延军队。郑芝龙摘下帽子叩头说：‘臣是武夫，天性愚直，不能逢迎讨好。如今既然陛下已经怀疑臣，臣怎敢再承担这个重任？情愿戴角巾退居私宅，以终其圣明时代。’隆武帝说：‘朕的大事全都委托给你，难道会怀疑你吗？只是有人这样说，朕不得不替你说明罢了！’于是坚决挽留他。又下诏严厉责备两位将领：‘如果畏缩不前，自有国法处置！’郑鸿逵、郑彩虽然出了关，仍上疏请求军饷，像以前一样拖延停留。郑芝龙收到洪承畴、黄熙胤许诺封他为三省王爵的信后，决意投诚。他没有把此事告诉弟弟郑鸿逵和儿子郑成功，立即发札到泉州，召来黄熙胤的儿子黄志美（乙卯举人，后来任粤东南海知县）商议回信，其中有‘遇到官兵就撤去官兵，遇到水师就撤去水师。我一心归附贵朝，并不是一天两天了’的话，交给黄志美。黄志美秘密派老仆把信送出浙江，交给洪承畴、黄熙胤。朝廷群臣商议从江西出兵，会合杨廷麟，没有成功。郑芝龙上疏说：‘海盗突然来袭。如今三关需要军饷，我只能到海上筹取。没有海上收入就没有家业，不能不专门征收。’拜表后立即出发。隆武帝亲笔下敕挽留他说：‘先生请稍微迟一步！朕和先生一同前往。’使者带着敕书到河边时，郑芝龙已经乘快船离去。并且他秘密传谕给守关将领施天福（字昆玉，泉州同安人）、郭曦（漳州龙溪人）、陈秀、周瑞等，让他们撤走关兵。贝勒认为长江不容易渡过，便派一支军队从绍兴另走一路，夺取盘山关，以分散守军势力。守关总兵卢若骥（泉州同安县人）会同各将领坚守营垒，拼死防守，多次进攻都没有攻下。相持两个月后，恰逢韩固山平定左梦庚，任用降将刘孔昭为向导，满汉军队会合。卢若骥兵力少、粮食尽，于是决定决战，大开关门出城迎敌。后营副将周茂首先冲杀，被箭射伤而死，卢若骥又收拢残兵退入关内。各将领见形势危急、援兵无望，便请求投诚。卢若骥料想人心已经离散，半夜带着子弟和亲随三百多骑兵，弃关从温州渡海到舟山。韩固山率大军平定台州、温州、福宁，在福州会师。鲁王得知方国安杀了陆清源，担心福建出兵问罪，便抽调军队，命张国维向西抵御。起用礼部尚书余煌兼任兵部尚书，代替张国维督率江上军队。因此江上的军队力量单薄。（余煌字武贞，浙江山阴人。天启乙丑年状元。入史馆后因直言触犯时势，以礼部尚书身份告假归乡；弘光帝多次征召，他都不起用。贝勒世子平定浙江时，他整理衣冠准备自杀；被义军郑咸一救下，劝他共同辅佐鲁王。） 五月，招抚经略洪承畴、黄熙胤收到郑芝龙的回信，便向贝勒报告。贝勒命南北两岸的军队一齐进攻，用火炮轰击方国安的营垒。恰逢方国安正在吃饭，一炮打碎了他的坐席，连厨房和灶台也没有完整的。方国安叹道：‘这是上天夺走我的饭食啊！’又见北岸军势强盛，便在五月二十七日夜里与马士英、阮大铖偷偷劫持鲁王向南逃走。第二天，各路将领听说后纷纷溃散。郑遵谦把财物转移到海上，只有王之仁的一支军队没有动。张国维和王之仁商议抽调五千兵，分守各营。王之仁哭着说：‘坏了天下大事的，是方荆国啊（方国安被封为荆国公）！北岸屯驻着几十万军队，突然渡江，孤军怎么迎敌？我有船可以入海。您没有船，赶快自己设法吧。’张国维无可奈何，只好率军追随护送鲁王。鲁王被方国安、马士英困住，他们想挟持鲁王入关献功。恰好守门人患病，鲁王得以逃脱，遇到张明振、张斌卿，便在普陀寺安置下来。张明振等人的船停泊在穿山港，后来被总兵张杰和援剿总兵王之纲攻击，才扬帆逃入舟山。登上海船后，听说张国维到了黄石岩，傅维在那里阻挡防守四个县。傅维率军前进时，凡是想经过的桥梁，都已经被方国安砍断了，军队无法前进。

译六月，贝勒的军队将要到达绍兴。督师余煌放出城中妇女，让她们躲入山谷。他整理好衣冠，面向北方叩首，走出东门渡过东桥，投水而死。陈函煇、郑之尹、王思任、吴存鲁、陈潜夫、叶汝衡、高岱等人也都随之而死。张国维听说义乌失守，众人劝他入山。他说：‘误了天下的人，是文山、叠山啊！我不过一死罢了。’得到贝勒军队到达七里寺的消息后，张国维整理衣冠，面向南方再拜说：‘臣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作绝命诗说：‘历经百战艰难仍拥戴我的君王，拒敌时辞别唐王，气势直冲云霄。时运既去，仍要做朱氏的鬼魂，精灵常伴孝陵坟墓。’随后从容投身园池而死。兴国公王之仁带着妻、妾、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幼女和众孙，全都沉入蛟门之下；捧着所受封的敕书和印信，面向北方再拜，将它们投入水中。独自到了松江，戴着高冠登岸，百姓惊骇聚集观看。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我原是前朝太师，不肯让身体漂泊在风涛中。愿意来投奔您，死也要死在明白处。’劝他剃发，他不听。二十四日，他慷慨赴刑。七月，贝勒和张存仁统领满汉军队平定绍兴各地。原吏部尚书商周祚、兵部尚书邵转忠、太仆寺卿姜一洪、兵科给事中谢秦宗等人剃发投诚。只有阁部朱大典据守金华府，贝勒用元真勾结红衣炮军发动攻击。十六日早晨，城池被攻破，朱大典和儿子万化纵火自焚而死。军队到达衢州，永丰伯张鹏翼守卫衢州，部将秦应科作内应，张鹏翼战死；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督学御史王景亮、知府伍经正、推官邓岩忠、署江山县知县方召都被杀。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方逢年等拥兵数千，上疏请求入关。隆武帝认为他们罪大恶极，不准许。于是他们逃往台州，韩代追击他们，总兵叶承恩、李发在马前叩拜迎降。马士英计穷，逃入台州山寺做和尚。阮大铖、方逢年和新建伯王业大、总兵陈学贯、任和、高犹龙、黄明卿、高懋明、徐大锦、邵思绩等人都剃发投诚。后来马士英被捕，和总兵赵体元一起押解到京，与刑部尚书苏壮一同由贝勒命令随内院办事。守关将领施天福等接到郑芝龙的密令，便声称军饷缺乏、士兵空腹，难以抵御敌人，把关兵全部撤走，向四处溃散。敌军掠夺到建宁时，按院郑为虹和科道官黄大鹏关闭城门，打开仓库犒赏军民，敌军欢呼着离去，整个郡得以保全。八月十三日，挂征南大将军印的贝勒罗托、总督闽浙张存仁、抚院佟国鼐统领满汉军队，从衢州拔营平定福建。军队驻扎到渔梁时，郭曦、陈秀献出仙霞关，贝勒从容渡过山岭。郑为虹在浦城担任按察，百姓请求投降。郑为虹说：‘不可以。’百姓再次请求，他仍坚决说不可以。众人背叛郑为虹，献出城池，拥着他去见贝勒。命令他下跪，郑为虹仰天大笑，不肯屈服。贝勒赞赏他的从容和节操，不忍加害，劝他剃发。郑为虹说：‘辜负国家是不忠，辱没自身是不孝，忠孝两方面都亏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宁愿求速死，也不能剃发！’第二天又命他来见，责问他为什么不交纳军饷。郑为虹说：‘清白的官吏到哪里去弄钱？’百姓争着要代他缴纳，郑为虹却以百姓已经贫穷、财物耗尽回答。贝勒大骂，郑为虹夺刀刺入胸膛，被杀。（郑为虹字天生，江都人，癸未进士，百姓哀悼他，为他建立祠堂。）当时有民谣说：‘仙霞道路高峻险要，军马却逍遥通过。将军爱护百姓，百姓拱手奉献山河。’（将军，指郑芝龙。） 隆武帝知道仙霞关失守、郑芝龙又离去，自己孤立无援，于是决定前往赣地。八月二十一日启程，随从只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二十三日，贝勒到了延平，知府王士和上吊而死。贝勒询问当地人，得知隆武帝由汀州想逃往江右，便派总兵李成栋率军追赶。贝勒率大军到达福州。礼部尚书曹学佺（字能始，乙未进士，福州人）逃到鼓山，在佛前询问吉凶。刚拜下去，就看见一条绳子。曹学佺急忙取来藏在袖中，骑马赶回家。把书案拼成四块，立即改做棺材。整理衣冠，在墙上题诗：‘生前只有一管笔，死后只有一条绳！’随后投笔上吊。通政使马思理上吊而死，侯官县贡生元纶绝食而死，闽县百姓赵节拜别父母后上吊，指挥使胡上琛服药而死，一名妾也随他而死（胡上琛字库公，福州人）；齐巽不屈被杀（字望子，当时有‘八闽齐望子，金鸡第一声’之称）；永福武举赵子章也死了。贝勒入城，安抚百姓完毕后，派韩代、提督赵国祚、总兵孟全胜、王之刚、副将杨佐、王进功、王邦俊等领兵平定兴化府、泉州府、漳州府等地。守卫兴化、泉州的总兵陈天榜、茅一经剃发投诚；守卫漳州的总兵刘文谦和黄光煇、武刚伯陈秀、靖安伯郭禧，也都剃发投诚。只有安平被郑芝龙占据（安平就是安海），军威很盛，船只齐备，不肯投降归顺。原巡抚刘中藻趁贝勒率全部军队进入福建，起兵攻破庆元县，声势大振。萧起元和提督陈雄把情况通知张存仁，张存仁立即发布檄文，命驻防总兵马得功、副将李荣、杨虎，会同副将袁仲等星夜兼程前往进剿。刘中藻率总兵叶司孔等列阵三十多里迎敌，我军奋勇作战取胜，追到城下，敌军闭门坚守。马得功传令趁敌人没有防备攻城，城上箭石像雨一样落下。杨虎、袁仲分头攻上城墙，生擒叶司孔，刘中藻上吊而死。

译黄斌卿趁潮水进犯宁都东门江口，张杰亲自督率副将常进功、参将阎进功，从巳时打到酉时，激战未分胜负。后来副将李让被张杰在阵中杀死，黄斌卿于是败退逃走。韩代飞马报知贝勒，贝勒派投诚的兵部尚书郭必昌带信招降他。（郭必昌字太徽，己丑进士，泉州晋江人。）信的大意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子侍奉君主，如果有可以作为的事情，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用尽仍不能胜过天命，就投向明主、顺应时势建立功业，这是豪杰的作为。如果将军不辅佐君主，我还要将军做什么？何况两广尚未平定，我已下令铸造闽粤总督印来等待将军。我想见将军，是为了商议地方事务。’郑芝龙收到信后大喜，厚待郭必昌，派官员和郭必昌一起递交降表。郑成功劝说道：‘父亲总掌重权，不可轻易改变主意。依儿子仔细估量，闽粤一带不同于北方，不能任意纵横驰骋；如果凭借高地险要，设置埋伏来抵御，即使有百万大军，恐怕一时也难以飞越。然后收拢人心，巩固根本；大力开通海道，在各港兴贩贸易，以充足军饷；再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号召天下，进取就不难了。’ 郑芝龙说：‘小孩子胡乱谈论！不知道天时和时势。凭借长江天险的阻隔，又有四镇雄兵，尚且不能抵御敌人，何况偏安一隅？如果画虎不成，岂不是反像狗吗？’郑成功说：‘父亲看到的只是大概，没有仔细推算具体策略；天时、地利本来就有所不同。清朝兵马虽然强盛，也不能长驱直入。我朝实在是无人，文臣弄权，一旦像冰裂瓦解那样崩溃，便酿成煤山之惨。所以应当取得天时，排门直入，剪除凶恶之徒，以承继大统。等到了南都，并不是长江天险失去凭恃，而是仔细考察其中原因，实在是君主不是平定乱世的君主，臣子多是尸位素餐之臣，于是使天下英雄饮恨，天险也难以凭恃。父亲如果利用地势崎岖、扼守险要，地利仍在，人心也可以收拢。’郑芝龙说：‘识时务的才是俊杰。如今他招抚我、看重我，我去投奔必定会以礼相待我。如果和他争斗，一旦失利，再摇尾乞怜，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这个小子眼光短浅，慎重些，不要再多说！’郑成功见郑芝龙不听，便拉住他的衣服跪下哭道：‘老虎不能离开山，鱼儿不能脱离深渊；离开山就失去威势，脱离深渊就会立即困死。父亲应当三思而后行！’ 郑芝龙见郑成功说个不停，厌烦地听不下去，甩袖起身。郑成功出去后，正好在路上遇到郑鸿逵，便把事情始末告诉他。郑鸿逵赞赏他的勇气。郑成功于是秘密带领一支军队逃往金门。郑鸿逵进去后，郑芝龙说起郑成功年少狂妄、轻率急躁、不识时务的始末。郑鸿逵说：‘人活在天地之间，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能够建功立业、名垂后世，也要看时机，不能错过。兄长在国家危难之际位极人臣，如果时势确实不可为，那么弟弟也不敢白费口舌。何况兄长还拥有数十万披甲之士，船舰堵塞海面，粮饷充足；辅佐君主号召天下，豪杰自然会响应。何必把自己交给别人？这正是弟弟深感兄长不应采取的做法。’郑芝龙说：‘弟弟说的是眼前的事情，并不是长远的计策。甲申之变时天下沸腾，也像秦朝失去鹿一样，所以清朝能够得到它并追逐天下，如今已经占有三分之二。如果凭小丈夫的意气，带一支军队对抗天下军队，恐怕也是不自量力。不如趁他们招抚我，全军归诚。这正是弃暗投明、选择君主而侍奉，古来的豪杰也常常这样做。清朝未必就会舍弃我。’郑鸿逵说：‘既然兄长的志向已经决定，也不能不替兄长考虑周全。’ 郑芝龙说：‘别人以诚心对待我，我就以诚心回应他，有什么可疑虑的？弟弟安静听着，等我单骑去会见贝勒；看他怎样对待我，再作商议。’郑鸿逵说：‘兄长已经有了成算，弟弟又能怎么办？只有洗耳恭听好消息罢了！’郑芝龙命李业师、周继武等挑选五百名盔甲鲜明的壮士随行，限定日期前往拜见贝勒。又派人到金门寻找郑成功同行。郑成功不肯前往，上书说：‘自古以来，父亲都是教儿子尽忠，从没有教儿子怀有二心。如今父亲不听儿子的劝告，以后如果有意外，儿子只有穿着丧服罢了。’郑芝龙看后，讥笑他狂妄悖逆。于是叫来小儿子一同渡海前往。贝勒得到郭必昌回报后，随即下令府县接应；凡是经过的驿站，供奉和仪仗都十分壮盛。塘汛把贝勒的命令飞马报来，便派官员渡过乌龙江，递送茶水，远道迎接，又命文武官员到郊外迎候。郑芝龙见贝勒待他殷勤，满心欢喜。进城见到贝勒，贝勒握着他的手，像平生好友一样欢喜，还遗憾相见太晚。郑芝龙请求治自己擅自拥立唐藩的罪。贝勒再三安慰说：‘这正足以看出将军通权达变、处置有方；能做就做，不能做就选择君主侍奉。何况两广尚未平定，海滨各地若不依靠将军熟悉情况，也不能一举建立小功。今日能够见到将军，实在是朝廷的福气，将军不必疑虑。’郑芝龙叩头称谢，于是剃发。贝勒大摆筵席，赏赐格外丰厚。贝勒秘密和各位内院大臣商议说：‘听说郑芝龙平生强悍狡黠、多智多谋，喜欢脚踏两边。如今他没有带大队人马来，却单骑到此，实在有观望之意。古话说“擒贼先擒王”，如果放他回去，恐怕会发生意外，给百姓带来忧患。不如趁夜召他入宫朝见，挟持他向北走；这样蛇没有了头，其余的人庸庸碌碌，便没有能力作为了。’各位内院大臣说：‘殿下看得非常明白。’ 张存仁说：‘不可以。四方尚未平定，应当以诚信对待人；郑芝龙如今既然真心归顺，如果突然挟持他向北而去，恐怕会失去后来之人仰慕义理、归向教化的心。’贝勒不听，命督抚连日设宴。到了第三夜，内院派人到郑芝龙住处传话：‘有旨意，想召公入宫朝见，当面询问平定两广的策略。’一直守候到天亮，便和郑芝龙一同上北京。总兵李成栋奉贝勒之命，领兵追赶隆武帝。隆武帝驻跸顺昌，侦察报告说延平的追兵即将到达，于是带着曾后等人仓皇上马。只有忠诚伯周之藩随驾，给事中熊伟率五百多人跟随。（熊伟字文江，江西南昌府人，癸未进士。）途中周之藩的马鞭掉在地上，他不让士卒代捡，自己下马捡起，亲自走在帝后前面。帝后不称他的官职，只叫他‘我的儿’，关系权同父子。恰逢隆武帝口渴寻找茶水，周之藩用小桶汲水进献，说：‘愿陛下一统天下。’隆武帝高兴地饮用，直到袍袖都被水弄湿。抵达行在。

译二十七日日暮，周之藩辞别，想出城到教场督办、调度防敌。隆武帝不准，命他护卫自己，到三更才回去住宿。五更上朝，到了行在门口，忽然听到嘈杂争吵声，不敢贸然进去。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帝后正在争吵，叹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如果敌兵突然到来，那怎么办？’天亮后，隆武帝出面处理政事。见周之藩勤劳，便加授他总督御营。询问各位辅臣，只有黄鸣俊、朱继祚二人，何吾驺、郭维经全都逃走了。到了关帝庙前，李成栋的追兵赶到，众人一起喊问：‘谁是隆武帝？’周之藩挺身回答：‘我就是！’又问：‘你想干什么？’周之藩故意冒认，大概是想替君主解脱危难。敌军万箭齐发，周之藩奋力作战，胸膛连续中了八箭，箭中之后都拔掉，徒手打死数十人。忽然脑后又中两箭，坠马被杀。当时秋暑正盛，众尸体都腐败了，唯独周之藩过了九日一夜，面容还像活着一样。乡人认为奇异，收葬在汀州罗汉岭。隆武帝和皇后等人逃到三元角，李成栋的追兵又赶到。熊伟拔剑，督率二十多人向前迎战。熊伟被箭射中喉咙，坠马而死。隆武帝和皇后逃进汀州府堂。腹中饥饿，随从到市场买来两碗汤。刚举起筷子，李成栋率骑兵冲入，挥箭齐射，隆武帝、皇后和嫔妃等人全都被射死。朱继祚、黄鸣俊都被俘虏。（东旭说：隆武帝和皇后死在汀州府堂，是顺治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各家记事都写隆武帝被擒，押送到福州在市中斩首。但当时有锦衣卫陆昆亨随行，亲眼见到隆武帝和皇后穿着戎装、戴着小帽，和姬妃一起遇难。陆昆亨逃脱后，百姓收葬众尸于罗汉岭，立碑写着‘隆武并其母光华太妃讳英忠烈徐娘娘之墓’。后来陆昆亨归附郑氏，继而出家为僧，年过八十，亲口讲述此事。所以特别列出说明。）搜寻龙辇，只找到一万多卷书而已。书中夹着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方逢年联名上疏，写着‘请皇帝出关，准备作为内应’，按上面的月日来看，已经是在投降之后。贝勒把这些材料急送回去，擒获马士英、方国安父子和方逢年，全部斩首。大铖当时正在游山，听到消息后，便投崖而死；死后还被戮尸。李成栋平定汀州府、邵武府等府后发布命令：“如有不遵制剃发者，灭族！”傅冠寄居在泰宁门人江亨龙家。江亨龙的儿子养源见命令严厉，劝傅冠剃发，傅冠不从。养源害怕全家百口受傅冠牵累，于是把傅冠抬出去。傅冠自如地吟道：“愤懑的血已经化为空无，往事只能徒然回首！国难和家仇，永远诀别只凭这一杯酒。幻影坠入红尘，转眼便成为古今往事。名节大义重如山，这身躯舍弃也如尘土。”夜里住宿在溪头，傅冠暗中起身想投水深渊，被守卫察觉并制止。又走到石牛关，他想撞头而死，被押送的人拦住保护。经过罗汉岭，看见新坟，便询问抬轿的人。抬轿人说：“这是忠诚伯周之藩的墓。”傅冠下拜哭道：“听说延津聚集了羽林骑兵，翠华车飞越而去，五彩祥云迷漫。汀州的草色徒然迎接御驾，谁来覆盖周郎裹尸的战甲？”到了汀州，见到李成栋。成栋亲自解开他的绑缚，请他上座，劝道：“您是大臣，如果遵制剃发，我一定保您攀附麒麟阁。”傅冠惊讶地说：“自从有冠帽衣裳以来，哪里有过秃头宰相？”成栋说：“您的头发已经一根根稀疏了，和秃头有什么不同？只需稍微剃去一些，用来遮掩众人的耳目，就可以上报朝廷。”傅冠厉声说：“你知道千古以来有个文文山吗？他是我的乡里前辈。我的头可以砍断，头发却不能剃！”成栋从此不再劝说，但对他的礼遇十分优厚，饮食都与他同享。广西巡抚瞿式耜与两广总督丁魁楚、兵部尚书吕大器、李应茂等听到隆武帝遇难的消息，设灵位哭祭，并共同商议拥立新君，继承大统。瞿式耜说：“桂王相貌雄伟，举止端庄严肃，贤明而应当即位。”冬十月十四日，拥立桂王监国（桂王名讳由榔，先封永明王，不久晋封桂王）。以肇庆府为行宫，丁魁楚兼任大学士，吕大器兼任中枢大学士，瞿式耜任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大学士，掌管铨选事务。正商议进兵、防守以及设置险要防御时，忽然太监王坤催促桂王暂时返回梧州（王坤在崇祯十六年间曾督办宣府军饷，十分擅权作威。北京陷落后，他投靠弘光帝，想督办闽粤军饷，改名肇基，但未能成行，弘光帝便逃走了。王坤进入福建，隆武帝不任用他；逃到广东后投靠桂王，竭力逢迎献媚，桂王被他蒙蔽。后来被定闽王刘锡胤驱逐）。当时隆武帝的旧宰相何吾驺、苏观生逃到粤东，也听说桂王贤明而相貌奇伟，想前往粤西，与元老们共同拥立桂王。他们的船行至三水县，听说桂王已被瞿式耜拥立，因羞愧没有参与这场议论，立即掉头返回羊城。恰好辅明侯林察载着唐王、邓王等诸王航海到达广东，苏观生与何吾驺、黄士俊、布政使司顾元镜等共同商议，迎立隆武帝的弟弟、名讳聿■〈金粤〉的人入城即位，改年号为绍武，并颁诏公告天下。桂王也派兵科给事中彭燿到广东宣读诏谕。苏观生厌恶他，于是暗中杀死彭燿，命陈际泰率兵进攻肇庆。桂王又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督师出兵抵御，双方在三水县相遇，交战后林佳鼎失利。当晚韶州的军队到达，会合广东军队再次进攻林佳鼎。佳鼎在平地上没有坚固的沟壕栅栏，只得与佥事道夏四敷分头奋战，全军覆没（佳鼎是兴化府人，甲戌进士）。战报传来后，丁魁楚认为不即位就无法压服人心、号召天下，于是亲自从梧州迎桂王，于十二月十八日在肇庆府署即位，改年号为永历。任命晏清为吏部尚书（辛未进士，黄州府人），瞿式耜为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掌管铨选事务；何三省为户部尚书（癸未进士），黄奇遇为礼部尚书（戊辰进士，潮州府人），曹烨为兵部尚书（进士，河南人），黄日晟为刑部尚书（辛未进士，同安人），井济为工部尚书（辛未进士，河南人）；郭之奇任詹事府正詹，加巡抚御史衔（戊辰进士，不久又升为大学士。后来永历帝逃到贵州安隆，郭之奇来不及同行，便剃发为僧，死于绣花针，即今花县）；王澄化为兵部右侍郎，督师到三水，连营驻守峡口，抵御广东军队。

译何腾蛟任总督，镇守衡州；吕胤锡任巡抚，治理长沙；焦琏、陈邦传分别督率军队，分守粤西；孙可望镇守云南；李定国镇守贵州；太监王坤任司秉笔。郑芝龙暗中撤走两关守军后，永胜伯郑彩逃走并占据厦门。等听到隆武帝去世的消息，郑彩便率水军会合阁部熊汝霖，到舟山迎接原监国鲁王。鲁王封郑彩为建威侯，封其弟郑联为定远伯。郑彩进取福宁各县，并攻陷兴化府。鲁王晋封郑彩为建国公，郑联为定远侯，最小的弟弟郑斌为镇南伯。建宁的乡绅秘密联络迎接鲁王，占据城池起义。原吏部主事林垐（字子野，号耻庵，福清人，癸未进士）潜藏山中，散尽家财招募军队，夺取并占据福清县。贝勒派副将满进忠领兵征讨。林垐率众迎战，战败后奔入城中。追兵逼近，城门来不及关闭，他回身再次交战。身中数十箭而死，仍站立不倒。满进忠见状惊异，向他下拜后他才倒下。平和县人曾庆等与诏安人共同商议起兵，拥立德化王朱慈烨，占据将军寨，攻陷大田、顺昌、将乐三县。郑联攻陷漳浦县，知县洪有祯不屈而死。贝勒督率水军进攻海坛，郑彩率众迎战，战败后便奉鲁王退居厦门，不久又返回舟山。阁部熊汝霖死亡，有人怀疑是郑彩害死的。赐姓成功秘密率军驻在浯洲，听到隆武帝及皇后遭难的凶信后，设立灵位，命军民披挂孝服，面向北方祭奠。接着又突然得到消息，说他的父亲被贝勒挟持北上。成功从浯洲返回安平，会合阁部路振飞、曾樱、万年英等人，选定日期起兵誓师，誓词中有：“本藩是明朝的臣子，穿戴缟素本来就是应当的；实为中兴的将佐，披肝沥胆却无处施展！希望各位英杰共同伸张大义。”使用“招讨大将军印”，自称“罪臣国姓成功勤王”，拿出家中财产犒劳军队。任命洪政、陈煇为左右先锋镇，杨才、张进为亲丁镇，郭泰、余宽为左右护卫镇，林习山为楼船镇，柯宸枢、杨朝为参军，兼统领围随征；杜煇为总协理（路振飞字太平，北直隶人，乙丑进士，原任福建巡抚，投靠成功，后来跟随永历帝在粤东陈村死去。万年英字静斋，湖广黄州府人，原任台州通判。隆武帝的诏书到台州时，浙右的张国维正辅佐鲁王监国，各官迟疑不决，诏书无人开启。万年英挺身说：“这就是我们的君主，哪有不宣读的道理！”于是开读。隆武帝听说此事后，升万年英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等隆武帝去世后，万年英投靠成功，任参军。柯宸枢是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隆武帝曾授予他参军之职。他督军出关，屡次提出奇谋。杜煇字功参，是泉州同安马銮人。后来投诚，授任粤东水师总兵；甲寅之变时，又跟随吴三桂任湖广水师左将军。他谋划再次投诚的事情泄露，被吴三桂的侄子应奇察觉，应奇连夜率兵赶到，将他包围擒获并绞死）。不过当时金门由他的叔父定国公郑鸿逵占据，厦门由建国公郑彩的同母弟、定远侯郑联占据；其上海坛、南日、南北二茭、舟山等岛，全都由鲁王派万安侯周瑞、平彝侯周鹤芝、定西侯张名振、阮美等人分别镇守；下面的各岛，如铜山由南昌伯朱寿占据，南澳由忠勇侯陈霸占据。只有安平这一小块土地，无法施展他的作为，只能训练士卒、整顿船只，在鼓浪屿一带漂泊，有时进入海澄，有时驶出镇海卫，观察局势变化。《台湾外记》第三卷（顺治丁亥年至顺治癸巳年，共七年）。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录编定。顺治四年丁亥（附：明桂王当时在肇庆，称永历元年）正月，路振飞、万年英误以为何吾驺、黄士俊、苏观生、顾元镜等和隆武帝一起逃到粤东，便辞别成功，想渡海前去投奔他们。成功说：“先帝当日在汀州已经遇难，所以众人离散。何吾驺等怎么可能脱身到粤东？恐怕是好事之徒借此为名，不能轻信。但既然您已经听到消息并想去，我怎么能阻拦您，使您失去作为臣子的一片孤忠热血？”于是命人准备路费，派一艘船送他们前往。当时同行的还有北直隶进士朱昌时、原金山卫指挥使常寿宁等人。后来船行到广东虎门，遇到辅明侯林察。他才说：“那是隆武帝的弟弟，何吾驺等共同拥立他为绍武帝。两广总督佟养甲与总兵李成栋从惠州昼伏夜行，于去年十二月初一攻破城池，绍武帝被擒了，并不是隆武帝。”路振飞等不敢继续前进，又跟随林察返回厦门投靠成功。二月，韩代奉贝勒世子的命令，率满、汉骑兵和步兵突然来到安平。郑芝豹、郑芝鹏等害怕兵威，不敢交战，便收拢部众，带着家产、子女登上巨舰，弃城停泊在外海。成功的生母倭妇翁氏手持宝剑，不肯离去；再三强迫她，她仍不走。大军到来后，翁氏毅然拔剑剖腹而死。成功听到报告，捶胸顿足，号哭哀悼，穿着丧服，立即率军赶来。但韩代见船只堵塞海面，也不敢驻守，弃城返回泉州。成功安葬母亲，收拾整顿城池，与郑芝豹、郑芝鹏等人共同守城。四月，成功再次会合郑彩、杨耿等人的部众，进入海澄，攻破九都，进攻漳平、龙岩等县。孟全胜派都司王玉等出兵围剿，大败成功军，郑彩仍逃回厦门。德化县有一千多人不肯剃发，号称义师，拥护郧西王朱常湷。张存仁发布檄文命蔡应科堵截，又派罗成良将他们剿平。张存仁派都司倪鸿出舟山招抚黄斌卿，黄斌卿不从。查知黄斌卿是兴化人，便拘捕他的家属，交给巡抚佟国鼎看守，再派人出舟山招降他。又接到定海总兵张杰的报告：松江提督吴胜兆勾结鲁王谋反，张存仁便快马驰赴，与提督田雄共同防备。宜春王朱义术从江西逃入汀州，采用李芳泰的计策，联合新建王等数万人，占据归化、清源、延平等城邑。守汀总兵于永绶调兵分路堵截，在阵前斩杀朱义术。